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辛德勒在布达佩斯预测犹太聚居区在不久之后即将面临关闭的命运,而就在他登上运货车离开布达佩斯的时候,一个叫做阿蒙.歌德的黑衫队少尉已经从卢布令出发,到克拉科夫进行肃清行动与担任普拉佐强制性劳工营的司令官。歌德的年纪只比奥斯卡小八个月,但除了出生年代之外,他与奥斯卡还有许多其他的相似之处。他和奥斯卡一样,也是生长于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保守家庭,而一直到他的第一次婚姻於一九三八年破裂之后,他才终止了固定上教堂作礼拜的习惯。而他的教育背景也和奥斯卡一样,同样是毕业於实用预科高中──工程、物理、数学。因此他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物,而不是一个思想家,但他自己倒是经常以哲学家自居。
作为一个思想前卫的维也纳人,他早在一九三〇年时就加入了国社党。当心存恐惧的奥地利共和国政府於一九三三年下令禁止国社党的时候,他已经成为这个党派的祕密警察势力黑衫队中的一分子。随后他开始从事地下工作,一直到一九三八年情势改观之后,才穿着黑衫队军士的制服出现在维也纳的街道之上。一九四〇年,他获得升等,成为黑衫队官员,而在一九四一年,他获得了少尉官阶,这是相当大的荣誉,要获得黑衫队的委任军官职位远比获得一般军队官阶要困难得多。在受过兵法战术训练之后,他奉命前往卢布令地区人口众多的犹太聚居区,担任搜捕行动中的特殊任务司令官,而他优越的表现使上级非常满意,决定委派他执行肃清克拉科夫的重要任务。
这个坐在往来於卢布令与克拉科夫之间的军队专用火车中,跃跃欲试地準备在特殊行动中施展身手的阿蒙.歌德少尉与奥斯卡的相似之处不仅只是他的年纪,他的宗教背景,以及他对于醇酒的爱好,同时他也和奥斯卡一样,有著一副高大健壮的傲人身材。歌德有一张愉快开朗的面庞,脸孔略略比奥斯卡长一些。他的手掌虽然给人一种孔武有力的印象,但却有著如艺术家般的细长手指。他对于他在第二次婚姻中所生的孩子们有著浓厚的感情,但他必须离乡背井到异国工作,因此在过去这三年之间,他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或许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他有时会刻意向同事的孩子们献慇懃,表现出和蔼慈爱的父亲作风。他也可能会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爱人,但他虽然常常和奥斯卡一般贪得无餍地追求一般性的两性关系,然而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些违反传统的性需求,他有时会和他的黑衫队同志们牵扯不清,发展出一种暧昧的特殊情谊,并且经常鞭打女人来获得某种快感。他的两个前妻可以证明,当最初的热情火花消褪之后,他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性虐待狂。他觉得自己是个情感丰富的男人,并认为他的家族企业可以证明此种遗传性的天赋感性。他的父亲与祖父是维也纳的印刷商与装订商,专门负责印制军事与经济史两方面的书籍,因此他很喜欢在他的官方证件上加上一个体面的身份:文字业者。在这段时间之中,他或许会宣称他对肃清行动的指挥权怀抱着热烈的期望──那是他最重要的事业机会,必然可以使他升任高级军官──但这些繁忙紧促的特殊任务似乎已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严重的影响。这两年来他一直为失眠所苦,而如果他可以为所欲为的话,他就会不眠不休地熬夜到三、四点,然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他变成了一个放纵无度的酒鬼,并认为自己只不过是突然发现了在年轻时代不曾察觉的好酒量。但他和奥斯卡一样,从来不曾感受到宿醉的痛苦。他不禁为此而深深感谢自己功能绝佳的肾脏。
