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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挑衅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6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探监活动结束之后,安布罗思牧师、我姨姥和爱玛小姐直接回村了,我则返回市区去了彩虹酒吧。酒吧内光线一如往常的暗淡,客人也不多。吧台前站着三位聊瘾很大、酒瘾很小的老人,两个黑白混血的砖瓦匠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倒有几分客人的样子。我来的目的是见薇薇安,告诉她一切进展顺利——杰弗逊开始向我敞开心扉,跟他的老教母也说话了。我的心结多少打开了些,我想在告诉别人之前,先向她传达这一喜讯。我们怎么入席、怎么吃秋葵泡饭,他的教母如何欢喜莫名、面露喜悦的情状,一桩一件压在心里太滚烫了,我只想当着她的面一吐为快。牧师当时吃我的醋,脸都有点儿发绿了。不过我不打算把这个拿出来炫耀,做人太张狂不好。杰弗逊的人生掌控在我等世俗者手中,这是安布罗思牧师最不愿意看到的。杰弗逊是将死之人,所以应该将灵魂托付给他,再由他——神的使者安布罗思牧师宣讲天国的福音,事情按照这样的轨迹发展下去,才算合适。我将他抛到一边坐冷板凳,大言不惭地讲些跟《圣经》不沾边的道理,这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我理解牧师的失落,所以不会向薇薇安吐露这方面的只言片语。我心中愉悦,自然要说赏心悦目之事。爱玛小姐的骄傲、姨姥的释然、杰弗逊双手捧勺、应我的要求一口接一口吃饭的情形,这些才是我津津乐道的话题。我想说的还不止这些。狱警接他回囚室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带走了装有胡桃、花生的袋子。虽然他走路的样子不是特别挺拔,可他主动拿走了笔记本和铅笔,足以补偿这点小小的缺憾。至于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牧师在一旁吃点儿小醋的问题,就不需要拿出来张扬了。当然,看到爱玛小姐忧心稍解喜上眉梢,牧师也感到由衷的高兴,美中不足的是此间没他的半分功劳。就这一点,他既不服气也不满意。我还想把爱玛小姐看杰弗逊吃饭的样子,活灵活现地讲给薇薇安听——她笑眯眯地看着杰弗逊吃饭,比自己吃还陶醉——那可是她专为自己的宝贝教子精心烹制的美餐。杰弗逊临出门的时候,没忘说一声“再见”,这也值得大讲特讲。

我赶到彩虹酒吧的时候已近下午3点半,我想她早该跟一帮同事赶到那里。看不到她的人影,我决定先喝一两杯,边喝边等。

那两个混血砖瓦工坐在屋角,唧唧哝哝地说个不停。这一天我心情大好——至少自我感觉良好——起初没太留意他们说些什么。我们离得不远,他们的话我都听得清。不过我认为他们聊的无非是些闲话,与我毫无关系,不值得关注。我向店老板克莱本要了一杯威士忌、一杯水,嘴上慢慢地啜吸着,心里牵念着薇薇安和杰弗逊。最近一段时间,我跟薇薇安相见不多,原因还在杰弗逊身上。忧心日重,恩爱渐薄;加上往来奔波于学校监狱之间,心神疲惫,谈到男欢女爱,实在是有心无力。薇薇安理解我的苦衷,胸怀比我坦荡得多。我这是惯性,她领教过不止一次了,一向处之泰然。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遭遇此等尴尬,她对我无半点怨言,反而会千方百计地宽慰我。可我对这事看得很重,觉得天下没有比我们俩约会更大的事了,所以一直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我这次迫不及待地赶来见她,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要告诉他,杰弗逊的态度友好多了,我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从今往后,我们的日子将甜美如初。

那俩砖瓦工躲在屋角喋喋不休,我一直没有留心他们的谈话内容。我听他们好几次提到“黑奴”,他们还说过“早该解决了”这样的话,不过我始终没把这些话跟自己联系起来。喝完杯中的威士忌,我点点头示意克莱本过来。他们的高论,这回也传到克莱本的耳朵里了,他们放肆地说笑,也许就有让克莱本递话的意思。克莱本可没那么多事,只给我斟上威士忌,瞪了他们两眼便转身离开,回到他那三个光卖嘴不买酒的老友身边去了。

