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勒名单》作者: [澳大利亚]托马斯·肯尼利 作品简介
二战期间希特勒的纳粹政/府不但对欧洲大陆实施了军事扩张和占领,而且对欧洲大陆的犹太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德国投机商人辛德勒原是地方上有名的纳粹中坚分子,在被占领的波兰,辛德勒的工厂雇用了工资便宜的犹太人,但这些工人得到这份工作同时也就得到了暂时的安全,因此辛德勒的工厂成了犹太人的避难所。后来辛德勒对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残酷行为不满,对纳粹的幻想完全破灭。从1943年年起,辛德勒想尽可能多的保护犹太人,于是制订了一系列的计画,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营救犹太人。
当苏联红军向辛德勒工厂里工作的犹太人宣布:。战争结束了在下大雪的一天晚上,辛德勒向工人们告别,获救的1000多名犹太人为他送行他们把一份自动发起签名的证词交给了辛德勒,以证明他并非战犯同时,他们还敲下自己的金牙,打制了一枚金戒子赠送给辛德勒在戒子上刻着一句犹太人的名言。:救人一命就等于救全人类。在大雪之中,犹太人目送辛德勒离开了城市,他的义举将永远被犹太人们铭记在心。
作者序
一九八〇年,我走进了加州比佛利山庄的一家皮箱店中,并询问了几个公事包的价格。这家商店的老板里奥波德.费佛伯格是一位由于辛德勒的援救才能保全性命的犹太人。而在费佛伯格店中那些放置著义大利进口皮件的置物架旁,我首次听到了奥斯卡.辛德勒这位德国乐天派,投机商人,魔法师,与矛盾象征的名字,以及他在那场如今被称之为浩劫的苦难年代拯救一个受压迫种族的感人事蹟。
这份奥斯卡惊人历史的记录报告主要的资料来源是根据辛德勒所拯救的五十位生还者的访谈记录,这些生还者目前分別居住在七个国家──澳洲,以色列,西德,奥地利,美国,阿根廷与巴西。在里奥波.费佛伯格的陪伴之下,我前往书中的几个重要地点观察当地的环境:克拉科夫,奥斯卡所锺爱的城市;普拉佐,阿蒙.歌德的龌龊劳工营的所在地;萨布拉西利波瓦街,奥斯卡的工厂至今仍然挺立如昔;奥希维─伯克瑙,奥斯卡曾在此地救出了他的女性囚犯。这场实地旅行使我获得了许多丰富的资料,但此书内文的详尽叙述绝大部分是仰赖几位奥斯卡战争时期的旧识与他战前的许多朋友们所提供的文件与其他资料。而由辛德勒犹太人(Schindlerjuden〔SchindlerJews〕)所存放在亚德瓦歇姆,殉道者与英雄纪念组织中的丰富证言也更加充实了此书的内容。除此之外,由亚德瓦歇姆与奥斯卡的一些朋友们所提供的个人证言与奥斯卡本人的劄记与信件,也增加了此书的完整性。
运用小说的结构与技巧来叙述真实故事是现代文学写作中相当普遍的一种方式。而这也是我在此所采用的写作方式──部分是因为小说家的技巧是我个人所唯一熟知的写作工具,部分是因为小说的技巧似乎相当适合於描绘奥斯卡那种暧昧且具有多面性的性格。但不论如何,我仍然尽量避免虚构性的事件,因为虚构的事件将会贬低了这份真实记录报告的价值,而在另一方面,我也企图穿透笼罩於奥斯卡这般复杂人物身边的迷雾,厘清现实与迷思之间的分野。有时我必须根据一些简短的记录来重建出奥斯卡与其他人之间的对话内容。但此书中大多数的对话与全部的事件皆是根据辛德勒犹太人,辛德勒本人,以及那些亲眼目睹奥斯卡拯救行动的证人们的详细回忆记录,所建构重组而成的真实事蹟。
首先我必须感谢三位辛德勒犹太人──里奥波德.费佛伯格、以色列最高法院的摩西.贝耶斯基法官,以及米赛斯罗.潘波。他们三位不仅与我分享他们对于奥斯卡的珍贵记忆与重要的文件资料,使我拥有更丰富的资料来呈现出精确的事件,同时他们也不厌其烦地花费了许多时间阅读此书的初稿,提供了极有价值的指正与建议。而我也必须感谢许多辛德勒犹太人与奥斯卡战前的旧识,他们慷慨地以信函与文件资料赋予我极为丰富的资讯。这些慷慨的朋友包括艾蜜莉.辛德勒夫人,鲁德米拉.费佛伯格太太,亨利.罗斯纳与马瑞安娜.罗斯纳夫妇,里奥波德.罗斯纳,亚列克斯.罗斯纳,伊德克.辛德尔医生,达努塔.辛德尔医生,瑞琴娜.哈洛威兹太太,布隆妮斯拉娃.卡拉库斯卡太太,李察.哈洛威兹先生,西姆尔.斯普林曼先生,已离开人世的贾克伯.斯特恩伯格先生,杰尔.斯特恩伯格先生,利维斯.法金夫妇,亨利.金斯特林格先生,瑞贝嘉.鲍太太,爱德华.贺伯格先生,M.贺希菲尔德夫妇,尔文.葛洛丈夫妇,以及其他许多朋友。在我的家乡,E.克尔恩夫妇不仅与我分享他们对于奥斯卡的珍贵记忆,同时也给予我极大的支持与鼓励。而亚德瓦歇姆的约瑟夫.克尔米博士,希姆尔.克拉考斯基博士,维拉.普劳斯尼,夏纳.阿贝尔斯,以及哈达萨.莫德林格慷慨地提供了许多辛德勒犹太人的证言,以及珍贵的录影带与照片资料。
最后,我必须对死去的马丁.高希先生献上最诚挚的敬意,由于马丁先生的努力,才使得奥斯卡.辛德勒的名字引起了整个世界的注意,而我同时也必须感谢他的遗孀露希拉.盖尼斯太太对于这个写作计划的热烈支持与援助。
由于这些热心人士的协助,奥斯卡.辛德勒惊人的历史故事才能首次以此丰富完整的面貌公诸於世。
汤玛斯.肯纳利
序曲
一九四三年.秋季
