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拉科夫工厂业主们勘察过普拉佐劳工营的两天之后,辛德勒带着一瓶白兰地酒来到了歌德司令官位于市区的临时办公室。当时戴安娜.瑞特被残酷屠杀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依马利亚办公室,而这个事件更加坚定了奥斯卡拒绝将工厂迁入普拉佐劳工营的决心。
这两个高大的男人面对面地坐下来,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对方。就像瑞特小姐在临死与阿蒙之间的情形一般,他们之间也有著一种对彼此瞭然於心的特殊气氛。他们知道他们两个人都可以在克拉科夫赚到一大笔财富;而为了得到官方的关爱与庇护,奥斯卡必须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就这个层面而言,奥斯卡与司令官可说是彼此都非常了解对方。奥斯卡具有典型的推销员天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对待志趣相投好友的态度来对待他所厌恶的人,而他虚情假意的友谊赢得了司令官先生的信任,使得阿蒙一直深深相信奥斯卡是他的亲爱的朋友。
但根据斯特恩与其他相关人士所提供的证据,在这两个男人最初的交往时期之中,奥斯卡显然是极端厌恶这个可以用家常便饭一般的冷静态度执行谋杀工作的男人。奥斯卡可以谈笑自若地和那个以管理者与投机商人身份出现的阿蒙和平相处,但在同时他也知道这个司令官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的人类正常理性。奥斯卡与阿蒙拥有良好的商业与社交关系,使得有些人不禁认为奥斯卡或许相当迷恋这个男人的邪恶特质,并且可能因此而轻视自己脆弱的情感。但事实上,所有在当时或是日后认识奥斯卡的人都不曾看过此种迷恋的征兆。奥斯卡以一种最简单与最激情的方式来唾弃阿蒙。他对这个狂人的轻蔑达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而他日后的事业将会以戏剧化的方式证明这一点。但同样地,我们也无法刻意忽略一种极具可能性的假设:阿蒙其实是奥斯卡黑暗的兄弟,在某种不幸的性格反转之下,奥斯卡自己也可能会变成像阿蒙一般疯狂的残酷杀手。
面对着桌上的礼物白兰地,奥斯卡开始对阿蒙解释他为何无法迁入普拉佐劳工营的原因。他工厂的设备太过复杂,不太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完成迁移工作。他相信他的朋友马德瑞西必然会将他的犹太工人迁入劳工营,但马德瑞西的机器相当简单──基本上那只不过是一大堆缝纫机而已。但是要迁移沉重的金属压床就会牵涉到一些麻烦的问题,就像所有精细复杂的机器一般,每一台金属压床都有些奇怪的毛病。他的技术工人现在已摸透了这些机器的古怪脾气,可以马上使机器恢复正常状态。但在迁移到一个陌生的工厂之后,这些机器必然会发生一些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古怪毛病。这将会延误商品制造的速度;他必然得花费比他可敬的朋友朱利斯.马德瑞西多好几倍的时间,才能使工厂步入正轨。司令官先生应该知道,德国珐瑯器工厂必须履行重要的军需品合约,因此绝对无法让工厂暂时停止生产。贝克曼先生也面临到相同的问题,而他已经遣散了他所有的犹太工人。他并不想小题大做地每天早上将工人从普拉佐劳工营押到工厂,晚上再将他们给押回去。这对贝克曼先生来说实在是太麻烦了。但很不幸地,他,奥斯卡.辛德勒的犹太技术工人比贝克曼多一百多名。如果他将这些工人全部解雇的话,他就必须花上许多时间训练波兰劳工来取代他们的工作,而这种作法也会造成一段停产时期,延误的情形甚至比迁入普拉佐劳工营还要严重。
阿蒙暗暗思索,他认为奥斯卡或许是担心他若是将工厂迁入普拉佐劳工营,那么他在克拉科夫所进行的那些利润丰厚的小生意就会遭受到严重的打击。因此这位司令官立即对辛德勒先生保证他绝对不会干涉珐瑯器工厂的营运管理方式。
「我所担心的只是产品制造方面的问题,」辛德勒诚恳地表示。他并不想对司令官造成任何不便之处,但如果司令官允许他将德国珐瑯器工厂留在目前的地点,他将会非常地感激,同时他相信军方督察团必然也会非常感激。
