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那当然。一开始虽然也有人采取抗拒的态度,不过在三天的工作坊结束之后,大家就都能接受了。
年轻人:喔~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讨论。不过,我觉得口吃似乎是比较特殊的。还有没有其他例子可以说明?
哲学家:例如:工作狂。这些人也很明显是缺乏人生协调。
年轻人:工作狂?为什么呢?
哲学家:会口吃的人,只凭着事物的一部分就对整体下判断。而工作狂则是只专注在人生中某个特定的面向。
他们可能会用“工作太忙所以无法兼顾家庭”为自己辩解。这也是人生的谎言。不过是以工作为借口,想要回避其他责任而已。阿德勒认为,生活原本就该对家事、养育儿女、还有交友和兴趣都要付出关心,而不是特别专注在某一部分。
年轻人:啊,我父亲就是这种人。完全变成工作狂,一心一意追求工作上的成果,还把自己工作赚钱这件事拿来当成支配家人的理由,是一个想法非常专制的人。
哲学家: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回避人生任务的生活方式。所谓的“工作”,并不专指在公司上班这件事。家里的工作、养儿育女,还有对地区社会的贡献、兴趣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算是“工作”。公司什么的,不过就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完全只考虑公司的工作,正是缺乏人生协调的生活方式。
年轻人:对呀,没错,就是这样!而且这些被抚养的家人根本就没办法反驳。听到我父亲凶巴巴地说:“你以为你是靠谁才有饭吃的!”也没办法顶嘴。
哲学家:这样的父亲只能藉着“行为的层级”来认定自我的价值。认为自己花了这么多时间工作、赚了抚养家人,也得到社会的认同,所以自己在家人之中应该是最有价值的。
但无论是谁,都会有从生产者这个位置退位的的一天。例如年纪大了要退休,不得不依靠退休金或孩子的援助过日子;又或者虽然还很年轻,却因为受伤或生病而无法工作。这时候,只能由“行为的层级”来接纳自我的人将会遭受严重的打击。
年轻人:“工作是人生的全部”,就是他们的生活形态吗?
哲学家:对。是缺乏人生协调的一群人。
年轻人:……这么说的话,上次老师您提到的那个“存在的层级”,我好想比较懂得它的意思了。的确,我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工作——也就是用“行为的层级”来说,什么事也都做不了的情形。
哲学家:要以“行为的层级”还是“存在的层级”接纳自我,这正是与“变得幸福的勇气”息息相关的问题。
由这一瞬间开始变得幸福
年轻人:……变得幸福的勇气。那么请问一下关于“勇气”的部分好了。
哲学家:嗯,这部分很重要。
年轻人:老师您说,“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上的烦恼。”换个说法,就是我们的幸福也在人际关系之中。可是这一点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对人类来说,幸福就只是“良好的人际关系”吗?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点安乐和喜悦吗?
哲学家:我非常了解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第一次参加阿德勒心理学的演讲时,当时的讲师奥斯卡.克里斯汀森(Oscar Christensen,阿德勒的嫡传弟子)说:“今天在场听过我这番话的人,从这个瞬间开始,就能变得幸福。而没听到的,将永远得不到幸福。”
年轻人:什么话啊!这不是跟诈骗集团没两样嘛!老师您该不会真的上当了吧?
哲学家:对人类而言的幸福是什么?这是哲学之中不断有人在探讨的题目。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心理学不过就是哲学的一小部分,所以根本不太在意。甚为哲学的门徒,关于“什么是幸福”,我自己也有一番看法。因此当我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坦白说,多少还是有一点反感。
但是在反感的同事,我也注意到了,虽然我自己对于“幸福”的本身确实有过深入的思考,而且一直不断追求探索到现在,可是关于“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幸福?”却似乎想得不够透彻。我想,自己虽然身为哲学的门徒,或许也并非幸福。
年轻人:原来如此。原来老师和阿德勒心理学第一次见面,是从这样的不协调开始的?
哲学家:是的。
年轻人:那我想请问,老师您最后得到幸福了吗?
哲学家:当然。
年轻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
哲学家:对人类而言,最大的不幸是不喜欢自己。针对这一点,阿德勒有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就是只要认为“我对共同体有帮助”“我对某人有用处”,可以让自己实际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就对了。
年轻人:就是之前说明过的“贡献他人”吗?
