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可以从工人们忧慼的神色看出他们在犹太聚居区内所遭受到的折磨。人们无法在那儿寻到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无法获得一个可以建立起个人生活习惯与家庭常轨的私密角落。而许多人开始对四周环境抱着疑神疑鬼的防备态度──和你住在同一个房间中的家人就和街上那些爱打小报告的犹太警察一样地不可信赖──企图在这种杯弓蛇影的氛围中找到逃避的管道与某种奇特的慰借。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甚至连那些神智最清楚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谁可以信赖。「每一个房客,」一位名叫约瑟夫.鲍的年轻艺术家如此描述一间犹太聚居区的房子,「都拥有他们自己的私人神祕世界。」楼梯井边已听不到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童稚笑语。成人们在夜间因梦到被放逐而无依无靠的寂寞生活而惊醒过来,但在睁开眼睛之后,却发现自己果真被放逐到波德果尔的某个拥挤房间中,过着无依无靠的寂寞生活──发生在梦境中的事件,以及梦境中的恐惧本质,将会在他们白天的真实生活中持续下去。在他们狭窄拥挤的房间,在聚居区的街头巷尾,甚至在工厂大门之内,他们总是无法摆脱那些无所不在的恐怖谣言。斯皮拉已经拟定了一份新的告密名单,而这次被举发的人数是上次的两、三倍之多。所有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塔尔诺集体枪毙,或是丟到司图霍夫的河流中淹死,或是送到弗洛拉夫接受思想改造,清除他们心中的犹太人传统思想,达到彻底洗脑的目的。你家中有年老体衰的父母吗?他们说所有五十岁以上的犹太人全都会被送到威里卡盐矿区。去工作吗?不是。他们会被活埋在废弃的矿坑之中。
大多数的谣言都传到了奥斯卡的耳中,而这些道听涂说事实上是源自於一种以大声宣扬来阻止残酷迫害的人性直觉──以一种告诉压迫者你也拥有与他们一般丰富的想像力的手段,来阻止悲惨命运的发生机率。但是到了六月的时候,所有最恐怖的梦魇与耳语都转变成最具体的形式,而最令人无法想像的谣言竟然也变成了铁铮铮的事实。
在犹太聚居区南方的瑞考卡街附近有一片突起的森林公园。而这个地方就像是那些中世纪画作中所描绘的围城场景一般,具有一种可以窥探隐祕的亲暱性,你可以在这儿登高眺望犹太聚居区南边的街道。当你登上山脊之后,整个犹太聚居区就会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你面前,而当你策马奔驰而过的时候,街道上所发生的事件就会清清楚楚地进入你的眼睑之中。
辛德勒在春天与英格丽来这儿骑马的时候就发现到这里清楚的视野。而现在,在受到普洛克辛车站那种野蛮景象的刺激之后,他决定恢复骑马休閒的习惯,到这儿来观察犹太聚居区内的情形。在营救班基尔等人脱险之后的第二天清晨(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他立刻到班德纳斯基果公园的马场中租了两匹骏马。这两匹神采飞扬的骏马身上挂着华丽精致的马具,而他和英格丽穿着长长的骑马披肩,腰间系著帅气的皮带,脚上著闪闪发亮的皮靴,开始向公园的方向出发。不久之后,犹太聚居区旁那片令人忧虑不安的蚁丘上出现了两个金发飘逸的苏德台年轻人。
他们奔驰过树荫浓密的森林,穿越一片美丽的草原。在路途之中,他们可以在晃动的马鞍上看到威基尔斯卡街上的景象,最先是聚集在医院转角处的拥挤人群,在靠近一些之后,他们看到黑衫队带着兇猛的猎犬,横行霸道地闯入路边的公寓之中,无数的犹太居民湧入街道之中,虽然在烈烈金阳的照耀之下,他们身上仍然披着厚重的大衣,为即将来到的放逐命运作些準备。英格丽和奥斯卡勒住缰绳,停在树荫下仔细地观看眼前的景象,立刻注意到一些先前并未看到的细节。犹太警察提著警棍与黑衫队一起执行任务。某些犹太警察似乎非常积极地投入这种迫害自己同胞的工作,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奥斯卡就看到三个行动较慢的女人肩上挨了一记警棍。在刚看到这种情形的时候,奥斯卡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天真的愤怒。黑衫队竟然利用犹太警察来鞭打自己的同胞。然而事实证明,某些被犹太警察打伤的居民却因此而逃过了更为悲惨的命运。同时,犹太警察本身也面临到新规定的威胁:如果你无法将一个犹太家庭赶到街道上,你自己的家庭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辛德勒也注意到威基尔斯卡街上出现了两条不断增长的队伍。其中一条维持固定的状态,但另外一条随着不断增加的人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小段队伍被黑衫队押到转角处,随后弯入乔瑟芬斯卡街,消失在那两位金发骑士的视线之外。辛德勒与英格丽可以轻易看出此种聚集与行动的真正意义,他们两人就站在俯瞰犹太聚居区的松树林旁边,距离黑衫队执行行动的地方仅有两三道路口的距离。
