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那年夏季,住在铁网后面的居民仍然相信犹太聚居区将会是个狭小但却可以永远存在的领域。在一九四一年时,聚居区内的环境确实使人对未来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当时有一家邮局;甚至还发行了犹太聚居区特有的邮票。当时犹太聚居区拥有自己的报纸,虽然内容大多是瓦威尔堡与波莫尔斯卡街所发佈的命令,但仍然可看到一些犹太人的生活报导。在官方的许可之下,里沃夫斯卡街上出现了一家餐厅:佛尔斯特餐厅,当罗斯纳兄弟由于乡村地区的危险局势与农民们快速消褪的热情而返回克拉科夫之后,他们就开始在这家餐厅中演奏小提琴与手风琴音乐。在那段短暂的美好时光中,人们开始相信在不久之后,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坐在正式的学校教室中接受教育,而音乐家们也将会成立一个管絃乐团,定期在犹太聚居区中公开演奏,而这个聚居区将会成为一个类似於同业工会的环境,人们可以像是拥有共同知识的工匠或是学者们一般地相互鼓励,过着和谐宁静的生活。当时波莫尔斯卡街的黑衫队官僚尚未宣布那个粉碎一切幻觉的观念:犹太聚居区不仅是个异想天开的荒唐念头,同时也是对于历史理性动力的绝大侮辱。
因此,当布兰特少尉将犹太议会主席亚瑟.罗森威格押到波莫尔斯卡街,用皮鞭柄将他痛打一顿的时候,布兰特的目的是要打破这个疯子对于犹太聚居区的偏执幻梦,那儿并不是个可以让他们永久居住的家乡,聚居区只是一个通道,一条铁路,一个封闭的公车站。而到了一九四二年,所有能鼓舞犹太人希望的事物全都失去了踪影。
因此,犹太人必须面对现实,这个地方和那些老人们所深深怀念的犹太聚居区完全不同。在这里,音乐并不是一项职业。事实上,这里并没有任何职业。亨利.罗斯纳只好无奈地到空军基地的伙食部中工作。他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叫做李查的德国年轻人,李查身兼厨师与经理的双重身份,而就像许多厨师一般,在他对于二十世纪的餐点料理与酒店经营的丰富知识之后,隐藏着一个爱笑爱闹的小男孩。他和亨利.罗斯纳一见如故,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而李查甚至让这位小提琴手到城市的另一端去收取空军基地伙食部的薪资──你根本无法信赖德国人,李查说:上次负责这份工作的人竟然卷款潜逃,到匈牙利逍遥快活去了。
就像所有称职的酒店经理一般,政府官员都非常喜欢李查,经常告诉他一些最新的政策走向。在六月一日,李查带着他的女朋友来到了犹太聚居区,这个德裔波兰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而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反常六月季节中,她的打扮似乎并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怪异醒目。虽然政府明文规定,除非有著特殊任务,普通的德国老百姓并不能进入犹太聚居区中,但李查的职业使他有机会接触到许多警界人士,而入口处的警长奥斯华.伯斯柯也跟他有著相当不错的交情,因此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了聚居区中。进入这里之后,他们两人立刻穿越和平广场,按著地址找到了亨利.罗斯纳的公寓。亨利非常惊讶,几个小时之前他才在空军基地伙食部中与李查道別,而现在这两个人却突然穿着如此正式的服装来到他家中。他们的衣著使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今年这种反常的气候。在过去两天之中,犹太聚居区居民争先恐后地来到乔瑟芬斯卡街,在过去曾是波兰银行的建筑物前排成长长的队伍,等着领取新的身份证明。如果你够幸运的话,除了原先的暗褐色护照照片与代表犹太人的蓝色大写字母之外,德国职员将会在你的黄色识別卡上再贴上一个蓝色标签。那些幸运的人在走出银行门口时,总是兴高采烈地挥舞着他们那些已贴上蓝色标签的识別卡,就好像这个小标签可以赋予他们呼吸的空间与永恒的合法生存权一般。在空军基地伙食部、军队车库、马德瑞西工厂、奥斯卡.辛德勒的依马利亚,以及其他军用品工厂工作的犹太人必然可以获得一张蓝卡。但那些未获得蓝卡的人不禁感觉到他们似乎已成为失去身份的隐形人,甚至连犹太聚居区都容不下他们。
李查表示小奥列克.罗斯纳应该立刻跟他离开聚居区,住到他女朋友的公寓之中。亨利知道他必然是在伙食部中听到了一些消息。入口的警队不会让这个孩子走出聚居区的,亨利说。我事先已经跟伯斯柯说好了,李查说。
亨利和曼茜感到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项建议,因此这对父母开始展开一场小型的家庭会议,而那个女孩向他们保证,她一定会用营养美味的巧克力把小奥列克养得白白胖胖的。是行动吗?亨利.罗斯纳低声询问。政府是不是决定进行一次行动?
