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队在犹太聚居区的搜捕行动一直到星期六傍晚才宣告结束。他们展现出高度效率,以奥斯卡在克拉库萨街所看到的那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速度毫不懈怠地执行工作。他们神出鬼没的行踪令人完全无从推测,因此在星期六时,那些侥幸逃过星期五搜捕行动的人再也无法逃脱黑衫队的魔掌。然而,小珍妮亚却靠著她那种保持沉默与躲避人们目光的早熟天赋,幸运地存活下来。
但萨布拉西的辛德勒却不抱着任何希望,他不敢相信那个红衣孩子竟然能躲过如此彻底的搜捕行动。他从托佛和其他在波莫尔斯卡街黑衫队总部工作的朋友那儿听到了这次行动的成果:黑衫队大约清除了整整七千名的犹太聚居区居民。一个犹太事务局的盖世太保满脸喜色地证实了这个惊人的数字。而波莫尔斯卡街的公文撰写人将这个六月行动推崇为杰出的胜利。
奥斯卡现在对于这一类资讯的了解远比从前精确得多。举例而言,他知道这次六月行动的整体计划是由威廉.康特负责,而实际的执行者是黑衫队的奥图.冯.马洛特克上尉。奥斯卡并未保存任何档案资料,但他已经準备在新时代来临之后,将他所看到的所有暴行告诉卡纳里斯或是整个世界。而这个新时代降临的时刻将会比他原先所预期的时间还要早。在现在这段时间之中,他不厌其烦地四处打听那些他过去视为暂时性神经错乱的残酷政策。他从黑衫队的友人那儿听到了重要的消息,而像斯特恩这般睿智清醒的犹太人也为他提供了许多有用的资讯。波兰其他地区的情报渐渐传入了克拉科夫犹太聚居区中,其中一部分是由经常来到潘基维药房中的波兰人民军党员所带来的。而犹太战斗反抗组织的领袖多列克.里贝斯金德在跟随犹太社区自助会──这是经过德国政府认可的犹太人组织──一同到其他地区进行公务旅行之后,也将其他城市中的犹太聚居区的消息带回了波德果尔。
但犹太议会却对这些耸人听闻的情报无动於衷。犹太议会的成员认为,以聚居区制度管理的角度来衡量,让聚居区居民知道集中营的情况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举动。人们只会感到绝望恐惧;街头巷尾将会出现大大小小的暴动,而犹太人必然会因此而遭受到严厉的惩罚。最好的作法就是让人们聆听那些疯狂的谣言,於是他们将会发现这些传闻太过夸大,然后再度开始对未来怀抱着一丝希望。在正直无私的亚瑟.罗森威格的领导期间,大多数的犹太议员就开始抱持著这种粉饰太平的态度。但现在甚至连罗森威格也被黑衫队带走了。而推销员大卫.加特靠著他德国式姓名的帮助,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犹太议会主席。於是侵吞配给食物不再是某些特定的黑衫队官员的专利,这个厚颜无耻的新主席加特与新的犹太议员也加入了贪官汙吏的行列,而负责为他们跑腿办事的代理人则是趾高气扬的赛姆希.斯皮拉。犹太议会至此完全失去了为聚居区居民提供未来命运资讯的兴趣,因为他们深深相信自己也将会被送上牛车。
当年轻药剂师巴赫纳在被黑衫队送到普洛克辛车站的八天之后返回克拉科夫的时候,犹太聚居区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们的悲惨命运,而奥斯卡所获得的情报也得到了明确的证据。没有人知道巴赫纳是用什么方法返回了犹太聚居区中,同时也没有人能够了解,他为何要回到这个黑衫队随时可能会再度将他赶入牛车的危险地方。但可想而知,一种急于宣告重要讯息的动力将巴赫纳带回了家中。
他开始在里沃夫斯卡街与和平广场后面的所有街道上大声宣告他所经历的冒险故事。他已经看到了最后的恐怖命运,他说。他的双眼散发出疯狂的光芒,而在短短的八天之中,他乌黑的头发已变成刺眼的银白色。所有在六月初被带出聚居区克拉科夫的犹太人全都被送到了靠近俄罗斯边界的偏远地区,他说,送到贝尔契克集中营。当载满囚犯的列车到达火车站之后,提著棍子的乌克兰士兵将所有人赶下牛车。这个地方弥漫着一种恐怖的臭味,但一个黑衫队员和蔼地告诉他们这只不过是某种消毒药水的味道。警卫们要他们在两个巨大的仓库前面排成整齐的队伍,其中一个仓库上写著:「盥洗室」,而另外一个则是:「贵重物品」。警卫命令新来的囚犯脱光衣服,而一个小犹太男孩在人群中分配绳子,要他们将鞋子绑在一起。