当公寓中的居民走到街上之后,黑衫队强行将一家人拆散,分別带到不同的两支队伍之中。那些有著正当劳工证件的青春期女儿被领到那支稳定的队伍之中,站在那儿悲切地呼喊着她们被拉到另一支队伍之中的中年母亲。一个脸上仍然带着在睡梦中被吵醒的慍怒之意的夜班工人被指派到稳定的队伍之中,而他的妻儿却被推入了另一支队伍。这个年轻人立刻睡意全消,站在街道中愤怒地向犹太警察提出抗议。他激动地喊着,去他的蓝卡!我要跟伊娃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一个拿着武器的黑衫队员来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在周围那些苍白瘦弱的庞大犹太人队伍的对照之下,这个穿着整洁夏天制服的黑衫队员显得无比地健壮红润。甚至连山丘上的奥斯卡与英格丽都可以看见他手中那把自动手枪所散发出的油光。这个黑衫队员狠狠打了年轻人一拳,然后声色俱厉地大声怒吼。辛德勒虽然无法听到这个狠角色的声音,但他可以确定怒吼的内容必然与他曾在普洛克辛车站所听到的演说如出一辙。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別。如果你真的想跟你的下贱犹太娼妓在一起,那就给我滚吧!於是那个年轻人往另一支队伍走去,辛德勒看到他在路边紧紧地拥抱他的妻子。而在这幕恩爱夫妻插曲的掩护之下,某个女人成功地避开黑衫队的视线,悄悄地溜进公寓之中。
奥斯卡与英格丽回过头来,策马穿越一条空旷无人的道路,来到了一片面对着克拉库萨街的石灰岩平台。他们在这儿所看到的景象并不像威基尔斯卡等街那般地慌乱拥挤。一道由女人与小孩所组成的短队伍在黑衫队的带领之下往皮纳街的方向走去。一个警卫在最前面领路,另一个站在队伍后面信步閒荡,维持整体的秩序。这支队伍的成员有些奇特:孩子的人数远比女人要多出许多,由此可知,大部分孩子的母亲并没有待在他们身边。在队伍的最后面是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孩子,他东倒西歪地努力向前行走,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身上穿着鲜艷的红色小外套与红帽子。这个景象之所以会引起辛德勒注意力的原因是它代表了某种宣言,而它就像那个在威基尔斯卡街上向黑衫队抗议的夜班工人所作的宣言一般地触动人心。这个孩子所作的宣言显然是关系到一种对于红色的热爱。
辛德勒与英格丽讨论这个孩子的情形。这一定是个小女孩,英格丽说,女孩总是会对某种颜色怀抱着强烈的热情,特別是这种鲜艷醒目的颜色。
就在他们仔细观察那个孩子的时候,走在队伍后面的武装黑衫队员不时伸出手来稳住孩子的重心,调整她前进的方向。他的动作相当温柔──他的年纪只不过比这个孩子大一些,在正常的情况之下,他或许会是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就算他的长官曾经要求他在看管老百姓的时候做某些善意的举动来抚平敏锐易感的同情心,他也不可能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因此在这一瞬间,这两个站在平台上观望的骑士心中的道德不安感被一种非理性的力量抚平了。但这只是一种短暂的慰借,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就看到,在女人与小孩的队伍后面,沿着那个学步孩子蹒跚的足迹,带着猛犬的黑衫队立刻在街道两旁展开严厉的搜捕行动。
