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灵魂永不下跪》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完结】 > 《我的灵魂永不下跪》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txt

第二十七章 牧师的箴言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做完礼拜,安布罗思牧师跟着姨姥来了我们家,伊诺丝小姐、爱玛小姐、伊蕾兹也都赶过来喝咖啡、吃点心。我横躺在床上,望着花园里那堆菜豆架出神。从我记事起,姨姥摘完菜豆都要把一个个架子拔掉,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个墙角。第二年菜豆拔高的季节,姨姥又要抱着她那一捆宝贝,在菜园里转圈插好。豆架后面马路的对面,法瑞尔·贾洛家后院里的胡桃树高低错落,树冠依稀可见。春天来了,那些树上挂满了黑糊糊的花蕾。厚重的乌云悬在树顶,随时都会扑下来的样子。我想出去逛逛,又怕下雨,车出得去进不来。手头压着繁重的工作,想干又静不下心。教堂里实在太热闹了,唱诵之声不绝于耳,我的头都被吵蒙了,还批阅什么作业。那群人来没多久,卢姨姥走进我的房间。

“你睡着了吗?”姨姥问道。

“我醒着呢!”

“安布罗思牧师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双手抱在脑后,两条胳膊肘撑得开开的,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我那副造型,跟搁在床上的十字架差别不大。

“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种躺法不吉利。”姨姥不高兴地说。

我脸也没转,手掌一翻搭到胸膛上。卢姨姥站在门口看着我,无可奈何。

“他能进你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

“你能不能穿鞋下地,把那件衬衣披到身上去?”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好,穿鞋,穿衬衣。”我连声答应。

她瞪了我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我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干抹了几把脸。牧师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停当,站在窗子后面欣赏花园的景致。姨姥已经打好了五六个菜垄,每垄的长度足有30英尺,复活节后土壤如果干爽一点儿,就能下种了。

牧师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从门口一直响到我的身后。我回头望了他一眼。

“牧师,你能坐下来谈吗?”

我的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靠背椅放在桌子前面,那是晚上我工作坐的地方;另一把是摇椅,搁在壁炉旁边。

“你坐吗?”他问道。

“我站着一样。”

他扫了一眼我的办公桌。

“看来你在工作。”

“也就是勉为其难,实际没干多少。”

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仰头打量着我。

“学生学得怎样?”

“我教得很尽心,牧师。”

他点了点秃头,说道:“我们都一样,凡事尽力而为,成败由不得自己。”

我背靠窗户站定,拉开架势听他的教诲。他低头看着两只大手,叠作一处来回搓着。安布罗思牧师五短身材,这双手配在他身上,大得有点儿离谱。他瞄了一阵指掌,又使劲儿地搓了两下,这才抬头向扫了我一眼。

“时间来不及了。”

“你是说杰弗逊?”

“是的。”

“还有三个星期。”

“没那么长。”

“也就少两天。”我说。

安布罗思牧师点了点头。他五短身材瘦小枯干,加上讲经布道一整天,心力交瘁,疲态尽现,看一眼都让人心生同情。

“他还没有皈依上帝。”

“这个忙我帮不上,牧师。”

“现在他只听你一个人的话,这完全是你的错。”

我转身望着外面,给了他一个冷冷的脊背。

“除了你自己,你心里装过别人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在问你问题,除了你自己,你有没有替他人着想过?”

“地下天上,各管一行,牧师。”我没扭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我只管读书、写字、加减乘除,拯救灵魂是你的事。”

“他现在不需要研习你那些玩意儿了。”

“所以你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牧师。”

我的目光扫过自家的花园,移向法瑞尔·贾洛家后院那结满花骨朵的胡桃树。乌云如幕,低挂枝头,这个世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再去看他?”安布罗思牧师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

“暂时我还说不准,下周哪一天吧。”

“你准备跟他谈些啥?”

“现在心里还没底,牧师。”

“我跟爱玛教友明天去那儿,我要给他讲讲信仰的问题。”

“太有必要了,牧师。”

“你认为他听得进去吗?”