於是,囚犯们在一丝不掛的情况之下被理发师剃光了头发,一个黑衫队低阶军官表示,政府需要囚犯们的头发来为德国潜水艇船员们制造一些特殊物品。头发很快就会再长出来的,他说,仍然要他们对自己未来的利用价值怀抱着固执的迷思。最后警卫带领所有囚犯沿着一条两旁围着刺网的道路来到了几个地堡前面。地堡的屋顶上有著铜制的大卫之星【译注:犹太教的六芒星形标志,代表大卫王的盾牌,同时也是以色列的国徽。】,与写著「盥洗与吸气室」字样的招牌。黑衫队员在一路上不停地安抚囚犯们的紧张情绪,告诉他们进入室内之后一定要深深地吸气,这可以达到绝佳的消毒杀菌功效。巴赫纳看到一个小女孩的手镯掉在地上,而一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捡起手镯,蹦蹦跳跳地把玩着新玩具,随着大人们走入了地堡之中。
在这些地堡之中,巴赫纳说,所有的囚犯全都被毒气毒死。当死刑执行完毕之后,一队警卫开始清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将那些丧失生命的躯体运到其他地方埋葬。就在短短两天之中,他说,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犹太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当他在围场中等待处决的时候,他想办法溜到了公共厕所,藏身在臭气熏天的粪池之中。他在那儿躲了三天,让人类的排泄物淹没他的颈项。他的脸变成了一个苍蝇窝。他害怕自己会淹死在粪池之中,他说,所以他将脚插在坑洞中站著睡觉。最后他终于在夜晚时分爬出了粪池。
他凭著惊人的意志力逃出了贝尔契克,沿着铁轨往克拉科夫的方向走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之所以能逃出魔掌完全是仰赖他异乎寻常的运气。同样地,某个善心人士──或许是一个农民的妻子──为他刷洗身躯,让他可以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家乡。
即使是在当时那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之下,克拉科夫的犹太人仍然一厢情愿地将巴赫纳的故事视为一种危险的谣言。他们经常收到奥希维的亲友们所寄来的明信片。就算贝尔契克的惨状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这种残酷手段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奥希维。我们真的可以相信巴赫纳的故事吗?在精神食粮极度贫乏的犹太聚居区,人们总是紧紧抓住那些可以相信的事物,企图从其中寻得一丝慰借。
辛德勒从他蒐集到的情报资料中了解到,贝尔契克的毒气室是在三月的时候建造完成,负责建筑工程的是一家汉堡地区的工程机构与一位来自於奥兰宁堡的黑衫队工程师。根据巴赫纳的证言,这些毒气室似乎相当巨大,足以应付一天消灭三千名犹太人的繁重工作。焚化炉的建造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政府似乎担心落伍的尸体处理方式将会对这种新颖的杀戮手段造成阻碍。负责贝尔契克建造工作的公司也在卢布令的索比伯地区设立了同样的设备。而华沙附近的特瑞柏林卡也获得了营造许可,开始建造这种新式的屠杀设施,工程进度十分令人满意。奥希维集中营与位于伯克瑙数公里之外的那个幅员广大的奥希维第二集中营也开始运用毒气室与熔炉来处理那些失去劳动价值的犹太人。反抗运动者宣称奥希维第二集中营的庞大设备可以在一天之内消灭一万名犹太人。然后,在洛次地区的谢姆诺集中营也不落人后地设立了这种现代化的科技设备。
在时过境迁的今日写下这些资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段平淡乏味的历史事蹟。但当人们在一九四二年首次看到这些恐怖的建筑在美丽的六月晴空下出现的时候,他们的心灵遭受到严重的打击,他们心中那些对于人性与人类可能性的坚定信念面临重大的考验,而他们已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仍然保有清醒的心智。在那年夏季,包括奥斯卡与克拉科夫犹太聚居区居民在内的数百万欧洲人民,全都必须痛苦地调整自己的灵魂结构,才能适应贝尔契克或是波兰森林中的铁网这一类的非人性观点。