对奥斯卡与歌德这一类的人来说,「感激」这个辞汇并不具有任何抽象意义。感激就是贿赂。感激就是醇酒与钻石。我了解你的困难,辛德勒先生,阿蒙说。当肃清犹太聚居区的行动完成之后,我会十分乐意地派遣警卫将你的工人们从普拉佐护送到萨布拉西。
※※※
某天下午,伊哈克.斯特恩趁着到萨布拉西出公差的机会顺道来探望奥斯卡,他随即发现奥斯卡心情非常沮丧,似乎完全丧失了斗志。克罗诺斯卡为他们两人端来咖啡,而主管先生依照往常的习惯倒了一杯上等白兰地,等到一切就绪之后,奥斯卡告诉斯特恩他不久之前又到普拉佐去了一趟:表面上的理由是去那儿勘察一切设备,但他真正的目的却是想刺探黑衫队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展开清除犹太聚居区的行动。「我计算了一下,」奥斯卡说,他仔细地计算远方山丘上的营房数目,发现如果阿蒙按照预定计划在每栋营房中塞入两百名女囚的话,那么现在营房的空间已足以容纳六千名女囚。山丘下的男囚区域中并没有这么多已经完工的营房建筑,但是以目前普拉佐劳工营的工作效率来看,他们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完成所有的工程。
工厂中的每一个犹太工人都知道他们将会遭遇到的悲惨命运,奥斯卡说。现在他根本无法将夜班工人留在工厂营房中,因为在肃清行动之后,犹太聚居区就再也不存在了。我只能告诉他们,奥斯卡吞下第二杯白兰地,神情郁闷地说,除非你们能找到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否则千万不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听说在肃清行动之后,黑衫队将会钜细靡遗地搜查犹太聚居区的房子,他们将会探测所有的夹层密室,掀开每一个阁楼中的地毯,寻找所有的壁龛缝隙,在每一个地窖中进行严厉的搜索行动。而我只劝告我的工人们,奥斯卡说,要他们绝对不能反抗。
这的确是一种相当古怪的情境:身为肃清行动猎物的斯特恩带着关心的神情坐在一旁,安慰那个只不过是个事件目击者的辛德勒主管先生。奥斯卡对于他的犹太工人们的关怀之情已逐渐扩展,使他开始关心到整个犹太聚居区的重大悲剧。普拉佐是一个劳工机构,斯特恩说,而就像所有的机构一般,人们总是可以想办法在那儿长久地生存下去。它并不是贝尔契克,在那恐怖的终结营中,他们以一种类似於亨利.福特制造汽车的冷漠态度来制造大量的死亡。当然,要犹太人乖乖地听从命令排队走进普拉佐,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但那并不是世界末日。当斯特恩滔滔述说他的乐观想法时,奥斯卡烦躁地将他的两个大拇指插入桌板下方,在那一剎那之间,他似乎是想要将整个桌板掀翻。你知道,斯特恩,奥斯卡说,就算这样,事情仍然是糟得令人无法忍受!
情势不至於这么绝望,斯特恩说,这是唯一的出路。然后他继续阐述他的乐观想法,旁征博引地发表长篇议论,运用精密的逻辑方法来逐一分析事情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不禁为奥斯卡的消沉情绪而感到恐惧。斯特恩知道,奥斯卡若是丧失了希望,他必定会解雇依马利亚所有的犹太劳工,这是因为奥斯卡个人的洁癖不允许他自己跟那个丑恶卑鄙的劳工营商业扯上任何关系。
未来你应该会有机会做一些更具正面意义的事,斯特恩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奥斯卡放弃了掀翻桌面的意图。他靠在椅背上,回复到他先前垂头丧气的消沉心境。「你知道那个阿蒙.歌德,」他说,「他的确是相当迷人。他随时都可能会到这儿来,对你施展他的魅力。但事实上,这个人根本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
在犹太聚居区最后的清晨──当天是三月十三日,也是犹太教的安息日──阿蒙.歌德在天色破晓之前来到了和平广场。浓密灰暗的云层掩蔽了夜与日的明显分野。他看到负责特別行动的军队已经来到了这里,他们站在广场中央小公园的冰寒土地上,安静地抽烟谈笑,他们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尽量不引起住在潘基维先生药房旁边街道上的犹太聚居区居民们的注意。那些等着迎接肃清行动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丝垃圾汙泥的痕迹,使他们觉得似乎是来到了一个规划良好的模范都市。但沟渠中与墙角仍然有著一堆堆汙秽的积雪。当自认为感情丰富的歌德望着眼前那些整齐的队伍,看到站在广场中央的年轻人在展开行动前所表现出的同志情谊时,他的心中或许会升起一股暖洋洋的慈爱温情。
