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在午后时分来到了位于犹太聚居区东部的德瑞斯纳家中。过去在乡村照顾她的那对波兰夫妇将她送回了克拉科夫。这对夫妇自称是要到区内做生意的商人,而这个小女孩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因此犹太聚居区入口的警卫毫不怀疑地放他们三人进入这块禁地之中。
这对夫妇是纯朴善良的乡下人,而这种将孩子带到克拉科夫犹太聚居区的不义之举使他们感到困窘不安,满脸通红地向人解释他们自己的艰难处境。她是个甜蜜可爱的孩子,我们都非常疼爱她。但现在你根本无法继续在乡村地区收养犹太孩子。地方政府机关──更別说是黑衫队了──拨出一笔悬赏金额,每抓到一个犹太人就可以获得五百多块波兰币的奖金。而在这种情形之下,你无法信任你的邻居,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为了这笔钱而去向政府告密。那么不只是这个孩子会遇到麻烦,连我们自己都会遭遇到危险的命运。我的老天,你们知不知道,有些地区的农民已经开始提著大鎌刀到处搜捕犹太人了。
聚居区内脏乱贫困的景象似乎并未使这个沉默的孩子感到恐惧不安。她坐在一大堆潮湿的衣服之间,斯斯文文地吃着德瑞斯纳太太给她的一小块面包头。她柔顺地接受那些和德瑞斯纳家共用厨房的陌生女人们亲暱的爱抚,而德瑞斯纳太太立刻注意到这个孩子奇怪的防备态度。但她仍像大多数的三岁幼儿一样,有著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和最喜爱的颜色。红色。她戴着红色的帽子,穿着红色的外套和红色的小靴子。那对乡下夫妇以体贴宠爱的心态满足她对于红色的狂热。
德瑞斯纳太太为了找些话题,开始对这个孩子述说一些关于她亲生父母的消息。他们现在也是居住在──事实上是躲藏在──乡村地区。但德瑞斯纳太太表示,他们没多久之后就会回到克拉科夫,和所有的犹太同胞住在一起。这个孩子点点头,她的沉默似乎并不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保护自己的警戒心。
在一月时,她的父母被列入了斯皮拉的告密名单,因而被黑衫队逮捕,而在他们被押解到普洛克辛车站的路途中,遇到了一群抱着看好戏心态站在路旁围观的波兰民众,这些毫无同情心的人高声喊着:「再见啦,犹太人。」而她的父母利用这个绝佳的机会,偷偷地脱离队伍,混入波兰群众之中,佯装成一对站在路边望着社会公敌离去的波兰夫妇,甚至也对自己的同胞发出了一些嘲弄之辞,等到黑衫队离去之后,他们就悄悄地潜入郊区,开始在远方的乡村中四处流浪。
但现在他们也发现到乡村地区越来越不安全,因此计划在夏天的时候偷偷溜回克拉科夫。德瑞斯纳家的男孩们在下班回家之后,立刻为这个小女孩取了一个绰号:「小红帽」。「小红帽」的母亲是德瑞斯纳太太的表妹。
过了一会儿,德瑞斯纳家的女儿丹卡也回到家中。她是空军基地的清洁女工,事实上她还不满十四岁,但她高大的身材使她获得了一张可以到聚居区外工作的劳工证。她非常喜欢这个身份暧昧的小女孩。「珍妮亚,我认识妳的母亲伊娃,以前我们两个经常一起去逛街买衣服,而且她会在布拉卡街的法国糕饼店买蛋糕给我吃。」
这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睛定定地注视著前方。「夫人,妳弄错了,我母亲的名字不是伊娃。她叫雅莎。」她仍然坚持使用她的父母与那对乡下夫妇为了防备黑衫队的询问,而不厌其烦地教导她的波兰假名。德瑞斯纳家人们不禁皱著眉头面面相觑,对这个孩子异乎寻常的狡狯感到无比震惊,他们发现了丑陋的真相,他们的亲戚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但他们并不想继续追究下去,因为,在过去几个星期中,那或许是最重要的逃生工具。
在吃晚餐的时候,这个孩子的叔叔伊德克.辛德尔来到了德瑞斯纳家中。辛德尔是威基尔斯卡街的犹太聚居区医院的年轻医生,而他就是孩子们最需要的那种古灵精怪的迷人叔叔。在看到他之后,珍妮亚立刻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子,她跳下椅子,飞快地扑到辛德尔怀中。如果他在这里,叫这些人表兄弟姊妹,那么他们必然是真的亲戚。现在她终于可以承认自己确实有著一个叫做伊娃的母亲,而她祖父母的名字并不是路德威克与苏菲亚。
然后,当伯西工厂的采购员犹达.德瑞斯纳先生回到家中时,小珍妮亚终于见到了聚居区中的所有亲人。
※※※