他所接到的清除犹太聚居区与掌管普拉佐劳工营的委任状是於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二日开始生效。他希望在征询过犹太聚居区黑衫队警长威廉.康特与谢尔纳的副官威利.哈斯两人的意见之后,他或许可以在委任状生效之后的一个月内完成清除犹太聚居区的所有工作。
歌德司令官与康特和一个高大的年轻黑衫队军官霍斯特.皮拉克约好在克拉科夫中央车站会面,皮拉克目前是普洛克辛与威里卡劳工营的代理司令官。他们三人一起坐在一辆宾士轿车的后座中,开始出发去勘察犹太聚居区与新劳工营预定地的环境。这是个严寒刺骨的冬日,而当他们越过维斯杜拉河之后,天空飘下了一片片的雪花。歌德少尉高高兴兴地接过了皮拉克的扁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荷兰杜松子酒。他们越过带着东方风味的聚居区大门,依循市公车的路线,驶入了那条将整个犹太聚居区切割成两个冰封区域的里沃夫斯卡街。短小精悍的康特在加入黑衫队之前,曾经是替人代办关稅事物的经理人,因此他熟知所有向长官报告的言辞技巧,而他现在开始一展所长,精辟地对歌德少尉解说犹太聚居区内的一般状况。他们左手边是犹太聚居区的B区,康特说,住在这里的两千名犹太人侥幸逃过了先前的搜捕行动,而其中也有某些人过去曾经是重要企业的劳工。但现在政府已开始核发带有重要缩写字母的新身份证件──W代表军队劳工,Z代表民事机关职员,R代表重要工业员工。B区的居民并没有新的身份证件,因此黑衫队将会把他们带去进行某种特殊处理。犹太聚居区的肃清行动最好是先从这个区域开始进行,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所有的行动策略仍然是应该由司令官先生全权决定。
右手边的区域相当宽广,至今仍然有著一万名左右的居民。他们将会成为普拉佐劳工营工厂中的主要劳工资源。德国的企业家与工厂主管们──伯西、马德瑞西、贝克曼,以及那个苏德台地人奥斯卡.辛德勒──应该会愿意将整个工厂或是部分工程设备迁移到劳工营中。同时在距离劳工营预定地大约半公里的地方还有一家电缆工厂,我们可以每天早上将工人押到那儿上班,晚上再把他们带回营房。
请问司令官先生,康特问道,你是否愿意继续再多走几公里的路程去看看劳工营的地理环境呢?
喔,当然,阿蒙说,我想这是个相当明智的建议。
他们转向通往电缆工厂的公路,洁白的雪花落在工厂庭院中的巨大电缆卷轴上面,清楚地标示出杰洛佐林斯卡街的起点。阿蒙.歌德瞥见了几群女人的身影,她们披着厚重的围巾,弯著身躯奋力地拖著沉重的建材──一块墙板,或是一片屋簷──从克拉科夫─普拉佐铁路车站的方向缓缓向前行走,然后越过公路步入杰洛佐林斯卡街。这些全都是普洛克辛劳工营的女囚,皮拉克解释。在普拉佐劳工营建造完成之后,普洛克辛的临时营房就会立刻解散,而这些女工将会归于司令官先生的管辖范围之内。
歌德大约计算了一下,发现这些女工必须拖著沉重的建材整整走四分之三公里的路程。「全都是上坡路,」康特说,他摇摇头,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似乎是说,这种情形的确是可以满足政府的基本政策要求,但不可否认,这也会大大延缓了建筑工程的完工时间。
这个劳工营需要一道铁路,歌德司令官表示,他将会向东向铁路机关提出申请。
他们继续向前行驶,道路右方出现了一座犹太教堂与附属的停尸间建筑,透过一道倾颓的墙壁,他们可以看到无数四处散落的犹太墓碑,就像是冬日残酷巨嘴中森寒的牙齿一般。部分营地在一个月之前仍然是犹太人的墓园。「墓地的范围相当广大,」威廉.康特说。司令官先生此时吐出一句他日后经常掛在嘴边的诙谐语:「这样他们要进入坟墓的时候就不用花时间走远路了。」
右边有栋房子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作为司令官的临时住所,而那栋巨大的新建筑将会成为集中营的管理中心。犹太教堂和停尸间已经有一部分被黑衫队炸燬了,因此只能拿来作马厩。康特指著位于营地范围之内的两座石灰岩采石场。从这儿可以看到,一座是在小山谷的尾端,另一座是在犹太教堂后面的山丘上。司令官先生或许已经注意到这儿正在建造一条运输石材的通道。等到天气转好之后,他们就会继续开始进行这条通道的建筑工程。
