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存在,就有价值
哲学家:那么,你理出头绪了吗?
年轻人:……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慢慢摸索出来了。不过,老师您都没发现到吗?刚才您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那是非常危险的谬论,可能否定世界上所有一切事物。
哲学家:喔,怎么回事?
年轻人:因为对某人有用处,所以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换句话说,对他人没有用处,就没有价值。您是这么说的没错吧?要是这么说的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还有卧病在床的老人或病人,岂不是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了?
为什么?我想说一下关于我爷爷的事。我爷爷现在住在养护中心,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因为失智症的关系,认不得自己的孩子和孙子,生活上已经到了必须有人照顾才行的地步。不管我怎么想破头,都说不出他到底对谁有用处。老师,您知道吗?您的说法,根本就是在对我爷爷说:“像你这样的人,没有活着的资格!”
哲学家:我完全否定你的说法。
年轻人:为什么否定?
哲学家:当我在说明关于“鼓励”的概念时,有些父母会提出反驳:“我家的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做坏事,根本没有机会对他说“谢谢”或是“多亏有你帮忙”之类的话。”你现在所说的,就是循着跟他们一样的脉络思考吧?
年轻人:没错。不然换老师说说看您的解释!
哲学家:你现在是以“行为”的层级在看着别人的行动。也就是以那个人“做了什么”为着眼点。的确,当你从那样的观点来看的时候,可能看到卧病在床的老人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在这里,我们不以“行为”的层级,而是以“存在”的层级来看待别人。不以别人“做了什么”来判断,光凭他本身的存在,就值得让人表达喜悦和感谢了。
年轻人:对他的存在表示感谢?到底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如果以存在的层级来思考,我们光是“存在于这里”就已经足以对别人有用处、有价值。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年轻人:唉,您要开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光是“存在于这里”就已经足以对他人有用处,这是哪门子的新兴宗教啊?
哲学家:举例来说,你的母亲遭遇交通事故,结果重伤昏迷、性命垂危。这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去考虑你的母亲“做了什么”,而是觉得只要她还活着、今天还留有一口气在,就很高兴了吧。
年轻人:那、那当然喽!
哲学家:“对存在表达感谢”就是这么一回事。病危的母亲,即使在行为上没有办法做什么,但光是活着这一点,就足以成为你或家人心灵上的支柱,有所用处了。
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假设你有了性命之危,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相信身边的人也会对“你依然还存在”感到无比开心吧。他们不会要求你必须有什么直接的行为表现,而只要你没事、还活得好好的,就觉得很庆幸了;至少,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去想。所以对于自己,不要以“行为”的层级来考虑,要先以“存在”的层级去接纳。
年轻人:您现在说的这是极端状况,和日常生活不一样!
哲学家:不,是一样的。
年轻人:哪里一样了?请您多说些日常生活中的例证吧,否则我无法接受!
哲学家:好,我知道了。当我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往往会擅自以“自己心中所想像的理想模样”去塑造对方,然后再用减法给予评价。
例如把自己的孩子和一个“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读书和运动都很认真、考进好大学、进入大公司”这样凭空捏造的模范生做比较,然后开始对自己的孩子产生满腹牢骚。从理想中的一百分模范生开始不断扣分,正是不折不扣的“评价”观点。
换个方式,诚实看待孩子原有的样貌,不与人比较、对他的存在感到喜悦和感谢;不要由理想中的模样开始扣分,而是从零出发。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对于“存在”有所感受及表示。
年轻人:哼,您说的那是理想论吧。那么请问老师,难道连那些不去上学、不去工作,窝在家里的孩子,我们也要对他说谢谢吗?
哲学家:那当然。譬如是,这个窝在家里的孩子主动饭后帮忙洗碗,这时候父母对他说:“这种事情不用你来,快去上学。”就是由理想模范开始扣分。这种做法将会不断磨损孩子的勇气。
可是,如果可以坦率地对他说声谢谢的话,孩子或许就会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踏出崭新的一步。
年轻人:唉,您这是伪善嘛,伪善!这些不过是伪善者的胡言乱语!老师您所说的,简直就像基督教里的“博爱”。什么社会意识啦、横向关系啦、对存在表达感谢之类的,到底有谁做得到啊?!
哲学家:关于社会意识的问题,也曾经有人对阿德勒提出相同的置疑。当时阿德勒是这么回答的:“必须有人开始去做。就算其他人不配合,也和你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建议。应该由你开始,完全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提供协助。”至于我的建议,也完全一样。
人无法灵活运用“我”
年轻人:……由我开始?