在波兰的深秋时分,一个穿着昂贵大衣与双排釦晚礼服,并在晚礼服翻领上別了一个黑珐瑯镶金纳粹十字徽章的高大年轻人,从位于克拉科夫旧市区中心边缘的斯特拉佐基果街上的一所现代化豪华公寓中走出来,他的司机在严寒的街道上喷著白雾,为他打开了一辆巨大爱德勒豪华轿车的车门,即使是在这个昏沉阴暗的世界中,这辆轿车仍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注意脚下的道路,辛德勒先生,」司机说,「它就像寡妇的心灵一样,已经结了一层冰了。」
在观察这一幕小小的冬日街景时,我们对于这个故事已有了一个相当安全的认知基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终其一生都将穿着他的双排釦晚礼服,而由于他的工程师气质,巨大闪亮的交通工具总是能带给他满足快乐的情绪,同时,他虽然是个德国人,并且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历史转型期中,是个有一些影响力的德国人,但他一直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物,波兰司机随时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然而这些简单的人物素描并不能勾勒出整个故事的全貌。因为这是一个刻划出善良如何战胜邪恶的真实故事,而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一种可以明确计算统计的胜利。如果你从事件的另一个层面来处理这个故事──也就是说,当你以编年法的方式来记录邪恶所逐渐获得的那些可以预料与计算的成功时──你就可以轻易地以一种智慧性的辛辣嘲讽态度来避开沉闷乏味的陈腔滥调。你可以毫不费力地运用那些可称之为这个故事的不动产的一切邪恶事蹟,来呈现出其不可避免的特性,然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原先的善意或许随着一些例如尊严与自觉性等无法衡量的事物一同消磨殆尽。人性的邪恶是作家的主题,而原罪则是历史学家的母乳。但在刻划美德的时候,这却是一种相当冒险的诠释角度。
「美德」是个危险的辞汇,而我们必须先作一些解释:就一般观念而言,那个在古老典雅的克拉科夫城,小心翼翼地将他闪闪发亮的皮鞋踏在冰封街道上的奥斯卡.辛德勒先生,并不是个具有美德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中,他明目张胆地与他的德国情妇朝夕相处,并和他的波兰祕书维持一段长久而稳定的恋情。而他的妻子艾蜜莉虽然有时会到波兰来探望丈夫,但她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摩拉维亚。有些人企图为奥斯卡解释:对他所有的女人来说,他一直都是个善良慷慨的情人。但是就「美德」的一般性诠释角度而言,那并不是个可以为他脱罪的借口。
同时,他也是个放纵无度的酒鬼。有时他只是为了纯净明澈的美酒而开怀畅饮,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则是为了某些更为实际的目的而和生意伙伴、官僚,以及黑衫队人员一同把酒言欢。就像少数得天独厚的天生酒客一般,他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仍能保有清明的心智与干练优雅的作风,但同样地,若是以道德的狭隘定义来衡量,那绝对不能作为狂饮作乐的借口。同时,虽然我们拥有完整可信的资料来证明辛德勒先生的善行,但我们也无法忽略他那种难以定位的复杂身份:他一直是在运用一个腐败体系的野蛮力量来进行他的工作,而这个残酷的体系在欧洲设立了许多各式各样但却同样泯灭人性的营地,并创造出一个贫困而难以描绘的囚犯国度。因此,开展这个故事的最佳方式,或许是先描述一段能显示出辛德勒先生的古怪美德,并呈现出激发他此种善行的地点与同伴的短暂时刻。
在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尽头,辛德勒的豪华轿车静静驶过瓦威尔堡巨大黑暗的阴影,国社党的心腹律师汉斯.法兰克【译注:德国政治家、法学家与纳粹分子,曾担任波兰占领区行政长官。】在这栋城堡中统治著波兰政府。如同所有邪恶巨人的城堡一般,这栋建筑物中也看不到一线光辉。当轿车转向东南方往河边驶去的时候,辛德勒先生与司机都不曾对那巨大的堡垒瞥上一眼。在波德果尔桥边,几个武装警卫站在冰冻的维斯杜拉河上,阻止游击队与其他违反宵禁的乱民越过波德果尔与克拉科夫之间的关卡。这些警卫对这辆豪华轿车,辛德勒先生的面孔,以及由司机所呈交给他们的通行证皆非常熟悉。辛德勒先生经常越过这道关卡,有时是从他的工厂(他在那儿也有一所公寓)到城里洽谈生意,有时则是从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到他位于萨布拉西的工厂去处理业务。他们也常常在夜幕低垂的时候,看到辛德勒先生穿着晚礼服或是半正式的服装,沿着不同的道路去吃一顿晚餐、参加一场宴会,或是奔向一个不知名的臥室。