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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的灵魂永不下跪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6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学生背诵完《圣经》诗篇,我趁上课前的一点儿空闲,宣布今天的课间休息一概取消。学生11点钟放学吃午饭,12点差15分到校。我告诉他们,12点一到,全校学生都要下跪祈祷,直到法院有了确切的消息,仪式才能结束。一个小时也好,一个半小时也好,三个小时也好,我们祷告中不能停止。

小路易斯·华盛顿举起一只肮脏的小手。

“有人请假怎么办?”

“3点以后补跪。”我说,“该跪祷的时候没跪,3点以后时间加长一倍。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先生!”

“别的学生有问题吗?”

谁也没有吱声,教室里静悄悄的。

“好,打开课本,不要说话。我要求肃静,大家就不能出声。”

我指派奥德萨·弗雷曼辅导学前班、一年级的学生,爱伦·科尔做二、三年级的小先生,四年级学生自习英语语法,五年级学生看地理,六年级学生学历史。我声明学习任务一定要完成,稍后我会一一检查,随后提着戒尺走出教室。我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根本静不下心来教学生。

这是美好的一天,蓝天如洗,初日如金,极目远眺,不见一丝云彩。大路对面弗雷曼家的后院里,两丛百合夹道,百合的根部箍了一圈废弃的汽车轮胎,倒显得有点儿不伦不类。他家房子的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蔗田,那甘蔗都长到齐腰深了。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飘过蔗田,隐隐传入我的耳朵。黑人今天是不会下地的,连亨利·皮乔特家的工人、沿岸地区大户人家的帮佣都告假了,犁地的一定是哪个闲不住的白人帮工。上次做礼拜的时候,今天黑人全天放假的事都讨论过了,黑人白人都没有异议。那天没上教堂的人事后还发了通知,说好这一天是专门献给杰弗逊的。除了那台工作在远处的拖拉机,四野里一片静寂。各家门廊大院、村间大道小巷,空落落不见一人。

我瞟了一眼村尾爱玛小姐家的院子,也没有一点儿动静。我知道姨姥在那里,许多村民都在那里,不过大家都聚在屋内,没有人出来走动。她家的大门紧闭,只敞开一面窗户通气,薄薄的纱帘耷拉在窗口处,纹丝不动。

我绕了一大圈,走到教堂的背后。这座教堂为木质结构,外观狭长,青瓦覆顶挑着高高的钟楼,这也是乡村教堂不变的建筑风格。据老人们讲,这座教堂有一段历史,最初是夯土为基素面朝天,用不几年便坑凹遍地,于是加装了木头地板。30年代我念书那会儿,木板已使用多年,水浸虫蛀,满目疮痍,所以改垫了砖头。我执教前一两年,法瑞尔·贾洛组织一班人马重新整修,清除一地的烂砖,抹了一层水泥。不过水泥地板也不耐用,现在哪个孩子一不留心,不管小石子还是大皮球,转眼就滚得没影了。

这里是我儿时的乐园。读书那阵子我常跟同学们围一圈,拿手掌做球拍,玩棉线缠成的垒球。大家都想将球击出院外,来一个全垒打。我的战斗热情很高,可战果向来不佳。

我那些玩伴现在何处?一部分背井离乡,到北方的都市丛林里寻梦;还有一部分已经长眠地下,早早结束了他们短暂而坎坷的一生。杰弗逊打过全垒吗?他个子不比人低,力气比别人大。不过要击出一个全垒,单凭这些是不够的,把握时机加上一点儿运气,才有可能一击成功。莉莉·格林很能打,可惜她的好运太短,没活到20岁就死在巴吞鲁日的一间酒吧里。如花的生命,过早凋落,思之令人扼腕叹息。她长得好美,她是我的同龄人共同的梦想。

我怅然若失,转身向前院走去。明天怎么过?从今以后,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我知道,过了今天,一切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11点差5分,我站在讲桌的后面望着门外发呆,突然发现牧师的汽车驶出村子,副驾驶座上还坐着哈里·威廉姆斯,他们去贝荣纳了。我让学生收拾回家,并告诫他们不要奔跑、不要大声喧哗、12点差1刻之前到校。学生一走完,我默默地坐了下来,望着门外空旷的院子,那份失落和哀伤,平生未有。

我不愿再动心思,我只想静等那边的消息。我想逃,开上车跑得远远的,抛开一切烦恼,洗尽记忆的尘埃。忘了过去,不思将来,彻底打碎我灵魂的桎梏。上帝啊!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一个小时,他内心的感受又当如何?