阿蒙在等待中年陆军中校威利.哈斯的时候,忍不住吞了一大口白兰地来抵抗严寒的气候与打发无聊的等待时光。哈斯中校负责统一策画今日肃清行动的军事策略。位于和平广场西方的犹太聚居区A区是主要的人口集中地,这里的居民全都是拥有正式工作的犹太劳工(他们拥有健康的身体,对未来怀抱着强烈的希望与固执的信念),而在今日的行动之后,这个地区将会成为渺无人烟的空城。位于东端的犹太聚居区B区的范围十分狭小,住着一群体力衰退的老人与最后一批尚未清除的失业人口。在今天夜晚或是明天,他们就会被黑衫队押出犹太聚居区,送到在鲁道夫.哈斯司令官管理之下的庞大的奥希维终结营。犹太聚居区B区的清除工作相当简单。而犹太聚居区A区的肃清任务则是一项重大的挑战。
所有的黑衫队员都希望能参与今天的肃清行动,这是因为他们知道今日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犹太人已在克拉科夫居住了整整七个世纪,而在今天傍晚之后,七个世纪的历史将会成为一种无稽的谣言,而克拉科夫也将会成为一片看不到任何犹太人的亚利安乐土。而每一个位卑职小的黑衫队员都希望自己能在日后以炫耀的姿态向他人宣告:他们曾经亲身参与了这个伟大的历史事件。甚至连兵器工厂的代理主管昂克巴赫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黑衫队后备军人身份,於是他立刻兴致勃勃地换上黑衫队制服,跟著一支特遣部队进入了犹太聚居区。而著名的威利.哈斯不仅拥有陆军中校官阶,同时也是肃清行动的筹划者,因此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有权利参与这场重要的历史行动。
阿蒙今天的精神并不太好,困扰他多年的轻微头痛又开始发作,而他昨夜亢奋的情绪使他在午夜之后仍然无法入睡,因此他隐隐感到自己有些虚弱无力。然而当他来到了和平广场之后,他的体内立刻湧出了一股职业性的旺盛精力与高昂士气。而这就是国社党赋予黑衫队人员们的珍贵礼物,黑衫队总是能以最佳的体能状态走入战场,他们总是能无惧於枪林弹雨的威胁而以坚定的意志赢得胜利的荣耀。然而他们虽然有著机械般的强健身躯,但却无法轻易锻鍊出钢铁般的心理状态。每一个黑衫队员都有一些因受不了精神折磨而自杀结束生命的朋友。而黑衫队的训练课程资料严厉攻击此种对国家毫无贡献的伤亡方式,劝诫他们千万不能相信那种天真无知的不当信念:由于犹太人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武器,因此他们也不具有任何社会、经济,或是政治方面的防御武器。事实上,犹太人拥有设备精良的全副武装。为你自己锻鍊出强健的躯体与钢铁般的意志,因为犹太孩童是一种文化性的定时炸弹,犹太女人是虚妄狡诈的生物现象,而那些犹太男人则是一些比俄罗斯人更为可恶的卑鄙敌人。
阿蒙.歌德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以毫不动容地执行所有最残酷的任务,而这种想法使他感到了一种类似於赛跑选手获胜之前所领会到的甜美振奋情绪。阿蒙相当看不起那些爱摆官架子的官员,他们总是将行动全部交给属下与黑衫队员负责执行,而自己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中等着验收成果。他隐隐感到就某些方面而言,这种毫不过问的态度或许比事必躬亲的啰嗦作风还要危险。他将会依照戴安娜.瑞特事件的方式,给予所有犹太聚居区居民一个印象深刻的下马威。他知道在这个日子之中,他将会逐渐进入一种欢欣狂喜的心理状态,当正午时分来临,而肃清行动以暴风般的速度横扫过整个犹太聚居区的时候,他将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与对于醇酒的强烈渴望。即使是面对着晦暗阴郁的浓厚云层,他也可以感觉到这个阴冷的日子将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当他步入老年,而卑下的犹太种族已完全消失之后,年轻人将会带着充满敬意的眼光好奇地询问这个重要的历史时刻。