在某些时候他也会像今晚一般,到距离市区十公里之外的普拉佐劳工营,与爱好感官享乐的黑衫队司令官阿蒙.歌德共进晚餐。这些警卫知道辛德勒先生是个出手大方的慷慨人物,在圣诞节的时候会毫不吝惜地送给他们一些上好的美酒,因此这辆轿车并未经过太多检查,就立刻通过关卡驶向位于郊区的波德果尔。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段诡谲邪魅的历史时刻之中,虽然辛德勒总是难以抗拒佳肴美酒的诱惑,但今晚的宴会所带给他的并不是兴奋的期待,而是不耐的厌烦。事实上,与阿蒙一起饮酒閒谈向来就是件讨厌的苦差事。然而辛德勒所感到的是一种辛辣的反感,一种古老刺激的嫌恶──就像在中世纪的绘画中,正义之士对受诅咒的罪人所感到的情绪一般。因此这种厌恶感并不会使奥斯卡意志消沉,反而激起了他高昂的斗志。
当轿车驶入过去犹太聚居区中的公车道时,坐在昂贵黑色皮椅上的辛德勒先生就像以往一样,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吞云吐雾。他的神情泰然自若,平静优雅的手指看不出一丝紧张焦躁的迹象。他风度翩翩的抽烟姿态暗示出他是个永远不必担心烟酒短缺的富裕商人。而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定,当他经过死寂黑暗的普洛克辛乡村,并看到一长串或许是载满步兵,囚犯,甚或是牛群──虽然此种可能性相当小──的牛车时,他是否暗暗希望自己能在火花烟雾的世界中找到一丝慰借的力量。
在距离市区大约十公里的乡村地区,辛德勒轿车驶入右方一条叫做杰洛佐林斯卡的街道上。在明亮的霜寒夜色之下,首先进入辛德勒先生眼睑之中的是山丘下那座废弃的犹太教堂,然后他看到了普拉佐劳工营的简略外观,过去这里曾是一座如耶路撒冷般的犹太城市,而今日却变成了一个囚禁著两万名焦虑不安犹太人的巨大牢房。站在营地门口的乌克兰士兵与带着武器的黑衫队员彬彬有礼地向辛德勒先生问候致意,这是因为他们和波德果尔桥的守卫一般,知道这个客人必然会给予他们一些慷慨的回报。
在来到行政管理大楼附近的时候,辛德勒的轿车开上了一条铺满犹太墓碑的监狱道路。在两年以前,这个区域仍是一片犹太墓园。以诗人自居的歌德司令官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隐喻注入他的劳工营建筑结构之中。这个墓碑碎片的隐喻横越整个区域,正好将这个劳工营分成两个部分,但却不曾向东延伸至歌德司令官的私人別墅。
街道右方的守卫室后面蕴立著一座过去曾是犹太停尸间的阴森建筑。它似乎是在宣告:在这个地方,死亡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正常现象,而这儿将是所有死者的歇息处。但事实上,这里现在已变成了司令官的马厩。虽然辛德勒先生早已看惯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景象,但他仍然会以一阵充满反讽意味的轻咳来作为某种回应方式。我们必须承认,如果你对全欧洲地区的一切荒唐现象都有所回应的话,那么这些现象将会侵入你的生命之中,成为你永远不能卸下的重担。但我们知道,辛德勒先生拥有极大的力量来乘载这一类的重担。
在这个夜晚,一个叫做波德克.费佛伯格的囚犯在清寒的夜色之下缓缓地走向司令官的別墅。年方十九岁的勤务兵里希克带着一张由黑衫队人员所簽署的通行令来到费佛伯格的营房。这个小男孩面临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司令官的澡盆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汙垢,他害怕要是歌德司令官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洗晨澡的话,必定会怒气冲冲地将他打得体无完肤。费佛伯格过去曾是里希克的高中老师,而现在他在劳工营的车库中工作,可以轻易拿到有效的去汙溶剂。他带着里希克到车库中拿了一把刷子与一瓶清洁剂。到司令官的別墅工作总是使囚犯们感到前途茫茫生死未卜,但却可能有机会从那个饱受歌德虐待的犹太女仆海伦.贺希那儿弄到一些宝贵的食物,而这个慷慨的女仆同样也是费佛伯格的学生。
当辛德勒先生的轿车来到距离別墅仍有一百公尺的地方时,引擎声就使得狗群疯狂地吠叫怒吼──阿蒙在屋边的狗舍中畜养了大丹狗、狼犬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兇猛恶犬。这栋別墅是一座加上一层阁楼的方形建筑,楼上的窗户外有著相当宽敞的阳台。別墅四周环绕着一圈附著楼梯扶手的户外露台。在阳光和煦的夏季,阿蒙.歌德总是喜欢坐在户外。自从来到普拉佐之后,他的体重就直线上升。照此种情况看来,到明年夏天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爱好日光浴的大胖子了。但在这个扭曲变形的犹太城中,绝对没有人胆敢嘲笑他的身材。