哲学家:你的贡献有没有用处,并不是由你判断的,这是别人的课题,并非你可以介入的。从原理上来说,你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做出贡献。所以当我们要贡献他人的时候,就算不是亲眼可见,只要拥有一种“我对某人有用处”的主管感受,也就是“贡献感”就可以了。
年轻人:请等一下!这么说的话,老师您所谓的幸福……
哲学家:你也发现到了吗?“所谓的幸福,就是贡献感”,这就是幸福的定义。
年轻人:不,不过,这……
哲学家:怎么了吗?
年轻人:这、这么单纯地定义,怎么可能!老师,我可没忘记!您之前不是说过:“就算以行为层级来说毫无用处的人,只要以存在的层级去想,每个人都是有用处的。”因为不管是行为的层级,或是存在的层级,都需要那种“我对某人有用处”的感觉,也就是贡献感。
年轻人:如果依老师的说法,我不幸福,是因为我没有贡献感喽?
哲学家:没错。
年轻人:那要怎么做才会有贡献感?!工作吗?当义工吗?
哲学家:之前我们讨论过认同的需求。对于我“不应该寻求认同”的主张,你却表示“认同的需求是一种普遍性的需求”。
年轻人:是呀。老实说,这部分我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哲学家:不过,现在这个“寻求认同”的理由很明显了吧?人,想喜欢自己、想认为自己有价值,所以想拥有“我对某人有用处”的贡献感。而获得贡献感最常见的手段,就是向他人寻求认同。
年轻人:您说,认同的需求是获得贡献感的手段?
哲学家:不是吗?
年轻人:可是、可是这样不就前后矛盾了吗?因为您说,寻求他人的认同是获得贡献感的手段;另一方面,您又说“所谓的幸福,就是贡献感”。这么一来,满足认同的需求,不就是直接通往幸福的道路吗?哈哈,老师您现在终于承认“认同需求”的必要性了吧!
哲学家: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获得贡献感的手段是“获得他人认同”的话,你的人生就必须依照别人的期望走下去。透过认同需求所获得的贡献感,是不自由的。我们真正要追求的,是自由而幸福的人生。
年轻人:您是说,有了自由才会幸福?
哲学家:是的。制度上的自由虽然会因为国家、年代还有文化而有所不同,但人际关系上的自由确实普遍性的。
年轻人:所以您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有“认同需求”这回事喽?
哲学家:真正拥有贡献感的时候,并不需要别人的认同。因为当你实际感受到“自己对某人有用处”时,就不必刻意寻求他人的认可。会执着于认同需求的人,表示还没有社会意识,也还没做到接纳自己、信任别人以及贡献他人这三点。
年轻人:您是说,只要拥有社会意识,认同需求就会消失吗?
哲学家:没错。完全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经过归纳整理之后,哲学家的主张就是:人类只有在认为“我对某人有用处”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但这样的贡献并不一定非得是具体可见的,只要主观上觉得自己有用处,也就是拥有“贡献感”就可以了。最后,哲学家下了结论。所谓的幸福,指的就是“贡献感”。这或许也算是真理的某一个面向吧。但是,真的只要这样就能幸福吗?我所期盼的幸福,并不是这个样子!
想成为“特别的存在”的人有两条路
年轻人:不过,老师您还没哟无安全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我真的可以透过贡献他人变得喜欢自己、觉得自己有价值、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但是我们真的只要这样就能幸福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不做些可以名留青史的大事业,证明我不是普通过的阿猫阿狗的话,应该得不到真正地幸福吧?
老师把所有的一切都局限在人际关系里,却闭口不谈自我实现的幸福!在我看来,和根本就是逃避!
哲学家:是吗?我不太明白你所谓“自我实现”的幸福;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
年轻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吧。有人希望在社会上获得成功;也有人针对比较个人化的目标,像是研究开发可以医治绝症的新药;或是成为艺术家,创作并留下一些很满意的作品等等。
哲学家:那你呢?
年轻人:我还不是很清楚自己要追求什么、将来呀做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非做不可;总不能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工作吧。这辈子应该找到自己的梦想、达到自我实现的目标,我也就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了吧。
说真的,想我父亲整天不停地工作,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要的幸福。但至少在我眼中,被工作追着跑的他,完全看不出幸福的模样。我不想像他那样度过一生。
哲学家:我明白了。关于这部分,我们用“问题儿童”为例子,应该就比较容易懂了。
年轻人:问题儿童?
