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辛德勒的珐瑯器工厂不远之处矗立著一家德国容器工厂。好动而急于寻找同伴的奥斯卡.辛德勒有时会在閒暇时间到这儿来蹓跶蹓跶,和这儿的代理主管恩斯特.库恩帕斯特,或是前任老板与现在的非正式经理赛蒙.杰瑞斯聊聊天。在两年之前,杰瑞斯的容器工厂在一夕之间转变为德国容器工厂,而根据政府所制定的转移程序,他并未获得赔偿,也不曾簽署过任何产权让渡文件。
而现在一种不公平的政策已不再是杰瑞斯最担心的事件。他大部分的朋友都遭受到相同的命运。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犹太聚居区中的生活环境。厨房中的争夺战,冷漠无情的人际关系,人体的臭味,在楼梯上与某个人擦肩而过时,从肮脏油腻夹克上跳到你洁净西装中的蝨子。他告诉奥斯卡,这种情形使杰瑞斯太太陷入了绝望沮丧的心境之中。她过惯了舒适精致的生活;你知道,她来自於克拉科夫北方的上流家庭。尤其是当你想到,他告诉奥斯卡,你大可用这些木板在那儿建造出一个像样的家。他指著工厂后面的荒地。工人们正在那儿踢足球,在那片宽广的空地上尽情奔跑。这片荒野绝大部分是奥斯卡工厂的预定地,其他部分则是一对叫做比尔斯基的波兰夫妇的私人产业。但奥斯卡并未将这个残忍的事实告诉可怜的杰瑞斯,也不曾表示他自己也打过这片空地的主意。奥斯卡对杰瑞斯话中所暗示出的木材使用权相当感兴趣。你可以任意「转让」这么多的木材吗?你知道,杰瑞斯毫不在意地说,这只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文件手续。
他们两人站在杰瑞斯办公室的窗口边,各自在心中想像如何利用这片广大的空地。工厂中传来一阵阵敲击木头的声响与电锯的凄厉哀鸣。我实在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杰瑞斯对奥斯卡说。我无法想像自己若是无缘无故地消失在某个劳工营中,只能在远方猜测现在究竟是哪个笨蛋在经营这个地方,那会是多么恐怖的处境。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吧,辛德勒先生?
当时像杰瑞斯这般的犹太人完全看不到任何获救的希望。德国军队在战场上表现优异,将俄罗斯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连BBC本身都无法相信他们竟然已经被逼入了致命的死角。奥斯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军方督察团订购大量野战炊事用具的定单,几封附上朱利斯.辛德勒将军潦草的问候辞的信函,以及许多低阶官员们的祝福。这些定单与贺辞使奥斯卡相当兴奋,但他父亲为了庆祝父子和解而写给他的那些言辞轻率的信件却带给他一种复杂的喜悅。这种情形不会持续下去,老辛德勒先生说,那个人(希特勒)绝对不可能成功。美国军队一定会把他打倒。至於俄罗斯呢?我的老天,难道没人敢告诉那个独裁者俄罗斯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有多少不信奉上帝的野蛮人吗?奥斯卡对着信件展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但这两种互相牴触的复杂喜悅──军方督察团定单所带给他的经济利益,以及他父亲充满颠覆思想的信件所带给他的那种更为亲密的愉悅心情──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困扰。在咖啡屋中的戏剧化和解场面之后,奥斯卡每个月都会寄给汉斯一张价值一千元德国马克的汇票,借以表达他的孝心与对父亲反叛言论的敬意,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感受到慷慨付出的快乐。
这一年就这样地匆匆而逝,几乎未曾发生任何造成巨大痛苦的残暴恶行。辛德勒勤奋地工作,到克拉克维亚旅馆参加宴会,在爵士俱乐部中饮酒作乐,和美丽迷人的克罗诺斯卡共度春宵。当树叶转黄的时候,他不禁为那些在不经意之间流逝而去的时光而感到讶异。当年迟来的夏季与早发的秋雨更加强化了时光飞逝的印象。此种反常的季节更递现象将会给予苏维埃政府莫大的援助,并深深影响了所有欧洲人的生活,但对利波瓦街的奥斯卡.辛德勒先生而言,天气仍然只是简单的天气罢了。
