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怎么回事?”
“克莱本把你打昏了。”
“他为什么打我?”
“你们不听劝告。”
“那个人他也打昏了吗?”
“没有。”
“哦,他为什么对那个人网开一面?”
“人家知道适可而止。克莱本拿爆头相威胁,也持枪警告过他。人家一听就收手了,就你不依不饶,跟人家缠斗不休。”
“我没听到克莱本说话。”
“他跟我这么说的:他说他先打昏了格里芬,接下来对付你,因为你离他近一点儿。他一直向你喊话,你却置若罔闻,手里拿着个椅子抡来抡去。他迫不得已从后面接近你,一下子把你放翻了。”
“用那把枪?”
“我赶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就拿着那样东西。可怜的古斯塔喊着我的名字,满大街跑来跑去。他说你闯祸了,要我过来管管你。”
“对不起,亲爱的。”
“不必向我道歉,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事情是他们挑起来的,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选择。”
“我没有。”
“你不想听,可以走人啊!”
“我可以一走了之,杰弗逊呢?他无端受辱,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们俩坐在她的床上,床头两侧各放一盏外观相同的台灯,粉红色灯罩,下边镶了一圈短短的白色流苏。房间一侧竖着一个衣柜,软椅、梳妆台依次摆放,房间布置简洁明快、纤尘不染。梳妆台上装了一面穿衣镜,映出我和薇薇安的影子。我的左手搁在头部,按着一条冷敷毛巾。我的气色看上去很差,感觉更是糟糕到无以复加。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说:“看来只好这样了。”
“只好怎样了,亲爱的?”
“今晚你得留在这里。”
“为什么?”
“你走不成了。”
“我没事,”我说,“我很快就好了。”
“我给多拉打个电话,让她帮忙看孩子。”
“不必费心,亲爱的。”
“她以前就带过,又不是头一回。”
“亲爱的,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你在彩虹酒吧的时候就该这么想。”她尖刻地说。
“他们在诅咒杰弗逊,亲爱的。这事让你碰上了,你能容忍吗?”
“走了就没事了。”
“不,你不可能逃避,你会挺身而出的。”
“没错。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对,本该好言相劝,你却大打出手。”
“薇薇安,你现在直接插手这件事,你们的婚姻还能维持吗?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学校这头顾不得了,大不了被解雇;婚姻家庭方面也有影响,他可能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从我身边夺走孩子。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闯祸的时候,根本就没为我着想。”她说。
“我这就回家,我实在不想连累你。”
“已经连累了。古斯塔满大街喊我的名字,出人命了似的。还有,你是我从酒吧里扯出来的。事已至此,换成你会怎么想?”
“我不想给你惹更大的麻烦。”
我试着站起来,可身子稍稍动弹一下就头痛欲裂,多次挣扎不起,我只好乖乖地坐了下来。
“我过一会儿就走。”我说,“要是开不了车,我叫个司机。”
“你哪儿都去不了。”她说,“我给多拉打电话,让她别打发孩子过来。我这边有一些红豆、米饭,还有两块煎肉,咱们先吃点。”
“我不饿。”我说。
“你不饿,我还饿呢。”
“不要生气,亲爱的。”
“我没生气。”
“亲爱的,我也是忍无可忍才出手的。被人家歧视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不知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们的命就是这么一条条搭进去的。”
“事情不是我挑起来的。”
“你没挑,但你时刻准备跳出来。”
“许多事让人窝火,监狱的事、牧师的事,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热饭去了,”她说,“我去厨房了。”
“请不要生我的气,亲爱的。”
薇薇安没理我,去了客厅。我听到她给多拉打了一个电话,随后去了厨房。
我左手扶着头坐在床上,不敢看镜中的自己。透过柔曼的窗纱,我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色黑黢黢的,掩盖了城市繁华,淹没了红尘喧嚣。
我爬起身,穿过客厅进了厨房。火炉上搁着一盘红豆,伴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可我怎么也闻不到米饭味和肉味。事实上,米饭不糊,是闻不到气味的。薇薇安站在洗涤池旁边拌沙拉,我左手按着湿巾,伸出右手搂住她的腰。
“你在干什么,亲爱的?”
她知道我这是没话找话,没搭理我。
“哈,还在生我的气啊?”
“我根本没生气。”
“你还爱我吗?”
她没有回答。
我吻了吻她的下巴。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做沙拉。
“你想不想听我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亲爱的?”
“不用你画蛇添足了,我一清二楚。”她说。
“我说的是监狱里发生的事。”
薇薇安忙着手中的活,盘中有莴苣、西红柿等,她正在削一根黄瓜。
“今天进展很顺利,亲爱的。我们俩在房间里散了一会儿步,我给他讲了很多道理。我们还一起吃了东西,他教母高兴得什么似的。我跟你提起过的笔记本和铅笔,今天我也捎给他了。亲爱的,你不高兴吗?”
