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的圣诞节气氛还算不错,但却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渴慕与愁思,辛德勒公寓前方的积雪就像是一个闪亮的白色问号,而落在瓦威尔堡屋顶与班驳古老的康诺尼萨街上的雪花就像是某种永恒的神祕警告。现在人们已不再相信,他们将会在不久之后结束这段前途茫茫的旅程──军队、波兰人,以及住在河两岸的犹太人都不再怀抱着一丝希望。
在这个圣诞假期之中,辛德勒送给他的波兰祕书克罗诺斯卡一只卷毛狗,这是里奥波德.费佛伯格从黑市中弄来的巴黎时尚。英格丽拿到的礼物是珠宝首饰,同时他还很有良心地将一些首饰送给住在兹维陶的艾蜜莉。卷毛狗很难找,里奥波德.费佛伯格表示,但珠宝首饰就是项轻而易举的轻松差事。因为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许多犹太家族珍藏已久的珠宝都会湧入黑市交易之中。
奥斯卡似乎想要同时与三个女人维持固定的关系,并且利用閒暇时间和其他女人发展出几段短暂的露水姻缘,而他这种游戏人间的感情生活并未使他遭受到其他浪荡子所必须面对的道德制裁。经常出没於奥斯卡公寓中的友人表示,他们从来不曾在英格丽脸上看到一丝忧郁伤痛的怨妇神色。她似乎是个心胸宽大的柔顺女孩。而更有资格抱怨的艾蜜莉具有凝重自持的高傲心态,因此她从不曾表示出任何奥斯卡活该遭受到的指责。即使克罗诺斯卡曾有过怨恨不满的情绪,也不曾影响到她在德国珐瑯器公司的工作态度与她对于主管先生的忠诚。人们或许会认为,奥斯卡这种风流放诞的私生活,必然常常让他在公开场合中遇到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难堪场面。但奥斯卡所有的朋友与员工──他们并不会为奥斯卡作任何掩饰,某些人甚至还私下嘲笑过奥斯卡放纵肉慾的罪行──都不曾看过这般的戏剧性场面。因此奥斯卡实在是非常幸运,许多远比他收敛得多的花花公子都无法避免这种丟脸的命运。
但这并不是说这些女人都十分乐意与奥斯卡维持这种片段性的情感关系。或许她们所面对到的问题是,如果你企图和奥斯卡讨论感情忠实的重要性,他的眼中就会出现一种孩子气的迷惑神情,就好像你想要讨论的是一种像相对论一般复杂深奥的议题,而他必须花上整整五个小时,正襟危坐地专心聆听,才有可能了解它的含意。奥斯卡从来没有五个小时的时间,并且永远也无法了解。
但他对自己母亲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在圣诞夜清晨,奥斯卡为了纪念母亲而来到圣玛莉教堂参加弥撒礼拜。在几个星期之前,圣坛上方的壁龛中的神圣法器曾使得所有信徒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企图借由这个法器触摸到那种神祕而不可知的圣洁世界。曾经放置法器的石头壁龛现在只是一片刺眼的空无,这种景象使奥斯卡不由得心烦意乱,为这种无耻的罪行感到窘迫不堪。某个罪人偷走了法器,将它运到了纽伦堡。这是个什么世界!