哲学家:是的。首先,我们人类拥有“追求卓越”这种普遍的需求。记得之前也提到过,对吧?
年轻人:嗯。就是“想要奋发向上”或“追求理想的状态”,对吗?
哲学家:大多数的孩子,在一开始都会想要表现得“特别好”。具体来说,像是听父母的话、在团体中表现良好,不论读书、运动或才艺都很卖力学习。想藉着这样的行为得到父母认同。
可是一旦达不到“特别好”的状况,例如读书或运动遇到了挫折,就会转变成为“特别差”。
年轻人:为什么?
哲学家:不论是特别好还是特别差,它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得到他人的关注,脱离“普通”的状态,成为“特别的存在”。完全就是只为了这个目的。
年轻人:喔,好吧,然后呢?
哲学家:其实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想得到一定的成果,都需要一番努力。但这些转变为“特别差”的孩子,也即使我们所谓的“问题儿童”,即使逃避了原本良好健全的努力方式,依然还是想寻求别人的关注。阿德勒心理学称之为“简便的追求卓越”。
例如有些小孩会在课堂上乱丢橡皮擦,发出噪音妨碍上课。这么做,的确会引起老师或同学们的注意吧?而且在那个场合上,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但这样的表现是一种“简便的追求卓越”,是不健全的态度。
年轻人:您的意思是,那些误入歧途的孩子也都是这样喽?
哲学家:是的。所有的脱序行为,像是翘课、割腕自杀、未成年喝酒抽烟等等,都是“简便的追求卓越”。你一开始提到的那位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朋友恐怕也是。
当孩子有了脱序行为时,父母和身边的大人会责备他。责备,只会让孩子感受到压力;但就算被骂,孩子还是想要得到父母的关注。不论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就是想成为“特别的存在”。所以你会发现,不管怎样责骂孩子,都制止不了他的脱序行为,从这一点来看,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年轻人:正因为用责骂的方式,所以反而阻止不了他的行为,是吗?
哲学家:正是如此。因为父母或这些大人,其实是透过责骂的方式给予了关注。
年轻人:喔~可是之前老师有提过,这种行为带有“对父母报复”的目的,它们之间是有关联的吗?
哲学家:嗯,“报复”很容易跟“简便的追求卓越”搭上关系。它既可以造成对方的困扰,又可以显现出自己的“特别”。
甘于平凡的勇气
年轻人:可是、可是事实上,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成为“特别好”的那一群,不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东西,就算是天才,也不过是少数人,怎么可能大家都是资优生。照您这样说,这些失败者全部都是“特别差”咯。
哲学家:是,这就像苏格拉底的悖论一样,“没有人自愿为恶”。对这些行为脱序的孩子们来说,就连暴力或窃盗,都是为了完成它所认定的“善”行。
年轻人:太扯了!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哲学家:所以阿德勒心理学中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甘于平凡的勇气”。
年轻人:为什么需要变得“特别”?是因为无法接受“平凡的自己”吧?正因为这样,一旦在想变得“特别好”的过程中遇上了挫折,就会跳入极端的“特别差”。
可是平凡、普通,真的不好吗?真的就会低人一等吗?事实上,我们不是都很平凡吗?这一点,必须彻彻底底想清楚。
年轻人:……老师您是要我当“平凡”人?
哲学家:这是接纳自我的重要关键。如果你能拥有“甘于平凡的勇气”,这世界看起来一定大为不同。
年轻人:虽、虽然是……
哲学家:拒绝接受平凡的你,恐怕是把"平凡"和“无能”画上了等号吧?平凡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我们没有必要刻意夸耀自己的优越性。
年轻人:请等一等,我承认想变得“特别“这件事是有危险性的。可是我们有必要刻意去选择”平凡“吗?过着平凡的一生,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更不曾留在他人的记忆里,然后还要求自己必须满足于这种毫无意义的人生,这简直就是开玩笑!这样的人生,我宁可现在就抛弃!
哲学家:不管怎样,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吗?
年轻人:不是这样!老师您知道吗?您所说的接受“平凡”,根本就是肯定自甘堕落的态度!“反正我就是这样啦”“做到这里就可以了”……像这样堕落的生活方式我无法接受!
例如拿破仑、亚历山大大帝、爱因斯坦、马丁路德、还有老师您最爱的苏格拉底或柏拉图,您认为他们都接受“平凡”吗?他们活着的时候,应该都有过远大的理想和目标!如果按照老师的理论,我们的世界上连一个拿破仑都不可能出现。您这是在把天才赶尽杀绝!