李查以另一个问题来答覆亨利的询问。你拿到蓝卡了吗?当然,亨利说。那曼茜呢?曼茜也拿到了。但奥列克没有,李查说。在细雨纷飞的黄昏时分,奥列克.罗斯纳这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藏在李查和他女朋友的宽大斗篷下走出了犹太聚居区。如果当时有一个警察突然掀开斗篷的话,李查和那个好心的女孩可能就会因为这种出于友爱的营救行动而被警卫当场枪毙,而小奥列克也将会失去性命。在那个失去孩童音容笑貌的小房间中,罗斯纳家族忧心忡忡地祈祷,但愿自己所作的是一项明智的决定。
※※※
奥斯卡.辛德勒的黑市代理人波德克.费佛伯格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奉命担任那个大权在握的前玻璃工人,现任犹太警察头目赛姆希.斯皮拉孩子的家庭教师。
这是个带有轻蔑意味的命令,如同斯皮拉所说的:「没错,你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做男人的工作,但至少你可以将你所受过的一些教育传授给我的孩子。」
费佛伯格常常告诉奥斯卡一些他在赛姆希家中所看到的趣事,每每让奥斯卡不由得捧腹大笑。这个警察头子是少数能拥有一整层公寓的犹太人之一。而赛姆希经常在两幅巨大的十九世纪犹太教牧师的画像中煞有介事地踱著方步,聆听费佛伯格家教课程的内容,似乎是想要看到知识像牵牛花一般地,从他孩子的耳朵中一朵一朵地冒出头来。他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神色将一只手插在夹克中,他相信这种拿破仑式的风度是所有具有影响力的重要人物不可或缺的姿态。
赛姆希的妻子是个像影子般的沉默女人,她丈夫突如其来的势力使她显得有些抑郁寡欢,这或许是因为身份的转变使她必须与一些老朋友断绝来往。而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虽然还算乖巧温顺,但却绝对不可能成为什么杰出的学者。
然而,当费佛伯格来到波兰银行前面的时候,他有著相当大的自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拿到蓝卡。他很确定,身为斯皮拉孩子的家庭教师,他当然是拥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他的黄色识別卡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他是一位高中老师,而在一个只是稍稍有些反常现象的理性世界中,这仍是一种令人尊敬的身份。
德国职员拒绝在他的识別卡上贴上那个重要的标签。他理直气壮地进行抗议,并打算去向奥斯卡或是德国劳工局的一位奥地利官僚赛普西先生寻求援助。在过去一年之中,奥斯卡不断地邀请他到依马利亚工作,但费佛伯格总是觉得全天性的工作将会严重影响到他那些非法的交易活动。
当他走出银行之后,德国安全警察部队、波兰蓝衣警察队,以及犹太警察的政治部队已开始在人行道上展开严厉的搜捕行动,仔细地检查每个人的识別卡,拘捕所有未拿到蓝卡的犹太人。乔瑟芬斯卡街道上已排了一长串的队伍,那些被德国职员拒绝的男人与女人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儿,等待着即将来到的恐怖命运。费佛伯格摆出波兰军人的架式,向其中一个警察解释,他当然有几个相当重要的职业。但那个警察搖着头说:「別跟我争论,没拿到蓝卡,你就给我乖乖地排队。懂吗,犹太佬?」
费佛伯格只得加入了那支悽惨的队伍。他在十八个月之前娶了一个名叫米拉的女孩,而他那纤细美丽的妻子一直在马德瑞西工厂上班,因此她毫不费力地拿到了蓝卡。
当这支队伍的人数超过一百人的时候,警察押著他们走到街角,经过医院,然后来到了过去的欧普提玛糖果工厂的庭院之中。当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庭院中已经挤满了几百个人犯。那些最先来到这儿的犯人占据了曾经是马厩的阴暗角落,在过去的岁月中,这里曾是放置马匹与装满牛奶巧克力与酒巧克力的运货车的地方。这些犯人并不是喧哗吵闹的粗野群众。他们大多是专业人才,其中包括像贺尔泽这样的银行职员,以及几位药剂师与牙医。这里有许多老人。依靠犹太议会救济配额过活的老人与穷人。在这个夏季,负责分配食物与生活空间的犹太议会已不像过去那般的公正无私了。
犹太聚居区医院的护士们带着水桶在人群中穿梭,据说水可以疏解人们的压力与慌乱的紧张情绪。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犹太聚居区医院除了少数的氰化物之外,所能提供的唯一药物而已。在沉默烦躁的气氛中,老人与穷人们纷纷向护士取水饮用。