他们驾车驶向劳工营预定地的东南端,而一条为积雪所覆盖的小径将他们带到地平线的尽头。这条小径的终点是奥地利军队所建造的防御工程,在一个广大的深坑四周围绕着一道环形土丘,关心战事的砲兵或许会认为这里是一个重要的防御堡垒,他们可以躲在坑洞中对大举入侵的俄罗斯军队发射砲弹。但对歌德少尉来说,这里却是施行纪律惩罚手段的绝佳地点。
站在土丘顶上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地理环境。这是一道夹在两边丘陵之间的狭长乡野地区,而点缀其间的犹太墓地为平淡的风景增添了些许优雅宜人的风味。而在这个冷峻的冬日季节中,土丘堡垒上的观察者所看到的只是两片摊开的巨大空白书页。在山谷的入口处有著一堆灰暗的石头房子,几群细小的女人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斜坡上与少数几个已经完成的营房旁边,而在这幅散发出奇特黑色冷光的黄昏雪景之中,她们看起来就像是无数暗暗浮动的黑色音符。在乌克兰警卫的驱策之下,她们缓缓地在杰洛佐林斯卡街旁的小巷中匍匐前进,将沉重的建材拖上堆满白雪的斜坡,然后依照那些头戴着汉堡帽,身穿着平民服装的黑衫队工程师们的指示,将建材分別放置在适当的地点。
以她们的体能来说,这样的工作速度已经是达到极限了,歌德司令官开始表达自己的观感。在营房与岗哨栅栏建造完成之前,犹太聚居区的居民自然无法迁入普拉佐劳工营。他满脸诚挚地表示,他对那些在远方山丘上面的囚犯们的工作速度并没有任何不满。事实上,他心中暗暗对眼前的工作景象感到讶异,他无法了解为何在如此严寒的气候之中,那些黑衫队工程师与乌克兰警卫竟然不肯让热腾腾的晚餐与温暖营房的念头延误工程的速度。
霍斯特.皮拉克再三保证,虽然从表面上看来,这儿的一切似乎尚未步入轨道,但事实上这个劳工营的建筑工程已接近完工阶段:土地已筑成宽广的平台,即使是在这个地面全都冻成冰块的寒冷气候中,地基也全都挖好了,而一大部分已事先建造完成的建筑物也已经运到了火车站。司令官先生明天就可以和这儿的企业家们商谈合作事宜──会议的时间是定在早上十点。在天气转好之后,有了现代化的建造方法和充沛的劳工资源,他们几乎可以在一夜之间完成所有的建筑工程。
皮拉克似乎有意要为歌德打气,他相信眼前的残破景象已经摧毁了这位新任司令官的高昂士气。但事实上歌德此时却感到无比地振奋。他可以从这儿的一切看出这个地方未来的壮观外貌。同时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岗哨栅栏。与其说栅栏是一种基本的预防措施,还不如说它是在为囚犯们提供某种心理慰借。因为当黑衫队在波德果尔的犹太聚居区中展开肃清行动之后,人们将会带着近似於感激的心情高高兴兴地迁入普拉佐劳工营房之中。甚至连那些拥有亚利安证件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爬到这里,希望能在那些为霜雪覆盖的绿色屋顶之下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对大部分的犹太人来说,四周的铁网栅栏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道具,栅栏冷冷地提醒他们,不论你们是否愿意,你们现在已经成为了普拉佐劳工营的囚犯。
※※※
在第二天早晨,新任司令官与当地工厂老板们的会议在朱利安.谢尔纳位于克拉科夫的办公室中开始进行。阿蒙.歌德带着讨人喜欢的和善微笑走进了办公室中,他穿着完美衬托出他那高大健壮身材的整洁黑衫队军服,整个人显得神采焕发,似乎立刻就成为这个房间中的焦点人物。他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认为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说服伯西、马德瑞西和辛德勒这几位非党派企业家,要他们将犹太劳工迁移到强制性劳工营中。除此之外,他在调查过犹太聚居区居民的技术水準之后,立刻发现这个普拉佐劳工营拥有雄厚的商业潜力,必然能发展出相当庞大的企业。在他这个司令官的领导之下,那些珠宝匠、装潢工人,以及裁缝师可以形成某些特殊企业的主要劳工资源,为黑衫队、军队,以及富有的德国官员们制造商品。