哲学家:对,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配合。
年轻人:那么再请问,老师您说:“人只要活着,就算是对某人有用处;只要活着,就可以感受到自我的价值。”对吗?
哲学家:是的。
年轻人: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现在是活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现在活生生地就在这里。可是我却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哲学家:为什么觉得没有价值,可以说说看吗?
年轻人:就是老师您所说的关人際系吧。从小到现在,我身边的人,尤其是我父母,全都认定我是不成材的弟弟,瞧不起我、不认同我。老师,您说价值是自己给自己的,可那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举例来说,我平常在图书馆所做的,就是把归还的图书分类、上架,只要熟练之后,其实是谁都能做的杂务。就算我不在,可以代班的人还是有一大堆;我不过只是提供单纯的劳力。认真说起来,在那个岗位上的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甚至是机器人,都完全没关系。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我。在那样的状况下,您说我还能有自信?还能感受到自己有价值吗?
哲学家:以阿德勒心理学来看,答案很简单。首先,就算一个也好,要与他人之间建立横向关系,就从这里开始吧。
年轻人:您少瞧不起人了!别看我这个样子,朋友还是有的!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有着横向关系了。
哲学家:话虽如此,但是你和父母、上司,还有一些晚辈或其他人,应该仍然保持着纵向关系吧。
年轻人:那当然,因为我会做区隔。这不是谁都会做的吗?
哲学家:这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要建立纵向还是横向关系,这是属于生活形态的问题。人类还没有厉害到可以临机应变,自由切换自己的生活形态,也就是无法“跟这个人是对等关系”,然后“跟那个人有辈分层级关系”。
年轻人:您是说,要不就是纵向,要不就是横向关系,只能选一种?
哲学家:是的。只要你和任何一个人建立了纵向关系,不知不觉间,你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会采用“纵向”的方式。
年轻人:连我和朋友都会是纵向关系吗?
哲学家:没错。即使不是上司和下属这样的关系,也会像是“A的等级比我高一点,B就比我低一点”“如果是A的意见就顺从,但B的话可以不理他”“和C所做的约定,就算毁约也无所谓”这样的关系。
年轻人:……喔!
哲学家:换句话说,如果至少可以和一个人建立横向关系,而且是真正对等的关系,那将会是生活形态的大转变。同时以此为起点,所有人际关系应该也都会变成横向的。
年轻人:哎呀,我可以举出一卡车的例子来反驳您这种胡言乱语。您想想工作上的例子吧。譬如在公司里,老板和新进员工要建立对等关系,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吧?我们的社会原本就有上下层级的制度,要刻意忽视它,就像是忽视社会的秩序。一个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新进员工,你突然要他用对待朋友的口气和六十几岁的老板应对,这怎么可能?
哲学家:的确,敬重长辈是很重要没错,而且在公司里,每个人的职责当然也各有不同。我并不是要你和所有人都交朋友、对待大家都像好朋友。不是这样的。重要的是,在意识上是对等的,而且该坚持的地方就坚持,坦坦荡荡不退缩。
年轻人:对上司或长辈说些自大狂妄的意见,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也根本没想过。真要那么做的话,会被大家怀疑缺乏社会常识。
哲学家:什么是上司或长辈?什么又是自大狂妄的意见?察言观色、屈服在纵向关系之下、逃避自己的责任,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年轻人:哪里不负责任了?
哲学家:假如你遵从上司的指示,结果却因此面临工作上的挫败。请问这应该是谁的的责任?
年轻人:那当然是上司的责任呀。因为我只不过服从命令,真正做决定的人还是上司。
哲学家:你完全没有责任?
年轻人:没有,是发号施令的上司要负责。这就是组织中的命令责任。
哲学家:不对。你这是人生的谎言。你不但有拒绝的余地,而且应该还可以提出更好的方案。但是你却只是为了闪避人际关系上的枝枝节节、逃避责任,就认为“无法拒绝”,屈服于纵向关系。
年轻人:不然您要我反抗上司的命令吗?唉,理论上是这样啦。照道理来说,完全就像您讲的。可是那根本办不到啊!要建立那样的关系是完全不可能的!
哲学家:是吗?你现在就在和我建立横向关系,正大光明地主张自己的想法。你不要想得太多太复杂,其实从这里开始就可以了。
年轻人:从这里开始?
哲学家:是的,就从这个小书房开始。之前也跟你说过了,对我而言,是一个无可替代的朋友。
年轻人:……
哲学家:不是吗?