黑衫队蛮横地闯入那些散发出恶臭的破烂公寓之中;一个箱子从二楼的窗口中飞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散成碎片,暗示出他们在屋中雷厉风行的搜查行动。原先藏在阁楼、衣柜,或空碗橱中而侥幸逃过第一波搜捕行动的幸运者,此时在恶犬的追逐之下纷纷逃出公寓,无数的男人、女人与孩子们站在人行道上浑身打颤,被残暴兇狠的德国大猎犬吓得不住地尖叫喘气。这一切事件似乎全都是在瞬间发生,山丘上的两位骑士不由得感到眼花撩乱,无法看清此种瞬息万变的惊人景象。那些站在人行道上的人立刻被黑衫队射杀,子弹的冲击力将无数的人体轰到水沟对面,街道上顿时血流成河。一个母亲带着他的儿子蹑手蹑脚地躲到克拉库萨街西边的一个窗台下面,这个小男孩大约只有八岁,但也可能是发育不良的十岁孩子。辛德勒情不自禁地开始为这对母子感到担忧,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一股寒流随着血液传遍全身,使他差点儿失神摔下马鞍。他转过头来望着英格丽,看到她双手神经质地紧握着缰绳。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惊呼与恳求。
他的目光转向克拉库萨街上的红衣幼儿身上。黑衫队就在离她半条街之远的地方进行残酷的屠杀;他们甚至不愿等那支女人孩童队伍转入乔瑟芬斯卡街之后再展开行动。辛德勒无法解释他为何会觉得此种作为更加重了这些谋杀者的罪行。但不论如何,黑衫队干净俐落的冷酷行动使人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那种彻底执行工作的决心。当那个红衣幼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向后观看的时候,子弹正好射中了那个躲在窗台下的女人的脖子,而当她的孩子吓得倒在地上低声啜泣的时候,其中一个黑衫队员用皮靴踏住他的脑袋,就像是要固定射击目标一般,然后他用枪管抵住男孩的后颈──这是黑衫队的标準作风──毫不迟疑地开枪射击。
奥斯卡的目光再度飘向那个小小的红衣女孩。她刚才停下脚步,看到了无数忙碌奔窜的皮靴。而现在她和前面的队伍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距离。那个和善的黑衫队员再度以兄长般的慈爱态度扶著她赶上前去。但辛德勒先生现在却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不用来福枪柄狠狠地推打那个红衣孩子,因为由他的同伴在克拉库萨街另一端的残酷作风看来,他们的心中已不再有一丝仁慈的善意。
辛德勒最后终于滑下马鞍摔倒在地,他发现自己竟然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一棵松树。他感到胃中的丰盛早餐突然湧上喉间,但他极力按捺住呕吐的冲动,这是因为他怀疑自己那具精明狡猾的身躯只不过是想要腾出空间来消化克拉库萨街的恐怖景象。
作为由女人生养抚育,并且必须写信回家(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家书中写些什么?)的人类,他们毫无一些最基本的羞耻之心,但这并不是辛德勒所看过的最阴暗危险的层面。既然那个似乎有些善心的警卫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阻止孩子看到这些残酷的事件,他早就知道他们毫无羞耻心可言。但这个事件最危险的层面却是,如果他们完全没有羞耻心,那么这就代表所有的作为都经过政府的默许。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人再能像从前一般,从德国文化观念,或是领导者那些阻止人们在庭院中与办公室窗户旁观望人行道上的残酷现实的宣言中,寻到任何逃避现实的借口。奥斯卡已经在克拉库萨街的惨状中看到了他的政府所作的政策宣言,而他终于了解到这绝对不是暂时的疯狂或是精神错乱。奥斯卡相信,这些黑衫队员必定是在执行领导者的命令,要不然他们那个走在队伍后面的伙伴绝对不会让一个孩子看到这种耻辱的罪行。
在同一天之中,当奥斯卡吞下大量的白兰地之后,他清楚地意识到此种残暴罪行所宣告的意义。他们会明目张胆地进行屠杀,允许目击证人的存在,完全不避开红衣幼儿的目光,那是因为,他们深深相信所有的目击证人也将会被完全消灭。
※※※
在和平广场的角落有一家由塔迪阿斯.潘基维所经营的药房。这家药房充满了古老的风格与气氛:上面写著古老拉丁药名的双耳细颈瓷瓶,一百多个漆著上等釉彩的精致抽屉,里面藏着无数由波德果尔市民所提供的复杂药品。潘基维在政府机关的许可与犹太聚居区医生们的要求之下,居住在药房楼上的房间之中。他是唯一获准住在犹太聚居区城墙中的波兰人。他是个大约四十出头的沉默男人,对科学艺术等多方面的知识怀抱着相当大的兴趣。波兰印象派画家亚伯拉罕.努曼,作曲家摩德西.格伯提格,哲学家里昂.斯坦伯格,以及拥有科学家与哲学家双重身份的拉帕波特博士等人全都是潘基维家中的常客。这个房子也是个重要的联络处,负责为犹太战斗组织与波兰人民军的党员们传递情报与重要讯息。克拉科夫犹太战斗组织的几位发起人──年轻的多列克.里贝斯金德,西蒙,以及加斯塔.德蓝格──有时也会来到这里,但他们的态度都非常的小心谨慎。他们绝对不能对塔迪阿斯.潘基维洩露他们未来的计划,因为他们与笃信合作政策的犹太议会完全不同,犹太战斗组织的所有计划都牵涉到狂热而明显的反抗运动。