这个大规模的劳工营企业组织将会包括马德瑞西的成衣工厂,辛德勒的珐瑯器工厂,一个计划中的金属工厂,一个清洁用具工厂,还有一个衣物再生仓库,负责处理从俄罗斯前线运来的那些破损肮脏的旧制服,另外他还可以成立另一个仓库,负责处理犹太聚居区居民衣服,然后将这些仍然具有利用价值的衣服分发给那些屋子被炮火轰毁的不幸家庭。他过去曾在卢布令的珠宝皮件仓库中工作过,他清楚地看到他长官们的赚钱方式,同时他自己也获得了一部分的分红,而他从这些经验中了解到,这些囚犯企业绝对可以使他自己赚到一笔可观的财富。他终于达到了一生事业的高峰期,可以天衣无缝地将国家任务与个人经济机会融合为一。他昨天曾与朱利安.谢尔纳共进晚餐,而那个爱好交际应酬的黑衫队警察主管以权威性的口吻告诉他,普拉佐将会成为一个年轻官员难得碰到的大好机会──也就是说,他们两人都可以从中获得利益。
谢尔纳开始对这几位企业家解释这场聚会的目的。他带着严肃的神情阐述「劳工集中管理」的理念,如同这是黑衫队组织所新拟定的伟大经济原则一般。在你们将所有的员工迁到劳工营中之后,谢尔纳说,你们可以省下一大笔工厂开销,不用再付出一毛钱的劳工租金。在今天下午,我们欢迎这儿所有的绅士们到普拉佐亲自勘察当地的环境。
谢尔纳向大家介绍新任司令官。歌德说了一些场面话,他表示自己能与这些对国家战事贡献宏伟的著名企业家合作,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阿蒙摊开一张劳工营地图,指出工厂预定地的区位。这个地区就在男工营房附近:而那些女工──他带着一个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迷人的微笑告诉他们──离这儿比较远,所以她们大约必须走一、两百公尺的下坡路才能到达工厂。他对这些商人们提出保证,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使劳工营中的一切事物步入正轨,而他绝对无意干涉他们原先的工厂政策与管理自主权。他的委任状上写得清清楚楚,严厉禁止新任司令官进行这一类的无理干涉,而看过委任状的谢尔纳主管可以为他证明这一点。但谢尔纳主管刚才也发表过极为中肯的建议,将工厂迁入劳工营的作法的确是个能使双方同时受惠的好主意。首先,工厂业主不用负担任何劳工营房的开销,其次,他这个劳工营司令官不必派遣警卫早晚押解囚犯们上班下班。大家都知道这是段相当长的旅程,同时当地波兰人对于这些囚犯队伍的敌意与轻蔑也将会减低了工人们的工作效率与经济价值。
在进行这场演讲的时候,歌德司令官不时偏过头来,暗中观察马德瑞西与辛德勒两人的表情。这是他最想说服的两位企业家。他现在已经知道他必然可以获得伯西的支持,而伯西对于当地经济现况的知识与建议将会给予他极大的援助。但他的野心不仅於此,他知道这儿还有许多他可以大加利用的资源,例如,眼前的这位辛德勒先生的工厂中有一个军火分部,虽然规模很小,同时到目前为止,仍然是处於一种实验性的发展阶段,并不能出产大量的商品,但不论如何,如果辛德勒愿意把军火分部迁入劳工营,普拉佐在军方督察团心目中的身价就会大幅度地升高。
马德瑞西先生皱眉思索,仔细地聆听这场报告,而辛德勒先生脸上挂着一个宽容的微笑望着那个滔滔不绝的演讲者。歌德甚至在结束演说之前,就直觉性地感觉到马德瑞西将会相当明理的迁入劳工营中,而辛德勒必然会拒绝这项建议。但我们无法就这些不同的决定来评断这两位企业家究竟是谁对自己的劳工有著更多的父性保护情感──马德瑞西愿意和劳工们一起迁入普拉佐,而辛德勒则是想把他们留在依马利亚,待在自己身边。
奥斯卡.辛德勒带着同样的宽容忍耐神情随着这个勘察小组一同来到了劳工营预定地。此时普拉佐营地已略见雏形──转暖的气候使得工人们可以开始组合营地建筑;融雪的地面使得他们可以开始挖掘公厕与岗哨地基。一个波兰建筑公司已完成了好几公里的栅栏。在通往克拉科夫的道路,在通向威里卡街的乡村出口,以及营地远方的边界上已设立了几座岗哨亭,而这个勘察小组站在东边山丘上的奥地利军事堡垒遗址中观看囚犯们建造新建筑的工作情形。奥斯卡注意到在他右方的山脚下,一群群拖著巨大沉重建筑半成品的女人们陆陆续续从车站的方向蜂拥而至,拖著疲惫踉跄的脚步在泥泞的道路上奋力前行。而在山下那片一直延伸到远方低洼平地上,男囚们正在进行组成营地建筑的工作,而从山顶上看来,他们毫不懈怠的旺盛精力似乎带着一种类似於意志力的坚定态度。