年轻人:……感激,真的太感激了。可是我好怕!我很害怕接受老师您的提议!
哲学家:你在害怕什么?
年轻人:就是交友的任务呀!我从来没和老师这样的长辈当过朋友,不知道年龄差距这么大是不是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是不是应该保持师徒关系比较好?我真的不知道!
哲学家:爱和交友都与年龄无关。交友的任务中需要一定的勇气,事实上也是如此。关于你和我的关系,只要慢慢拉近距离就可以了;不必亲近到密不可分的地步,差不多就是伸手可以互相触碰到对方脸部的距离就行。
年轻人:请给我一点时间。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给我一点时间自己好好想一想。因为今天讨论的内容实在有太多东西需要思考,请让我回家一个人静静地再消化一下。
哲学家:要了解社会意识的确需要一点时间。要当场理解所有内容,毕竟是不可能的。请你回去后,慢慢对照一下我们目前为止讨论过的内容吧。
年轻人:好的……不过说真的,您说我并不在意他人,只关心自己,实在给了我很强烈的打击!老师,您简直太可怕了!
哲学家:哈哈哈,但你却可以说得那么开心。
年轻人:呵,太痛快了。当然,过程是疼痛的,游走全身的强烈疼痛,再加上好像呑了一根针似的那么难受。不过还是很过瘾,和老师之间的这些讨论几乎已经让我上了瘾。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一件事,或许我不只是想要攻破老师的论点,甚至也希望老师可以拆穿我真正的想法。
哲学家:原来是这样。很有趣的分析嘛。
年轻人:但是老师,请您别忘了,这并不表示我已经放弃原来要反驳您、让您屈服的目的!
哲学家:我也要谢谢你陪我过愉快的时光。等你想清楚了,随时都欢迎你过来。
第五夜 认真活在“当下”
年轻人想过了。阿德勒心理学对人际关系研究得很透彻,人际关系的最终目的就是社会意识。但是,真的只要这样就行了吗?他倒觉得,之所以来到这世上,应该是为了完成一些更不一样的事。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打算过着什么生活?年轻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渺小。
过多的自我意识,反而牵制自我
哲学家:好一段时间不见了呢。
年轻人:是呀,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吧。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关于社会意识的问题。
哲学家:结果呢?
年轻人:社会意识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想法;例如,作为我们基本需求的那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这些想法直接点明了我们是社会的一份子,我认为是了不起的见解。
哲学家:虽然是了不起的见解,但是?
年轻人:呵呵,马上就被您发现了。没错,我认为其中是有问题的。坦白说,不只是宇宙那一部分我完全不懂,甚至连整个内容都充满了宗教气息,几乎要让人闻到焚香的味道了。
哲学家:当年阿德勒提倡社会意识的概念时,也面临很多类似的反驳声浪。他们说,心理学明明应该是科学的,阿德勒却要从“价值”的问题开始谈起,那样的东西根本就不算科学。
年轻人:后来,我自己又试着去思考为什么不懂,心想也许是顺序的问题。一下子要谈到宇宙、无生物啦,又是过去又是未来什么的,让我迷失了方向、看不到重点。
所以我换了一个方式,先确实了解“我”自己,再去想一对一的关系,也就是“我和你”的人际关系。这样或许就可以看见更大的共同体吧。
哲学家:原来如此,那倒是挺不错的顺序。
年轻人:一开始,我想先问的是“对自己的执着”。老师说要放弃对“我”的执着,转换成“对他人的关心”。对他人的关心很重要,这的确是事实,我也同意;可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会在意自己,心里只想着自己。
哲学家:想过了。如果我是一个容易自我陶醉、很自恋、甚至看自己看到入迷的那种人,或许事情还好办一点。因为这时候“要对他人多一点关心”就是最适合的建议。可是我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而是一个讨厌自己的现实主义者。就是因为我很讨厌自己,才会把焦点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因为没哟自信,才会变成自我意识过剩。
哲学家:在哪种情况下,你会觉得自我意识过剩?
年轻人:像是开会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举手发言,常常会担心:“如果问这种问题,说不定会被笑。”或是“如果提出偏离主题的意见,可能会让人瞧不起。”而犹豫不决。唉,就连在别人面前随便开个小玩笑,自己都会觉得别扭。自我意识老是牵制我,全身上下好像被绑住一样,无法动弹。那种单纯直接的表现方式,在我的意识中是办不到的。
其实老师的答案我不必问也知道,就是每次所说的“拿出勇气”吧?不过呢,这种答案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这是拿出勇气之前的问题。
哲学家:我懂了。上次我跟你提到社会意识的整体概念,今天我们聊些更深入的吧。
年轻人:所以我们的大方向是什么?