那个夏季同样也是辛德勒事业飞黄腾达的时刻,他成功地接管了已宣告破产的瑞克尔德产业,并根据波兰商业法庭的规定,在一场非正式的拍卖会中取得了这项产业的所有权。虽然德国军队此时已越过顿河,往高加索油田的方向继续前进,但奥斯卡基於他在克拉库萨街所看到的证据,深深相信德国军队最后必然会被打得落荒而逃。因此现在正是著手使他位于利波瓦街的工厂取得合法证明的好时机。他怀抱着一种相当孩子气,同时也不为历史教训认可的天真信念,认为在邪恶的帝王被推翻之后,此种合法性仍然具有千秋万世的永恒效用──在新时代来临之后,他仍然会是那个兹维陶地区的汉斯.辛德勒深以为傲的杰出男孩。
容器工厂的杰瑞斯游说奥斯卡在他那片空地上建造一座营房──也就是说,为犹太人建造一个避难所。奥斯卡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官员那儿获得了必要的营建许可证件。他对官员们述说的理由是要为夜班工人提供一个休息的地方。他拥有足够的营建材料──杰瑞斯捐赠了一大批木材。
当营房於秋季建造完成的时候,它似乎并不是一栋坚固舒适的建筑物。支架木板上带着破烂木材的绿色霉苔,让人不禁担心当颜色越来越暗的时候,木材很可能将会严重缩水,让无数的雪花从空隙中飘入室内。但在十月的搜捕行动期间,这个地方却为杰瑞斯夫妇,容器工厂与冷却器工厂劳工,以及奥斯卡的夜班工人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在十月行动期间,这个奥斯卡.辛德勒经常在严寒的清晨走出办公室,与黑衫队员,乌克兰后备部队,波兰蓝衣警察,以及负责在晚间护送他的夜班工人返回波德果尔的犹太警察部队进行交涉;这个奥斯卡.辛德勒一面喝着咖啡,一面打电话到犹太聚居区附近的警卫队长伯斯柯的办公室,捏造一些谎言来解释他的夜班工人为何必须在这天早上留在利波瓦街──那个奥斯卡.辛德勒的作为已经踰越了谨慎商业事务的极限,使他深深陷入了危险的处境之中。即使他可以大手笔地送出无数昂贵的生日礼物,但那些曾经两次营救他脱险的重要人士也无法毫无止尽地纵容他的犯罪行为。在这一年中,政府已开始将一些重要人物送到奥希维。如果他们受不了折磨而丧失性命,他们的寡妇将会收到一份来自於集中营司令官的简扼无情电报。「妳的丈夫已在奥希维集中营中逝世。」
伯斯柯是个瘦弱的男人,他的身体并不像奥斯卡那般健壮。他的声音相当粗哑,而他和奥斯卡都是德裔波兰人。就像奥斯卡的家庭一般,他家中的气氛也相当拘谨保守,并且尊崇古老的日耳曼民族价值观。如同贝多芬曾经对拿破仑感到一股伟大欧洲的热情一般,伯斯柯早年也曾对希特勒的崛起怀抱着一种大德国主义的狂热。当他在维也纳攻读神学的时候,他意兴风发地加入了黑衫队──部分是因为这是一种避免军队召集令的有效管道,部分是由于某种昙花一现的短暂热情。然而他现在却对当年幼稚的热情感到无比地悔恨,并且以一种远超过奥斯卡理解范围的积极援救行动,来作为某种良心的救赎。奥斯卡当时对他的认识只不过是觉得这个警卫队长非常喜欢扯黑衫队搜捕行动的后腿。他的工作是负责看管犹太聚居区的警戒网,因此他可以在城墙边的办公室中看到搜捕行动的残酷作风,而他不禁被这种非理性的恐怖政策吓得目瞪口呆。他也和奥斯卡一样地暗暗下定决心,未来他必然会成为告发此种暴行的目击证人。
奥斯卡并不知道,伯斯柯在十月行动期间曾大胆地将大约十二名犹太儿童藏在厚纸盒中偷偷地运出了聚居区。奥斯卡也不晓得这位警卫长经常为地下工作组织提供合法的通行证。克拉科夫的犹太战斗组织非常活跃。这个组织的成员大多是当地青年俱乐部的会员,特別是那些阿基瓦会──这个组织的名称是源自於传奇性的犹太教牧师阿基瓦.班.约瑟夫的名字,这位牧师同时也是杰出的犹太教典学者──的热血青年。犹太战斗组织的灵魂人物是一对年轻夫妇,西蒙.德兰格与佳丝塔.德兰格──她的日记日后将会成为反抗运动的经典作品──以及前面曾经提到的多列克.里贝斯金德。这些地下抗暴分子必须经常出入於犹太聚居区之间,到各地去征召新的成员,或是运送现钞、伪造证件以及地下组织发行的报纸。同时他们也必须与那些以克拉科夫附近森林为组织基地的左翼波兰人民军互通情报,而这些人民军也需要伯斯柯所提供的正式文件。伯斯柯与犹太战斗组织和波兰人民军的密切关系使他随时都可能被政府送上绞架;但他仍然在暗中讥讽自己,看不起这种半调子的营救行动。这是因为伯斯柯想要解救所有受苦受难的犹太人,他在碰到求援讯号时总是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而日后他这种见义勇为的侠义心肠将会使他自己遭遇到毁灭的命运。