那年冬季的生意仍如往常一般地兴旺。在新的一年来到之后,奥斯卡在军方督察团工作的一些朋友开始建议他设立一个制造反坦克砲弹壳的军火工厂。奥斯卡对弹壳的兴趣并不像他对厨房用具的兴趣那般强烈。制造锅碗瓢盘是一项不需要多少专业技术的简单工业。你只要切割压制金属,把它们倒进桶子中,然后以适当的温度焚烧就行了。你不用小心翼翼地运用精密的测量工具;同时,弹壳产品只能卖给军队,你完全无法进行任何暗盘交易,而奥斯卡偏偏就是暗盘交易的拥护者──他喜欢那种刺激的过程,快速的酬金回收,以及无须文件往来的简洁作风。
但这仍是一条不错的权宜之计,因此奥斯卡立刻成立了一个军火分部,在他的二号工厂中装设了几台制造弹壳的巨大机器。到目前为止,这个军火分部只是一个尚未成形的事业;必须经过一连串的计划、评估,与产品检验程序,才能开始制造出有用的弹壳产品。但不论如何,这几台大机器已经为奥斯卡事业营造出一道坚固的屏障──至少从表面看来,这的确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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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机器开始发挥作用之前,奥斯卡就从一些在波莫尔斯卡街工作的黑衫队朋友那儿听到了政府即将成立犹太聚居区的传闻。他以轻松的口气对斯特恩提到这个传闻,他并不想使他的朋友受到惊吓。喔,是的,斯特恩说,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些人甚至对犹太人聚居区怀抱着期待渴望的心情。我们将会安全地住在里面,而敌人将会住在其他地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我们可以毫不顾忌地经营我们的生意,再也没有人会用嫉恨的眼光望着我们,再也没有人会在街道上对我们扔石头了。聚居区四周将会设立一座坚固的城墙,而那就是犹太民族灾难最后的象征形式。
成立犹太聚居区的命令刊登在三月三日的克拉科夫日报之上,而广播人员也驾著卡车在卡米尔各地宣布这个消息。当奥斯卡来到他的军火部门时,他听到他的一位德国技术人员正在发表评论。「他们搬到那儿不是比较好吗?」那个技术人员说,「你知道,反正波兰人恨他们恨得要死。」
而这就是这道命令所使用的借口:为了减轻波兰行政区中的种族纠纷,因此我们必须成立一个封闭的犹太人聚居区。所有犹太人都不得踏出这个封闭的区域,但那些拥有合适劳工证明的工人可以离开聚居区到工厂上班,然而绝对不许在其他地区过夜。这个聚居区将设立在河对岸的波德果尔郊区。所有犹太人必须在三月二十号之前完成迁入手续,而迁入之后,犹太议会将会负责安排住宅。但那些原先住在犹太聚居区中的波兰人也必须尽快搬走,向他们自己的住宅管理机关申请其他地区的公寓。
这道命令附了一张新犹太聚居区的地图。北方的边界是河流,东方是通往里沃夫的铁路,南方是瑞考卡旁边的山丘,西方则是波德果尔广场。这就是所有犹太人未来的生活空间。
长久以来,某些犹太人一直希望德国政府瞬息万变的压制政策将会转变为一种明确的形式,那么他们至少能获得一个立足点来计划未来的生活。对斯特拉敦街的纺织品批发商犹达.德瑞斯纳而言,过去一年半的时间就像是一场由无数的命令、搜捕,与没收充公所组成的恐怖梦魇。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之中,他失去了他的事业,他的汽车,以及居住多年的公寓。他的银行存款被政府冻结,他的孩子不是面临到学校关闭的命运,就是被政府逐出校门。他的珠宝与收银机被黑衫队抢走。他和他的家人被禁止进入克拉科夫市中心,也无法搭乘火车。他们唯一能使用的交通工具就是施行种族隔离政策的公车。他的妻子和儿女经常被黑衫队抓去铲雪,或是从事其他的强制性劳役工作。而当你被抓上卡车的时候,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中,也不晓得那个将要在未来几天中监督你的工作的人究竟是个多么喜怒无常的暴君。在这种无法预测的政权的统治之下,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保障,就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渊。但或许犹太人聚居区将会是深渊的尽头,人们在那里至少可以掌握到未来生活的方向。