哲学家:很可能会谈到“幸福是什么”这样的主题。
年轻人:喔!在社会意识的前方就有幸福吗?
哲学家:不必急着找答案。我们之间需要的是对话。
年轻人:呵呵。好啦。可以开始了吧!
不是肯定自我,而是接纳自我
哲学家:首先,你刚才说到,“自我意识老是牵制自己,言行举止无法单纯坦率”,这或许也是多数人的烦恼吧。那么,我们就再次回归原点,想想你的“目的”。你压抑自己单纯坦率的言行举止,是为了想达成什么目的?
年轻人:我只是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被人嘲笑、不要被当成没用的家伙。
哲学家:也就是说,你对单纯地自己、毫不修饰的自己没有自信,是吗?所以想要逃避自己所涉入的人际关系。如果是一个人在房里,相信你一定可以大声唱歌、随着音乐起舞,或是精神饱满地高声说话吧?
年轻人:嘿嘿,您这个话说得好像在我家装了监视器似的。不过嘛,是这样没错啦。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行动都比较自在。
哲学家:只要是一个人,谁都可以像个国王一样无拘无束。总之,这个问题也必须由人际关系的脉络去思考。因为在大家面前,并非“单纯的自己”不见了,只是无法表现出来而已。
年轻人:那该怎么办才好?
哲学家:归根究底,还是社会意识。具体来说,就是要把对自己的执着切换成对他人的关心,拥有的社会意识。其中需要的是“接纳自我”“信任他人”还有“贡献他人”这三项。
年轻人:咦~是新的用词。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先从”接纳自我“开始说明吧。第一个晚上,我跟你提到过阿德勒所说的”关键不在于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如何运用它“这段话,还记得吗?
年轻人:当然。
哲学家:我们既无法丢弃“我”这个容器,也无法更换,重要的是“该如何运用它”。所以就要改变对“我”的看法,改变使用的方式。
年轻人:您是说,我们应该变得更积极、加强肯定自我、无论什么事都正面思考吗?
哲学家:没有必要变得特别积极或加强肯定自我;不要要肯定自我,而是要接纳自我。
年轻人:不是肯定自我,是接纳自我?
哲学家:对,这两者之间是有很明显的差异。所谓的肯定自我,是明明做不到,却要暗示自己“我可以”“我很强”。这种想法也会连接到优越情结上,算是欺骗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接纳自我”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坦然接受那个“办不到的自己”,而且尽最大努力朝目标前进,不欺骗自己。
说的更简单一点,对拿到六十分的自己说:“这次只不过是运气太差了,我其实有一百分的实力。”这就是肯定自我。相对的,坦然接受只拿六十分的自己并思考:“要怎么做才能离一百分越来越近?”则是接纳自我。
年轻人:就算只有六十分,也不必悲观的意思吗?
哲学家:那当然。没有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我们在说明“追求卓越”时曾经提过吧?无论是谁都处于“想要奋发向上的状态”中。
反过来说,没有人是百分之百完美的,我们要积极正面去看待这部分。
年轻人:嗯~这段话听起来好像很正面,可是似乎又有那么一点消极的感觉耶。
哲学家:关于这一点,我是以“积极正面的断念”来解释。
年轻人:积极正面的断念?
哲学家:课题的分离也一样,就是要分辨“可以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关于我们“经历了什么”,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如何运用它”却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决定。既然如此,及不要聚焦在无法改变的事,只关注在可以改变的事。我所说的“接纳自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人:……可以改变的,还有不能改变的。
哲学家:对。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接纳原本的“这个我”,而且对于可以改变的事物,抱持改变的“勇气”。这就是接纳自我。
年轻人:嗯,这么说啦,以前有一位作家冯内果在小说《第五号屠宰场》中曾引用过类似的一段话:“主啊,求你赐我平静的心,去接纳无法改变的事物;赐给我勇气,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东西;并请赐给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差异。”
哲学家:是,我知道。这是基督教里流传已久的一段名祷文,神学家尼布尔的“宁静祷文”。
年轻人:这段话也提到了“勇气”。其实我已经熟到几乎会背了,可是现在才注意到。
哲学家:是的。我们并非能力不足,只是缺乏“勇气”而已。所有问题的关键就在“勇气”。
信用和信任有什么不同?