我小口喝着第二杯威士忌,心思还放在薇薇安和杰弗逊两个人身上。我推测过薇薇安的着装、发型、进门时的音容笑貌,又想杰弗逊此刻在干什么、他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些什么——需要向我请教的问题,抑或是见闻杂感?不知道他的书写功夫怎样,字迹好不好辨认。要是太过潦草无从辨认,我还有没有信心找他。一边是那俩信口雌黄的砖瓦工,一边是默默想心事的我,双方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我发现克莱本站在柜台后面,远远地瞪了他们一眼。这一眼不是因为又听到了什么,而是为了补报刚才给我斟酒时那俩人欠下的那一箭之仇。他怕这俩人口没遮拦,不当言论钻到我耳朵里,生出事端。

那俩砖瓦工一个像棍子,又高又瘦;一个像砖头,又胖又矮。说话的主要是棍子,神情不太对劲,讲得口沫飞溅、义愤填膺,估计跟工作有关。说起来这俩人还跟我有过数面之缘,就是没说过话,谈不上交情。本地区的混血儿处境比黑人强不了多少,到处揽零活,清一色的砖瓦工、毡匠、油漆工。他们觉得跟黑人在农场里并肩工作掉价,可白人的活又轮不到他们干。蓄奴制废除后的近百年来,他们一直在这些边缘职业间游走,码砖的活,几乎让这群白不白、黑不黑的人垄断了,某些白人的饭碗也让他们夺了过来。就因为同样的活,他们的要价比白人低得多。谈到接受过的教育,也与他们的身份相称,他们宁肯辍学打工,小小年纪与砖瓦羊毛油漆为伍,也不肯跟黑人在一个屋檐下念书。当然,混血儿男女发展前景各不相同,自不能一概而论。女孩相对宽容一些,多数能坚持到高中甚至大学毕业。这俩混血儿喝多了就骂,发泄的便是对黑人的鄙夷和不满。他们不见容于白人世界,一有空就往这间酒吧里跑,端着架子,梗着脖子,愚不可及,还装一脑子的偏见。黑人多了他们大气不敢出,碰到像三个黑老头、一个黑年轻人这样的场合,他们就可以任意挥洒了。

“几个月前就该把他烧成灰。”其中的一个人说。我猜这话出自棍子之口,因为我用眼角的余光不止一次地扫到,棍子是说的一个,砖头是听的一个。“这些杂种,就不让人安生。”他接着说,“只要他们吭声,我亲手一个个电死他们!”

现在我听出一点儿由头了。不过我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不跟这种人计较。也许他们失了业,心情不好乱发泄。冷静,我心里默念着。

我抬头一看,吧台上克莱本什么也没做,只顾听他们说话了;那三个老头子也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向他们那边看。这里成了他们俩演讲的舞台,我们都成忠实的听众了。我离得近,听得尤为清楚明白。

老弗雷斯特听任棍子满嘴胡说,一筹莫展。酒场如战场,有得必有失。公共场合,耳根子难免不清净。

喝自己的酒,让他们说去吧!我又告诫了自己一遍。能忍则忍,忍不了走人,哪里的酒都是人喝的,何必守着彩虹酒吧生闲气。杰弗逊就有几个星期生命的人了,你得为他着想,为大家着想。连日来的努力得到了报偿,进这家酒吧大门之时,你可是兴冲冲的,绝不能让这些垃圾扫了你的兴。

我喝完杯中的残酒,嘴里咂着刨冰,两只手握着酒杯旋来转去。我拿起杯子吮下杯底最后几滴酒水,将高脚玻璃杯放回到吧台上。我慢慢地转过身子,眼睛瞄着那两个男人。棍子头上戴一顶牛仔帽,砖头顶着个棒球帽,帽檐还转在后脑勺上。我想先靠着吧台休息一下,酒劲散了再拍屁股走人。他们察觉到我咄咄逼人的目光,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那棍子的嘴巴又闲不住了,一句狠毒的话出口,砖头嬉笑起来。我热血上涌,三两步抢到他们的桌子前面。

“闭嘴!”