除此之外,克拉科夫的犹太人对聚居区怀抱着一种乡愁般的向往──在某方面来说,或许最恰当的说法是,聚居区是犹太民族祖传的天生本能。而现在政府已经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命运,给予他们这个抚慰人心的熟悉字眼。在法兰兹.约瑟夫於一八六七年下令赋予犹太人自由选择居住空间的权利之后,他们的祖父才能踏出古老的卡米尔犹太聚居区。愤世嫉俗的犬儒分子批评奥地利人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才下令开放卡米尔区,好让波兰工人能在这个邻近克拉科夫的河湾地区找到靠近他们工厂的居住空间。但即使如此,卡米尔的年长居民至今仍念念不忘地感激法兰兹.约瑟夫的大恩大德。
虽然犹太人经过长期的艰难岁月才获得了自由选择居住空间的权利,但年长的克拉科夫犹太人有时仍会露出不胜向往的神情,怀念古老的卡米尔犹太聚居区。犹太聚居区代表着贫困脏乱的环境,狭窄侷促的居住空间,必须与他人共用的卫浴设备,以及为争夺晒衣场所的激烈争吵,但它却能赋予犹太人保有他们神圣文化传统的自由,让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同胞分享共有的知识观念,在缺乏民生物资但却充满了民族情谊的咖啡屋中,一同高声歌颂与谈论犹太人复国运动的理想。人们时常听到一些从洛次与华沙犹太聚居区所传出来的恐怖谣言,但位于波德果尔的犹太聚居区预定地却比这些城市宽敞得多,如果你将这份预定地地图拿来与克拉科夫市中心地图作比较的话,你可以发现这个聚居区竟然相等于古市区的一半面积──当然对人数众多的犹太人来说,这并不是个足够的生活空间,但却不至於令人感到窒息。
这道命令同时也给予他们一种保护犹太人免於受到波兰同胞迫害的承诺。从一九三〇年代初期开始,波兰境内就弥漫着一股日渐高涨的反犹太气氛。当经济萧条时代来临,而农产品价格大幅滑落之际,在政府的允许之下,人们成立了许多提倡反闪族主义【注:反犹太主义(Anti─Semitism)的直译。】的政治团体,并将犹太人视为波兰所有经济危机的罪魁祸首。马歇尔.毕苏斯基【译注:波兰革命家与政治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新生波兰的首任总统。】的道德净化党在这位伟大的民族英雄逝世之后,立即与一个仇视犹太人的右翼集团国统阵营结为同盟。斯克拉德考斯卡首相在华沙的国会中宣称:「对犹太人发动经济战争?是的,就这么办!」波兰政府并未提出农村改革的具体政策,反而鼓励农民们到市场去看看犹太人所摆设的摊位,认为那就是波兰乡间贫困生活的象征与所有的原因。从一九三五年的葛洛德诺迫害行动之后,随即展开了一连串集体迫害与屠杀犹太人民的残酷暴行。波兰的立法官员也加入了这场战争,因而在新的银行法颁布之后,犹太人的工业即一蹶不振。工艺同业工会取消了犹太工匠的会员资格,而大学也开始推行限额制度,或是他们所自称──以一种权威性的独断口吻──的固定名额或是禁止制度,缩减了犹太学生受教育的机会。而学校行政组织在国统阵营的要求之下,限制犹太人的工作与活动空间,并禁止他们进入演讲厅的左侧地区。在波兰的大学之中,那些美丽聪慧的犹太女孩经常在走出演讲厅的时候,姣好的脸蛋就立刻被那些瘦弱严肃的国统阵营年轻狂热分子用尖锐的剪刀刺得鲜血淋漓。
在德国占领波兰地区的初期,那些征服者惊讶地发现,当德国人剪断正统犹太教徒胡须,或是用步兵刺刀将他们的脸刮得红肿不堪的时候,许多波兰人竟然会扶起那些蓄著传统鬓发的犹太人,并护送他们回家。但即使如此,当政府许下保护犹太聚居区居民不受波兰国民暴行伤害的承诺时,这种借口仍然有著相当程度的可信度。