在六月初的时候,潘基维药房前面的广场变成了黑衫队的重要基地。「这个地方使人们逐渐丧失了信仰,」在事过境迁的多年之后,潘基维总是带着感叹的口气如此描述当年的和平广场。在广场中间,人们依照命令排成整齐的队伍,黑衫队员强迫他们把行李留下──不行,不行,我们会把行李送还给你们!在广场西方的空墙边,那些意图反抗或是被发现在口袋装藏了一些假亚利安人证件的犹太人立刻被黑衫队就地正法,这些蛮横的征服者甚至不曾对站在广场中间的人群宣告执行处决的原因或是借口。震耳欲聋的枪声粉碎了所有的谈话与希望。然而除了那些牺牲者的亲友所发出的尖叫与悲泣之外,某些人──被吓得目瞪口呆或是已对自己的生命感到绝望──却似乎是完全不曾意识到墙边堆积如山的尸体。当卡车驶入广场,而犹太人所组成的部队将尸体搬上卡车之后,那些留在广场中的人才再度开始讨论他们未来的命运。而潘基维在那天之中,不断地听到黑衫队低阶军官们虚情假意的慰问之辞:「我可以向妳保证,夫人,我们是要把你们这些犹太人送到其他地方工作。妳以为我们愿意浪费你们的劳力吗?」而在那些女人们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种急于相信的疯狂欲望。而那些黑衫队的一般队员在刚完成墙边的处决行动之后,立刻若无其事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指导犹太人如何在行李上贴上标签。
奥斯卡.辛德勒无法在山丘上看到和平广场的景象。但站在广场上的潘基维就像站在山丘上的辛德勒一般,从来不曾亲眼看过如此冷酷无情的恐怖暴行。他也像奥斯卡一样地感到恶心,想要大吐一场,而他的耳边响起一阵阵似真似幻的嘶嘶声,就好像是头上挨了一记重拳一般。四周一波波袭来的噪音与怵目惊心的野蛮暴行使他感到茫然失措,而他并未意识到他亲爱的朋友已在广场中央的尸体中,谱出著名歌曲〈燃烧城市,燃烧〉的作曲家格伯提格和温文有礼的艺术家努曼都在这场大屠杀中丧失了性命。医生们从两条街之外的医院狂奔到和平广场,踉踉跄跄地冲进药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要医疗用品。他们需要大量的绷带──他们已将无数伤患从街道上救入医院之中。一个医生气急败坏地跑来买催吐剂,大约有十二个病人吞下了氰化物,至今仍然处於窒息或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随时都可能停止呼吸。一个潘基维认识的工程师趁他妻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毒药塞入口中。
在威基尔斯卡街的犹太聚居区医院中上班的年轻医生伊德克.辛德尔,从一个歇斯底里的女病人那儿听到黑衫队逮捕儿童的惊人消息。她在克拉库萨街上看到一列排成整齐行进队伍的儿童,而珍妮亚就站在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之间。辛德尔在早上将珍妮亚交给邻居照顾,出发到医院上班──他是小珍妮亚在犹太聚居区中的监护人,他的父母仍然躲藏在乡村地区,正在找机会溜回聚居区,因为在今天之前,这里似乎是比毫无屏障的乡村要安全得多。珍妮亚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而她在今天早上毫不理会邻居女人们要她回到叔父家中的警告,像往常一般地到四处散步漫游。但当她返回家中之后,立刻就被黑衫队员逮捕。而就是在此种情况之下,站在公园中的奥斯卡.辛德勒才会看到她在克拉库萨街上的孤寂身影,并为她稚弱的年纪与无人照顾的悲惨处境而伤痛不已。
辛德尔医生立刻脱下医师外套,飞奔到和平广场,而他并未费神搜寻,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小珍妮亚,那个浑身艷红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在警卫所组成的坚固城墙中装出一副镇定沉著的成熟态度。然而辛德尔知道这只是一种虚假的表演,他常常必须在半夜爬起来,安慰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可怜小孩。