哲学家:所以你是说,人生必须要有远大的目标咯?
年轻人:那还用说吗?!
甘于平凡的勇气。这是多可怕的一句话。难道阿德勒,还有这个哲学家都要我选择这条路吗?要我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淡无奇的一生?虽然我并不是天才,或许只有选择“平凡”的命也说不定,只能接受自己的平凡,也过着庸碌的日子。可是我要赌一把。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跟他对战到底。恐怕现在已经谈论到问题的核心了。年轻人的心脏高声鼓励,尽管是现在这个季节,紧握的手心却也微微冒出汗来。
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
哲学家:我明白了。你所说的远大目标,应该是像登山时攻顶的那种意思吧?
年轻人:嗯,对呀。我, 还有大家都是以登上巅峰为目标!
哲学家:可是人生如果就像一场登山攻顶的活动,那么人生将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半路上”。也就是当你征服那座山之后,“真正的人生”才开始,在那之前的上坡路只不过是“虚假的我”所度过的“虚假的人生”。
年轻人:或许可以这么说啦,现在的我就是在攀登的路上。
哲学家:好,加入你没有登上巅峰,那么你这一生该怎么解释?有时候是因为某些事故或生病而到不了山顶;更何况,在登山的过程中,失败的可能性也很高。这种情况下,人生就在“半路上”,就在“虚假的我”和“虚假的人生”中宣告终结。那么这一生到底该作何解释呢?
年轻人:这、这就算自作自受吧!反正这代表我没有能力、没有登山的体力、运气不好、实力不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嘛!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样的现实!
哲学家:阿德勒心理学的立场却不一样。把人生想象成登山的人,是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条线。由出生那一刻开始的这条线,画出大大小小的各种曲线后,到达顶点,不久便抵达“死亡”这个终点。将人生当成一个故事般如此发展的想法,也和佛洛依德式的决定论有关系。依这样的想法,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半路上”。
年轻人:不然您说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哲学家:并不是一条线,请把它想象成一连串的点。
如果我们用放大镜看看用粉笔画出来的线条,你会发现那条线其实是一连串的点。看起来像线条的人生是一连串的点,这意味着我们的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
年轻人:一连串的刹那?
哲学家:对。一连串成为“现在”的刹那。我们只能生活在“当下”。我们的人生仅仅存在于刹那之间。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大人们,硬是要将“线条”般地人生强加在年轻人身上。告诉他们顺着名校、大企业、安定的家庭这条轨道去走,才是幸福的人生。可是人生之中是不会有线条的。
年轻人:您是说,所谓人生规划、职涯规划这些都不需要吗?
哲学家:如果人生是一条线的话,是有可能规划没错,但是我们的人生就只是一连串的点,在谈论需不需要规划人生之前、就已经摆明了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唉,太扯了!这种想法真可笑!
舞动的人生
哲学家: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您的论点不只否定了人生规划,也否定了努力付出这件事!比如所,有人从小就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经过努力练习,终于进入理想中的乐园,而且表现杰出。又或者努力苦读,终于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律师。像这样的人生都不是随随便便、没有目标和计划就可以达成的呀!
哲学家:所以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以攻顶为目标,默默地爬上去的?
年轻人:那还用说!
哲学家:真的是这样吗?这些人无论处于人生中的任何瞬间,不都是活在“当下”吗?也就是说,他们的人生并非一直在“路上”,而总是活在“当下”。
像是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的人,不总是看着眼前的那首曲子,专注在每一首曲子、每一个小节、每一个音符上吗?
年轻人:然后就可以达到目标?
哲学家:你要这样想:所谓的人生,就像一圈又一圈跳着舞,跳着的每一个瞬间,成为一连串的刹那。然后当你回过神一看,才会发现:”啊!我已经来到了这里!“
跳着"小提琴"舞的人之中,有人就这么成为专业的小提琴家;跳着“司法考试”舞的人之中,也有人就当上了律师;跳着“摇笔杆”舞的人,或许就变成了作家。大家都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没有人会在“半路上”就结束。只要跳舞的“当下”是充实的,就已经足够。
年轻人:只要跳着现在这一刻就可以?