虽然当克拉科夫的犹太人在整理行李,準备搬到波德果尔的时候,他们并未感受到开创新生活的喜悅与期待,但在这慌乱紧迫的迁居行动之中,却有著一股奇特的返乡情绪,他们认为自己终于到达了艰难旅途的终点,而越过这个终点之后,他们或许就不会再遭受到流离颠沛的命运与残酷不仁的暴行。而这个渺茫的希望就足以使得一些居住在克拉科夫城外的农村居民,纷纷从威里卡、尼波罗米斯、利普尼卡、姆洛瓦纳,以及泰尼克等地赶到波德果尔,深怕自己会在三月二十日的最后迁居期限过后被关在聚居区的高墙外面,面对危机四伏的政治环境与单调乏味的穷乡僻壤。即使在迁入波德果尔之后,他们可能会遭遇到一些攻击与逮捕行动,但犹太人聚居区本身的定义即代表着这是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环境。犹太聚居区可以赋予他们一个稳定的家园,不用再过着四处飘泊的生活。
犹太聚居区将会对奥斯卡.辛德勒的生活造成一些困扰。他习惯在早晨离开斯特拉佐基果街的豪华公寓,驾车经过如同瓶塞般横梗於城市出口的瓦威尔堡,驶入卡米尔区,穿越克斯丘克桥,然后转向左方来到位于萨布拉西的工厂。而现在犹太聚居区的高墙将会阻断了他的惯常路线。这并不是个多么严重的问题,但却使他开始认真考虑在工厂楼上安置一间公寓。这是栋相当不错的建筑,充满了华特.格罗皮厄斯【译注:德国出生的美籍现代建筑大师与教育家。】的现代风格,运用大量的玻璃质材,使室中洋溢著明亮的光彩,入口处还砌著新奇时髦的方砖。
在迁居期限之前的这段日子中,每当奥斯卡往来於市中心与萨布拉西之间的时候,他都会看到卡米尔的犹太居民们正在忙碌地整理行李,而斯特拉敦街上也挤满了推著一辆辆载满桌椅、床垫与座钟的手推车,携老扶幼地往犹太聚居区方向前进的犹太家庭。这些家庭远在卡米尔仍然是个隔着一条溪流与市中心相望的小岛时就居住在这里。事实上,当伟大的卡米尔邀请那些在其他地区被指认为黑死病根源的犹太人来到克拉科夫定居的时候,这里就成为他们繁衍后代的家乡。奥斯卡猜想在五百多年前,他们的祖先或许也是像今日一般地推著载满简单家具的手推车来到了克拉科夫。而现在,他们似乎也是带着同样的简单家具离开了这里。卡米尔的慷慨邀请已经结束了。
在这段日子中,奥斯卡注意到政府所制定的市公车路线将会沿着里沃夫斯卡街穿越犹太聚居区。波兰工人已经在所有面对公车路线的地区筑起了坚固的屏障,而原先的开放区域也出现了一道厚厚的水泥墙。同时,当公车进入犹太聚居区之后,将会关紧车门加速行驶,直到来到里沃夫斯卡街与索金吉街的交叉口,进入亚利安人的世界之后,才会停下来让乘客下车。奥斯卡知道,即使如此,人们还是会搭乘这路公车。关上车门,加速行驶,掛在墙上的枪枝──这并不算什么,你无法以这种手段来改变人类的天性。人们仍然会想办法跳出公车──例如带着一包腊肠来探望前任犹太主人的忠心波兰女仆。而人们也会不顾死活地企图跳上公车──例如像里奥波德.费佛伯格这样带着一些钻石或是波兰币或是游击队密件的行动快速的敏捷青年。人们将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捉住任何渺茫的机会,即使是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工具也不会使他们放弃希望。而公车紧紧关上车门,飞快地穿梭於沉默不语的高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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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月二十日开始,奥斯卡的犹太工人将不会再领到一文钱的薪水,也就是说,他们今后将完全倚赖微薄的配给来过着苟延残喘的贫困生活。而企业家必须将犹太人的薪金付给克拉科夫的黑衫队总部。奥斯卡与马德瑞西两人都对此种制度感到十分不安,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战争必然会有结束的一天,而就像美国的情况一般,那时所有畜养奴隸的人都会遭受到严厉的斥责与羞辱,而他们的财产也将会被新政权全数没收充公。