年轻人:可是您说的“积极正面的断念”,却有一种悲观的感觉。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不断讨论到现在,结果却出现“断念”这种字眼,也未免太凄凉了吧。
哲学家:是吗?事实上,“断念”这个词,其实隐含了“辨明真相后的达观”的意思。确实明辨事物真理并有所定见,就能有所取舍,应该不算悲观吧。
年轻人:明辨真理、有所定见……
哲学家:当然,并不是做到积极正面的断念和接纳自我,就可以得到社会意识。要将“对自己的执着”切换成“对他人的关心”,绝不可或缺的是第二个关键字:“信任他人”。
年轻人:信任他人。就是相信别人的意思吧?
哲学家:我们要把这里所说的“相信”,分成信用和信任来思考。首先,所谓的“信用”是有附带条件的,也就是英文里的"credit"。例如:当你想向银行借钱的时候,必须提出一些东西做担保,而银行则针对担保品的价值估算借贷的金额,决定要借你多少。所以,“如果你还得起的话,就借你”或”只借你可能还得起的金额“。这种态度,并不是信任,而是信用。
年轻人:唉,银行融资都是这样。
哲学家:相对来说,阿德勒心理学认为,人际关系的基础并不是建立在“信用”,而是“信任”之上。
年轻人:这里所说的“信任”是?
哲学家:相信别人的时候不附加任何条件。即使没有充分的客观事实足以证明,也选择相信;完全不考虑担保的问题,无条件相信,这就是信任。
年轻人:无条件相信?难道又是老师您最擅长的“博爱”吗?
哲学家:虽然不附加任何条件相信别人,有可能遭到背叛,就像借贷关系中的担保人,有时候也会蒙受损失,但尽管如此,依然保持相信的态度,就称为信任。
年轻人:那种人,根本是弱智的滥好人嘛!老师您也许是站在人性本善的立场,但我可是人性本恶论者。无条件相信不相干的人,不过就是被利用罢了。
哲学家:或许有可能被欺骗、被利用没错。不过换个立场,你站在背弃别人的那一方想想看,如果有个人在你背叛他之后,依然选择无条件相信你,不论遭受什么对待,都还是信任你。对于这种人,你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吗?
年轻人:……唉。这个嘛,可是……
哲学家:一定很难吧?
年轻人:这什么嘛。您最后打算用温情攻势吗?要我把自己当成圣人那样相信对方,用这种方式让他良心发现?阿德勒口口声声说不论及道德,结果还不是又回到道德问题!
哲学家:错了。信任的反面,是什么?
年轻人:信任的相反词吗?呃,是……
哲学家:是“怀疑”。假设你把“怀疑”加入人际关系的基础中好了。你怀疑别人、怀疑朋友,甚至连家人或情人都怀疑。
那到底会由此衍生出什么样的关系呢?当你带着怀疑的目光时,对方瞬间就会知道,直觉会告诉他:“这个人不信任我。”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彼此还能建立什么正面的关系吗?事实上,我们必须无条件地信任,才能建立深厚的关系。
年轻人:……嗯。
哲学家:阿德勒心理学的想法很简单。你现在心中所想的是:“再怎么样无条件信任他人,最后不过是遭受背叛而已。”可是,决定要不要背叛的并不是你,那是他人的课题。你只需要考虑自己要怎么做就行了。如果想着“对方若不背叛我,我就给与同等的回报”那就完全是有担保或有条件下的信用关系。
年轻人:您是说,这里也要课题分离?
哲学家:是的,如同我一再说明,能做到课题分离的话,人生就会回复到令人惊讶的单纯样貌。只是说归说,要了解课题分离的原理原则并不难,实践它却很困难。这一点我承认。
年轻人:意思是要我们信任所有人,不论如何被欺骗,也要继续相信,当一个愚蠢的滥好人就对了,是吗?这种说法,既不是哲学也不是心理学,根本就是宗教人士在传道嘛!
哲学家:关于这一点,我是断然否定的。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基于道德上的价值观,才提倡“无条件信任他人”。所谓的“无条件信任”,不过是为了改善人际关系、建立横向关系的“手段”而已。
如果你不想和对方保有良好关系的话,拿剪刀一刀剪断也无妨。因为要不要剪断这层关系,是你的课题。
年轻人:好,假设我想跟朋友保持良好关系,选择无条件信任他。我为他四处奔波,他需要钱,我就给钱,还付出我所有的时间和努力。结果他还是背叛了我。您觉得如何呢?如果被一个自己无条件信任的人狠狠地在背后捅一刀,我的生活形态岂不是要变成“以他人为敌”的状况了吗?
