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金斯先生,你让我写点东西,但我不知道写什么。你说有些话我一直没告诉别人,现在应该写到本子上,烂在心里不好。可我既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写。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我长这么大没写过别的东西,连一封信都没有写过。教母念信写信的活都是别人干的,她一次都没找过我,所以我也写不出什么来。等我想好了,下次再写吧。
天快黑了,我吃完米饭青豆,喝了一杯牛奶。阳光洒进窗户里,地板上好大一块光亮,树的影子闪来闪去的。犯人们大声说笑,我都听见了。今晚就写到这里吧。
* * *
我昨晚没睡好,老是做那个可怕的梦。我好像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走着走着出现了一道门,我就醒过来了。我怕再做这样的梦,觉都不敢睡了。我想把梦里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可房子里没有灯,月光又太暗了。等到天亮后我才开始写,可是想说的话又忘了,太阳升得老高还想不起来。
教母给我带了一些复活节彩蛋,我吃了一颗,教母吃了一颗,安布罗思牧师吃了一颗。安布罗思牧师问我主为什么被钉到了十字架上,他说主是为我而死的,目的就是在天堂里等我。他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听我说一句想进入天堂,跟圣子还有天使一起快乐地生活。他说我要是真心实意地祈祷,我的灵魂就能上天堂。教母哭了,卢小姐就抱住了她。教母说只要我肯祈求上帝宽恕我的罪恶,她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她和安布罗思牧师都跪在地上,卢小姐坐在椅子上,抱着教母不放。保罗终于过来带我回牢房了,我很高兴。
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我一晚上睡不着觉,老想起一个人说的话。他说上帝要是爱他,就不会带走他的妻子,留给他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双年幼的儿女。上帝啊!你为什么不睁眼看一看,不让圣查尔斯河畔的马丁弟兄遭受报应,却老是跟一个又可怜又虔诚的黑奴过不去?
上帝好像是白人的,黑人根本指望不上。我很小的时候就自食其力了,整天赶着装满小木桶的老驴车到田间地头送水。我用鞭子抽打那头老驴,生怕走得太慢,误了大人吃干粮喝水。大家一看到我,都放下锄头跑过来。他们认识自家的桶,有的拴了绳子,有的做了记号。老布坐在一株苏木的下面,吃着白豆米饭,东拉西扯着。他说上帝这会儿哪里去了,也不给可怜的黑人赐点凉风。拉切尔小姐一面吃绿豆米饭,一面唠叨:“你就知道胡说,你尽管胡说,小心雷劈!”老布说:“劈就劈,我不怕。当了黑人,还怕死吗?死了那才叫好!我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星期天还站在大路上,举着酒瓶子乱喊呢!我就说‘来吧,来吧,劈我吧,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滚到路边的水渠里,爬上来继续喝,继续吼;吼完了又掉下去,掉下去又往路上爬。我故意把酒瓶子举得老高,我故意嚷嚷‘上帝,我算是看清楚了,你谁都不爱,就爱白人。你是他们的上帝,你来吧,有本事降一个雷把我劈了’。那些信徒一个个关锁了门窗,生怕我的鬼话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不过,我和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老布,他给我们买糖吃。
一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走着走着,来到一道大门的前面。我不想接近那扇门,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我不知道门后面隐藏着什么,有没有电刑椅,是不是进去了就得死,钻到土里或者升上天堂。老布天天骂上帝,死后怎么上天堂?