我想哭,但我忍住了眼泪。我不能哭,命运如此悲惨的,又何止他一个人?见一个哭一个,我又有多少眼泪好流?

能跟薇薇安互通声息就好了!只可惜从村头到贝荣纳,这里就没有一部我能用的电话,公用的、个人的都没有。晚上找她去,我必须见她一面!亲爱的,这一刻我多么需要你!

我至少还有个薇薇安,杰弗逊又有谁?此刻有没有人陪着你,杰弗逊?你跟上帝在一起吗,杰弗逊?上帝跟安布罗思牧师在一起,因为他笃信上帝。我曾经鼓动如簧之舌,煽动你背弃上帝,你知道吗,杰弗逊?如果我的话影响到你,请你原谅我的愚蠢!此时此刻,除了上帝,谁还能与你同行?

现在我终于明白过来,那个老人比我勇敢得多。我没敢过来陪你,因为我无力承担巨大的痛苦。你人生的最后几步路,我没有跟你一起走下去的勇气。我担心自己的软弱会暴露出来,让你大失所望。但是,那个老人没有畏怯,没有退缩。是他的上帝在这最后一刻,赐予他勇气、赐予他力量的。你睁大眼睛看着吧,杰弗逊,你是这一切的见证人。他是个勇敢的人,比我勇敢,比所有同类勇敢,除了你一个人。我希望你更加坚强,杰弗逊,你的身上凝聚着我的信念。

孩子们吃完午饭,按我安排的时间陆陆续续到了学校。12点差10分,我在门口集合起所有的学生,让他们列队进入教堂。当最后一名学生跨进大门的时候,我走向讲台,转身面向大家。

“再过几分钟就12点了,请同学们跪下来。我不发话,大家不要起身,明白吗?”

小路易斯·华盛顿的小脏手又举了起来。

“您跪不,魏金斯先生?”

“正确的问法是:‘魏金斯先生,您也要跪吗?”

“您跪不?”

“我要到外面去,这里由你、爱琳、奥德萨、克莱伦斯监管。”我向全体学生宣布,“大家请跪下,一直跪到我说站起身的时候。”

“我们要不要祈祷?”小路易斯·华盛顿问道。

“要祈祷,”我说,“不过不要出声音,要在心里默念。”

大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有几个大点的女生还在膝下垫上了围巾、手帕。我拿起尺子走出前门,心里一片茫然。我心里惦记着杰弗逊,漫无目的地走在通向村落的大路上。12点差2分。我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思绪,尽量避免胡思乱想。可是,我奔走半年之久、长期占据过我全身心的事情,说放下,如何放得下?单凭个人感受,我觉得这半年来,我在狱中度过的光阴,远比学校里长。

这会儿他在哪里?站在窗户下面望天吗?躲在床上看天花板吗?站在门口等狱警吗?他的心情又是怎样的?他害怕了吗?他哭了吗?那帮人是不是正赶往囚室,准备把他从那间他人生最后的庇护所里拉出来,剥夺他的生命?他是跪在地上讨饶,恳求他们再让他活一会儿,还是挺直脊梁站在众人的面前?

我为什么没去那里?我为什么不跟他并肩携手?我为什么不揽住他的腰,给他最后的人生一点儿慰藉?为什么?

我为什么躲避孩子?为什么不跟他们跪到一处?为什么?

亨利·皮乔特家的篱笆墙外长着一株茂盛的胡桃树,遮天蔽日,浓荫如盖。一道水沟,横在进村的大道和篱笆之间。从我记事起,这株大树下面就是村民聚集之地。有些人没事喜欢拿几个小钱,攒聚到树下打牌聊天;有些人什么事也不干,什么话也不说,就站在树下乘凉或者避雨。我买车以前也没少去那里,不过我去的目的多是等公共汽车。司机大老远就会按喇叭,我听到动静再出门,从从容容地穿过马路,也不担心误了乘车。寒来暑往,这地方从来没断过人。可今天不同了,今天我没有同伴。今天的老树下,只有我孤身一人。

我的身后是亨利·皮乔特家灰白色的老宅,地基打得深厚,屋宇撅出地面老高。虽经百年风雨的侵蚀,亨利·皮乔特家的前院里静悄悄的,主人的汽车停在草坪上。如果有消息传过来,他肯定第一个知道,说不定他还会出来走动。我在大树下拣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不时察看着周围的动静。

估计12点15分了,可我不想看表。他们动手了吗?他还揣着双手在床上枯坐吗?他正站在门口倾听走廊里的声响吗?或者,他已经走了吗?