在这群勘察小组旁边那片地势最为平坦的区域上,有著几座特別为迁入工厂所建造的长条形木头建筑。如果这些企业家需要装设巨大的工厂机械,他们可以立刻铺上坚固的水泥地板。黑衫队会全权负责迁移工厂机械的搬运工作。他们承认,现在这个地区的通道只有一条不太理想的乡间小径,但克鲁格工程公司即将展开工作,为这个劳工营修筑一条宽广的主要道路,而东向铁路公司也答应为普拉佐提供一条通往右方采石场的运石车铁路。他们将会把采石场的石灰岩,与那些歌德称之为「失去波兰人身份」的墓碑切割为适当的尺寸,运用这些上好的石材来建造整齐的道路。各位绅士完全不用担心通道的问题,歌德说,因为他将会选取强壮的囚犯,成立一个永久性的采石劳工小组与一个道路修筑小组,来为大家提供必要的服务。
一条为运石车修筑的小铁路从采石场蜿蜒而下,越过管理中心延伸至为黑衫队与乌克兰军队所建造的巨大石头营房。那些载满了石灰岩的运石车每辆大约有五、六吨重,车旁各有一个由四十五或是五十名女囚所组成的劳工小组,她们吃力地拖著装设在车子两旁的缆绳,尽力克服颠簸不平铁路通道的阻力,维持固定的前进速度。由于这个工作小组已建立起群体的动能与力量,个人一旦身处其中就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群众的节奏与速度,因此那些不小心绊倒或是因筋疲力竭而停下脚步的女人将会被无情地践踏或是踢到道路旁边。奥斯卡望着这种类似於埃及古代奴隸的野蛮运输方式,不禁感到了他曾在克拉库萨山丘上所经历过的生理反应,他的胃开始翻腾不已,一股呕吐的冲动湧上喉间,血液将强烈的刺痛传遍全身。歌德似乎认为这些生意人是群不会造成任何麻烦的安全的观众,他相信他们全都是他精神方面的血亲,拥有与他完全一致的种族观念。山下那种残酷野蛮的拖曳景象并不会使他感到困窘不安。而就像克拉库萨街的屠杀暴行一般,问题是在于:什么事才能使黑衫队感到困窘?才能使阿蒙感到不安呢?
那些建造营房的男囚们所表现出的充沛活力,甚至使奥斯卡这般见多识广的机伶观察者也不由得开始相信他们所刻意营造出的假相:他们似乎是一群带着高昂士气为自己的女人建造避难所的快乐劳工。虽然奥斯卡当时尚未听到任何传闻,但在当天早晨,阿蒙已经在这些男囚们面前表演过一场下马威式的立即处决行动。阿蒙在他与工程师们的清晨会议结束之后,信步閒晃到位于杰洛佐林斯卡街的黑衫队营房工地去勘察进度,负责监督营房工程的是一个叫做亚伯特.胡亚尔的黑衫队低阶军官,而胡亚尔优异的表现使他在不久之后就升任为获得正式委派的高级军官。胡亚尔立即走到阿蒙面前进行工作报告。营房的一部分地基已经塌毁了,胡亚尔满脸通红地说。此时阿蒙注意到有一个女孩正在半完成的建筑物中四处行走,态度招摇地到处指点比划。那是什么人?他询问胡亚尔。她是一个叫做戴安娜.瑞特的囚犯,是分派到这儿来进行营房建造工作的建筑工程师。她宣称这个建筑的地基挖掘工程犯了严重的错误,而她要求将这个区域所有的石头与水泥挖掉,重新开始进行正确的挖掘工作。
歌德可以从胡亚尔满脸通红的愤怒神色看出,他刚才必定和那个女人狠狠地大吵了一架。事实上,胡亚尔刚才甚至气得失去控制,对那个女人大声怒吼:「妳是在建造营房,可不是什么他妈的欧洲高级旅馆。」
阿蒙对胡亚尔冷冷一笑。我们根本不用浪费力气和这些囚犯们吵架,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把那个女孩带过来。
那个女孩毫不迟疑地走到司令官面前,阿蒙可以从她走路的姿态,看出她的中产阶级父母所赋予她的那种矫揉造作的优雅仪态与欧洲知识分子的高傲神情,那对望女成凤的犹太夫妇必然曾经将他们的女儿──当波兰大学拒绝,她的入学申请之后──送到维也纳或是米兰接受教育,使她获得一份体面的职业与强烈的保护色彩。她那种充满自信的神态使阿蒙感觉到,她似乎认为他的身份与她的专业知识将会使他们结为同盟,一起对抗愚蠢的黑衫队军官和那些在所谓的黑衫队工程师们指导之下进行挖掘地基工作的低等工匠。她并不知道自己正是阿蒙最痛恨的犹太人典型──那些在黑衫队制服与日渐完成的劳工营建筑面前,仍然无法意识到自己卑微犹太身份的可恶囚犯。