哲学家: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信任的目的在哪里。举例来说,你对正在交往的对象起了疑心,觉得“她说不定劈了腿”。所以你积极地想寻找对方偷吃的证据,你认为结果会变成如何?
年轻人:喔,这要看状况吧。
哲学家:不,不论是哪种状况,你都会找到一大堆她劈腿的证据。
年轻人:啊?为什么?
哲学家:对方无心的举动、和某人在电话中对谈的语气、你联络不上她的时间等等。只要你带着怀疑的眼光,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会是劈腿的证据,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也一样。
年轻人:……嗯~
哲学家:你现在不断担心“遭到背叛”,只注意受伤时的痛苦。但是,只要你害怕信任,终将无法和任何人建立深厚的关系。
年轻人:唉,您要说的意思我都懂,建立深厚关系的大目标我也知道。可是害怕遭人背叛的这个事实还是存在呀!
哲学家:如果是肤浅的泛泛之交,关系破裂时的痛苦就比较小;相对的,这种关系在日常生活中所带来的喜悦应该也比较少。能够藉着“信任他人”拥有他人深厚关系的勇气,你在人际关系上所获得的喜悦,还有人生中的快乐也会增加许多。
年轻人:不是的!老师您又错开我的话题了。我要跨越遭受背叛的恐惧时所需要的勇气,究竟要从哪里来?
哲学家:接纳自我。坦然接受原来的自己,只要可以分辨“自己做得到的”和“自己做不到的”,就能了解到背叛这件事是他人的课题,要信任他人应该也会变得不那么困难了吧。
年轻人:您的意思是,会不会背叛是他人的课题,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是吗?积极正面的断念?老师,您的论点总是把感情排除在外!这样的话,遭背叛时的愤怒或悲伤又该怎么处理呢?
哲学家:悲伤的时候,就尽情悲伤呀。正因为想要逃避痛苦或悲伤,才会绑手绑脚,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深厚的关系。
请你想一想,我们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怀疑。既然我们的目标是要把他人当做伙伴,到底该选择相信还是怀疑,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工作的本质在于对他人的贡献
年轻人:我懂了。接下来,假设我已经可以“接纳自我”,也可以“信任别人”,那么我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哲学家:首先,坦然接受这个无法替换的“我”,这就是接纳自我。接着,给予他人无条件地信赖,这就是信任别人。
当你可以接纳自我,又可以信赖他人的时候,“他人”对你而言回事什么样的存在呢?
年轻人:是……伙伴吗?
哲学家:没错。当你能信任别人时,就代表你把他当成伙伴。正因为是伙伴,所以值得信赖。如果不是伙伴,就不可能跨出信任这一步。
接下来,如果别人成为你的伙伴,就表示你在所属的共同体中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也就是ini能获得一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
年轻人:您是说,为了“可以安身”,必须把别人当成伙伴,就需要接纳自我以及信任别人。
哲学家:对,你很快就想通了嘛。如果要再附加说明的话,就是把别人当成敌人的人,既无法接纳自我,也无法完全相信别人。
年轻人:好吧。人的确是在追求可以安身的归属感;为了这个目的,要接纳自我,也要信任他人。关于这部分我没有异议。
可是,该怎么说呢?难道只要把别人视为伙伴、信任他人,就真的可以得到归属感吗?
哲学家:当然,社会意识并不是光靠接纳自我和信任别人就可以得到的,还需要第三项要件,就是“贡献他人“。
年轻人:贡献他人?
哲学家:对伙伴采取一些行为或产生某些影响,期待有所贡献。这就是“贡献他人”。
年轻人:您所说的”贡献”,是指自我牺牲的精神、为身边的人尽心尽力吗?
哲学家:贡献他人并不是自我牺牲。阿德勒反倒认为,那些为别人牺牲自己人生的人,是“过度适应社会”,需要提出一些警告。
接着请你回想一下,只有当我们的存在或行动对共同体有帮助,也就是认为“我对某人是有用处的”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是吧?
因此,所谓的“贡献他人”并不是舍弃“我”去为某人鞠躬尽瘁,说穿了,是为了实际感受“我”的价值才做的。
年轻人:贡献他人是为了自己?