一个带着白手套的黑衫队士兵站在大门口守卫。在行过军礼之后,他请辛德勒先生进入屋中。乌克兰勤务兵伊凡在走廊上接过了辛德勒先生的大衣与汉堡帽。辛德勒拍拍胸前的口袋,还好他并没有忘了带送给主人的礼物:一个向黑市购买的纯金烟盒。阿蒙在这个地方混得很不错,充公的珠宝首饰更是让他大捞了一笔,因此他现在的眼光奇高无比,价值比纯金烟盒低的礼物他根本就看不上眼。
罗斯纳兄弟站在通往餐厅的大门口演奏音乐,亨利拉小提琴,里奥弹手风琴。在歌德的命令之下,他们两人脱下了白天在油漆行工作时所穿的褴褛衣衫,换上他们为这种场合所保留下来的正式礼服。奥斯卡.辛德勒相当了解他们的处境,虽然司令官非常欣赏他们的演奏技巧,但在这栋別墅之中,罗斯纳兄弟永远也无法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他们的音乐之中。他们看过太多残酷的暴行。他们知道阿蒙性格乖僻异常,常会因一时冲动而立即处决人犯。因此他们一面小心翼翼地演奏,一面虔诚地祈祷,希望他们的音乐不会因为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而突然触怒了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今晚将会有七个男人来到歌德华丽的餐应之中。除了辛德勒自己与主人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克拉科夫地区的黑衫队首领朱利安.谢尔纳,以及国安局克拉科夫分部的主管鲁夫.佐尔达。谢尔纳的官阶在军中并没有类似的职称,他在黑衫队中担任一种大约是介于上校与准将之间的职位;佐尔达则相当於陆军中校。而歌德自己则相当於上尉职。谢尔纳与佐尔达是这场晚宴最尊贵的上宾,这是因为歌德的劳工营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们的年纪比歌德司令官大一些,而黑衫队警察首脑谢尔纳由于他的眼镜、秃头,以及略微发福的身材,看起来像是个老态毕露的中年人。然而就他的情人的那种挥霍无度的生活习惯看来,年纪似乎并不会成为他与阿蒙之间的代沟。
年纪最大的宾客是法兰.伯西先生,他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现在则是普拉佐数家合法与非法工厂的经理。同时他也是朱利安.谢尔纳的「经济顾问」,并对这个城市有著相当浓厚的商业兴趣。
奥斯卡很看不起伯西和谢尔纳、佐尔达这两个警察头子。然而他自己位于萨布拉西的奇特工厂却必须仰赖他们的援助才有可能继续生存下去,因此不论他多轻视这些人,他仍然得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并经常送他们一些精美昂贵的礼物。在这群宾客中,奥斯卡只对普拉佐劳工营内的马德瑞西制服工厂的老板朱利斯.马德瑞西与经理雷蒙.提西有些好感。马德瑞西的年纪大约比奥斯卡与歌德司令官小一、两岁。他是个有著精明商业头脑但却未完全丧失人性的企业家,虽然有人或许会指责他那种靠劳工营工厂而致富的谋利手段,但他至少为四千名囚犯提供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并使他们因此而免於遭受到被送入屠宰场的命运。马德瑞西的经理雷蒙.提西大约四十出头,他是个令人感到难以亲近的神祕人物,总是喜欢在宾主尚未尽兴的时候提早离开宴会。他经常暗中私运几卡车的食物给他的囚犯(这种大胆的行为很可能会使他自己被送到黑衫队的蒙特鲁皮西监狱或是如地狱一般的奥希维集中营),而这种慷慨的举动事先曾获得马德瑞西的同意。
以上这些重要人物就是歌德司令官在別墅举行晚宴时固定的宾客名单。
四位女客人头上戴着华丽的帽子,披着精致昂贵的晚礼服,她们的年纪显然比在场的所有男士都要年轻许多,事实上,她们都是来自於克拉科夫的高级妓女。其中有几个女孩是歌德晚宴中常见的熟面孔。歌德特地雇用了四个女孩,好让那两位高级官员可以不失绅士风度地作些个人选择。在歌德举行这一类的宴会时,他的德国情妇玛尤拉总是待在她位于市区的公寓中。她将歌德的晚宴视为一种放纵无度的男人聚会,而这必然会伤害到她脆弱的感性。
从那两位警察头目的态度看来,他们显然非常喜欢奥斯卡。但不论如何,他仍然具有一些令人感到不自在的特质。他们或许很想刻意忽略他的出身背景。他是个来自於苏德台地区的德国人──也就是说,相对于他们自己曼哈顿与伦敦般的城市背景,他只是个德州与利物浦地区的乡巴佬而已。虽然他出手大方,能供应他们一些稀有的货物,并可以在把酒言欢时展现出某些相当粗卤的幽默感,但他总是令人感到他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物。他就是那种你只需在碰面时向他微笑致意的泛泛之交,而大惊小怪地和他热络寒暄却是一件不必要,也很不聪明的举动。
黑衫队官员似乎是因为四个女孩突然的骚动才注意到奥斯卡.辛德勒的到来。在过去几年之中,所有认识奥斯卡的人都在四处传诵著他那种无与伦比的魅力,没有任何女人能抵挡住此种如强力磁场般的吸引力,因此他的猎艷生涯总是一帆风顺。佐尔达与谢尔纳这两位警察头子现在或许是为了保有女人们的注意力,才对辛德勒先生表现出热烈异常的欢迎仪式。歌德此时也站起身来和奥斯卡握手致意。这位司令官和辛德勒一般高大,而他的身高使得他那异于一般三十出头年轻人的肥胖身材更为明显,就像是一个古怪的大肚子被错误移植到一副运动员的高大骨架上一般。他的面孔保养得很好,除了那对露出酒色淫佚光芒的眼睛之外,几乎完全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这位司令官每天都会毫无节制地吞下大量的白兰地。