※※※
然而,在一九四一年末,奥斯卡发现自己竟然面临到被逮捕下狱的命运。某个人──或许是一个波兰发货员,或许是军火部的一位德国技术人员,我们无法知道详细情形──大肆批评奥斯卡的非法手段,并走到波莫尔斯卡街向黑衫队告发奥斯卡的罪行。在清晨时分,两个穿着便衣的盖世太保驾著汽车来到了利波瓦街,大模大样地将他们的宾士轿车停在工厂大门口,让人不禁以为他们意图禁止这个工厂所有的商务往来活动。他们走到楼上,对奥斯卡出示正式的搜捕令,宣称他们有权带走所有的生意往来记录。但奥斯卡立即发现,他们似乎并未受过任何商业训练。
「你们究竟要带走什么样的帐本?」辛德勒问道。
「现金本子,」一个人说。
「你的大帐本,」另一个人说。
这并不是一个严格的逮捕行动;当奥斯卡忙着整理他的现金分类帐本与会计簿的时候,两个盖世太保竟然不闻不问地开始和美丽的克罗诺斯卡说笑。他们允许奥斯卡在便条纸上写下一些人名,表面上的理由是必须和这些人取消已经预定好的约会。但克罗诺斯卡了解他的用意,她稍后可以根据这份名单去寻求援助,将奥斯卡保释出狱。
第一个名字是黑衫队的朱利安.谢尔纳;第二个是在弗洛拉夫的军情处总部工作的马丁.普拉斯。因此她必须打长途电话。第三个名字是一位人面极广的经济顾问,也是曾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兵:醉鬼法兰.伯西,辛德勒曾经送给他许多厨房用具。他越过克罗诺斯卡的肩膀与淡黄色的秀发,意味深长地在伯西的名字下划了一条线。这是个具有极大影响力的重要人物,伯西是所有参与黑市买卖的克拉科夫高级官员的经济顾问,奥斯卡知道这次逮捕行动必然与黑市买卖有关,而黑市游戏的危险是在于,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买通所有的官员,但却永远无法提防你那些眼红的员工。
名单上的第四个名字是一家苏诺威的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辛德勒经常向这家公司购买钢铁原料。当他坐上盖世太保的宾士轿车,向位于市中心一公里之外的波莫尔斯卡街出发的时候,这几个名字给予他极大的安慰。他们可以提供有利的保障,使他不至於无声无息地消失。因此,他并不像那些被赛姆希.斯皮拉告发的一千名犹太聚居区居民那般地孤立无援,这些被自己同胞出卖的可怜人在霜寒的星光下被押上了通往强制性劳工营的牛车。奥斯卡可是认识一些掌握大权的重要人物。
克拉科夫的黑衫队总部是一栋巨大的现代建筑,这个地方虽然给人一种严肃冰冷的印象,但并不像蒙特鲁皮希监狱那般地令人胆颤心寒。即使你并不相信那些关于在这儿所发生的酷刑的恐怖传闻,但是当人犯一踏入这栋建筑之后,它那巨大的空间,阴暗迂回的长廊,以及墙上那些静静发出冷酷威胁的部门名称,总是使人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你可以在这儿看到黑衫队总办公室,包括盖世太保在内的所有祕密警察总部,黑衫队经济管理部门,人事部,犹太事务部,种族与重新安置部门,黑衫队法庭,作战指挥部,致力於巩固德国势力的德国人民委员会,以及纯种德国人的社会福利局。
在这个巨大蜂窝组织的某个地方,一个似乎了解一些会计知识的中年盖世太保开始相当礼貌地审问奥斯卡。这个中年男子带着一种饶富兴味的轻松态度,就好像是一个海关人员突然发现那个被怀疑为走私现钞的旅客,事实上只不过是为他的舅妈偷渡室内盆栽而已。他对奥斯卡表示,所有与军用品有关的企业都必须经过严密的审查。奥斯卡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相当理智地保持沉默。辛德勒先生应该知道,那个盖世太保对他说,那些为军队供应货品的商业公司都有著将所有产品奉献给伟大国家的道德性的义务,而政府绝对不允许这些商人以不正当的交易活动来破坏波兰行政区的经济体制。
奥斯卡低声打断了这场同时带有恐吓与示好意味的无聊演说。「你是不是在暗示,警官先生,有人表示我的工厂并未供应军队足够的产品数量?」
「你过着非常富裕的生活,」盖世太保说,但他的脸上却有著一丝宽容的微笑,这并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企业家自然可以过着富裕的生活,大家都能接受这一点。一但所有过着富裕生活的人,他特別指出……,很抱歉,我们必须确定他们的财富完全是来自於合法的正式合约。