哲学家:是的。以跳舞来说,舞动身体本身就是一个目的,没有人会想藉着跳舞到达某一个地方。当然,会左右你可以到达的地点,而且因为你是持续在跳动,所以也不会留在原地。不过,是没有目的地存在的。
年轻人:没有目的地的人生?有谁会想要这种漫无目标的人生?!
哲学家:你所说的那种“在半路上无法到达的目的地”的人生,算是“变动式的人生”;相对的,我所说的舞动的人生,则可以称为“实现式的人生”。
年轻人:“变动式”和“实现式”?
哲学家:我就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说明吧。一般的运动,会有起点和终点。我们都希望尽可能有效率地完成由起点到终点之间的运动,而且越快到达越好。也就是说,如果可以搭上特快车,就没有必要可以去搭每站的普通车。
年轻人:您是说,如果目的是要“当上律师”的话,能越快而且越有效率地去达成越好?
哲学家:对。于是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的这段路,因为目的还没达成,所以是不完整的。这就是“变动式的人生”。
年轻人:不上不下的,是吗?
哲学家:没错。另一方面,所谓的“实现式”,表示“目前正在动作的”,也是“动作完成后的结果”。
年轻人:正在动作的,也是动作完成后的结果?
哲学家:换一种说法,就是“既是过程,也可以当成结果”。跳舞如此,旅行也是如此。
年轻人:哎呀,我完全搞混了……为什么又跑出一个旅行来,怎么回事?
哲学家:旅行的目的是什么?举例来说,你要去埃及旅行。这时候的你,会尽可能有效率地快点到达古夫金字塔,然后以最短距离的方式赶回家吗?
那样做并不是旅行。其实从你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旅行”了,接着,在你抵达目的地之前的每一个瞬间也都是“旅行”。当然,最后就算因为什么状况让你没能去到金字塔,也不能说你没能去到金字塔,也不能说你没去“旅行”。这就是“实现式的人生”。
年轻人:唉,听不太懂。刚才老师否定了以攻顶为目标的价值观,是吧?如果用登山来比喻“实现式的人生”,会是怎样?
哲学家:如果登山的目的就在“攻顶”,那就是“变动式”的行为。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搭上直升机直接飞到山顶,停留个五分钟再飞回来也可以。当然喽,如果始终到不了山顶,这个登山行动就宣告失败。
可是当目的不在攻顶,而是登山的时候,就可以称为是“实现式”了,而且最后有没有到达山顶都无所谓。
年轻人:您这种说法实在太不像话了!老师,您完全陷入了自我矛盾。趁您还没在大家面前丢脸之前,我先来揭穿您的真面目吧!
哲学家:喔~那可是求之不得。
为“此时、此刻”点上最闪亮的聚光灯吧
年轻人:老师您知道吗?您否定了决定论,也反对回顾过去。您说,过去是不存在的、没意义的。我承认,过去确实无法改变,只有未来是可以转变的。
但现在您又用“实现式”这个说法来否定人生规划,就连依照我们自己的意志改变未来的方式也排除掉了。
您既不同意往后看,也不赞成往前看。这就好像要我们蒙上眼睛,走在一个没有路的地方一样!
哲学家:你说,看不到前面,也看不到后面吗?
年轻人:看不到啊!
哲学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年轻人:您,您说什么?!
哲学家:你可以想象一下自己站在剧院的舞台上。这时候,如果这个会场的灯光打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恐怕连第一排都看不见。
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当人生只有微弱光线的时候,过去和未来都可以看得见;不,应该说“感觉看得见”。但是如果为“此时、此刻”点上闪亮的聚光灯,应该是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吧。
年轻人:闪亮的聚光灯?
哲学家:嗯。我们应该更认真、而且只活在“当下”。如果你觉得好像可以看得到过去,也可以预估未来的话,那就证明你并没有认真的活在“当下”,而是在微弱朦胧的灯光下。
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你想要藉由回顾过去、预见未来,给自己一个免除责任的藉口。事实上,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和“当下”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未来会如何,也不是“当下”要考虑的问题。当你认真地活在"此时、此刻",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事。
年轻人:可、可是……
哲学家:从佛洛依德的决定论来看,人生就是一部以因果律为主轴的巨著。什么时候出生在哪里、度过了怎样的童年、由哪间学校毕业、进入什么样的公司,造就了现在,还有未来的我。
把人生当成故事来看,的确很有意思。但故事的后续发展,总有那么一点“仿佛在预料之中”的感觉,而且让人想就这么顺着故事走下去。因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所以只有这条路可走;并不是我不好,而是过去的环境造成的。遮掩的过去变成了免死金牌,完全就是人生的谎言。
不过人生是连续的点,是一连串的刹那。只要你懂了,就再也不需要故事了。
年轻人: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阿德勒提出的生活形态不也算是一种故事吗?