红衣珍妮亚的表姊丹卡.德瑞斯纳是个十四岁的青春期少女,而她当时已相当成熟,丧失了那种引领她的小亲戚安全逃出和平广场警戒网的幼儿直觉本能。虽然她拥有一份在空军基地担任清洁女工的正式工作,但越来越紧迫的局势已使所有聚居区居民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当秋季搜捕行动展开之后,所有十五岁以下与四十岁以上的女人都将会被送到形同坟墓的集中营。
因此,当黑衫队与国安警察部队在清晨湧入里沃夫斯卡街的时候,德瑞斯纳太太立刻带着丹卡跑到达伯洛斯基的一位邻居家中,她知道那儿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密室。这位邻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靠近瓦威尔堡的盖世太保伙食部中工作,因此她或许可以在搜捕行动中获得一些特別的优待。但是她非常担心她的年老父母无法躲过这场浩劫,因此她在她的公寓中建造了一个大约六十公分宽的夹层密室,这是个必须耗费钜资的建筑工程,所有的砖块都必须藏在合法货物──碎布、木柴、清洁剂──下面偷偷地运入犹太聚居区内,价格贵得惊人。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少钱来建造这个祕密的藏身之处──或许是五千波兰币,也有可能是一万元波兰币。
她曾经对德瑞斯纳太太提过这个密室。她诚挚地表示,如果搜捕行动展开的话,德瑞斯纳太太可以带着丹卡一起躲到她的密室里面。因此在那天清晨,当丹卡与德瑞斯纳太太听到从达伯洛斯基街角传来的恶兆般的声响,听到达尔马希亚犬和都卜曼犬的狂吠与黑衫队员透过扩音器的怒吼的时候,她们立刻飞奔到朋友家中。
当这对母女爬上楼梯,到达朋友家中的时候,她们发现屋外骚乱吵杂的声响已经使她们的朋友吓得几乎精神错乱。「外面的声音非常恐怖,」这个女人说,「我已经把我的父母藏进去了。我可以让这个女孩留下来。但妳不行。」丹卡如著魔般地望着那道暗藏玄机的墙,望着墙上斑驳脱落的肮脏壁纸。在那道墙后面,藏着这个女人的年老父母,他们的脚下或许爬满了无数的老鼠,而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领域之中,他们的感觉变得无比地敏锐。
德瑞斯纳太太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已经丧失了理智。这个女孩可以,但是妳不行,她不断地重复述说。她似乎认为万一黑衫队发现了这个密室,瘦弱纤细的丹卡或许可以使她比较容易获得原谅。德瑞斯纳太太企图解释她的处境,她并不是很胖,这一次的搜捕行动似乎是集中在里沃夫斯卡街,而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一定可以挤进这个密室。丹卡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但是有母亲待在身边她会觉得比较安全。妳可以用眼睛大略计算一下这道墙的长度,绝对可以让四个人肩并肩地藏在里面。但是从两条街之外所传来的枪声粉碎了这个女人的最后一丝理性。「我可以让女孩留下!」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要妳马上离开这里!」
