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叫希德拉赛克的奥地利牙医来到了克拉科夫,并开始谨慎地四处打听奥斯卡的处世作风。他是从布达佩斯搭乘火车来到这里,他带着一份上面列著克拉科夫的可能援助者姓名的名单,而在他皮箱的夹层中藏着一笔相当可观的波兰占领区货币。由于法兰克行政长官已经废止了五百元与一千元面值的波兰钞票,因此他所带来的小额钞票占据了令人咋舌的庞大空间。
虽然他表面上是到克拉科夫来进行商务旅行,但事实上,他真正的身份却是布达佩斯犹太复国运动者拯救机构的密使。
即使是在一九四二年秋季,巴勒斯坦的犹太复国运动者与散居於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民对于欧洲局势的认知仍然只是一些不足采信的谣言。他们在伊斯坦堡成立了一个负责蒐集情报的办公处。在这个城市的贝由哥鲁区的一间公寓之中,三个情报人员将无数的明信片寄到德国欧洲境内的所有犹太复国运动组织。这些明信片上面写著:「请让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伊瑞想念你们。」伊瑞这个字眼的意思是「国土」,而对所有的犹太复国运动者来说,它所代表的就是以色列。在每一张明信片后面都附著其中一位情报人员的亲笔簽名,而这个名叫萨尔佳.曼德布拉特的女孩拥有相当便利的土耳其国民身份。
所有的明信片就像石沉大海般地渺无讯息。没有任何人回信。而此种情形表示那些收信人此时已被关入监狱,或是藏匿在森林中,或是在某个集中营里做苦工,或是已经丧失了性命。伊斯坦堡的犹太复国运动者所能获得的只是如恶兆般的负面性沉默证据。
在一九四二年秋末时分,他们终于收到了一个回音,一张印著布达佩斯风景的明信片。明信片上面的讯息是:「你们的关切给予我极大的鼓励。非常需要紧急援助。请保持联络。」
这张明信片的寄信人是一个叫做萨姆.斯普林曼的布达佩斯珠宝商,而他当初第一次看到萨尔佳.曼德布拉特的明信片的时候,只是感到相当地迷惑不解。萨姆是个瘦削的男人,有著赛马骑士的灵活身躯,正当三十出头的壮年时期。由于一种对于严厉正直态度的轻蔑,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巴结官员,向外交机关献媚讨好,贿赂匈牙利祕密警察部队的高阶警官。而现在那些伊斯坦堡的情报员让他了解到,他们需要利用他的关系将救济金输入德意志帝国之中,然后透过他们的传播网路,将发生在欧洲犹太人身上的真实事蹟告诉全世界。
在荷尔西将军领导之下的德国同盟国匈牙利境内,萨姆.斯普林曼和他的犹太复国运动同志们对于波兰情势的了解,就和那些伊斯坦堡情报员一般地贫乏空洞。但他立刻开始征募情报密使,这些人为了一部分的分红或是某种坚定的信念,将会愿意越过边界,到德国领土中探听消息。其中一位密使是钻石商艾瑞克.帕培斯丘,他也是匈牙利祕密警察部队的情报人员。另一位是地毯走私贩班迪.葛罗兹,他同样也为祕密警察提供情报,但他现在为了向他死去的母亲赎罪而开始为斯普林曼工作。第三位密使是奥地利盗贼鲁迪.舒兹,他是司徒加盖世太保管理处的情报人员。斯普林曼具有灵活的手腕与善于操纵人性的天赋才华,他可以用打动人们的感性、贪慾,或原则──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拥有任何原则的话──的方式,轻易地将帕培斯丘、葛罗兹与舒兹这样的双面间谍玩弄於股掌之上。
但某些密使却是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为了崇高的信念而加入了情报工作。而那位于一九四二年末在克拉科夫打听辛德勒先生的希德拉赛克就是这样的一位理想主义者。他在维也纳拥有一家生意兴旺的牙医诊所,而这个已经五十几岁的老男人实在不需要辛辛苦苦地拖著夹层皮箱来到波兰境内。但他仍然来到了这里,口袋中藏着一份来自於伊斯坦堡的重要名单。而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竟然就是奥斯卡!