哲学家:嗯。没有必要牺牲自己。
年轻人:唉、唉,老师您这说法很危险喔!根本是挖个洞给自己跳嘛!为了满足我自己,才为他人尽力,这完全就是伪善的定义啊!所以我就说嘛,您的论点全都是伪善!您的说法不值得信赖!老师您知道吗?我宁可相信一个坦诚面对自己欲望的坏人,也不相信一个用谎言堆叠出来的好人!
哲学家:你太早下结论了。你还不懂所谓的“社会意识”是什么。
年轻人:那就请老师举一些实际的例子来说明什么是“贡献他人”吧。
哲学家: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应该就是工作,像是在社会工作或在家做家事。而所谓的劳动,并不是赚钱的手段。我们藉由劳动贡献他人,参与共同体、实际感受“我对某人有用处”,进而接受自己存在的价值。
年轻人:您说,工作的本质是对他人的贡献?
哲学家:当然赚钱也是很大的要素。就像之前你曾经提过、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说“被铸造的自由”那样。不过你想想,那些拥有大笔资产、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富豪,他们之中仍然有很多人还是忙碌地工作着。为什么要工作呢?难道是因为无止尽的欲望吗?不,这是为了贡献他人,同时进一步确认自己“可以安身”的归属感。那些在拥有庞大财富后、积极参与慈善活动的富豪们,也都是为了实际感受自己的价值,确认“可以安身”,才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
年轻人:嗯~也许真是像您说的那样吧,但是……
哲学家:但是?
接纳自我,概括承受无法替换的“这个我”;信任他人,在人际关系的基础上没有一丝怀疑,无条件信赖对方。对年轻人来说,这两个概念还算可以接受,可是关于“贡献他人”却听不太懂。如果说贡献是“为了他人”的话,那就只是痛苦不堪的自我牺牲;但另一方面,如果说贡献是“为了自己”的话,那完全就是伪善了。这部分一定要说个明白才行。年轻人用坚决的语气开始说着。
年轻人要超越成年人
年轻人:就算我同意“工作”有贡献他人的这个面向好了,不过表面上说对别人有贡献,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这种逻辑,不管怎么想,除了伪善之外,我觉得实在没有其他说法可以形容。老师,您要怎么解释呢?!
哲学家:请你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在某个家庭里,刚吃完晚餐,桌上还留着一些晚盘。孩子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太太(我)只好收拾善后;而且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也没有人打算动手帮忙。一般我们都会想:“为什么不会过来帮忙?”或“为什么只有我一定要做这些事情?”
其实这时候,就算家人连一句“谢谢”都没表示,也希望你可以一边收拾晚盘一边想着:“我对家人有所贡献。”不是想着别人可以为我做什么,而是我可以为别人做什么,并付诸实现。只要有这种奉献的感觉,眼前的现实将变得完全不同,染上另一种色彩。
事实上,当你焦躁地洗着碗盘的时候,不只自己觉得毫无乐趣可言,家人也不会想靠近。但是换个方式,一边洗碗、一边快乐地哼着歌,孩子或许就会靠过来帮忙。至少,会营造出一种让比较容易靠近帮忙的气氛。
年轻人:嗯,以这种情况来说,是这样吧。
哲学家:那么要如何拥有奉献的感觉呢?这必须把家人当成“伙伴”才做得到。否则,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为什么只有我?”或“大家为什么都不帮忙?”的想法。
那种把他人当成“敌人”的贡献,或许可以说是伪善;然而只要对方是“伙伴”,无论什么样的贡献,应该都不会成为伪善。你之所以会执着于“伪善”这个字眼,完全是因为还没有理解所谓的“社会意识”是什么。
年轻人:嗯……
哲学家:为了方便起见,所以我依照“接纳自我”“信任他人”还有“贡献他人”的顺序来说明。但事实上,这三个概念是缺一不可的环状构造。
可以坦然接受自己,也就是“接纳自我”,才能不怕背叛、“信任他人”。接着,因为对别人有贡献,感受到“我对某人有用处”,于是全盘接受这样的自己,做到“接纳自我”……你之前做的那份笔记还在吗?
年轻人:啊,您是说那个关于阿德勒心理学所揭示的目标吗?当然,我可是一直都带在身上喔。在这里。
行动面的目标:
一、自立。
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
支援这个行动的心里面目标:
一、我是有能力的
二、人人都是我的伙伴
哲学家:你把这个笔记和刚才所说的内容对照来看,应该可以了解得更深入。
也就是说,第一项的“自立”和“我是有能力的”,是关于接纳自我。而第二项的“能与社会和谐生活”以及“人人都是我的伙伴”就是和信任他人、贡献他人有关联。
年轻人:……原来如此。所以人生的目标就是社会意识。不过要整理这个部分,似乎很花时间呢。
哲学家:恐怕是吧。连阿德勒自己都表示:“要理解人类并不容易。个体心理学恐怕是所有心理学之中最难学以致用的吧。”
年轻人:就是嘛!就算可以接受理喻,真正要实行还是很困难的!