然而他酗酒的情形与那个普拉佐和黑衫队的经济天才伯西一比,就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儿科罢了。伯西脸上掛了个酒鬼的注册商标:紫红色的酒糟鼻。多年以来,那些原本该属于他脸上血管的氧气,全都餵养给酒精的明亮蓝色火焰。辛德勒对伯西点点头,他知道这个男人今晚就会像往常一般,厚颜无耻地向他要求一些特殊的贡献。
「欢迎我们的企业家,」歌德低沉的嗓音在室中回荡,然后他开始如花蝴蝶般地四处飞舞,以正式礼节将奥斯卡介绍给四位女性客人。罗斯纳兄弟在一旁演奏著史特劳斯的优美旋律,亨利的目光只敢停驻在他的弓弦与无人的空间之上,里奥垂著头对他的手风琴键盘微笑。
辛德勒先生彬彬有礼地向女客们行礼致意。但当他弯下身来亲吻那些洁白无瑕的玉手时,他心中不禁对这些靠出卖灵肉讨生活的克拉科夫女孩们升起了一丝怜悯,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后,当隐祕的臥室庆典开始时,她们的身上将会留下无数的鞭痕与瘀青。然而那个在喝醉酒之后会变成残酷性虐待狂的阿蒙.歌德司令官,此时却展现出最完美的维也纳绅士风度。
晚餐前的礼貌性交谈和以往并没有多大的差別。他们谈论一些战争现况,而当国安局主管佐尔达突然谈兴大发,自说自话地向一个高大的德国女孩保证克里米亚绝对不会失守的时候,黑衫队首领谢尔纳立刻开始向另一个女人发动攻势,向她述说一个黑衫队军官的悲惨故事,这个来自汉堡地区的好男孩在游击队轰炸一家位于捷斯托科瓦的餐厅的时候,不幸地被炸断了双腿。辛德勒和马德瑞西及他的经理提西一起谈论一些关于工厂经营的商业性话题。这三位企业家之间有著一种不同于一般社交礼仪的真挚友谊。辛德勒先生知道瘦小的提西经常为马德瑞西制服工厂的囚犯们向黑市购买面包,而大部分的费用都是由马德瑞西亲自供应。而根据辛德勒先生的看法,这种义举只不过是最基本的人性而已,波兰地区丰厚的经济利润足以使最斤斤计较的资本家们感到满足,因此多花一些钱让劳苦功高的囚犯们吃饱应该是人人都必须尽到的义务。以辛德勒本身为例,他与军方督察团──这是一个负责核发德国军用品制造合约的组织──所簽订的合约使他获得大量的财富,远超过他原先那种只是要在他父亲面前争一口气的期望。但令人遗憾的是,马德瑞西、提西和奥斯卡.辛德勒是唯一几个愿意经常花钱购买黑市面包的企业家。
在歌德邀请他们开始用餐之前,伯西先生走到辛德勒身边,鬼鬼祟祟地拉着他走到正在演奏的罗斯纳兄弟身边,似乎是希望优美动听的旋律能掩盖住他们的交谈声。
「我知道,你生意很不错,」伯西说。
辛德勒对这个讨厌的男人微笑。「你看到了,对不对,伯西先生?」
「没错,」伯西说。伯西当然是从军方委员会总部所发佈的官方公告上看到了奥斯卡工厂获得合约的消息。
「我想,」伯西急切地注视奥斯卡的双眼,「目前这种蓬勃发展的繁荣现况,自然全都应归功於我们在前线所获得的胜利……我想你或许会想要作一些慷慨的表示。不用太多,只是一些小小的表示。」
「当然,」辛德勒说,他感到一阵受人利用的嫌恶,但在同时也有著一种近乎愉悅的感觉。警察头目谢尔纳的办公室过去曾在两次逮捕行动中,运用影响力将奥斯卡.辛德勒救出监狱。而现在这些黑衫队人员正在为他们自己制造更多的义务,毫无疑问地,他们下一次必定得再度展开营救行动。
「我那个住在不莱梅的婶婶遭到砲弹轰炸,可怜的老人,」伯西说,「所有家具都被炸燬了!床铺,餐具──她全部的麦林珐瑯器和陶器都被炸得粉碎。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施舍给她一点儿厨房用具。或许再加上一、两个那种DEF出产的大蒸锅。」
辛德勒先生的工厂的正式名称是德国珐瑯器工厂。德国人通常都简称它为DEF,但波兰人与犹太人却为它取了另一个简称:依玛利亚。
「我想没什么问题,」辛德勒先生说,「你是要我直接将货物送给她,还是由你来转交?」
厚脸皮的伯西甚至未露出一丝微笑。「由我转交,奥斯卡。我想要附上一张小卡片。」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大概是每种餐具各六打──包括汤碗、餐碟与咖啡杯。还要半打炖锅。」
辛德勒先生抬起下巴,毫无掩饰地开怀大笑,虽然他感到了一丝厌恶与不耐的情绪,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慇懃讨好的意味。事实上,他并不在乎多送些礼物。但伯西实在是有太多被砲弹轰炸的倒楣亲戚了。
奥斯卡不禁喃喃自语:「你的婶婶开了一家孤儿院吗?」
伯西再度注视著奥斯卡的双眼;没有任何话语能逃过这个老酒鬼的耳朵。「她是个没有任何收入的老女人。她可以把多余的餐具拿去换些生活用品。」
「我会交代我的祕书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那个波兰女孩?」伯西说,「那个小美女?」
「她的确是个美女,」辛德勒承认。