他今后将依照黑衫队经济管理部门所规定的标準付费──技术工人每天的劳动费用是七块半德国马克,无技术工人与女人则是五块德国马克。这笔费用的确是比开放劳工市场的薪金要便宜得多。但对奥斯卡与朱利斯.马德瑞西而言,道德的不安远超过经济利益所带来的欢欣。奥斯卡并不在乎多付出一些劳工薪金,相对于他所赚得的庞大财富,那只不过是一笔小钱而已。他从来就不是个精打细算的资本家,在他的少年时代,他的父亲就经常责怪他完全没有金钱观念。当他还是个小销售经理的时候,他就展现出大户人家的排场,毫不犹豫地买了两辆汽车,心中暗暗希望汉斯能听到这个消息,好让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大吃一惊。而现在,他在克拉科夫所发展出的成功事业使他有能力保有一个庞大的汽车工厂──一辆比利时敏耐娃轿车,一辆梅巴赫汽车,一辆爱德勒敞篷车,还有一辆德国出产的BMW。
过着挥金如土的奢华生活,而且还能保有远比那个节俭成性的父亲更为丰厚的财富──那是辛德勒渴望在人生中所获得的胜利之一。而在这个事业蓬勃发展的兴盛时期,员工的薪水根本不算一回事。
马德瑞西的情形也是如此。朱利斯,马德瑞西的制服工厂位于犹太人聚居区的西边,距离奥斯卡的珐瑯工厂仅有一公里之远。他的事业甚至比奥斯卡还要成功,因此他已经準备在塔尔诺成立一家相同的制服工厂。他也是最受军方督察团宠爱的企业家,而他良好的信誉使他获得了伊米斯尼银行(官方银行)一百万波兰币的贷款。
但不论这种新的劳工政策是如何严重地触犯到他们的道德良知,奥斯卡与朱利斯这两位企业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该避免雇用更多的廉价犹太劳工,来作为一种道德义务的表示。那只不过是一种毫无实质意义的姿态,而既然他们两位都是实用主义的信徒,抽象的姿态并不是他们的处世风格。同时,伊哈克.斯特恩与犹太议会救济部代表──一位叫做罗曼.金特的商人──都不约而同地前来拜访这两位善心的企业家,请求他们尽其可能地雇用更多的犹太劳工,目的是想要给予犹太聚居区一种长久的经济保障。那几乎可说是一种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信念,当时斯特恩与金特认为,在一个迫切需要技术工人的新生帝国之中,具有经济利用价值的犹太人将不会遭遇到残酷的迫害。而奥斯卡与马德瑞西也深深相信这一点,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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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两个星期之中,无数的犹太人推著他们的行李离开了卡米尔,越过桥梁迁入了位于河对岸的波德果尔。中产阶级家庭在波兰仆人的帮助之下,推著沉重的手推车来到了犹太聚居区。在手推车的底部,在杂乱的床垫、杂物,与厨房用具下面,藏着他们尚未失去的钻石別针与貂皮大衣。斯特拉敦街与斯塔罗夫斯纳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波兰民众,他们不断地冷嘲热讽,将肮脏的汙泥扔到犹太人身上。「犹太人要走啦,犹太人要走啦,再见了,犹太佬。」
在桥边,一扇美丽的木门静静地迎接新来到的犹太居民。洁白的色彩与扇形的堡垒使聚居区的入口带着一丝阿拉伯式的异国风味,前面有两道让克拉科夫公车出入的宽敞拱门,旁边矗立著一个刺眼的白色哨亭。拱门上方龙飞凤舞的希伯来文字大声地向世人宣告:「犹太城」。聚居区面对河流的方向围着一道高耸的刺网篱笆,而其他地区则环绕着一排九呎高的圆顶水泥墙,如同一列无名死者的墓碑。