这表示有某些人──伊哈克.斯特恩,商人金特,亚历山大.毕伯斯坦医生──已经将辛德勒的名字告诉了巴勒斯坦的犹太复国运动组织。而辛德勒先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被列入了正义之士的荣誉名单之中。
希德拉赛克医生在克拉科夫的驻军营中有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这个友人是他的维也纳同乡,同时也是他在牙医诊所中认识的病人。而这位朋友的正式身份就是法兰.冯.克拉伯少校。在到达克拉科夫的第一天傍晚,这位奥地利牙医就和冯.克拉伯少校一起坐在克拉克维亚旅馆中小酌叙旧。希德拉赛克当天的心情十分郁闷;他在白天的时候来到灰黑混浊的维斯杜拉河边,隔岸眺望波德果尔的景象,望着由带钩刺网与高耸的墓碑城墙所组成的冰冷堡垒,在这个严寒刺骨的冬日,一朵浓密阴郁的乌云静静地飘到堡垒上方,不久之后,倾盆大雨狠狠地洒落大地,东方城门边的警卫被淋成了落汤鸡,而在这个时刻,甚至连那些平常耀武扬威的警察看起来也像是一群遭受诅咒的可怜虫。因此,当他与冯.克拉伯的约会时间来临时,他立刻怀抱着一种类似感恩的心情欣然前往。
在维也纳的近郊地区,他经常听到人们窃窃私语,谣传冯.克拉伯的祖母是一个犹太人。病人们会在閒话家常的时候提到这个谣言──在德国地区,家族血统就像天气一般,是一种相当普遍的閒谈素材。人们会在饮酒时故作严肃地的沉下脸色,思索雷因哈德.海德里希的祖母是否曾经嫁给一个叫做萨斯的犹太人。过去在友情的驱策之下,冯.克拉伯曾经向希德拉赛克坦承他的确是有一位犹太祖母。这种坦白的告解代表着一种珍贵的信赖,而现在希德拉赛克将会以同等的信赖来回报这位少校的盛情。因此他开始向冯.克拉伯打听伊斯坦堡名单上的相关人士。而当他提到辛德勒的名字时,冯.克拉伯的反应是一阵宽容放任的狂笑。他认识这位辛德勒先生,他曾经跟他一起共进晚餐。他是个相当英俊醒目的翩翩公子,这位少校说,而且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事实上他远比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要聪明得多。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安排会面时间,冯.克拉伯说。
在第二天早上十点的时候,他们两人走进了依马利亚办公室中。辛德勒对希德拉赛克的态度相当礼貌,但事实上他正在暗中观察冯.克拉伯少校的神情,推测少校对于这个牙医的信任程度。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奥斯卡就卸下武装,对这个陌生人表现出如和风般温煦的善意,於是少校起身告辞,婉拒了奥斯卡要他留下来喝杯咖啡的慇慇邀请。「很好,」当冯.克拉伯离去之后,希德拉赛克开口说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究竟是来自於什么地方。」他并未提到藏在皮箱夹层中的那些钞票,也不曾透露未来那些波兰地区的可信人士将会收到一小笔犹太联合配给委员会的现金。他们两人的谈话完全不带着一丝金钱色彩,而这位牙医想要知道的是,辛德勒先生对于波兰境内反犹太战争的了解与看法。
在刚听到希德拉赛克所提出的问题时,辛德勒脸上出现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希德拉赛克认为自己必然会遭受拒绝。辛德勒日渐扩张的工厂以黑衫队的低廉租金价格雇用了五百五十名犹太工人。而军方督察团可以使辛德勒这样的企业家获得源源不绝的赚钱合约;黑衫队向他保证犹太工人一天的工资绝对不会超过七块半德国马克,因此他可以拥有源源不绝的劳工奴隸。因此他若是靠在他那昂贵精致的皮椅上,对犹太人的处境表现出无动於衷的冷漠态度,希德拉赛克并不会感到讶异。
「我想会碰到一个问题,希德拉赛克先生,」他低声说,「问题是,他们在这个国家中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无法相信。」
「你的意思是,」希德拉赛克医生说,「你担心我的同志们无法相信你的报告。」
辛德勒说:「这是因为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他站起身来走到酒柜旁边,倒了两小杯高级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希德拉赛克医生。他坐在办公桌前,喝了一口酒,皱著眉头望着眼前的一张发票,他拿起发票,敏捷俐落地快步奔到大门前,砰地一声打开房门,就像是想要抓到某个将耳朵贴在门上的偷听者一般。他站在门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希德拉赛克听到他开始以冷静的口吻与他的波兰祕书讨论这张发票。几分钟之后,他回到希德拉赛克身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坐在办公桌旁边,再喝了一大口酒,开始述说他所知道的重要情报。
即使是在希德拉赛克自己的小组织维也纳反纳粹俱乐部中,也没有人会想到德国政府的反犹太政策竟然会成为如此系统化的全面性运动。辛德勒所述说的故事不仅只是让他感到巨大的道德震撼,事实上,真正使他感到胆颤心惊的却是:人们现在必须相信,在这个国家正处於艰苦战争的危险年代,那些国社主义者竟然会贡献出几千人的力量,珍贵的铁路资源,巨大的运货容积,昂贵的科技工程,国家研发部科学家们的一切心力,庞大的官僚组织,以及所有的自动武器仓库与军火库,来达到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军事或是经济意义,而只是基於某种偏执心理因素的消灭政策。希德拉赛克医生原先以为他只会听到一些残酷恐怖的故事──饥饿,经济限制,偶尔在城市中发生的残暴集体屠杀,或是侵占私人产业──那些早已存在于犹太人迫害史中的一般事蹟。
奥斯卡对于波兰境内一般情况的摘要报告之所以能立刻获得希德拉赛克的信任,完全是因为奥斯卡所表现出的强烈个人气质。他在占领区内经营成功的事业;他志得意满地坐在他个人王国的中心地区,手里握着精致的白兰地酒杯。而他平静的外表与深藏于内心之中的强烈愤怒都令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他似乎是带着懊恼悔恨的心情,发现自己无法不去相信那些最凶残恐怖的现实世界。他对于他所陈述的现实完全没有任何夸大修饰的意图。
如果我为你取得正式簽证,希德拉赛克说,你愿意到布达佩斯向我的同志与其他相关人士述说这些事情吗?