四月二十八日是辛德勒的生日,而在一九四二年,他花费大笔金钱,像孩子般兴高采烈地庆祝自己的生日。这是德国珐瑯器公司的大日子。除了中午供应的浓汤之外,主管先生不计代价地购买稀有的白面包,让所有工人饱餐一顿。节庆的气氛立刻传入了外面的办公室与后面的工厂之中。大家都知道,奥斯卡.辛德勒这位成功的企业家正在庆祝他那丰富美妙的生命。
这是他的第三十四个生日。在一大早,他就敲锣打鼓地展开庆祝活动。辛德勒在腋下挟了三瓶上等白兰地来到了外面的办公室,和工程师、会计人员与制图员们一同分享美酒。会计部与人事部职员的桌上放了一把把的香烟,而不久之后,工厂的劳工也收到了一份表示庆祝的小礼物。法国糕饼店送来了一个大生日蛋糕,奥斯卡在克罗诺斯卡的办公桌上快乐地切开蛋糕,分配给前来道贺的员工。犹太工人与波兰工人所组成的代表团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入他的办公室中,对他表达劳工们的祝福,而奥斯卡带着愉快的心情吻了一个叫做库夏尔斯卡的女孩,这个女孩的父亲在战前曾是波兰政府的国会议员。然后犹太女孩们纷纷走到他身边,男人们紧握着他的双手,甚至连现在在波德果尔工作的斯特恩都抽空来到他的办公室中,斯特恩依照正式礼节握着奥斯卡的手,但却发现自己立刻就被奥斯卡热情的拥抱挤得喘不过气来。
当天下午,某个人──或许就是上次告发他的那个不满分子──来到了波莫尔斯卡街,向黑衫队控告辛德勒违反政府种族政策的不当举动。他的帐目或许可以通过官方的检查,但没有人能否认他是个「吻犹太人的现行犯」。
这次的逮捕行动显然比上次严格正式得多。在二十九日早上,一辆宾士轿车来到了工厂入口,而两个面容沉重的盖世太保在工厂庭院中逮到了正準备去上班的奥斯卡。他们告诉奥斯卡,有人指控他触犯了种族与重新安置法案的政策。他们必须将他立刻带走,同时,他们也不认为他有必要先到办公室去处理事情。
「你们有逮捕令吗?」奥斯卡问。
「我们不需要逮捕令,」他们说。
奥斯卡对他们微笑。这两位绅士应该知道,他们若是不出示逮捕令就任意将他带走,他们将来一定会非常后悔。
他并未夸大地威胁,只不过做了一些轻描淡写的暗示,但他可以从他们的神情看出,自从上次那个带着玩笑意味的拘留行动之后,此种恐吓就深植在这些盖世太保的心中。上次波莫尔斯卡的黑衫队总部所关切的是一般性的经济事务,以及奥斯卡的工厂是否违反了官方的法令。但这次你所面对的却是最怪诞的法律,一种卑劣心智所制定的法律,一道来自於人性黑暗面的诏书。情形并不像上次那么容易打发。
「不管是不是会后悔,我们都必须冒这个险,」其中一个盖世太保告诉他。
他暗中评估他们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以及他们对于他这个刚满三十四岁的重要企业家所表现出的那种危险的冷漠神情。「在这个美丽的春日清晨,」他说,「我可以花些时间坐车兜风。」
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他只不过是要在波莫尔斯卡街的高级囚室中再住上几天而已。但当汽车转向右方,往克里乔瓦驶去的时候,他立刻了解到这次的目的地竟然是蒙特鲁皮希监狱。
「我想和我的律师谈谈,」他说。
「过些时候吧,」司机回答。
奥斯卡曾听他的一位酒友提过,贾吉隆尼亚解剖学协会的研究用尸体大多是来自於蒙特鲁皮希监狱。
这栋监狱的高墙占据了整条长长的街道,而奥斯卡可以从盖世太保宾士轿车的后座中看到三、四楼墙面上那些如恶兆般的规格化铁窗。他们进入了监狱大门,穿越前廊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那儿的黑衫队职员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似乎是害怕他们的声音将会在狭窄的长廊上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回音。他们取走了奥斯卡身上的所有现款,但却表示他们将会在他的监禁期间,每天还给他五十元波兰币作为生活费用。不行,逮捕他的官员告诉他,现在他还不能与律师谈话。
警卫押著奥斯卡走出了办公室,在肃杀死寂的幽暗长廊中,奥斯卡听到了从狱窗裂隙中所传出的悽惨哀号。警卫领著奥斯卡走下一级阶梯,进入窒闷阴森的道地,穿越了一长串紧闭的牢房。黑衫队正在其中一个牢房中进行严厉的审讯,牢房中大约有六个犯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衬衫,一言不发地面壁而坐,不让其他人看到他们的面孔。奥斯卡注意到其中一个犯人的耳朵上有著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而另外一个人犯正在唏哩哗啦地吸着鼻涕,但却不敢伸出手来擦鼻子。克罗诺斯卡,克罗诺斯卡,妳正在打联络电话吗,我的爱人?