「妳刚才和胡亚尔军官吵了一架,」歌德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告诉她。她神色坚定地点点头。这个毫不在意的动作似乎暗示出,就算那个白痴胡亚尔无法搞清状况,这位司令官先生也应该有能力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必须打掉这个角落的所有地基,重新开始进行挖掘工作,她急切地劝告阿蒙。不过,阿蒙当然知道「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他们这些人总是想延长工作时间,以为只要工程计划尚未完成,他们就暂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不重新进行打地基工作的话,她告诉他,南边的营房必然会立刻陷落。同时很有可能会完全塌毁。
她继续解释后果的严重性,而阿蒙随意敷衍地微微点头,心中暗暗认定这个犹太女人必然是在撒谎。黑衫队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绝对不能相信犹太专家的说辞。犹太专家们全都带有马克斯与佛洛伊德的气质,前者的理论触犯到政府体制的完整性,后者的学说攻击到亚利安人种心智的完整性。而阿蒙感觉到这个女孩的举动严重地威胁到他个人人格的完整性。
他高声召唤胡亚尔。於是那个黑衫队军官神情尴尬地走到他面前。胡亚尔以为阿蒙会吩咐他采纳这个女孩的建议,而那个女孩也自信满满地认为她已经说服了这位司令官。枪毙她,阿蒙对胡亚尔说。胡亚尔一时之间无法明白这位长官的真正意图,呆呆地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枪毙她,阿蒙再说了一次。
胡亚尔抓住女孩的臂膀,準备将她拉到某个隐祕地点行刑。
这儿!阿蒙说。就在这儿枪毙她!这是我的命令,阿蒙说。
胡亚尔知道他该怎么做了。他抓着女孩的手肘,将她拖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掏出腰间的毛瑟枪,一枪射入了女孩的后颈。
除了下达命令与负责执行的刽子手和垂死的戴安娜.瑞特小姐之外,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吓得心神俱裂。戴安娜颓然跪倒在地,抬起头来望了阿蒙一眼。事情并不是这样就能结束的,她似乎在说。她眼中那种瞭然一切的神情使阿蒙感到震惊,使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正义的报偿,达到崇高的境界。他完全没有想到,同时也绝对不会相信,他这一连串的精神反应其实正是某种严重心理疾病的征状。事实上,他相信自己是在完成一项政治、种族,与道德正义的行动之后,获得了一种无可避免的振奋状态与昇华的精神境界。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因为在数小时的振奋心境之后,紧接而来的却是一种庞大的空虚,而他为了逃避那种如空壳般的虚无处境,必须不断地以食物、醇酒与女人来增强自己存在的证明与永恒性。
除了这些精神影响之外,枪毙戴安娜.瑞特与强行抹去她西欧文凭的蛮横作风也有著实际的价值:从今以后,所有修建普拉佐劳工营的营房或是道路的技术劳工再也无法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员──如果连戴安娜.瑞特小姐都无法以她的专业知识拯救自己的生命,那么其他人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乖乖地做个勤奋听话的无名工人。因此那些从克拉科夫─普拉佐火车站将沉重建材拖到工地的女人,那些拖运采石车的女囚工作小组,以及忙着组合营房的男人全都牢牢记取瑞特小姐的死亡所带来的教训,丝毫不敢懈怠地表现出高昂的工作情绪。
胡亚尔与他的同事们也从这个事件中了解到新任司令官的作风,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普拉佐劳工营中,就地正法将会是一种经过上级许可的正式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