魏金斯先生,你说我写得很好,但你还不能给我打“甲”,只能给一个“乙”。你说我还没有深入挖掘,只要我肯努力,会加深对自己的认识的。我问你“深入挖掘”是什么意思,你说只要坚持写心里话,灵魂就有得救的一天,我写的话还能拯救别的孩子。我说我听不明白,你说我听明白了。你有时候看上去很累,很可怜。魏金斯先生,我想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可就是张不了口。我以前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别人也从不跟我说。
* * *
我对教母挺关心的,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劈木柴、打水啥的,我觉得只是干活,跟爱没有关系,可你说这就是爱。你还说,你很清楚,我的爱远远不止这些,应该全部写出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啊想,想你说过的话,想我的心思,想了好多好多。我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事情,写过这么多字。
今天是星期一,我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我想再见一次教母。听卢小姐和安布罗思牧师说,她病得很重,这次没法跟他们一起来。上帝知道,我多想在临走之前见她一面。魏金斯先生,你说特别想见一个人是不是爱?魏金斯先生,谢谢你给我的作业打“乙+”,跟“甲”只差一点儿。
今天警长、亨利·皮乔特先生、摩根先生都到我的囚室里来了一趟。亨利·皮乔特先生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他说他也看出来了,我过得不赖。他问我有没有要他帮的忙,我说没有。他问我要不要铅笔,他要给我送一支新的,带橡皮擦的那种。我说铅笔我要,橡皮擦就算了。你说过,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错的地方画掉就可以了,不用擦。他说好,他会照办的。他还问我要不要先把铅笔头削好,我说好的。他拿出一把小刀削铅笔,那小刀上嵌了珍珠,很好看,我都看傻眼了。亨利·皮乔特先生犹犹豫豫地瞅着警长,摩根先生和警长也扭头望着他。摩根先生还不停地往我脸上瞟,好像在审查我。亨利·皮乔特先生问我想不想要那把小刀,我说想要。他解开腰带拴环上的小金链,把小刀和链子一起交给我,还说从今往后,小刀和金链都是我的了。我说过不了几天,这些东西都会物归原主。我一只手里拿着金链,另一只手里拿着小刀,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我听见亨利·皮乔特先生说好极了,摩根先生接着说星期五还没到呢;亨利·皮乔特又说,你是不是嫌赌注太小,想再翻上一两番。摩根先生一口咬定星期五还没到,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 * *
老克拉克来了,样子还装得挺好的。我只瞅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问我过得好吗,有没有他帮得到的地方,我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我继续写我的字,没有理睬他。过几天我就要上天堂了,我写的东西他爱看不看,我无所谓。
保罗不高兴的时候也不好说话,其实这里对囚犯好的白人就他一个人。我清楚保罗的为人,也知道盖德利警长、亨利·皮乔特先生、摩根先生还有其他的白人都是什么货色。谁是谁我心里自有一本账,只是不说罢了。
仁慈的主啊,亲爱的上帝!魏金斯先生,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你曾经问过孩子们可不可以探望我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你只带几个孩子,没想到是全校学生。他们都穿得齐齐整整的,黑压压地坐了一地。我看到个别孩子有些怕我,但绝大多数学生很勇敢,说说笑笑的。我的小表弟赫斯托尔还吻了我的下巴,我激动得都不知所措了。
孩子们走后,又来了好多大人,好像全村的人都出动了。朱丽叶小姐、乔、哈丽特小姐、阿希莱斯阿姨、诺尔曼先生、莎拉小姐、莉莲小姐、哈里先生、莱娜小姐,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许多人。大家和拉斐尔先生、戴项链的奥菲丽娅小姐一起做完祈祷,都说我看上去棒极了。仁慈的主,我的上帝!你怎么让小博克穿成那个样子跑这里来了,魏金斯先生?那套衣服少说也穿10年了吧?这人长大一倍了,衣服又不长,你说绷在身上多难看?小博克好像认出我来了,可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丽塔小姐说他的意思是见到我很高兴,他想给我赠送一枚石子。我不住地摇着头,嘴里情不自禁地念叨着:“小博克,小博克,小博克,你也给我送礼物啊!”可小博克胳膊伸得长,手却攥得很紧,丽塔小姐都催促好多遍了,那枚石子还在他的手里。最后丽塔小姐用力掰着他的手指头,总算把石子抠了出来,交给了我。可是小博克又不依了,努着嘴骂起人来。丽塔小姐没办法,又把给我的石子要回去,还给了小博克。小博克一拿到那枚石子就装进了衣兜,还搓得叮当乱响。丽塔小姐说,小博克嚷着要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一件礼物。我说不要紧,我什么也不需要。她又说,小博克要是不给我送一样东西,晚上会睡不着觉的。她动员了半天小博克,让他另外拣一枚石子送给我。小博克歪着脖子,眼睛不知道瞅哪里。他的手插在衣兜里,在半口袋石子里摸了半天,才拣出最小的一颗递给了我。