在不到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犹太聚居区康复医院的H医生默默地坐在他最后几位病人中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不禁暗暗庆幸这些病人此刻能静静地在远离街道的医院楼上,不受干扰地与他们的疼痛与高烧搏斗。
这是因为楼下街道上的所有居民都已经听到了发生在和平广场附近的传染病医院中的残酷事件。亚伯特.胡亚尔带领著一支黑衫队冲入医院进行清除关闭行动,但他却赫然发现罗莎莉亚.布劳医生神色自若地站在她的猩红热与肺结核病人之中。这些全都是无法迁出的病患,她说,她刚才已经将那些得了百日咳的孩子们送回家去了。但猩红热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疾病,因此为了病患本身与整个社区著想,他们最好还是留在这里,而那些肺结核病人身体太过虚弱,完全没有力气下床走动。
猩红热是一种青春期少年特有的疾病,因此布劳医生大部分的病人都是年龄介于十二岁与十六岁之间的少女。面对着沉默不语的亚伯特.胡亚尔,布劳医生似乎是想要找些证据来支持她的专业判断,因此她抬起手来,指著那些睁大眼睛,被疾病摧残得浑身发烫的少女。
胡亚尔依照阿蒙.歌德在一星期前所教导他的榜样,一枪射入了布劳医生的脑袋。有些病人挣扎著想从床上爬起来,有些人仍然沉浸在毫无知觉的昏迷状态之中,但不论他们是否意识到眼前的危急情况,他们全都在一阵狂暴的枪声中丧失了性命。当胡亚尔的部队执行完任务之后,黑衫队派了一支由犹太聚居区居民所组成的工作队到医院中来处理善后,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搬运尸体,整理染满鲜血的亚麻布床单,清洗墙壁上的血迹。
犹太聚居区的康复医院设立於过去的波兰警察局建筑之中。在犹太聚居区成立之后,这个拥有三层楼的医院的地板上总是挤满了无数的病患。康复医院的院长是一位叫做B医生的杰出医师。而在这个悽惨沧凉的三月十三日清晨,B医生与H医生已将大部分的病人遣送回家,因此现在医院中只剩下四个无法下床的严重病患。其中一个是患了急性肺结核的年轻工人,另一位则是得了末期肾脏病的优秀音乐家。H医生认为自己有责任使这两个病人享有一段宁静的临终时光,他的职业良心不允许他让自己的病人在死亡前经历疯狂枪火的威胁与恐惧。虽然其他两位情况稍好的病人原本仍有一线生机──一个是中风的盲人,另一个是刚做过肠瘤切除手术的一位老绅士,他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并且必须在身上挂着一个结肠造器──但在此种危急的情势之下,H医生认为甚至连他们也应该受到同样的保护。
包括H医生在内的康复医院医疗人员全都是杰出的医学人才。这个简陋的犹太聚居区医院将会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这儿的优秀医学家将会写出波兰第一批关于威耳氏胚红血球病、骨髓疾病,以及沃尔夫─巴金斯─怀特症候群的学术论文。然而在这个忧伤的清晨,萦绕於H医生心中的医学问题却是该如何去运用仅存的一些氰化药物。
H医生为自己保留了一些氰酸溶剂,準备在情况危急时以自杀来结束生命。他知道其他的医生也有著相同的準备。在过去一年的悲惨岁月中,保留供自杀所需的毒品似乎已成为犹太聚居区中最风行的一种传染疾病。而甚至连H医生也感染了这种令人同情的自杀準备疾病。他很年轻;他拥有强健的体魄。然而历史本身似乎已变成了一种邪恶的毁灭动力。在那些最沮丧的日子中,手边的氰化溶剂成为H医生最大的慰借。而现在,在犹太聚居区最后的历史中,氰化物也是他和其他医生所拥有的唯一药物,磺胺总是缺货,催吐剂、乙醚,甚或是阿斯匹灵都已经全部用光了。氰化物是犹太聚居区仅有的精良药品。
当天清晨五点之前,H医生在他的房中被窗外卡车轰隆轰隆的噪音惊醒。他走到窗口边向外眺望,看到黑衫队特遣部队聚集在河流旁边,因此他了解到犹太聚居区的末日终于降临了。他飞快地奔到医院,发现B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经开始在为即将来临的肃清行动进行準备工作,将所有还能走动的病人搀扶到楼下,请病人的亲戚或是朋友护送他们回家。当医院中只剩下了四个无法下床的严重病患时,B医生请所有的护理人员离开医院,於是护士们纷纷离去,最后只有一个资深护理人员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病患。而现在,她和B医生、H医生,以及四个病人一起在形同荒废的医院中等待即将来临的命运。