他沿着广场边缘四处游走,珍妮亚立刻看到了他,別叫,他想要说:我会想办法的。他不想引起別人注意,因为这可能会使他们两个遭遇到恐怖的命运。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用担心,他可以看出这个孩子的眼中出现了一种冷漠而陌生的神情,装出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停下脚步,为她这种既可怜又可敬的聪慧心智感到无比地震惊。这个孩子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不应该从呼唤叔父的亲暱举动中获得短暂的安慰。她知道如果让黑衫队注意到她的伊德克叔父,她就绝对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解救。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準备向一个站在行刑墙边的黑衫队高阶军官提出请求。他知道在跟政府机关打交道的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过谦卑,同时也绝对不能向职位较低的官员提出请求。他转过头来望着那个孩子,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不安的神情,然后,带着一种令人讚佩的冷静态度,她开始跌跌撞撞地走在最靠近她的两个黑衫队警卫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了警戒网。她的步伐慢得令人心疼,而这种景象对她的叔父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与难以磨灭的记忆,因此在多年之后,他仍然常常在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珍妮亚在黑衫队闪闪发亮的皮靴丛林中蹒跚行走的小小红色身影。但在和平广场上,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小女孩。她继续以她那种如仪式般专注神圣的踉跄步伐走到了潘基维药房旁边,然后绕过转角,小心翼翼地隐藏在街道旁边缓缓向前行走。辛德尔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住为她鼓掌欢呼的冲动。虽然这场精采的表演的确值得让观众欣赏,但就表演的本质与目的而言,任何一个观众都会摧毁了演出的伟大成就。
他感到自己最好是不要直接跟在她的身后,因为这很可能会引起黑衫队的注意。除了他自己的保护本能之外,他深深相信那种曾驱使她毫发无伤地走出和平广场的珍贵直觉,也将会为她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安全地点。於是他沿着另外一条路线回到医院之中,让这个孩子慢慢地寻找逃生的避难所。
珍妮亚回到了克拉库萨街上的家中,自她搬入犹太聚居区之后,她就与叔父一同居住在这个小房间。街道上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死寂沉滞的气氛,或许某些靠狡计与密室而逃过搜捕行动的幸运者仍然留在这里,但他们并未出现在她面前。她走进房中,躲在床铺底下。赶回家中的伊德克在屋外的街角处看到那些忙着进行最后一波搜捕行动的黑衫队员正在敲击他家的大门,但珍妮亚并没有发出声音。甚至当伊德克回到家中的时候,她也不曾回答他的呼唤。但他知道她躲在哪里,他在窗帘与窗台间的空隙中俯身查看,然后看到在垂落的床单下面,她那双红色小皮靴在昏黄阴暗的房间中散发出闪亮的光芒。
此时,辛德勒已将马匹送回马厩之中。因此他并没有站在山丘上望着红衣珍妮亚所获得的重要胜利,她终于成功地返回了黑衫队将她抓走的地方。他此时已经来到了德国珐瑯器工厂的办公室中,但他发现犹太聚居区的惨状带给他极为严重的打击,使他完全无法专心地处理公司事务,於是他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过了许久之后,这位爱好享乐的辛德勒先生,克拉科夫最受欢迎的宴会宾客,萨布拉西挥金如土的浪荡子,发现到在他那花花公子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位毫不容情的严厉法官。奥斯卡日后将会把这一天视为一个重要的转捩点。「在经过这一天之后,」他将会如此表示,「所有头脑清楚的人都能看出未来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残酷事件。而我在当时下定决心,今后我将要运用我所有的力量来击败这个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