我不愿相信、不能相信这一切。如此冷血地谋杀一个同类,那些人的上帝、那些人的法律,何以令我敬服、让我奉若神明?不要说上帝保佑这个国度,不要拿扬善惩恶一类冠冕堂皇的话蒙蔽世人的心智。他的罪行是谁定的?认定他有罪的是谁?我、牧师、哈里·威廉姆斯、法瑞尔·贾洛、我姨姥,还是薇薇安?不,他的罪不是同类定的,说服不了我。

然而,判决摆在眼前,他们不得不服。即使身被枷锁,也求一时心安,所以他们不能怀疑判决的公正性。心安,身自安。我知道做奴隶的滋味,我就是奴隶。

我回望了一眼身后,亨利·皮乔特家的院子沉寂依旧,差不多12点半了吧,可我不想看表。

几步开外,堆着一大垛牛鞭草。天天在这一带走动,那么大的草堆居然没留意到。要不是一只斑点黄蝴蝶落上了草尖,说不定这回我照样视而不见。我的周围没有鲜花,自然也没有香气,是什么招来了蝴蝶?路两边高悬的电线,壕沟里零星的花草,稍远一点儿更有亨利·皮乔特家繁花如织的花园,这只小尤物为什么不去那儿,偏偏要在一堆干草上停留?它两翼微舒,倏然又合上;再次舒展开来,翕动片刻,又叠到一起直直地竖在后背上。伫立未久,它的翅膀忽闪了两下,翩然飞过壕沟,消失在短篱浅巷之间。多美丽的生命,却与我失之交臂,我的心里充满了惆怅。

一条生命消失了,我心里默念着。是的,一切结束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我还是没等到亨利·皮乔特出现。我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眺望着公路另一侧的圣查尔斯河。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如此清澈,如此宁谧,宛若新裁的一段蓝天。微风不起,河岸上柔柳依依,柏枝间寄生藤悬垂,与岁月的河流相顾默然。驶往贝荣纳的公共汽车拐过一英里外的大弯,喇叭声隐约可闻。我望了一眼亨利·皮乔特家的大院,转身离开。明知一切结束了,可我想听到确切的消息。我一路走一路回头,亨利·皮乔特始终没有露面。除了大路上踽踽独行的我,还有停靠在姨姥家大门外我那辆灰色的小汽车,整个村子阒无人踪,一片死寂。

我时不时用戒尺抽打着大腿,走在春草漫径的土路上。走到教堂附近,我停下脚步伫望着村头。爱玛小姐家大门紧闭,窗帘低垂,跟我出来的时候一个样子。该结束的已经结束了,也许她还没意识到。

跨入大门之前,我回望了阳光下的村落最后一眼。一辆汽车顺着村间大路向我开过来,为防扬起太多的尘土,车子开得很慢。那车不是安布罗思牧师的,也不像亨利·皮乔特先生的座驾。我退到沟壕里,看那车徐徐驶到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才发现来人竟是保罗。我们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专程赶过来向我通报情况的。我站着没动,看他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一堆杂物中翻拣什么东西,找到后开门下了车。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我送杰弗逊的那本。我两腿发软,寸步难移,呆呆地看着他向我靠近。

“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保罗直直地望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么专注、那么内敛,是我在与他的数面之缘中从没见过的。他将笔记本交到我的手中,怔怔地望着我,目不斜视。

“有空聊一会儿吗?”他问道。

“有,但我先得去一趟教室,孩子们还跪着祈祷呢,我马上回来。”

我踏着沉重的步子穿过教室内的过道,两边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我走上讲台。我告诉他们仪式结束,大家可以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了。有些学生跪酸了腿,拿手不住地揉着膝盖。我向他们展示了一下杰弗逊的笔记本,三言两语交代完这本笔记不平凡的来历并言明稍候宣讲、讨论。我嘱咐大家保持肃静,以客人在外等候为由出了教室,把维持课堂秩序的任务交给了爱琳·科尔。

我和保罗顺着村间小道默默地走着。我等着他说话,可他三缄其口,只顾埋头走他的路。

“执行过程很顺利,没出一点儿差错。”他终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我们肩并肩走在大路上,他抬头直视着前方,我低头望着脚尖,“他有点儿发抖,不过没反抗没挣扎。”