哲学家:甚至有人认为,要真正理解阿德勒心理学,并达到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目标,至少需要“现在岁数的一半时间”才够。也就是说,如果从四十岁开始学的话,你需要花上二十年的时间,直到六十岁才能达到目标;要是二十岁就开始,学个十年,三十岁就可以完成。
你还年轻,越早开始,就可以越快有所改变。改变后的你,就能走在这世界上其他成年人的前面。为了改变自己,也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甚至就某种意义来说为了超越我。即使迷了路、有所动摇也没关系,只要不仰赖纵向关系、不害怕被讨厌、自由自在向前迈进就可以了。当所有的成年人都意识到“年轻人超越我们”的时候,我认为这世界将会有极大的转变。
年轻人:要我走在老师的前面?
哲学家:没错。在同样的地平面上,而且超越我。
年轻人:呵呵,对一个年纪跟自己小孩差不多的人说这种话,我还真没遇过像老师您这样的人!
哲学家:我希望能有更多年轻人知道阿德勒的思想,同时,也希望更多成年人知道。因为无论多大年纪,人都是可以改变的。
工作狂是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我懂了。我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勇气”去接纳自我或信任别人。不过责任真的都只在“我”身上吗?不是吧。那些不讲理、无缘无故攻击我的人应该也有问题吧?
哲学家:的确,这世上并不全都是好人,人际关系中所发生的种种不愉快想必很多。但是必须搞清楚一个事实,不可混淆,那就是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只有发动攻击的“那个人”是有问题的,绝对不是“大家”都错了。
生活上有某种精神障碍的人,只要一发生什么事,就会用“大家”“每次”“全都”这些字眼。像是“大家都讨厌我”“每次都只有我吃亏”或是“全都错了”之类的。如果你平常说话也习惯用这些字眼,甚至成了口头禅,千万要注意。
年轻人:……嗯,是有几分道理。
哲学家:阿德勒心理学认为,这是一种缺乏“人生协调”的生活方式。只看见实物的一小部分,就拿来当成整体的判断依据。
年轻人:缺乏人生协调?
哲学家:犹太教的教导中有这么一段话:“假设有十个人,其中一个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批评你,他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她。有两个人跟你非常合得来,可以成为好朋友。至于剩下的七个人,并不特别属于哪一边。”
这时候,你会把焦点放在那个讨厌你的人,还是另外两个非常喜欢你的人?又或者是剩下的七个人?那些缺乏人生协调的人,眼中就只有讨厌的人,而且会把这种感受用来评断“全世界”。
年轻人:嗯~
哲学家:我曾经参加一个口吃人士和其家族举办的工作坊。你身边有谁也有口吃的毛病吗?
年轻人:喔,我以前念国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话会口吃。我想,他跟他家人应该都不好受吧。
哲学家:为什么口吃会让人不好受?阿德勒心理学认为,为口吃而苦恼的人,其实是因为只关心“自己说话的方式”,所以感觉自卑、活得很痛苦。越是这样,自我意识就越强烈,就更是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只关心“自己说话的方式”吗?
哲学家:是的。一般来说,就算说话稍微有点结巴,却很少有人会拿这个当成笑柄来嘲笑或瞧不起你。用我们刚才那段话来比喻的话,也不过就是“十个人当中的一个”罢了。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那种愚蠢的人,我们主动和他一刀两断也没关系。只不过,缺乏协调的人会单单专注在那一个人身上,觉得“大家都在笑我”。
年轻人:不过这就是人之常情呀!
哲学家:我有一个定期的读书会,其中也有人会口吃。他朗读的时候回结结巴巴的,可是没有任何人以这个为理由取消他,而是静静地,很自然地等他慢慢往下念。应该不是之后我的读书会才这样吧。
人际关系发展得不顺利,不是因为口吃也不是因为脸红恐惧症。真正地关键明明在于没有做到接纳自我、信任别人,还有贡献他人,可是却误把焦点放在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甚至打算用那种狭隘的观点来评论全世界。这是缺乏协调的人生,也是错误的生活形态。
年轻人:老师,该不会您对有口吃的人也是这么严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