在刚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辛德勒似乎相当惊讶。你可以写一份报告,他说。而且,你自然可以从其他管道听到这一类的事。但希德拉赛克告诉他情况并不是那么乐观;他只能听到一些个人的故事,或是事件的细节而已。他无法从其他地方听到全面性的完整报告。到布达佩斯吧,希德拉赛克说。我必须先提醒你,这段旅程或许并不是相当舒适。
你是说,辛德勒问道,我必须走路越过边境吗?
没那么糟,这位牙医回答,但你或许得搭乘运货车。
我会去的,奥斯卡.辛德勒说。
希德拉赛克医生向他打听伊斯坦堡名单上的其他人士。奥斯卡提供了极有价值的资讯,例如,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一位克拉科夫的牙医。既然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至少都会有一颗蛀牙,希德拉赛克说,那么拜访牙医应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不行,辛德勒先生说,別去拜访那个男人,他已经被黑衫队收买了。
希德拉赛克医生在离开克拉科夫返回布达佩斯向斯普林曼先生报告工作成果之前,再度跟辛德勒定下一次会面时间。在德国珐瑯器工厂的奥斯卡办公室中,他将斯普林曼要他带入波兰境内的救济资金,以接近全数的金额交到了辛德勒手中。这是个相当冒险的作法,因为以辛德勒那种爱好享乐的作风看来,他很可能会将这笔钱拿去购买黑市珠宝。但斯普林曼与伊斯坦堡并不要求任何保证。他们从不认为自己能担任查帐员的角色。
辛德勒并未辜负这些犹太复国运动者的期望,他分文未取地将这些现金交给了犹太社区的朋友,让他们根据自己的判断去有效地使用这笔资金。
※※※
摩德凯.乌尔肯是一位珠宝工匠,他和德瑞斯纳太太一样,在不久之后将会认识奥斯卡.辛德勒先生。但现在,在一九四二年接近尾声的时候,斯皮拉的一个政治犹太警察属下来到了他的公寓之中。并不是什么麻烦事,这个犹太警察告诉他。乌尔肯过去曾经有过不良纪录。一年之前,他曾经因为在黑市中经营货币买卖而被犹太警察逮捕。而当他拒绝为货币控制机关工作的时候,黑衫队将他狠狠地毒打了一顿,而乌尔肯太太必须到犹太聚居区警察局中拜访贝克警长,付出了一大笔贿赂金,才能使他获得释放。
在六月搜捕行动期间,他不幸被黑衫队逮捕,準备登上前往贝尔契克集中营的囚犯牛车之中。但一个与他熟识的犹太警察解救了他,领著他走出了欧普提玛庭院。这是因为甚至在犹太警察部队中也有著一些支持犹太复国运动的热血青年,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们此生似乎不可能看到他们心目中的犹太圣地耶路撒冷。
但这次来到乌尔肯家中的犹太警察并不是犹太复国运动的支持者。他告诉乌尔肯,黑衫队急需四名熟练的珠宝工匠,他们命令赛姆希.斯皮拉在三个钟头之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因此何索、佛瑞德纳、格兰纳与乌尔肯这四位珠宝匠在犹太警察局中集合,离开聚居区来到从前的技术学院,也就是现在的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的仓库之中。
乌尔肯在走进学院之后,立刻发现这儿警卫森严,充满了一种紧张神祕的气氛。每一扇门前面都有著一个面容严肃的警卫。在前方的大厅中,一个黑衫队官员对这四个珠宝匠提出严厉警告,如果他们胆敢对任何人透露他们在这儿的工作情形,黑衫队就会立刻将他们送到集中营去。从现在开始,这个官员表示,他们每天都必须带着珠宝鉴定工具箱与计算黄金成分的设备到这儿来进行祕密工作。
黑衫队将他们带到地下室。墙边的架子上堆满了无数的行李箱与堆积如山的公事包,每个箱子上都有著它们从前主人的亲笔簽名,但这些细心的字迹如今却变成了一种虚妄的玩笑。另外在天窗下面还有一排整齐的木箱。这四个珠宝匠坐在地下室中央的地板上,两个黑衫队取下了一个行李箱,粗手粗脚地拖到珠宝匠附近,然后将里面的物品全部倒在何索面前。他们回到架子前面拿了另一个箱子,将物品倒在格兰纳脚边。然后他们分別将无数的黄金器具交给佛瑞德纳与乌尔肯。这些全都是年代久远的黄金器具──戒指、胸针、手镯、手表、带柄眼镜、香烟盒。珠宝匠必须评估黄金成分,将镀金物品与纯金器具分开,鉴定钻石与珍珠的价值。他们开始根据价值与重量将所有的物品分门別类,分別放在不同的地方。