“这个我不敢肯定。我一个凡夫俗子,什么事都不能下定论。”

“我敢肯定,”他说,“是的,他需要神的指引。”

我看着新翻的土地,真想马上奔过去,一头扎进深深的犁垄间,避开牧师喋喋不休的说教。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但是别忘了,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我需要让他的灵魂沐浴天国的神光,可是没有你的配合,我打动不了他的心。”

“我不相信天国,牧师。”

“就是说不信仰上帝了?”

“我信仰上帝,牧师。”我的目光从犁沟间移开,飘向远处的胡桃树,“我知道上帝是存在的,这个信念我片刻都没有动摇过。”我说。

“肯定上帝,还是否定天堂?”

牧师唇枪舌剑,步步进逼。我无意跟他作对,所以未回一言。

“没有天国,上帝在哪里容身?你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注视着胡桃树上的花蕾,并未作答。

“说呀!”他追问道。

我转过身子,瞅着端坐在我办公桌前面的牧师。他的身后,学生作业、笔记本、课本、铅笔铺了满满一桌子。

“她给我交代的任务是开导杰弗逊,让他人模人样地走向电刑椅,别像一头待宰的猪让人家拖着满地打滚。我这是奉命行事,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事全靠你了,牧师。”

他一下子跳起来,蹦到离我不足一步的地方怒视着我。他的眼神、他的面孔,流露着某种深沉的痛苦和内心的迷茫。主持了一天的礼拜活动,他累得不轻,身上残留的汗味令人窒息。

“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你知道吗?”

“我是上过大学。”

“你在那里学到了什么?”

“当教师,教学生读书、写字、算数,牧师。”

“你对自己人了解多少?你理解她——这家里的那个她吗?”他压低了嗓音,向另一间屋子打了个手势。

我什么话也没说。

“不,你没有受过教育,小伙子。”他摇着头说,“做文化人,你远远不够格。你会读会写会算,可你什么都不懂,你连自己都认识不清楚。你承认吗?”

“随你怎么说,牧师。”

“文化人,我才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人,小伙子。”他拍着胸脯说,“我知道你这样的人看不起我,但是——”他又拍起了胸脯,“我比你有文化。”

他死盯着我,似乎在权衡对我是饱以老拳好呢,还是厉声指责好。

“悲哀啊,悲哀,何时回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嗓门宣泄着一腔悲愤,“到处都是悲哀的海洋,何时才能到达彼岸?当这个世界只剩下悲哀,哪里才有喜乐?没有,永远找不到!除非上帝降临这大苦大悲的红尘。上帝说,彼岸有喜乐,她相信了,痛苦消失了,快乐降临了。你知道我这话的意思吗,小伙子?”

“我在洗耳恭听,牧师。”

“你的耳朵是听了,心听进去了吗?不,你洗的是耳朵,你没洗心。”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脸色阴沉,双唇发颤,看来气得不轻。难为他控制得那么好,音量不大不小,既给我颜色看看,又不惊扰厨房里的街坊邻居。

“你要把杰弗逊的灵魂带到地狱里去,我不答应!”他说,“我要拼尽全力跟你斗争下去。我知道,胜利最终属于我!”

“跟我斗争没必要,我不会跟你争夺他的,牧师。”我告诉他,“如果你不希望我影响杰弗逊,我可以不去那里。”

“你不能半途而废。”他点了点秃头,极力控制着情绪低声说,“我们都欠她的,你欠得不比我少。”

“我谁也不欠,牧师。”我扭头望着窗外,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他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扳转过来。

“你不能拿冷脊背给我看,小伙子!”