伯西企图吹口哨,但酒精含量极高的白兰地已使他的嘴唇失去了弹性,因此他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低沉的轻嗤。「你的妻子,」他以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开放态度说,「一定是一位圣人。」
「她是,」辛德勒先生冷淡地回答。伯西要敲诈多少厨房用具都无所谓,但他绝对不许伯西这样无礼地谈论他的妻子。
「告诉我,」伯西仍不识相地追问,「你是用什么方法才能瞒著她到处风流?她不可能毫不知情……这么说来,你似乎是将她治得服服贴贴的。」
辛德勒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他眼中那种明显的厌恶神情。然而从他口中所发出的低吼,却并没有完全失去他平日那种优雅自制的风度。
「我从不和任何人谈论我的私事,」他说。
伯西立刻面红耳赤地连连道歉。「原谅我,我并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请求原谅。辛德勒先生不齿伯西的为人,因此他并不想在这个夜晚对这个老酒鬼解释,他的生活与谁把谁治得服服贴贴毫无任何关联,事实上,辛德勒家族的婚姻悲剧是源自於一种禁慾主义气质──艾蜜莉.辛德勒夫人,与一种享乐主义气质──奥斯卡.辛德勒先生之间的摩擦,而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使这两种南辕北辙的气质融合为一。但奥斯卡对伯西轻率言辞的愤怒远比他自己所愿意承认的还要深沉强烈。艾蜜莉与奥斯卡死去的母亲露薏莎.辛德勒夫人非常相像,而老辛德勒先生在一九三五年离开了露薏莎。因此在奥斯卡的内心深处,他感到伯西在嘲讽艾蜜莉─奥斯卡婚姻的同时,也恶意地侮蔑了老辛德勒的婚姻。
那个老酒鬼仍在不停道地歉。总是能在克拉科夫的每一个钱柜中捞些油水的伯西,现在正紧张得汗流浃背,害怕会失去了免费取得半打厨房用具的宝贵机会。
主人邀请宾客们到餐桌旁坐下。一个女仆端着一碗碗的洋葱汤服侍客人们用餐。在宾客们用餐与交谈的时候,罗斯纳兄弟并没有停止演奏,他们现在移到了较为靠近餐桌的地方,但却仍然维持适当的距离,不至於阻碍到女仆和歌德的两个乌克兰勤务兵伊凡与彼得的行动。辛德勒先生坐在那个刚才被谢尔纳独佔许久的高大女孩和另一个会说德语的纤巧甜美波兰女孩中间,他随即注意到这两个女孩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那个女仆。女仆穿着传统的佣人服装──黑洋装与白围裙。她的手臂上并没有犹太人的黄星记号,她的背上也看不到任何代表囚犯身份的黄色条纹,但即使如此,她仍是个犹太人。吸引女客注意的是她脸上明显的伤痕。她的下巴上有一大块瘀青,而人们或许会认为歌德竟然让这种仪容不雅的仆人来服侍来自克拉科夫的尊贵宾客,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失礼举动。那两个女人与辛德勒先生都可以从女仆若隐若现的领口下看到,除了脸上的伤痕之外,在她的脖子与肩膀中间还有一大片更为惊人的紫黑色瘀伤。
阿蒙.歌德不仅未让这个可怜的女仆默默地回到厨房,反而将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她,将她呈现在众位嘉宾的面前。辛德勒先生已经有六个星期未到这栋別墅了,但他曾听许多人描述过歌德对待这个女仆的残酷手段。歌德总是喜欢在与朋友们聚会的时候把她当作一个助兴的谈话素材,只有在接待来自於克拉科夫地区以外的高级长官时才会将她藏在厨房中。
「女士与绅士们,」他刻意模仿酒馆节目主持人的油滑腔调,「容我向各位介绍莉娜。经过我五个月来的调教,她现在终于能妥善处理厨房杂物与展现出合宜的举止了。」
「从她脸上的伤看来,」那个高大的女孩说,「她刚才一定是撞到厨房家具了。」
「而这条小母狗很可能会再撞一下,」歌德以一种虚情假意的和蔼腔调说,「没错,再撞一下,妳说是不是啊,莉娜?」
「他对女人很严厉,完全不懂得如何怜香惜玉。」黑衫队首领抓住这个机会抬高自己的身价,并意味深长地对他那高大的女性同伴眨眨眼。谢尔纳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所说的是所有的女人,而不是针对犹太女人。当歌德想起莉娜的犹太人身份时,她就会遭受到比平常更为严厉的处罚。有时他就在晚宴的宾客面前狠狠地鞭打她,有时会等到客人们回家之后才鞭打她。谢尔纳可以以长官的身份命令歌德不要再鞭打这个可怜的女孩,但这会造成相当不好的后果,将会破坏了歌德別墅中这种美好友谊宴会的气氛。谢尔纳并不是以长官的身份到歌德家中视察,而是以朋友、同事、宾客,以及女人拯救者的身份来享受晚宴。阿蒙虽然是个古怪的家伙,但只有他能举办如此美妙的宴会。
下一道菜是糟鲭鱼,然后是德国猪脚,莉娜将这些菜肴烹调得十分可口,并加上美丽的装饰。他们饮用浓烈的匈牙利红酒佐餐,罗斯纳兄弟开始演奏热情洋溢的匈牙利舞曲,餐厅渐渐变得十分温暖,所有的军官都脱下了他们的制服外套。他们再度开始谈论关于战争合约的一些传闻。人们询问制服制造商马德瑞西的塔尔诺工厂的情况。它是否和他那个位于普拉佐的工厂一样,也获得了军方督察团的合约呢?马德瑞西将这些问题全部交由他那瘦小严肃的经理提西来负责回答。歌德突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突然在晚宴中想到某些他尚未处理的紧急事物,急着想返回黑暗的办公室进行工作一般。
