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季来临的时候,辛德勒离开了克拉科夫的工厂,驾著他的BMW轿车向西方出发,经过波兰边境,穿越春意盎然的美丽森林回到了他的故乡兹维陶。在这儿,他可以见到艾蜜莉,以及他的阿姨与妹妹。她们全都是与他一同对抗他那不负责任父亲的忠实盟友;同时,她们也是维护他母亲那种崇高的殉道烈士圣火的守护者。至於他死去母亲的悲惨命运与他自己妻子的生活是否有著惊人的相似性,奥斯卡.辛德勒──穿着他昂贵的貂皮翻领大衣,用他戴着羔羊皮手套的手掌操纵著特別定做的精致方向盘,在宽广笔直的杰森尼克街道上伸手取出另一根土耳其香烟──似乎完全不曾意识到这一点。那并不是一个孩子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他的父亲过去是个高不可攀的上帝,因此他必须遵守更为严苛的道德戒律。
探望阿姨使奥斯卡感到相当愉快──尤其是当她们充满敬意地抚摸他那精工剪裁的服装的时候。他的妹妹已嫁给了一个铁路局官员,和丈夫一同住在铁路局分配的优雅公寓之中。这个城市正好位于铁路交会点,拥有极多的货品转运站,因此她的丈夫在兹维陶地区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奥斯卡和他的妹妹与妹夫一同喝下午茶,稍后又饮用了一些荷兰杜松子酒。这场茶会带着某种互相道贺的意味:虽然遭遇到重大的家庭变故,但辛德勒家的孩子仍然能从逆境中站起来,获得相当不错的成就。
在辛德勒夫人缠绵病榻的最后时光中,奥斯卡的妹妹一直尽心尽力地在母亲身边慇懃服侍,同时她已与父亲恢复交往,常常瞒著奥斯卡去探望父亲。但当她隐隐提出要求奥斯卡与父亲和解的暗示之后,这场亲密的兄妹茶会就在奥斯卡愤怒的低吼声中匆匆结束。
不久之后,奥斯卡回到家中与艾蜜莉共进晚餐。能和丈夫一起共度假日使艾蜜莉非常兴奋。他们两人可以像其他老式夫妻一般地共同进行复活节仪式。对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而言,仪式并不会造成任何尴尬难堪的气氛,他们可以将心思放在仪式繁复的细节之上,像礼貌的陌生人一般地坐在餐桌旁一同祈祷用餐。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两人都不禁为这种奇特疏离的婚姻关系感到惊讶──奥斯卡竟然可以对那些陌生人,对他工厂中的劳工付出他从未给予妻子的关心与爱意。
他们两人之间有著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艾蜜莉是否应该搬到克拉科夫陪伴丈夫。她若是放弃了兹维陶的公寓,出租给房客居住的话,那么当她无法忍受克拉科夫的生活时,她就找不到任何可以栖身的避风港了。她认为自己有责任陪在丈夫身边,根据天主教的道德规范,夫妻分居是一种相当严重的罪行。然而只有在奥斯卡能关心照顾她,体贴她身处异乡的孤独心境的情况之下,住在异国城市的生活才不至於变成难以忍受的梦魇。而奥斯卡就像个任性骄纵的孩子,他永远不愿放弃无拘无束的享乐生活,因此妳绝对无法奢望从他那儿寻得任何保障。他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用充满酒意的无邪神情望着妳,他有时似乎认为,如果他真的非常喜欢某些女孩,那么妳也必须喜欢她们。
这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一种沉重压抑的紧张气氛,因此在吃完晚餐之后,奥斯卡立刻起身告辞,来到了市广场中的一家咖啡厅。这个地方是那些在战时成为军人的矿工、小商人与推销员们经常出入的娱乐场所。他在那儿遇到了他过去的赛车伙伴,这些浪荡少年现在几乎全都穿着笔挺的军服。他坐下来,和朋友们一起喝着上等白兰地。某些人开始大惊小怪地表示怀疑,为何像奥斯卡这么高大健壮的家伙竟然不曾换上军服。
「我在经营非常重要的工业,」他大言不惭地解释,「重要的工业。」
他们开始回忆当年的赛车岁月。嘲弄奥斯卡过去挥霍无度的轻狂作风。他具有爆炸性的威力,他的五百CC加罗尼机车所造成的爆炸性威力。他们旁若无人地大声笑闹,喝着一杯又一杯的上等白兰地。此时,一群奥斯卡高中时代的朋友从这家咖啡厅的用餐部走出来,他们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突然记起了一段遗忘已久的欢乐时光。
在一阵孩子气的欢呼拥抱之后,其中一位朋友立刻沉下脸来,以严肃的口吻对奥斯卡宣告:「奥斯卡,听我说,你的父亲现在正坐在里面吃晚餐,只有他一个人。」奥斯卡.辛德勒一言不发地凝视著他手中的白兰地,脸上带着愤怒激动的神情,但他仍然故作潇洒地耸耸肩,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一定得和他说说话,」某个人劝告他,「他就像个无人理会的鬼魂,那个可怜的老混蛋。」
奥斯卡喃喃地说着他最好还是赶快回家。他企图站起身来,但他们却按著他的肩膀,强迫他坐下来。「他知道你在这里,」他们说。其中两个人已经走到用餐部中,劝汉斯.辛德勒先生快点吃完晚餐。奥斯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慌失措,而就在他奋力挣扎著站起身来,忙乱地在口袋中搜寻衣帽间的取物牌的时候,带着一脸痛苦难堪表情的汉斯.辛德勒先生已经被两个年轻人推出了用餐部。眼前的景象使奥斯卡顿时呆若木鸡,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他一直无法原谅父亲,但他总是认为如果他们要重修旧好的话,先采取复合行动的人必然是他自己。因为这个老人实在是太骄傲了,他绝对不可能会低头示弱。但他现在竟然毫不反抗地让两个年轻人将他推到儿子面前。
当那些好管閒事的朋友把这对父子拉到一起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道歉般的苦笑,与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这种熟悉的神情使奥斯卡不由得放弃了所有的防备姿态。我没有办法,汉斯似乎是在这么说,这个婚姻和所有的一切,你的母亲和我,外人无法理解这种情形,但我们只能遵循自己的律法行事。这种神情所代表的意义或许相当平凡,但在那个夜晚,奥斯卡已在某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神情──当他面对着艾蜜莉公寓走廊上的镜子时,他的脸上也出现过这样的无奈神情。这个婚姻与所有的一切,外人无法理解这种情形,但我们只能遵循自己的律法行事。他曾在镜子前面与自己分享这种祕密的神情,但在这里──在喝完三杯白兰地之后──他竟然在父亲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你过得好不好啊,奥斯卡?」汉斯.辛德勒问。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开始发出一阵令人担心的哮喘。父亲的健康情形似乎远比奥斯卡所记得的还要糟糕。
於是奥斯卡终于想通了,即使是汉斯.辛德勒先生也只是个为七情六慾所苦的平凡人──而这是当他和妹妹一同喝下午茶的时候,他绝对无法接受的想法;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这个老人,亲吻父亲的面颊,感觉到那个瘦弱紧张的苍老身躯,然后在那些工程师、军人与过去的赛车选手们欣慰的掌声中,他开始情不自禁地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