哲学家:生活形态说的是“当下”,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去改变的。人生中看起来像是直线的过去,因为你一再决定“不要改变”,当然就只能是一条直线。而你的未来,完全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并没有事先铺好你该走的轨道,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存在。
年轻人:不过,您这是只在乎眼前的快乐,根本就是恶质的享乐主义!
哲学家:错了。将灯光聚焦在“此时、此刻”,是为了认真而谨慎地专注在当下可以做的事。
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年轻人:认真而谨慎?
哲学家:举例来说,一方面想要考上大学,却又不用功读书,这算是没有认真活在“当下”的态度吧?当然,也许考试是很久以后的事,更不知道到底要读到什么程度才能考得上,也许让你觉得很烦。不过,每天至少做一点,写写数学练习题也好,背背单字也罢,总之就是“舞动起来”。这么一来,你就会有“今天的成就”。今天这一整天,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绝不是为了遥远未来的那一场考试。
又或者以你父亲为例,他每天都很认真地在工作吧?这和他是否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或是否已经有过什么样的成就无关,他只是认真地为每一个“当下”努力到现在。如果事实真是如此的话,那你父亲的人生应该是幸福的。
年轻人:您要我肯定那样的生活方式?看着我父亲一直被工作追到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还要我认同他?
哲学家:不必勉强自己去肯定。我只是让你知道,不要用直线去衡量自己已经到了哪里,而是要看看每一个刹那是如何度过的。
年轻人:……看刹那?
哲学家:这同样可以套用在你身上,如果你将目标设定在遥远的未来,把现在当成酝酿准备期,心里想:“虽然我真正想做的是这件事,不顾暂且等到时机来的时候再做吧。”这是虚耗、拖延自己人生的做法。只要你选择了这么做,就哪里也去不了,觉得每天都像黑白照片。因为“当下”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准备期,分分秒秒都在忍耐与等待。
年轻人:好吧!我认了!要认真地活在“当下”,还有不要去为人生画下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线。没有必要太过严肃;不要把认真和严肃搞混了。
年轻人:要认真,但不是严肃?
哲学家:是的。无论什么时候,人生都是很单纯的,一点也不沉重。只要认真的活在每一个刹那,没有必要太过严肃。
另外,请你记住,当你站在“实现式”的观点来看时,人生一直都是处于终结的状态。
年轻人:终结的状态。
哲学家:无论是你、还是我,就算在“当下”结束了人生,也不能称之为“不幸”。人生不管是在二十岁还是九十岁面临结束,它任何时刻都是已经终结的、幸福的一生。
年轻人: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认真地活在“当下”的话,每一个刹那都是终结的状态吗?
哲学家:没错。到目前为止,我不断提到“人生的谎言”,所以在最后,我要跟你说说人生中最大的谎言是什么。
年轻人:是什么?
哲学家:人生中最大的谎言,就是没有活在“当下”。沉溺于过去、不断张望未来,让自己所有的人生都映照在微弱的灯光下,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些什么。目前为止的你一直无视于“当下”,只顾着摸索那根本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在自己人生中的每一个无可取代的刹那,编造了最大的谎言。
年轻人:……啊!
哲学家:来吧!抛开人生的谎言,无所畏惧地为“此时、此刻”点上最闪亮的聚光灯吧。你一定可以办得到。
年轻人:您、您说我办得到?您认为我有“勇气”不依靠人生的谎言,认真活在每一个刹那?
哲学家:因为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所以我要告诉你,关键的一刻,不在昨天,也不在明日,就在“此时、此刻”。
为无意义的人生增添“意义”吧
年轻人:这实在是……
哲学家:我们的讨论差不多已经把你带到了水边了,要不要喝水,就看你自己的决心。
年轻人:唉,也许阿德勒心理学、还有老师您的哲学真的会改变我;而我说不定也可能放弃“不要改变”的决心、选在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形态……不过,最后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
哲学家:什么问题?