他们把我一个人送回囚室,锁上大门走了。我哭了,这可是我坐牢以来第一次流泪。我坐在床边上哭,可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的哭声,看到我的眼泪。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误解我,说我软弱。想起小博克和他的石子,我哭了;想起那么多人跑来看我,我又哭了,他们以前对我没这么好。
我晚上不敢睡觉,因为一合上眼睛就看到那扇门。白天有光亮,有说话声,我才敢打盹。
他们把我带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看见教母坐在桌子旁边。她老多了,好像疲倦得很,看上去很虚弱。我告诉她我很爱她,还说我身体很好,很健壮。她把我拉到她跟前,吻了我。她这还是第一次吻我,感觉真好。我一点儿也没挣扎,让她一次抱了个够。你不是说过嘛,这样教母就高兴了。我给她说我很健康,她不用大老远地跑来看我了。她仔细打量着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睡着了似的。后来安布罗思牧师和卢小姐把她从椅子上搀了起来,三个人一起回了家。
* * *
魏金斯先生,你跟女朋友一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她长得真美。那天我生你气的时候,用那么难听的话骂了她,现在很后悔。她见人就笑,说话又很乖巧,那些原来都是天生的,不是故意做作。我想多看她几眼,可又紧张得不敢看,因为她太美,我太丑了。她穿的衣服那么漂亮,上面还印了花,可我的衣服很脏,很难闻。说实话,我很久没洗过澡了。不过我就是想看她,连她都说我气色好,结实。她的手一搭到我的肩膀上,我就浑身颤抖起来了。她吻我的时候跟我挨得那么近,我突然觉得很燥热。她的脂粉味直往我的鼻孔里钻,我又舒服又害怕又热得不行。那么漂亮的女人碰我、吻我,我还没经历过。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站在门背后,看她的背影、闻她的香气。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了,可我的半边脸还在发热,好像她的嘴唇就贴在上面。
对不起,我不应该哭,魏金斯先生。听说你明天不会来,我当时就哭了,这不好。我已经坚强起来了,再说安布罗思牧师、哈里先生都在。我哭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魏金斯先生。你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盖德利警长问我晚餐想吃点什么,我说希望教母给我做点炖秋葵、米饭、排骨、粗麦面包、酸白菜,他说给我安排一下。他还问我想吃什么甜食,我说用杯子装点冰激凌,再拿一块月饼。
他们把我带进淋浴室洗澡,香皂、肥皂都是新的,他们还给了我一条很大的白浴巾。他们把我带回办公室,给我换上了干净的内衣。晚饭已经端来了,很可口,我吃了好多,这是我教母做得最好的一顿饭。
太阳落下去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日落。不过我还能看一次日出,因为我今晚不睡觉。
* * *
一过明天,我就要睡很久很久了。
吃过晚饭后,盖德利警长来过一趟。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很好。他说没见我看你送的笔记本,我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问我他对我好不好,我说好。他又问狱警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先生”。他说有人探访我,他从来都没阻拦过,有没有这事?我说“有,先生”。他说前两天他还让全村的大人小孩过来看我,有没有这事?我说“有,先生”。他问我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都写到笔记本里了,我说“是的,先生”。他说全写下来好,他对我一直很友好。他说他得回家了,因为他还没吃饭,不过他要在临走前给我安排一个狱警,替他照料我。他问我要不要写东西,他可以让这里的灯亮一整夜,我说“好的,先生”。他说好,我想让灯亮多久,他就给我亮多久。
我房间的灯没关,其他房间的灯都关了。周围好静好静,但我知道大家都没睡。
月亮上来了,我看见树叶闪闪发亮。明天一过,我就永远看不到树叶了。
我老是发抖,管不了自己,但我会一直坚强下去。
布洛瑟和贝厄去那里闹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现在我就要见他们了,我要问清楚。
夜晚好静好静,我的牙齿磕得乱响,我能听见;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我也能听见。以前我是个送水的孩子,现在我长大了,要上电刑椅。
魏金斯先生,我写的字很乱,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我的手抖得很厉害,心跳的声音也很大。
我本来可以听兰迪的节目,但我现在不想听。他的歌是唱给活人听的,不是唱给我的。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我知道不早了。我上了一趟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天就要亮了。
太阳上来了。
树上有只鸟叫了,听声音好像是青鸟。
天好蓝啊!魏金斯先生。
再见,魏金斯先生。告诉他们我很坚强,告诉他们我是个男人。再见,魏金斯先生,我这就走了。我问保罗先生,看他愿不愿意把笔记本交给你。
你真诚的朋友,杰弗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