警卫打开了一间囚室,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只好毫不反抗地走进去。他微微感到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害怕这监牢房中会济满了囚犯。但里面只有一个犯人,狱室中有两张堆著一些杂草的小木板床,而一个冷得用大衣盖住耳朵的军人正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这里自然没有洗脸盆,只有一个水桶和一个汙秽不堪的马桶。从这个囚犯的军服看来,他应该是黑衫队上校,他满脸於思,大衣下面穿着一件钮釦已完全脱落的旧衬衫与一双肮脏的马靴。
「欢迎,先生,」这个军官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对奥斯卡伸出一只手。他长得相当英俊,大约只比奥斯卡大几岁。他很可能是监狱派来刺探奥斯卡口风的奸细。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似乎不应该让他穿上军服,甚至还赋予他这般崇高的官阶。奥斯卡烦躁地看着表,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再度站起身来,抬头望着高高的窗户。阳光穿透窗隙洒落下一道微弱的光线,但奥斯卡无法靠在窗边眺望风景,借以逃避由两张狭窄木床所造成的那种并膝而坐的亲密气氛。
他们终于开始交谈。奥斯卡怀抱着谨慎提防的态度,但这位上校却开始毫无顾忌地大放厥辞。他叫什么名字?他是菲利普。虽然他认为两个绅士不应该在监狱中放弃正式的姓氏称呼,只使用亲暱的小名。但不论如何,现在是人们该及早取消家族姓氏的时候了。如果我们能早点取消家族姓氏,我们现在就会是个较为幸福快乐的种族。
奥斯卡下了一个结论:这个人如果不是官方派来的奸细,那么他大概是有点儿神经病,要不然就是被那种出生入死的军旅生涯给逼疯了。他过去在俄罗斯南方打仗,而他们的军队整个冬季都在辛苦地战斗,尽力保住好不容易才攻下的诺夫哥罗德。然后他获得了几天假期,於是他立刻赶到克拉科夫来探望一位波兰女友,而这位上校表示,他们两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彼此的怀抱中」,而在他假期截止的三天之后,黑衫队在波兰女友的公寓中逮到了他。
「在我看到那些混蛋的生活作风的时候,」菲利普说,「我就已经决定,我才不要那么傻乎乎地遵守假期时间限制呢。」──他朝天花板挥动双手,表示混蛋是指那些环绕在他周围的军警体系,黑衫队的高层军官,查帐员,以及腐败的官僚──「在我看到他们竟然过着那么奢华的生活的时候,我想我并不是经过慎重的考虑,故意要违反假期时间限制。但我就是觉得,我有权利尽情享受一点閒暇时光。」
奥斯卡问他是否比较想待在波莫尔斯卡街的牢房中。才不呢,菲利普说,我宁愿待在这儿。波莫尔斯卡街看起来是像个旅馆,但你可別忘了,那些混蛋在那设立了严密的死囚室,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铁窗。別提这些废话了,奥斯卡先生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我吻了一个犹太女孩,」奥斯卡说,「她是我的员工。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这种香艷刺激的罪行,菲利普开始大惊小怪地高声乱叫。「喔,喔!你真是色胆包天,难道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吗?」
菲利普上校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尽情数落黑衫队的种种恶行。他们全都是骗徒和酒鬼,他说。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混蛋竟然能搜括到那么多钱。他们当初装得多么清廉正直啊。但现在你看看,他们会把那些只不过走私一斤醃肉的波兰倒楣鬼立刻枪毙,自己却靠贪汙来的财富像个该死的贵族般地尽情享乐。