年轻人:当人生是一连串的刹那,只存在于“当下”的时候,究竟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出生、经过许多苦难煎熬后,又面临死亡,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懂。
哲学家: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当阿德勒被某人问到这个问题时,他表示:“普遍来说,人生没有意义。”
年轻人:人生没有意义?
哲学家:譬如说,世界上有许多想天灾或战乱这种莫名其妙、完全不合理的状况存在。面对一些陷入战乱、失去性命的孩子,我们无法谈论“人生的意义”;换句话说,就一般而言,“人生”并不存在任何可以讨论的意义。
然而在面对这些没有道理可循的悲剧时,如果完全无动于衷,就等于肯定了这样的悲剧。因此,无论什么状况,我们都要有所行动,必须正面对抗康德多说的“倾向性”。
年轻人:是呀,没错!
哲学家:假设我们遭遇了严重的天灾,如果以决定论的观点,想藉着回顾过去找出:“为什么回变成这样?”请问有什么意义呢?
当我们遭遇困难的时候,更应该向前看,想想:“今后可以做些什么?”
年轻人:的确是!
年轻人:只要在自己的领空挂上“贡献他人”这颗星星,就可以和幸福同在,和朋友同在!
哲学家:然后认真的在这一刹那跳着自己的舞,认真的生活。不看过去,也不看未来。像跳舞一样,活在每个终结的刹那中。不必与谁竞争,也不需要目的地。只要你一直跳着,就会到达某个地方。
年轻人:谁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哲学家:所谓的“实现式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我自己而言,不论我如何回顾过去,都无法清楚说明自己为什么来到了“此时、此刻”。
我原本打算学的是希腊哲学,但不知不觉中,竟也开始研究起阿德勒心理学,然后像这样,和你这个难得的好朋友聊得非常尽兴。这是舞动每一个刹那的结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你的人生意义,只有当你彻底认真地舞动在“此时、此刻”,才会显现出来。
年轻人:……应该是这样吧!我,我相信老师的说法!
哲学家:是的,请相信我。我和阿德勒的思想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
年轻人:什么事?
哲学家:那就是“认得力量很大的”,不,应该说“我的力量无穷大”。
年轻人: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就是说,只要“我”改变了,“世界”就会改变。所谓的世界,不是其他什么人可以帮我改变的,而是只有“我”才能改变它。了解阿德勒心理学之后,我眼中的世界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世界了。
年轻人:只要我改变了,世界就会改变。除了我以外,谁也没有办法帮我改变世界……
哲学家:这就像近视多年的人,第一次戴上眼镜的那种震撼。原本模糊的世界,轮廓突然变得清楚了。我想,你如果也能拥有相同的体验,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年轻人:……唉,我很后悔!我非常非常后悔!!如果可以早个十年,不,早个五年也好,可以早一点知道就好了。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在找工作之前就了解阿德勒思想的话……
哲学家:不,不是这样的。你会希望“十年前早知道就好”的这个想法,其实是因为阿德勒思想让“现在的你”有了共鸣。如果是十年前的你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只能说,应该了解这些事的,是现在的你。
年轻人:……啊,是呀,的确是呀!
哲学家:我再送你一段阿德勒的话。他说:“必须有人开始去做。就算其他人不配合,也和你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建议。应该由你开始,完全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提供协助。”
年轻人:我是不是已经改变、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已经有了变化,我还不知道。可是我确信一件事!“此时、此刻”的这一刹那发出了强烈的光芒!没错,这道光芒非常强烈,让我除了当下之外,完全看不见明天或其他任何时刻!
哲学家:我相信你已经主动喝了水。来吧,走在我前方的年轻人,我们一起携手前进吧。
年轻人:……我也相信老师。我们一起走吧!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谢谢您。
哲学家:哪里,我才要谢谢你。
年轻人:对了,请老师准许我再次来这里拜访您!没错,请让我以一位难得的好友身份来这里。下次我不会再动不动就更您顶嘴了!
哲学家:哈哈哈,总算见到你露出属于年轻人应有的笑容了。好了,时间也晚了,让我们各组度过这个夜晚,迎接新的早晨吧。
年轻人慢慢系上了鞋带,走出哲学家的屋子。也不知是何时降下的,门外已是一片雪景。挂在空中的满月,朦胧照在脚边的雪地上。啊,这空气多么清冽澄净,这光芒如此耀眼。踏在这刚降下的新雪,跨出自己的一步。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摸着微微变长的胡茬,非常笃定地轻轻说着:世界是单纯地,人生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