保罗沉默半晌,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往前一步才收住脚,回过身来看着他。

“那间房子里挤了不少人,表现最勇敢的还是他,格兰特·魏金斯。”保罗看着我,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声音高得出奇,“对,是他,就是他!我说这话不是安慰你,问问牧师,问问哈里·威廉姆斯,他比任何人都坚强。我们相互搀扶着壮胆,跟电刑椅保持着6到8英尺的距离。行刑人文森特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望着牧师朗声说:’告诉我教母,我是走过来的。‘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电刑椅。格兰特·魏金斯,他没要人扶,没要人帮,用自己的双脚走完人生最后的几步路。我,就是他的证人。”

保罗呼吸粗重,哽咽不能语。他的目光直视的是我,可他心里想的是杰弗逊、是那把电刑椅。我俩相顾无言,呆立片刻后上路了。我们走过爱玛小姐家的房子,保罗却不知道这正是杰弗逊曾经的家。他以前没来过这里,对村子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从他蒙上遮面布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忍心看下去了。我的头垂得很低,眼睛一直瞅着地板。”保罗说,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语气也和缓了下来,“两次通电我都听到响声了,但我就是没敢抬头。我想,那台机器放电的声音,也许将伴随我的一生。”

我们来到村口火车轨道旁,眺望着空地后面的甘蔗林。保罗向前跨出一步,回身盯着我的眼睛。

“你是一个伟大的老师,格兰特·魏金斯。”他说。

“我不伟大,甚至算不上合格的教师。”

“你这话从何说起?”

“有信仰,才配做教师。”我望着一畦一畦的甘蔗,怅然回答。我们的右边是胡桃林掩映下的公墓,不出两天,那里又将添一座新坟。

“杰弗逊在你的影响下整个人都变了,这可是我亲眼看到,格兰特·魏金斯。”保罗说。

“这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谁的功劳?”

“也许是他自己的。”

“凭他个人的悟性,根本达不到那个境界。我看到了杰弗逊精神的转变,我是目击证人。”

“如果一定要找外部因素,那就是上帝。”我说。

保罗双目如电,盯住我再不放过。我说上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慢,态度不恭,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来自良好教育的家庭,敬畏上帝,信仰坚定,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您这边没什么事了吧?”我问道。

“他的笔记本我没翻过。”保罗说,我们转身踏上回村的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看他的笔记。他托我将笔记本转交给你,我就给你拿过来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方便的时候借我一阅,我想了解他的思想。”

“我读完后马上给你送去。”

“这种事摊到谁的头上,谁都受不了。”

“最难受的还是我们这些人。”我说。

“学校快放假了吧?”保罗略停一下,问道。

“是的。”我说,“我们的学制跟白人学校不一样,开学晚一个月,放假早两个月。”

“你的假期怎么安排的?休息?”

“这个不由我安排,薇薇安说了算。”

“她是个大美人。”保罗说,“你妻运真好,格兰特·魏金斯。”

“是啊,我很幸运。”我说,“我们黑人能交上这等好运的,屈指可数。”

“对不起。”保罗连声道歉,“触到你的痛处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们原本站着聊天的,这会儿又迈开了步子。

“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打电话找我,我这话发自内心。”

又到了爱玛小姐家门口,安布罗思牧师已经回了村,他的车就停在门口。

“这是牧师的车吗?”保罗问道。

“对。这是杰弗逊家,现在家里只剩下他教母一个人了。”

保罗里里外外打量着爱玛小姐家的院落,走出大老远还不时回头观望。走不多久,我们便来到教堂门前,在保罗的汽车旁边停了下来。

“我得照看学生去了,恕不奉陪啦!”

保罗伸出一只手。

“把我当朋友看,格兰特·魏金斯。这个日子,还有那个人,我将铭记终生。”

我接住他伸过来的手,他双手并握,热情有加。

“你见了他们,不知道会怎么说。不过请转告乡亲,他今天的表现比任何人都勇敢。我就是证人,格兰特·魏金斯。请把这个消息带给大家。”

“希望有朝一日,您能亲口给他们讲。”

“这是我的荣幸!”

我转过身子,跨进了教堂的大门。爱琳·科尔喊了一声“起立”,一教室学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我踏上讲台,望着那一张张黑色的小面孔,泪水滑下我的面庞,模糊了我的双眼。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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