奥斯卡表现得像是个从来没听过这种反动言论的爱国分子,就像是德国官员的贪汙罪行深深刺伤了他那种苏德台乡下居民的纯真心灵一般,当然,他也是因为乡下人的纯朴无知,才会一时意乱情迷,对犹太女孩做出亲暱的举动。菲利普最后终于被自己的滔天怒火弄得筋疲力竭,开始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奥斯卡想喝杯酒,含有一定酒精成分的烈酒能使得牢狱生涯不再那么地冗长难挨,而如果这位上校并不是奸细,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之下,他或许会变成一个还不错的同伴,就算他真的是奸细的话,在喝醉之后他也可能会不小心露出马脚。奥斯卡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十元波兰钞票,在上面写了一些人名和电话号码。这次的名单比上次长:一共有十二个名字。他取出了另外四张钞票,揉绉了握在手中,然后走到门前敲着窗户。一个黑衫队军官出现在他面前──一张严肃正直的中年面孔正在注视著他。这位军官看起来并不像是会逼迫波兰人劳动至死或是将牲口踢得肚破肠流的暴徒,然而这就是这个体制最恐怖的地方:你绝对想不到一个长得像是某个人的乡下叔父的男人竟然会对你使用残暴的酷刑。
请问我可以买到五瓶伏特加吗?奥斯卡问道。五瓶,先生?黑衫队军官说。他或许是在劝告一个完全不清楚自己需要多少份量的年轻业余酒鬼。然而,他也可能是在考虑是否要向长官报告奥斯卡的罪行。我和这位将军,奥斯卡说,如果能拿到两瓶酒来助助谈兴就很足够了。而我诚心地邀请您和您的同事收下其他的三瓶酒,这只是我的一点儿敬意。同时,奥斯卡说,我猜想像您这样地位崇高的官员必然有权力替囚犯打一些公事电话。电话号码写在这儿……没错,是写在钞票上。您不用自己打全部的电话,只要把这些号码告诉我的祕书就行了,呃?是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的祕书。
这些可全都是具有极大影响力的重要人物,那个黑衫队官员喃喃自语。
你是个该死的笨蛋,菲利普对奥斯卡说,他们会以企图贿赂警卫的罪名把你枪毙。
奥斯卡像洩了气的皮球般地立刻丧失斗志,对这位充满自信的人物来说,这实在是一种反常的现象。
这种做法就跟吻犹太娘儿们一样地愚蠢,菲利普说。
咱们等着瞧吧,奥斯卡故作镇定地说。但事实上他已经吓坏了。
过了许久之后,那个黑衫队军官终于回到奥斯卡的牢房前,除了两瓶伏特加之外,他还为奥斯卡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几套干净的衬衫和内衣裤,几本书籍,和一瓶酒,这是英格丽在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中亲自打包,然后送到蒙特鲁皮希监狱门口的一个充满了关切之意的包裹。菲利普与奥斯卡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夜晚,甚至使一个警卫愤愤地敲着铁门,命令他们不许再大声唱歌。酒精的作用使这个狭窄的牢房显得宽敞了一些,甚至连上校的胡言乱语都变得很有说服力。辛德勒有时会听到从楼上传来的微弱惨叫声,与隔壁牢房中的某个绝望囚犯用鞋子所敲打出的摩斯密码。只有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这个地方的邪恶本质才稍稍冲淡了伏特加所营造出的欢乐气氛。菲利普突然发现在他的木板床旁边,在草垫的掩盖之下隐藏着一段用红色铅笔书写的小宣言。他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全神贯注地辨识宣言的内容──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他对波兰文并不像奥斯卡那么熟悉。
「『我的上帝,』」他断断续续地翻译,「『他们把我打得多惨啊!』,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奥斯卡,我的朋友,你说是不是啊?」