奥斯卡对这个盖世太保微笑。「不管那个告发我的人到底是谁,」他说,「他必然是个蠢蛋,完全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
「德国珐瑯器公司的工厂经理是什么人?」盖世太保神色严肃地问道,完全不理会奥斯卡的宣言。
「亚伯拉罕.班基尔。」
「一个犹太人?」
「当然。这个公司过去是他亲戚的产业。」
这些商业往来记录或许已经足够了,盖世太保说。但如果他们需要更多资料的话,班基尔先生必然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要拘留我吗?」奥斯卡问。他开始放声大笑。「我现在告诉你,」他说,「当我和谢尔纳警官一同饮酒作乐,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谈论的时候,我会对他说你曾经用最礼貌的态度恐吓过我。」
那两个闯入公司逮捕他的盖世太保将他带到二楼,在经过搜身检查之后,他们允许他保有一包香烟和一百元波兰币,来购买一些小小的奢侈品。然后他被关入了一间臥室──奥斯卡猜想这大概是他们最好的房间,房中有著洗脸台与马桶,肮脏的窗户上挂着灰尘密布的窗帘──这是他们拘留涉嫌犯罪的高官显要们的房间。如果这位高官有幸获得释放,他绝对无法对这个相当舒适的房间发出任何抱怨之辞,他必须承认这是一种特別的礼遇。但如果这位高官确实犯下叛国、煽动人心,或是严重的经济罪行,那么这个房间就像是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在不久之后,他就会被送到地下室的阴暗牢房中接受严厉的审讯,然后遍体鳞伤地坐在囚车中流血,望着节节逼近的蒙特鲁皮希监狱,而被关进这个监狱中的囚犯常常因受不了酷刑的折磨而上吊自杀。奥斯卡望着大门,想着他可能会遭遇到的悲惨命运。谁要是敢动我一根寒毛,他暗中对自己发誓,我就要把他送到俄罗斯前线。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长时间的等待使他感到烦躁不安。在一个小时之后,他就开始愤愤地敲打房门,交给前来查问的武装盖世太保五十元波兰币,为自己买了一瓶伏特加,这个价钱是一般价格的三倍,但这就是奥斯卡最擅长的贿赂手段。没多久之后,在克罗诺斯卡与英格丽两人的安排之下,他收到了一个装着盥洗用具、书籍与睡衣的包裹。随后他享用了一顿丰富的午餐,甚至还拿到了半瓶匈牙利酒,完全没有任何人来骚扰他。他猜想那些查帐员大概正在辛苦地检阅德国珐瑯器公司的帐簿。吃过饭之后,他想要像往常一般地打开收音机,听听BBC所报导的关于俄罗斯、远东,以及新加入战争的美国的最新战况,他感到如果他开口要求的话,盖世太保或许真的会替他弄来一台收音机。他希望盖世太保并未闯入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搜查他的高级家具和英格丽的珠宝首饰。但当他準备就寝的时候,他已经作好心理建设,甚至期待能早些面对侦讯人员的审问。
当他醒来的时候,监狱看守为他送来了丰盛的早餐──鲭鱼、乳酪、鸡蛋、面包卷和咖啡──仍然没有任何人来对他展开侦讯。然后那个中年盖世太保查帐员带着奥斯卡交给他们的现金分类帐本和会计簿前来探望他。
这个查帐员向奥斯卡道早安,他希望辛德勒先生昨夜能获得充分的休息,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详细检查辛德勒先生的帐目,只是大略地翻了一下,但他们已经决定,一位能获得许多军队高级长官高度评价的绅士,并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接受严密的检查。这个盖世太保表示,他们已经接到了一些来自高阶层官员的关切电话……。奥斯卡在向这个笑面虎道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立刻会获得释放。他在收发柜台取回了公司的帐簿和他所有被没收的钞票。
克罗诺斯卡喜气洋洋地站在楼下等待。她奔波劳累的联络工作终于得到了令人欣慰的成果,辛德勒穿着双排釦礼服,毫发无伤地走出了那栋死亡之屋。她领著他走到停在黑衫队部大门之内的爱德勒轿车旁边,她那滑稽可爱的小卷毛狗正坐在后座迎接这对劫后重逢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