关于战争合约的谈话使那些来自於克拉科夫的女孩们感到有些无聊。那个娇小的波兰女孩嘴上闪着油光,她看起来大约只有十八岁,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她此时将手掌放在辛德勒右手的袖子上。「你不是军人吗?」她低声问道,「你要是穿上军服一定非常英俊。」她的问题使所有人都开始轻笑──甚至连马德瑞西都笑了。他自己在一九四〇年时曾经入伍从军,但不久之后就宣告退伍,这是因为军方发现他们所需要的是他的商业天才。而辛德勒先生具有极大的商业影响力,从来不曾遭受到军方的威胁。马德瑞西是因了解而开怀大笑。
「你们听到了吗?」谢尔纳大声询问。「这个小淑女竟然以为我们的企业家是一个军人。辛德勒二等兵,是吗?在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毛毯,狼吞虎咽地吞著他汙秽的干粮。或许就在克尔可夫。」
望着辛德勒先生优雅迷人的翩翩风度,他所描绘出的的确是一幅古怪可笑的画面,连辛德勒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这种情形曾经发生在……」伯西说,试图摩擦手指发出响亮的声音,「曾经发生在……华沙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
「托本斯,」歌德说,他突然又回覆了生气。「曾经发生在托本斯身上,或许应该说是几乎发生。」
国安局主管佐尔达说:「喔,没错。托本斯差点儿就被送到军队去了。」托本斯是华沙的企业家,他的事业比辛德勒与马德瑞西更为成功。「汉尼,」佐尔达说(汉尼就是纳粹政客海因利希.希姆莱),「到华沙吩咐当地的军方人士,要他们把该死的犹太人赶出托本斯的工厂,然后要托本斯立刻入伍,并且……并且把他送到前线。你们听清楚,送到前线!然后汉尼告诉我在华沙的同事,他说,要他们用显微镜好好地检查托本斯的帐簿!」
托本斯与军方督察团关系良好,军方督察团给予他有利可图的战争合约,而他总是以昂贵的礼物来作为回报,因此军方督察团立即展开营救托本斯的行动,谢尔纳神情严肃地对大家述说事情经过,然后他低下头来,对辛德勒亲暱地眨眨眼。「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克拉科夫,奥斯卡,我们都非常爱你。」
或许是为了表达出在场所有宾客对于奥斯卡的温暖情意,歌德突然站起身来,和著罗斯纳兄弟所演奏的音乐吟唱出《蝴蝶夫人》的主旋律。而穿着体面服装的罗斯纳兄弟,就像所有在恐怖犹太聚居区中的恐怖工厂中工作的艺人一样,丝毫不敢懈怠地努力进行他们的工作。
费佛伯格与勤务兵里希克此时正在歌德楼上的浴室中刷洗厚厚的顽垢。他们可以听到罗斯纳兄弟的音乐,以及宾客们的笑声与谈话。楼下的宾客现在开始喝咖啡,而那个可怜的女孩莉娜在服侍客人用餐之后,并没有再遭受到任何残酷的攻击,安全地回到厨房中。
马德瑞西与提西喝完咖啡之后立刻起身告辞。辛德勒準备和他们一同离去,那个波兰女孩似乎依依不舍地想要把他留下,但奥斯卡并不愿在歌德家中寻欢作乐。歌德家是享乐主义者的天堂,你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但奥斯卡发现自己对于黑衫队人员横行作风的了解,使得他在这儿所说的每一个字,饮用的每一杯酒都被抹上了一道令人作呕的邪恶光芒,而更別说是那些关于性交易的暗示了。如果他把一个女孩带到楼上,他会想到伯西、谢尔纳和歌德也正在和他一般地放纵取乐,正在──在楼上或是浴室或是臥室中──做着和他一般的龌龊行动。虽然辛德勒先生并不是一个禁慾的和尚,但他宁愿做个和尚,也绝不愿在歌德家中进行一段风流韵事。
他开始和谢尔纳聊天,谈论战况、波兰强盗,以及即将来临的严寒冬季。他想让那个女孩感到谢尔纳和他有著兄弟般的情谊,而他是绝对不会和兄弟的女人牵扯不清的。他吻女孩的手向她道晚安,然后他看到歌德已离开餐厅,正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一个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女孩搀扶著他。奥斯卡向其他宾客匆匆道別,赶到歌德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歌德回过头来,睁著模糊不清的双眼望着他。「喔,」他的声音充满酒意,「要走了吗,奥斯卡?」
「我必须赶回家,」奥斯卡说,他的德国情妇英格丽在家中等他。
「你真是匹可恶的种马,」歌德说。
「但还是比不上你,」辛德勒说。
「对,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该死的世界冠军。我们现在要……我们要去哪儿啊?」他转身询问身边的女孩,但没等她回答就又开始自说自话。「我们要到厨房去看莉娜有没有做好她的清洁工作。」