一开始,他们带着谨慎的心情仔细地检查这些珍贵物品。但不久之后,根深抵固的职业习惯使他们逐渐加快了工作的速度。当他们将黄金与珠宝分別放置在不同的地方之后,黑衫队就会将这些东西放到木箱之中。而当木箱放满之后,黑衫队就会用黑色油漆在箱上写著:柏林黑衫队国家领袖。黑衫队的国家领袖就是纳粹头子希姆莱,他将所有没收充公的财富存放在他自己的德国银行户头之中。这些珠宝中有一部分是孩子的小戒指,而他们必须抱着冷静理智的态度,告诉自己不要去猜测这些物品的来源。但不久之后,当黑衫队打开一个箱子,倒出无数仍然沾满血迹的金牙时,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再维持平静的工作情绪。乌尔肯面对着一堆齐膝的带血金牙,仿佛看到了一千名死者的嘴唇,而每一张嘴唇似乎正在呼唤乌尔肯加入他们的行列,要求他立刻站起身来将鉴定工具摔到地上,大声地控诉隐藏在这些珍贵物品背后的丑恶事实。他们面面相觑,被这种残酷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何索与格兰纳,乌尔肯与佛瑞德纳这四名珠宝匠再度开始进行他们的鉴定工作,然而他们现在都情不自禁开始为他们口中那些闪闪发亮的珍贵金属担忧,害怕黑衫队将会撬开他们的嘴唇,取走那些已经成为他们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他们花了整整六个星期的时间才完成了技术学院的黄金珠宝鉴定工作。在做完这些工作之后,黑衫队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废弃的车库中,这个地方现在已变成黑衫队的银器仓库,堆满了难以尽数的纯银器具──戒指、项鍊坠子、在踰越节使用的大浅盘、钟表指针、方形胸饰、冠冕、巨型烛台。他们将纯银器具与镀银物品分开;他们计算物品的重量。负责监督他们工作的黑衫队官员不停地抱怨某些东西实在是太过奇形怪状,害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打包装箱。摩德凯.乌尔肯提出建议,他们或许可以将这些银器熔成整齐的银块。虽然乌尔肯并不是个虔诚的犹太教徒,但他认为如果事先毁去了德国所接收的银器的犹太教色彩,那么情况就不会那么糟糕,甚至可说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由于某种原因,这个黑衫队官员并未采纳他的建议。或许他们要用这些犹太教法器在德国建立一个带有训诫意味的博物馆。也有可能是因为黑衫队相当欣赏这些犹太教银器的艺术价值。
当这种鉴定工作宣告结束之后,乌尔肯又再度失业了。他必须经常离开犹太聚居区去为他的家人们寻找足够的食物,而他那个得了支气管炎的女儿更是需要补充营养。他过去曾在卡米尔的一家金属工厂上过班,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好脾气的黑衫队军官哥拉。哥拉替他在瓦威尔堡附近的纳粹冲锋队营地中找到了一份机械维修工的工作。然而当乌尔肯提著扳钳来到伙食部的时候,他看到门上刻了几个大字:犹太人与狗不准进入。这个标志,以及他在技术学院中所看到了几万颗金牙,使他清楚地意识到未来他绝对不可能依靠哥拉随口敷衍的空泛友谊而获得真正的拯救。经常坐在这儿用餐饮酒的哥拉完全不曾注意到门口的标语;而当某一天乌尔肯全家被送到贝尔契克或是其他劳工营的时候,哥拉必然也不会发现他们已经失去了踪影。因此,乌尔肯就像德瑞斯纳太太和其他一万五千名犹太聚居区居民一般,深深了解到他所需要的是一种如奇蹟般的特殊拯救管道。然而当时他们并不相信此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拯救竟然真的会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