德瑞斯纳太太无奈地转过头来,叫丹卡乖乖地藏到密室之中。丹卡后来完全无法理解当时自己为何会毫不反抗地听从母亲的吩咐,一言不发地藏到密室之中。这个女人领著她登上阁楼,将地毯移到一旁,然后掀开了一块地板。丹卡默默地走入下面的密室。那儿非常黑暗,唯一的光亮就是那对老夫妇所点燃的一根小蜡烛头。丹卡发现自己紧紧地靠在老女人身边──这是別人的母亲,但是,除了那股因长久未梳洗而发出的酸臭味儿之外,这个老女人让她感觉到一种安全温暖的母性芳香。老女人微微牵动嘴角,对她展露出一个隐约的微笑。她的丈夫站在遥远的角落,紧闭着双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外界的一切动静似乎完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个朋友的母亲推推丹卡,要她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於是丹卡蜷缩在墙边,终于找到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这里并没有老鼠。四周一片寂静,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无法听见在那道薄墙板后面的母亲与那位朋友的交谈声。在这个奇特的环境之中,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觉得自己非常安全。而这种安全感使她不禁愤愤地谴责自己,刚才为何会如此呆若木鸡地听从母亲的命令。然后她开始为母亲担心,现在她的母亲正孤立无援地留在那个搜捕行动的危险世界之中。
德瑞斯纳太太并没有立刻走出那栋房子。黑衫队现在已经到达了达伯洛斯基街。她想自己最好还是厚著脸皮继续待在这里。就算她被黑衫队逮捕,也不会对她的朋友造成任何损失。事实上,这或许会是一种正面性的帮助。如果黑衫队已经在这个房间中抓到了一个女人,他们也许会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感到满意,搜查工作也会较为松懈,那么他们可能就不会发现到壁纸后面的密室了。
但那个女人顽固地认为,如果她让德瑞斯纳太太待在这个房间中,那么所有的人都无法逃过这场浩劫;而德瑞斯纳太太也发现到,如果这个女人再这么歇斯底里下去的话,那么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因此她站起身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然后走出了房门。黑衫队将会在楼梯上或是走廊中逮到她。但为什么不是在大街上呢?她隐隐感到一丝好奇。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犹太聚居区居民都必须窝在家里吓得浑身颤抖,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搜捕行动,而任何胆敢在行动期间到楼梯上晃荡的人就是犯下了藐视体制的重罪。
一个带着犹太警帽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站在前面的楼梯旁边,趁着从后面庭院射入屋内的冷冷蓝光,瞇著眼睛观察阴暗的走廊。在他看到德瑞斯纳太太的时候,他们两人同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是她大儿子的朋友;但你永远也无法确定这对事情是否会有任何帮助;你并不知道黑衫队究竟给予这些犹太警察队的男孩们多大的压力。他进入走廊,来到她的身边。「德瑞斯纳太太,」他说,然后伸手指著楼梯。「他们在十分钟之内就会来到这里。妳快点躲到楼梯下面。快点。到楼梯下面去。」
就像她的女儿默默服从她的吩咐一般,德瑞斯纳太太也神情茫然地听从了这个犹太警察队男孩的指示。她缩著身体藏在楼梯下面,但她知道这并不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从庭院流泻而入的清冷秋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如果他们意图搜查庭院或是走廊尽头的公寓大门,那么他们必然会看到她的身影。既然不管是站直身躯或是缩成一团,光线都会落在她身上,她还是站起来好了。那个犹太警察站在前门口叫她继续留在那里。然后他转身离去。她听到了尖叫、命令,与哀求的声音,而这些声音清晰地就像是发生在隔壁的房子之中。