当推著行李的犹太人来到犹太聚居区大门时,他们最先接触到的就是犹太议会住宅管理部门的官员。如果这个人拥有一个妻子与众多家人,那么他或许可以分配到两个房间与厨房使用权。但这些犹太人在经过二〇与三〇年代的舒适生活之后,要他们与其他有著不同宗教习俗,以及可憎体臭与生活习惯的家庭一同分享私人生活,实在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母亲们开始尖叫哭泣,而父亲们喃喃说道这并不算太糟,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无奈地连连摇头感叹。住在同一个狭窄的房间中,那些正统派犹太教徒将会发现自由派犹太人实在是活该下地狱的讨厌鬼。
迁移行动在三月二十日结束。所有尚未迁入犹太聚居区的犹太人全被判处罚金,并面临到随时会被黑衫队逮捕的危险处境。而至少在这段时间中,聚居区仍是个理想的生存空间。
二十三岁的伊迪丝.里郭德和她的母亲与幼儿分配到一个位于一楼的房间。在十八个月之前,克拉科夫的陷落使她的丈夫绝望得几近发狂。於是他离开家乡四处流浪,企图寻找一个适合栖身的地方。他想逃到森林中,找一片安全的伐木空地。从那时开始,伊迪丝就再也不曾听到丈夫的消息。
站在房中的窗户旁,寡妇伊迪丝.里郭德可以透过刺网看到维斯杜拉河的粼粼波光,但她若是要到聚居区的其他地方办事,特別是当她前往位于威基尔斯卡街的医院时,她就必须经过犹太聚居区中唯一的广场:和平广场。在被关入城墙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在经过和平广场的时候,差点儿被黑衫队抓上卡车送到城中铲雪。她知道这种强制性劳役必然相当频繁,而她不可能永远都能幸运逃脱,而人们也开始谣传,被抓去铲雪的犹太人并不是人人都能返回家中,每次都有人无缘无故地失踪。除了这些恐怖的谣言之外,伊迪丝最害怕的是,当她以为自己只需抽个空前往潘基维药房买东西,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回家餵孩子的时候,突然被黑衫队抓进卡车。因此她决定去向她那些在犹太劳工局上班的朋友们寻求援助。如果她能找到晚班工作的话,她的母亲就可以在家中替她照顾孩子。
在犹太聚居区刚成立的头几天之中,劳工局的大门前挤满了前来求职的群众。犹太议会此时已成立了自己的警察部队──犹太纠察队────维持区内的秩序。一个戴着帽子与臂章的男孩在办公室前面维持求职队伍的次序。
伊迪丝.里郭德和她的朋友们站在办公室的大门旁边,她们旁若无人地大声喧哗,借以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此时,一个穿着褐色西装领带的矮小中年男子走到了她们身边。她们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因为她们那种吵闹的声音与兴奋的神情才注意到这个不寻常的团体。刚开始她们还以为他会逮捕伊迪丝。
「听我说,」他说,「妳们不用浪费时间在这里枯等……有一家位于萨布拉西的珐瑯器工厂正在召募员工。」
他特意指出这个工厂的地点。萨布拉西在犹太聚居区之外,他似乎是在告诉她们。妳们可以和那里的波兰工人做些货物交易。他需要十名健壮的晚班女工。
那些女孩装腔作势地皱眉思索,就好像她们拥有许多其他的工作机会,很可能会拒绝他的提议一般。工作相当轻松,他向她们保证,而我们将会耐心地教导妳们工作的内容。他的名字是亚伯拉罕.班基尔,他告诉她们,他是这家工厂的经理,老板当然是个德国人。哪一类的德国人?她们关心地询问。班基尔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他似乎突然想要满足她们所有的期望。绝对不是个坏人,他告诉她们。
当天傍晚,伊迪丝.里郭德遇到了这家珐瑯器工厂其他的夜班工人,并在一个犹太纠察队员的监督之下,随着大家一同穿越犹太聚居区,往萨布拉西的方向出发。她在路途中向其他人打听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情形。那儿会供应营养丰富的浓汤,有人告诉她。会打人吗?她问。这个工厂并不是那种恐怖的地方,他们说。它并不像贝克曼的剃刀工厂;比较像是马德瑞西的制服制造厂。马德瑞西还算可以,而辛德勒也不错。