第二天早上,辛德勒已经恢复了清明的头脑与充沛的体力。他从来不曾感觉到宿醉的痛苦,而他总是搞不懂其他人为什么会那么夸张地描述宿醉的威力。但菲利普就没这么幸运,他挂着一张惨白无神的面孔,陷入沮丧绝望的心境之中。他在早晨的时候被警卫押出监狱,不久之后,他就回来收拾他的一些简单行李。他在当天下午就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但军方已经派给他一个新任务,到司图霍夫的一家军事训练学校工作,因此他猜想法庭大概不会以擅离职守的罪名而判他死刑。他取走了放在床上的外套,然后离开牢房,去向法庭解释他在克拉科夫和女人鬼混的风流行为。现在牢房中只剩下奥斯卡一个人,他开始阅读一本英格丽送来的卡尔.麦【译注:德国冒险小说与游记作家,擅长描写沙漠中的阿拉伯人与美国西部的印地安人的冒险事蹟。】的小说,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当天下午,他终于获得与律师交谈的许可,他的律师来自於苏德台地区,在两年前来到克拉科夫开业。跟律师谈过之后,奥斯卡觉得安心了不少。他被逮捕的原因相当明确;而当他们详细调查过他的爱情生活之后,绝对不会以违反种族界线的亲暱举动作为借口,而继续蛮横无理地将他关在狱中。「但他们或许会将这件案子送到黑衫队法庭,那么你就必须向他们解释你为何不用从军。」
「理由很明显,」奥斯卡说,「我是一个为军队提供重要军用品的制造商。甚至连辛德勒将军都会承认这一点。」
奥斯卡看书的速度很慢,而他细细品嚐卡尔.麦的作品──美国荒野中的牛仔与印地安人的冒险故事──欣赏书中人物那种高贵正直的关系。他并不急着把这些书看完,他可能必须再等上一个星期的时间,才会上法庭接受审判。律师预测法官应该会发表一场关于德国种族应有作为的冗长演说,然后他必须付出一笔相当可观的罚金。事情就是这样。在离开法庭之后,他的言行举止会更加小心谨慎。
第五天早晨,当奥斯卡喝完整整半公升作为早餐的黑咖啡之后,一个黑衫队低阶军官和两个警卫来到了牢房门口。他们领著奥斯卡走出那扇无言的铁门,来到楼上的一间办公室中。奥斯卡在那儿看到一个他在鸡尾酒宴会中认识的德国男人,鲁夫.佐尔达中校,克拉科夫国安局的主管。穿着高级西装的佐尔达看起来像是个成功的商人。
「奥斯卡,奥斯卡,」佐尔达像个老朋友一般地埋怨奥斯卡,「我们以一天五块马克的便宜价钱为你供应犹太女工。你该吻的是我们,而不是那些犹太人。」
奥斯卡对他解释,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当时喝了一点儿酒。
佐尔达装腔作势地连连摇头。「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红,奥斯卡,」他说,「甚至连我们那些远在弗洛拉夫的军情处朋友都打了许多长途电话来为你说情。当然,如果只是因为你抚摸了某个犹太女人,就不准你继续工作,那实在是太不合理,也太荒唐了。」
「您真的是非常通情达理,中校先生,」奥斯卡说,他立刻感觉到佐尔达正準备开口向他要一些赏金。「如果我能报答您的宽宏大量……」
「事实上,」佐尔达顺水推舟地说,「我的老婶婶的公寓最近正好被炸弹轰得面目全非。」
又是一位老婶婶。辛德勒发出一声同情的感叹,表示他随时欢迎佐尔达主管派个代表到利波瓦街来选取厨房用具。但辛德勒并不想让佐尔达认为释放他的举动是一种莫大的恩惠,或是认为要这个有幸获释的囚犯贡献一点厨房用具,只不过是让他表示出一种最起码的感谢。而当佐尔达表示奥斯卡已经可以离开时,他立刻提出反驳。
「我想我没办法叫我的司机到这儿来,中校先生,您知道,我的汽车燃料配额相当有限。」
佐尔达讶异地询问,难道辛德勒先生要国安局送他回家吗?
奥斯卡耸耸肩。他家离这儿很远,他说。他无法走路回家。
佐尔达放声大笑。「奥斯卡,我叫我自己的司机开车送你回去。」
然而当佐尔达的私人轿车已在楼下发动引擎等待,而奥斯卡抬头望着上方的窗口,企图寻找一丝来自於另一个王国,来自於那个充满痛苦与折磨的领域,那个无路可出的监禁世界──那些被关在铁窗地狱之中的囚犯并没有任何厨房用具来进行贿赂──的讯息时,鲁夫.佐尔达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说正经的,奥斯卡,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真的对某些小犹太娘们有兴趣的话,那你真是个天大的傻瓜。她们完全没有未来,奥斯卡。这并不只是仇视犹太人的老生常谈,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可是不容违反的官方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