“啥?”棍子没搞清状况,醉眼迷离地问道。

“就这话,”我吼道,“闭嘴!”

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你这是跟谁开玩笑呢?”

“你要么闭嘴,要么站起来!”我怒斥道,“我没开玩笑!”

棍子瞥了一眼身边的搭档,又将目光投向了我。他那双死鱼眼里散出仇恨,阴暗得如同毒蛇张开的嘴巴。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随时奉陪,伙计。”

他扶着桌子,自信满满地站了起来。我一拳打过去,他没来得及招架就四仰八叉地倒下去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砖头见同伴挨打,当即出手相助。我横着挥出一拳,他应声而倒,一只手还扬了起来,忙不迭地捂向嘴角。为防腹背受敌,我三两步退到靠墙的位置,稳稳地站着等他们反扑。

克莱本突然出现在我们旁边,也不知道他打哪儿冒出来的,他一把揪住砖头,喊大家帮忙推他出去。

“别在我这里闹事!”他大叫道,“见鬼,我这里可不是撒野的地方!”

棍子呼一下跳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跟我大干一场。看到克莱本一个人对付砖头,我一边提防棍子发动突袭,一边赶过去帮忙。克莱本用手乱挠乱抓,口中不停地喊我救场。棍子步步进逼,瞅准机会向我猛扑过来。我一闪身,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向我身后的墙壁。现在他的整个脊背暴露在我的眼前,但我并没有从后面攻击他。我不是讲风度,而是因为他夹在餐桌与墙壁之间,我没有进退的余地。他一击不中,转过身又向我扑来。不过他没有出拳,而是双臂抡圆,跟我来左右开弓的招式。瞧他那副德行,跟电影中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弗兰肯斯坦几乎没差别。他攻势凌厉,但成功率不高,这回又让我避开了。他双臂扇起一股强风,裹挟着体温扑面而来。再没人出来劝架,这一回我可真要栽了。吃了几辈子砖瓦饭,论基因他比我这农民出身的有优势。

另一边,店主克莱本来一边跟砖头拉拉扯扯,一边大声喝止我和棍子。看到棍子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我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说时迟那是快,他再次发力,那两条胳膊以横扫千军之势,抡圆了向我砸过来。我头一低,一拳砸到他的肋下。尽管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他那边似乎没有反应,如砸到石板上一般。我心里一凉:这回啃上硬骨头了,他不会打架,但他有健壮如牛的身体。我打出去的拳头还没有收回,他两条胳膊又甩过来,并且这一次没有失手。别看棍子立起来像半截黑塔,打架却不是行家里手,笨手笨脚的,就会抡胳膊这一个招式,老太婆扫院子似的,不像个男人!不过吃他一肘,我早已打着旋摔了出去,四仰八叉地躺倒地板上了。不过意识还算清醒,知道天旋地转,知道眼冒金星。棍子站在一旁俯视着我,似在等我站起来再行理论。我一脚踹在他的小腿肚上,他噔噔退后几步,我趁机一骨碌爬了起来。棍子稳住身体,马上发起新一轮攻击。我知道没法跟他死磕,来了个弯腰曲肘,一把扯住了他的裤裆。棍子吃痛不过,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捂向要害部位,佝偻着身子像一只挣命的虾。我手上加力,他腾出一只手来,扶住我的肩膀试图推开我。我狠狠地擂了他两拳,他一只手捂裆部,一只手挡我,狼狈不堪,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可他斗志不减,明显处于劣势还拒绝退缩。祖宗八代夯土抛砖累积下来的基因、混血儿特有的仇黑情结、生计的艰难,这些因素汇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支撑他战斗到最后一刻。

西尔玛一行人赶过来了,西尔玛手里还拿着一把笤帚。我先是发觉脊背上挨了不痛不痒的一击,接着我的眼前闪过笤帚的影子,直扫向棍子的胸膛。西尔玛一路打了过去,不多时,别处又砰的一声——挨揍的如果不是砖头,就是克莱本了。因为我听到克莱本暴跳如雷,斥骂声不断:“见鬼,找薇薇安去!把你那见鬼的笤帚扔得远远的,我说什么来着,快去!”