她把削好的黄瓜片倒进沙拉盘,拌上香油和醋端上桌,然后盛了两盘米饭,搁上红豆菜和肉片分放在餐桌的两头,没跟我打声招呼就先坐下了。我拣了她对面的位置,不尴不尬地坐了下来。
“亲爱的,要不要我做一个饭前祈祷?”
她没有回答。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头念完祝祷文,瞟了她一眼便吃了起来。她严肃地坐在桌前,一口东西也没吃。
“还在怄气啊?”
“我在想事情。”她漫不经心地说。
我扒拉着饭菜,眼睛定定地瞅着她。
“他给我写信了。”她说,“他要求每个周末见一次孩子,否则坚决不离婚。”
我的头本来很疼,这下子又大了。“你什么时候收到信的?”我问道。
“昨天。我准备趁今天见你的机会,跟你详细讨论这个问题。”
“他还在得克萨斯吗?”
“是的。”
“咱俩的事,他一定有所耳闻了,是不是?”
“应该知道了。”
“他想用这一招拴住你,不让我们远走高飞?”
“我想是这样。”
“浑蛋!”我勃然大怒,“以前对子女不管不顾,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了?”
我食欲全无,将手中的餐叉抛到一边。
“我这就回家。”我说。
“不着急。”
“我不能再授人以柄。”
“也不必仰人鼻息。”
“还是小心为上,对吗?”
“防不胜防,何必提防。”她说,“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免不了受伤。”
我凝望着她忧心忡忡的面庞,一时语塞。
“我需要你,亲爱的。”我说,“我需要你帮助我。他只有几个星期好活了,这是关键时期,我不能没有你。”
她没有说话,手里拿着餐叉静静地坐着,盘中的饭菜原封未动。
“好了,我还是走吧!”我说。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亲爱的,有人背后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了吗?你是不是想甩掉我这个包袱?”
她还是一言不发。
“亲爱的,你这里有没有喝的东西?”我讪讪地问道。
“壁橱里有酒。”她终于开口了。
“亲爱的,你能给我倒一杯吗?”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纹丝未动。我不得不亲自动手,取了一瓶喝过一些的老林头波本威酒。
“你喝不喝,亲爱的?”
“不喝。”
我给自己倒了双份,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把水壶,掺了一些冰水。
“气还没消吗?”我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问道。
“我都说过不生气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儿难受。”
“没啥分别。”我说,“喝完这杯饮料,我就走。”
“请便。”
“我爱你,亲爱的,我也需要你。可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有朝一日,我会到他的坟头上敬献鲜花的。”她说。
“这话不像你说的,亲爱的!”
“怎么不像?”她理性的堤坝瞬间崩溃,郁积已久的怨气终于奔涌而出。“我应该怎么说?”她质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你说!”
“亲爱的……”
“不,你跟我讲清楚!”她不温不火地说,“我是谁?你又是谁?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告诉我!”
“我只知道,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我喃喃地说。
“光说这些没有用。”她说,“爱是什么?”
“亲爱的……”
“什么才叫爱?”她问,“两个人上床,这就是爱吗?”
“亲爱的……不要说了。”
“不,给我一个解释。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亲爱的,我爱你。”
“这不是答案。你口中的爱指的是什么,我全不明白。上床?钻甘蔗林?爱是什么?告诉我爱的真谛!”
我心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走了。”我说。
“好啊!临阵脱逃,这一招玩起来最省劲了。”
“你这是何苦来呢!你还要我怎样?你们这帮人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别人想让你干什么,我无从知晓。我只想让你弥补我的遗憾。”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说。
“不,你没有。”她说,“几分钟的床笫之欢,不是我要的全部。”
“我为你付出的只有这些吗?”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你为我想过吗?”
我站了起来,一把撕下敷在头上的毛巾摔到菜盘上。
“你的红豆、你的米饭、你的毛巾、你的一切,统统见鬼去吧!”
我大踏步穿过房间,使劲儿拉开了大门。现在我的眼前只剩下那道屏门,像夜晚张开的大嘴,将冰冷黑暗的世界挡在外面。这间屋子是我的天堂,出了这道门,我的心将永无着落。我的学校、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世界,没了薇薇安,这一切于我有何意义?我的灵魂体验到的,只有寂寞、空虚和漂泊。
不知道在大门口站了多久——想来也就一两分钟的光景——我毅然折回到厨房里。我扶着薇薇安的膝盖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双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