最后,那个好心的男孩和其他人一同回到了这里。她听到了门前吵杂的脚步声。她听到那个男孩用德语向他的同伴解释,他已经仔细搜查过一楼,并没有看到任何犹太人。但二楼确实有许多人仍然留在房间之中。他完全没有任何撒谎技巧,这段话语听起来单调地令人起疑,而德瑞斯纳太太不禁感到自己允许这个小男孩冒著生命危险拯救她似乎不太公平。但他似乎胸有成竹,他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押在一个风险极大的筹码之上:在经过里沃夫斯卡街与现在的达伯洛斯基街的繁重搜查工作之后,他们或许已经筋疲力竭,不愿再浪费力气检查似乎是空无一人的一楼,那么他们就绝对不会发现德瑞斯纳太太。他知道她现在正藏在楼梯下面。
他们最后终于相信了男孩的说辞。她听到这些搜捕者飞快地登上楼梯,在二楼蛮横地推门关门的声音,那些闪闪发亮的皮靴重重地敲击著密室楼上的木板。她听到她朋友尖锐刺耳的泼妇嗓音……我当然有工作许可,我在盖世太保的伙食部上班,我认识那儿的所有绅士。她听到他们押著某个可怜人走下楼梯的声音;不只一个人;或许是一对夫妻,一个家庭。他们是代替我受罚的牺牲者,此后这个念头常常萦绕於她心中,使她永远也无法释怀。一个似乎得了支气管炎的沙哑中年男子嗓音说:「但是,绅士们,我们当然可以带些御寒衣物啊。」黑衫队以一种像火车搬运工询问时刻表般的冷漠语气,用波兰话对那个男人说:「没这个必要。到了那些地方之后,他们会为你们供应所有生活用品。」
黑衫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德瑞斯纳太太不敢立刻离开,仍然站在楼梯下面等待。这次他们并没有进行第二波搜捕行动。第二波搜捕行动或许会在明天或是后天开始进行。现在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再度回到这里,清除犹太聚居区内的无用劳工。那些在六月时被视为空前绝后的残忍暴行,到了十月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生活常态。虽然德瑞斯纳太太非常感激那个犹太警察队男孩,但当她到楼上接丹卡回家的时候,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当杀戮已在克拉科夫地区成为一种习惯、嗜好,与组织化的行动时,人们绝对无法依靠偶发性的英雄主义来修正当权体系那种飞扬跋扈的强大力量。犹太聚居区内那些正统犹太教教民们开始喊出了一句口号:「一个小时的生命仍然是宝贵的生命。」那个犹太警察队男孩给予她这一个小时的生命。她知道没有人有能力赋予她比这个小时更多的珍贵礼物。
当她回到楼上之后,那个女人脸上带着些许羞惭之色。「这个女孩随时都可以到我这儿来,」她说。她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因为胆怯才拒绝妳的请求,而是因为这关系到一种政策。这是个不容更改的政策。我不能收容妳,但我可以收容这个女孩。
德瑞斯纳太太并未提出反驳──她隐约感到这个女人的态度与那种曾经在楼下走廊中营救她脱险的力量有著某种相似之处。她向那个女人道谢。丹卡未来很可能会再度需要她的帮助。
德瑞斯纳太太下定决心,既然四十二岁的她仍然拥有年轻的外表与强壮的身体,那么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尽量利用这份本钱来为自己的生命进行奋斗。她可以表现出自己的经济价值,让官方相信她有能力为军方督察团或是其他军事组织贡献劳力。但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种渺茫的希望。在最近这些日子之中,任何一个有勇气面对现实的犹太人都可以看出,对黑衫队来说,屠杀不容於社会的犹太人的崇高信念远胜过利用犹太人劳力的经济利益。而她所面临到的问题是,在这样的残酷年代之中,谁会解救那个工厂采购员犹达.德瑞斯纳?谁会解救军队车库的机械工人贾尼克.德瑞斯纳?而当黑衫队终于在某个清晨决定忽视犹太人的经济价值时,那么谁能让空军基地的清洁女工丹卡.德瑞斯纳保全性命呢?