克莱本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可是有棍子立在我的眼前,我自顾不暇,管不了他那头。棍子受伤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向我步步进逼。我左躲右闪,边退边观察他的动静,伺机反扑。退着退着,我的身体触碰到一大团软乎乎的东西上面。我扭头一看,发现西尔玛举着她见鬼的笤帚杵在那里,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还没来得及吱声,棍子铁块般的拳头已经重重地砸到我的胳膊上了。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挨揍的地方扩散开来,我一头扎到地板上。这回真完了,不要说站起来打架,我这条命,只怕要搭在这儿了。我半跪在地上,迷糊中感觉到下巴或腋窝处挨了一脚。我等着最后那致命的一击,就像绞刑架下的死囚眯起眼睛,只等刽子手抽走脚下的踏板一样。这一击始终没等到,因为西尔玛抱着她的笤帚,横刀立马挡在了我们中间。也许是因为棍子太绅士,不愿推搡一个女人;也许是因为担心打了这家酒吧的老板娘,以后想喝两杯无处可去,棍子投鼠忌器,稍稍犹豫了一阵,我抓住机会重新站了起来。

“操家伙!”我吼道,随手抓起一把椅子扔了过去。棍子伸手接住砸过来的椅子,反手抛了过来。我连忙另抓了一把,双手举起来抵挡。

两把椅子撞到一起,咔嚓直响,声势骇人,那边克莱本又叫了起来:“快去叫那个女人……到学校找……操场……”

克莱本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中,夹杂着肌肉、骨骼、棒球帽撞击墙壁的闷响。声音我听得清楚,就是不敢转脸。棍子手里还抓着把椅子,我两只手当然也没闲着,加上西尔玛在旁边推波助澜——她这会儿打欢了,一把笤帚扫过我的头和棍子的肩膀,紧接着抽打我的腰、棍子的胸膛。

克莱本和砖头都摔倒了,我听到他们俩哼哧哼哧在地板上爬。克莱本气得暴叫如雷:“古斯塔、吉利,你们没长眼没长耳朵吗?古斯塔,你那把老骨头动一动,找那个女人去!吉利,把我的枪拿来!我说话他们不听,让子弹说话!”

克莱本诈唬的时候,皮肉的撞击声、棒球帽的磕碰声、呻吟声一直响个不停,克莱本这边还在高声叫骂:“我要让你们尝点苦头!”

我和棍子虎视眈眈,都想找到对方的破绽,一招制敌。这时,我的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天花板上掉下了一只装满粮食的麻包,接着是一阵痛楚的呻吟。克莱本歇斯底里地喊我们停手,西尔玛也在一边哀求:“不要这样!”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随后我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记得当时我跟棍子都抡起了椅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兜头一击就将我送入了无知无觉的世界。

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耳边说话,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知道自己躺在哪儿,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蒙眬中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熟,却回想不起是谁。我的意识云遮雾罩,我的思绪缥缈恍惚。我费了好大的劲敛起心神,神志才一点儿一点儿清醒过来。我的眼前呈现出一片光亮,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我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知道守护我的人是谁了。她坐在地板上,抱着我的头。

“他醒过来了。”薇薇安说。

“把他带走!”这是克莱本的声音。

“你还好吧?”薇薇安问。

“嗨,亲爱的!”我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薇薇安追问道。

“我没事。”

“你能站起来吗?”

我费力地点了点头。

“带他走!”又是克莱本在发号施令。

“你确实没问题吗,亲爱的?”薇薇安说。

“我没一点儿问题。”

“带他走!”克莱本说,“他好不好,关我屁事!你们再磨蹭,警察就来了。带他走!”

“你能站起来吗,亲爱的?”薇薇安关切地问道。

“能。”

“好,站起来,亲爱的。”薇薇安鼓励道。

“我能站起来。”我说,“看,我站起来了。”

“他能站起来。”薇薇安开心地说,“大家看到了吗?他站起来了!加油,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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