“我有名字,我叫格兰特。”我回敬道。

“你像个文化人的时候,我叫你格兰特。你要是再能拿出点男人的气概,我还愿意叫你格兰特先生!”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肩上,我很想一把拨开。但他是牧师,和我一样是黑人,最终我还是隐忍未发。他大概读懂了我的心,那只手慢慢地松开来,缩了回去,“你以为只有你想到打退堂鼓?爱玛小姐没想过吗?人活一辈子,谁没经历过彷徨、没想过放弃?她现在就想放弃,你知道吗?你知道她的病有多严重吗?杰弗逊这一走,她离大限之日也就不远了。我敢保证,她连一年都熬不过去。我要让她相信,杰弗逊的灵魂得到了救赎,会在天堂里等她。没有你的帮助,这一切就无从谈起。”

“我怎么帮?”

“让杰弗逊在死前给他教母下跪。告诉他,他欠着他教母一个跪。他现在只听你的话,我说了没用。”

“不,我不会劝说他下跪的。”我说,“我会劝他听你的话,但我绝对不提下跪的事。我的使命是帮他站起来,而不是叫他跪下去。”

“你认为人只能站,不能跪吗?”

“我看不出下跪有什么意义。”

牧师后退一步,秃头和脸连成一片,映着汗渍闪闪发光。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似要说出什么话来,却又苦于找不到恰当的词语,一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样子。

“你迷路了,”他说,“毫无疑问,你迷路了!”

“是的,先生。芸芸众生,都是迷途羔羊,我也不例外。”

“不是众生,你揽得太宽了!”他说,“我没有迷路!”

“你是幸运儿,牧师。”

“我不会让你把他的灵魂带进地狱。”

“我跟你一样,也希望他的灵魂能升入天堂,牧师。”

“你心里有天堂吗?”

“没有,牧师。我不相信天堂。”

“你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让人家信服?”

“离经叛道的那些话,我不会在他跟前说的。”

“他要是问起你到底有没有天堂,你怎么回答?他要是在你送的本子上写天堂,你看了怎么处理?”

“我就说自己不清楚。”

“你是老师!”

“是的。我学的是教书,教学生掌握读、写、算的技能,不是宣讲福音。他要是跟我打听天堂的事,我会拿别的话搪塞。”

“他要是问你本人相信天堂吗,你怎么回答?”

“但愿他不提这样的问题。”

“你不会直接说相信吗?”

“不,牧师,我不会扯这样的弥天大谎。在杰弗逊生命的尽头,我不忍心欺骗他。无论基于怎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在他面前再撒一个谎。”

“全然不顾爱玛小姐的情面吗?”

“谁的情面都不行,先生。”

牧师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他那颗秃头。他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疲惫至极。

“你自以为受过良好的教育,其实不然。你以为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被迫撒谎的人吗?你以为我没面临过这样的尴尬吗?”

“这我不知道,牧师。”

“不,你了如指掌。知道就是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不起我,因为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个谎言欺世的人。悼亡活动中我撒谎,葬礼上我撒谎,婚礼上我还是撒谎。是的,我撒过很多谎。我粉饰死者,是为了告慰生者。读写算的功夫再好,也治不了心痛,你认为上大学就为了这个?不是!他们打发你上大学,希望你掌握真正的本领,扶危济困,起死肉身。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该撒谎就得撒谎。走一路,撒一路的谎,这就是人生。你沉疴在身,还安慰自己说感觉好点了,这是撒谎;本来浑身上下不舒服,还在亲友面前装硬气,声称没什么大碍,这也是撒谎。各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担子,你撒谎,就是不想把自己的痛楚强加给别人。你姨姥天天在撒谎,你知道吗?她暗中受罪,明处逞强,才供你读完了大学。她手上滴着血摘棉花的时候,你不在,我见过;她锄地砍甘蔗弄得两手老茧成痂,你没看到,我看到了;她跪在教堂里,面对耶稣大放悲声的时候,你没听到,我全听到了。你看过她膝盖上的累累疤痕吗,小伙子?你当然没看到,因为她不想让你见证她的苦难。我跟你的思想境界不一样,差别就在这里;我说我受过教育,你是个愣头青,根源也在这里。我了解自己人,我清楚他们的人生之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知道他们一天天地欺骗着自己,希望付出的爱最终能得到理解、得到回报,用那份落日晚景下的温馨,抚平一生的伤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