在这一整天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个来自於三支部队的警察带着一份名单来到这里,所有被叫到名字的人必须在庭院门口集合,然后被黑衫队押到普洛克辛火车站。有些人由于一种非理性的逃避心理,尽力躲开警卫的视线,缩在远处的阴暗角落中。但费佛伯格却大摇大摆地在大门口徘徊,企图寻找可以给予他援助的官员。也许斯皮拉会打扮得像个电影明星般地来到这里,并且愿意运用他的力量命令警卫──伴随着一些笨拙的冷嘲热讽──释放费佛伯格。然后他看到在气焰高涨的警卫旁边站著一个头上戴着犹太警察帽的男孩,这个长着一张苦瓜脸的男孩正在阅读一份名单,用他纤细修长的手指秀气地捏著纸张角落。这个男孩不仅是费佛伯格在犹太警察部队工作时的同事,同时,当费佛伯格在波德果尔地区的高中任教时,曾经担任过他姊姊的老师。
这个男孩抬起头来。费佛伯格老师,他以一种随着过往时日一同消失的尊敬口吻喃喃低语。他的语气就像是这个庭院中全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而他完全不知道费佛伯格老师为何会在这儿出现一般。
这真荒唐;费佛伯格说,但是我还没有拿到蓝卡。
男孩摇摇头。跟我来,他说。他领著费佛伯格走到门边,向一位穿着制服的资深警察敬礼。他头上那顶滑稽的犹太警帽和他细瘦脖子使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勇敢的英雄人物。但不久之后,费佛伯格猜想或许他那种青涩稚嫩的外表反而使他的谎言更具有说服力。
「这位是犹太议会的费佛伯格先生,」他以一种混合了敬意与权威感的熟练官腔对警察撒谎,「他只不过是要出门去探望一些亲戚。」那个警察似乎早已被他必须在这个庭院中所进行的繁重工作搞得心浮气躁,巴不得能减少一些麻烦,因此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让费佛伯格走出大门。费佛伯格没有时间向那个男孩道谢,也来不及细心思索那个难解的谜团──一个有著纤瘦脖子的小孩为何会因为你曾经教过他的姊姊一些简单知识,就肯冒著生命的危险为你撒谎。
在走出大门之后,费佛伯格立刻飞快地赶到劳工局,挤开排队的人群走到柜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两位来自於苏德台地区的德国女孩.健壮开朗的丝可达小姐与克诺莎拉小姐。「我的情人,情人,」他对丝可达说,「他们準备将我带走,只是因为我没拿到那张标签。请妳抬起头来看看我。」(他有著健美英挺的仪表,他过去曾代表国家参加冰上曲棍球比赛,并曾是波兰滑雪队的成员。)「难道我不像是那种妳们愿意保留下来的有用人士吗?」
虽然拥挤的人潮使她忙了一整天都无法休息,但丝可达仍然抬著眉毛,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接下了他的识別卡。「我没办法帮你的忙,费佛伯格先生,」她告诉他,「他们没给你标签,所以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很遗憾……」
「但是妳可以给我蓝色标签,我的情人,」他以一种充满诱惑力,带着肥皂剧夸张风味的声音说。「我正在从事好几项重要职业,情人,我有好几项职业呢。」
丝可达表示,只有赛普西先生才有能力帮助他,但她现在无法让费佛伯格立刻见到赛普西。他必须等上好几天的时间。「但是妳现在就会让我进去的,情人,」费佛伯格毫不气馁地死死纠缠。於是她终于被说服了。她的确是个善良正直的好女孩,因为她并未随着那股庞大政治巨浪随波逐流,并且在忙碌繁重的工作之中,仍然能毫不厌烦地回应个人的特別请求。但不可否认地,一个面貌丑陋的老男人或许并不能从她那儿获得如此大的援助。
赛普西先生虽然是在一个野蛮残忍的体制中工作,但一般认为,他仍是个和善仁慈的好人。他飞快地望了费佛伯格的识別证一眼,口中喃喃自语:「但是我们并不需要体育老师。」
费佛伯格过去一直不愿意到奥斯卡的工厂上班,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适合那样的工作,他是个习惯无拘无束生活的个人主义者。他并不想在单调沉闷的萨布拉西做着冗长乏味的工作,并且只能获得一点微薄的酬劳。但他现在终于了解到美好的个人主义时代已经逝去了。人们需要一份职业来作为生命的保障。「我是个金属工人,」他告诉赛普西。他过去曾在他的一位叔父在瑞考卡所设立的一家小金属工厂打过短工。
赛普西先生透过他厚重的镜片仔细地打量费佛伯格。「现在,」他说,「那才算是一份职业。」他拿了一支笔,将卡上的高中老师几个字完全涂掉,删去了费佛伯格深以为傲的大学学历,然后在卡上写了一个职业:金属工人。他拿了一个橡皮印章和一罐浆糊,从他的书桌中取出了一个蓝色标签。「现在,」他将证件还给费佛伯格,「现在你要是再遇到警察,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是对这个社会有所贡献的工人了。」
在这一年年尾,黑衫队以太容易为人左右的罪名,将可怜的赛普西送到了奥希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