当他们抵达工厂入口时,班基尔召集所有新加入的夜班工人,带着她们走上楼梯,穿越一个空无一人的工作室,来到了一扇上面写著主管先生的房门前。伊迪丝.里郭德听到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邀请大家进入房中。她们看到主管先生正坐在桌角上怡然自得地抽烟。他那介于金黄色与淡褐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双排釦礼服与丝质领带。他似乎正準备去参加晚宴,但却为了要和她们说几句话而耽搁了一些时间。他是个高大英挺的男人;他很年轻。在希特勒的恐怖噩梦中生活了这么久,伊迪丝不由得开始等待一场关于战事与加速生产的精神训话。
「欢迎妳们,」他用波兰话告诉她们。「妳们是这个工厂扩展计划中的一分子。」他的目光飘向远方;或许他正在暗暗想着,別对她们说这些──她们并不能从这个事业中获得任何利益。
然后,在没有任何引言,也没有任何暗示性的表情或是肢体语言的情况之下,他突然对她们说:「在这儿工作,妳们会非常安全。在这儿工作,妳们就可以活着看到战争结束。」然后他道了一声晚安,就转身离开办公室,班基尔将她们领到楼梯后面,让主管先生先走下楼梯,尽快登上汽车赶赴晚宴。
这个承诺使她们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个上帝般的承诺。一个平凡的人类怎么能许下这样的承诺呢?但伊迪丝.里郭德发现自己立刻就对这个承诺深信不疑。并不是因为她急于想要相信任何希望的绝望心态;并不是因为这是一种诱惑,一种轻率的鼓励。而是因为当辛德勒先生说出这个承诺的时候,妳除了相信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新女工们在一种喜悅的茫然状态下接受工作指导。就好像是某个年老疯狂的吉普赛算命师在穷极无聊的情况下随口预言她们将会嫁给一位伯爵一般。这个承诺深深地改变了伊迪丝.里郭德对于生命的期望。如果黑衫队果真要枪毙她的话,她或许会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大声抗议:「可是主管先生说过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个不用大脑的工作。她只要把掛在钩子上的那些浸过牙釉质的铁壺运到炉子中就行了。而她在工作的时候不断地思索著辛德勒先生的承诺。只有疯子才会许下这么独断而又绝对的承诺。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但他并不是个疯子。他是个赶着去参加晚宴的成功商人。因此他必然知道这个承诺所代表的意义。但那或许是因为他有著某种神祕主义的倾向,某种与上帝或是魔鬼或是宇宙运行秩序的深沉链接。然而,他的外表,他那带着黄金印章戒指的手掌,并不是一个幻想者的纤细手掌。那是一只握着酒杯的手掌;一只可以使妳隐约感觉到某种轻柔爱抚的手掌。於是她又开始觉得他或许真的是个疯子,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因为某种神祕因素,她不断地思索著主管先生为何会许下那个对她造成重大冲击的承诺的真正原因。
在这一年与未来数年之中,所有曾听到奥斯卡.辛德勒许下那个大胆承诺的女工将会不断地延续著相同的思考模式,揣测辛德勒的真正意图。而她们之中的某些人将会意识到一种从未述说出口的推论。如果这个人是个骗子,如果他只不过是轻率地运用自己的说服力许下他无意实践的承诺,那么上帝与人性都将不复存在,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施舍与救济。所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些虚张声势的大话,而大话并不能赋予她们任何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