当那个善良的小犹太警察在达伯洛斯基街的公寓走廊中拯救德瑞斯纳太太的时候,犹太复国运动联盟与犹太战斗组织的年轻党员们正準备发动一场更为明显的反抗运动。他们想办法弄到了几套黑衫队制服,穿上这些制服之后,他们就可以获准进入黑衫队的专用餐厅塞加尼瑞亚餐厅,这个餐馆位于索杜夏广场,就在斯罗瓦基戏院的正对面。他们在塞加尼瑞亚餐厅中装了一颗炸弹,爆炸的威力将餐桌轰出了屋顶,将七个黑衫队员炸成碎片,并使得四十几个客人受了轻重伤。
奥斯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当时很可能会坐在餐厅中,忙着向某个黑衫队官员献媚讨好。
这个行动是西蒙.德兰格与佳丝塔.德兰格夫妇,以及他们的同志们经过深思熟虑的讨论之后所拟定的计划,他们决定推翻犹太聚居区中那种古老的和平主义,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全面性的抗暴运动。他们将卡尔米利卡街的黑衫队专用电影院炸成一片残破不全的瓦砾。当莉妮.瑞芬斯达尔正在漆黑的电影院中,以美丽的影像对那些刚刚在野蛮的犹太聚居区或是越来越危险的波兰克拉科夫街道上,执行完国家所讬付的重要任务的黑衫队员们宣扬德国女性的温柔娇媚的时候,人们突然看见一道巨大的黄色火光冲破黑暗,将巴佳特拉电影院照耀得明亮无比。
犹太战斗组织在未来几个月之中击沉了维斯杜拉河上的巡逻艇,用烧夷弹在城市各地轰炸各式各样的军用车库,为不合规定的人提供正式通行证,偷偷将护照照片送到那些伪造亚利安人证件的处理中心,在铁路上动手脚,使往来於克拉科夫与布西纳之间的高级军用火车驶出了轨道,并将他们的地下报纸发行至各个地区。同时他们也对犹太警察头目斯皮拉的两个爪牙中尉,也就是负责编纂那些使几千人进入监狱的告密名单的斯皮与佛斯特设下陷阱,使这两个恶棍落入了盖世太保的突击网之中。他们在这次行动中运用了一种古老的大学生诡计。一个地下工作人员佯装告密者的姿态,将这两个警察骗到克拉科夫附近的乡村。在同一段时间之中,另一个伪装成告密者的抗暴组织成员向盖世太保报告,两个犹太反抗运动的领袖将会在某个特定地点举行祕密会议。斯皮与佛斯特两人都在意图逃脱的时候被盖世太保当场格杀。
但是,大多数犹太聚居区居民们的反抗行动仍然依循著亚瑟.罗森威格的风格,在六月的时候,当黑衫队要求罗森威格呈交一份几千人的放逐名单时,这位高贵的前任犹太议会主席将他自己的名字,以及他妻子与女儿的名字列在名单最前面。
而在萨布拉西,在依马利亚的后院中,杰瑞斯先生与奥斯卡.辛德勒正在计划以建造第二座劳工宿舍的方法来进行他们自己的反抗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