「不对,」女孩笑着说,「我们不去厨房。」她扶著歌德走上楼梯。她基於一种女性情谊而高贵地保护了那个厨房中的瘦弱女孩。
辛德勒望着他们──高大笨重的军官和那个搀著他的纤细女孩──踉踉跄跄地走上楼梯。歌德那种烂醉如泥的狼狈神情使人觉得他大概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正午时分才会起床,但奥斯卡知道这位司令官有著惊人的强健体魄与严谨自制的生物时钟。歌德也许会在凌晨三点时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写一封信给他那住在维也纳的父亲。睡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在早上七点就会神采焕发地带着步兵来福枪站在阳台上,準备将偷懒的囚犯就地正法。
当歌德与女孩登上第一层楼梯平台的时候,辛德勒避开他人的目光,沿着走道往房子后方走去。
费佛伯格与里希克没想到司令官会这么早就回到臥室,在听到司令官与女孩交谈的声音之后,他们立刻开始蹑手蹑脚地收拾清洁工具,潜入臥室準备从侧门溜出去。但歌德并没有醉得那么厉害,他看到了他们两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和手中的刷子,开时怀疑他们是前来暗杀他的刺客,不禁感到有些害怕。而当里希克畏畏缩缩地走到他面前以颤抖的声音报告时,他才发现他们只不过是两名囚犯。
「司令官先生,」里希克吓得半死,「我想要向您报告您的澡盆上结了一层汙垢……」
「喔,」阿蒙说,「所以你就去请了一位专家。」他对那个男孩招手,「到这儿来,亲爱的。」
里希克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立刻挨了一记重重的拳头,七横八竖地躺在床下。阿蒙再度邀请这个倒楣的男孩走到他面前,他似乎以为他的女伴会觉得他用慈爱和蔼的口吻对囚犯说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年轻的里希克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歌德面前,然后又挨了一记拳头。当这个男孩再度站起身来的时候,费佛伯格根据长久以来的囚犯经验,已经準备接受最坏的命运了──他们会被伊凡押到庭院中枪毙。但司令官现在似乎心情不错,只是叫他们立刻滚出去,於是他们就像逃命般地跑出大门。
费佛伯格在几天之后听到里希克被阿蒙处决的消息,而他仍然提心吊胆地以为歌德是因为浴室事件而枪毙了那个男孩。事实上,那件事与里希克的死亡毫无任何关联──里希克所犯的错误是,他并未事先获得司令官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地为伯西先生準备了一辆马车。
在厨房中,那个原名叫做海伦.贺希的女仆(她总是认为歌德是因为懒得唸一长串正式姓名才叫她莉娜)警觉性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位宾客站在厨房门口。她立刻放下手中那个装满吃剩肉块的餐盘,如反射动作般地跳起身来解释。「先生……」她望着他的晚礼服,企图找出一个合适的尊称。「主管先生,我只是在拣出骨头来餵司令官先生的狗。」
「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辛德勒先生说,「妳不用向我报告,贺希小姐。」
他走到桌边。他看来并不像是要她的样子,但她仍然害怕他会有些其他不轨的意图。虽然阿蒙非常喜欢痛打她,但她的犹太身份却使得她不至於遭受到明显的性攻击。她知道有些德国人并不像阿蒙那么重视种族界线。然而这个人的声音中有著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暖情感,甚至和那些曾到厨房中来抱怨阿蒙恶行的黑衫队官员都不一样。
「妳不认识我吗?」他问,他似乎就像是足球明星或是小提琴家一般,认为只要有一个陌生人无法认出他的身份,就会伤害到他的名誉与自尊心。「我是辛德勒。」
她低下头。「主管先生,」她说,「我当然认识你,我听说……你以前也到过这里。我记得……」
他将她抱入怀中。当他的嘴唇碰触到她的面颊时,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处在一种紧张戒备的状态之中。
他低声说:「这并不是妳认为的那种吻。如果妳必须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诉妳,我是因为同情怜悯而吻妳。」
她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辛德勒主管先生现在以波兰人在车站告別的方式吻她的额头,这是热情东欧民族那种发出声响的重吻。她看到他的眼中闪烁著晶莹的泪光。「这个吻是我为那些……」他挥挥手,她知道他所指的是某个隐匿在黑暗中的不幸种族,他们或许是睡在狭窄的床铺上,或是躲藏在荒凉的森林中,而他们和她一样,全都是歌德司令官残酷暴行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