在这段难挨的等待时间之中,B医生与H医生都非常沉默,几乎不曾交换过只字片语。他们两人都为自己保留了一些氰化药物,而H医生立刻察觉到B医生也在痛苦地思索著同样的问题。氰化物代表自杀,是的。但它同样也代表着安乐死。这个念头使H医生感到无比地恐惧。他有著一张情感丰富的面孔与一对聪慧敏感的眼睛。对他而言,强烈的职业道德就像是隐藏在体内的器官那般地亲密,而此种道德的两难处境带给他极大的痛苦与折磨。他知道任何一个拥有普通知识与注射器等简单医药器具的医师在遇到此种危急的情况时,都可以像列出采购单一般轻易地分別列出两种不同作法的价值与益处──为病人注射氰化物,或是放弃医生的职责,让病人独自去面对黑衫队特遣部队。但H医生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用计算统计的方式来下决定的问题,道德是一种远比代数还要复杂难解的学问。
B医生不时走到窗口边眺望,观察肃清行动的队伍是否已经来到了下面的街道上,然后再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神情回到H医生身边。H医生可以看出B医生也面临到同样的抉择难题,他正在像洗牌一般地翻拣著问题的所有层面,然后再开始重复思考所有的可能性。自杀。安乐死。氰酸溶液。一个充满蛊惑力的念头:像罗莎莉亚.布劳一般地站在病床之间等待最后的命运。另一个想法:与病人一起吞下氰酸溶剂。对H医生来说,第二种作法似乎并不像第一个念头那般地消极被动。同时,在经过三个难以入眠的沮丧夜晚之后,他感到某种强烈的感官欲望,想要立刻吞下快速致死的毒药,而在此种情况之下,毒药似乎只是所有牺牲者借以缓和痛苦临终时光的某种药物或是浓稠饮料而已。
对H医生这种严肃自持的知识分子而言,此种强烈的吸引力正就是阻止他吞下毒药的强制性原因。当他在童年时代听到他父亲诵读约瑟法斯【译注:犹太历史学家与将军。】所记载的死海犹太教信徒【译注:西元一世纪时在巴勒斯坦反抗罗马统治的坚贞犹太教信徒。】在被罗马军队逮捕之前集体自杀的历史事蹟时,自杀的习俗与观念就深深地镂刻在他心中。自杀的原则是,人们不应该将死亡视为一种舒适的避风港。死亡应该是一种拒绝屈服的坚定意志。当然,原则是一回事,而存在于一个灰色清晨中的恐惧却是另一回事。但是H医生却是个坚守原则的人。
同时他并不是个无牵无掛的单身汉,他有一个妻子,而他和他的妻子已经探听到另一条逃亡管道。这条管道的入口是位于皮纳街与克拉库萨街交接口的地下水道。他们可以冒险潜入地下水道,逃亡到奥基考森林去。但他觉得此种危机四伏的逃亡方式远比氰化物所带来的虚空遗忘更为恐怖。但不论如何,他知道他若是在逃亡途中被波兰警察或是德国黑衫队人员拦下,扯下他的裤子检查的话,他应该可以安全通过此种人种测验,而他必须为了这一点而深深感谢拉赫医生。拉赫是一位著名的整形外科医师,他曾经将一种延长包皮的无血外科手术传授给许多克拉科夫的年轻犹太人,要他们在每天夜晚将一个装着清水的瓶子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按照固定的日期逐渐增加水的容量。拉赫表示,这是犹太人在受到罗马迫害的时期中所使用的保命方法,而黑衫队在克拉科夫所展开的严厉搜捕行动使得拉赫医生在过去的十八个月中开始大力推行这种古老的整形手术。拉赫曾将此种祕方传授给他年轻的同事H医生,而其绝佳的医疗效果使得H医生丧失了一些自杀的借口。
仍然留在医院中的资深护士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冷静女人,她在黎明时分前来向H医生报告病患的现况。年轻工人仍在沉睡,但那个中风的盲人整夜不停地呓语,情绪很不稳定。音乐家和老绅士昨夜都睡得不好,一直在与剧烈的疼痛挣扎。然而此刻的康复医院却十分寂静;病人们发出轻微的鼾声,或是默默地忍受病痛的折磨;H医生走到俯瞰庭院的阳台上,在寒冷的晨风中抽烟,继续思索那个复杂的抉择难题。
H医生去年是在位于瑞考卡街的老传染病医院中工作,但不久之后,黑衫队决定封闭这个区域,将医院迁移到其他地区。他们命令所有的医疗人员在墙边排成整齐的队伍,然后粗卤地将所有病人拖到楼下。H医生看到瑞斯曼太太的一只脚卡在栏杆中间,而黑衫队完全不理会她的痛楚,狠命地拉着她的另外一只脚,直到她的腿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折断在坚硬的栏杆之中。那就是他们迁移犹太聚居区病人的方式。但在去年的封闭行动中,并没有任何人想到人道谋杀的念头。当时所有的犹太聚居区居民仍然怀抱着一丝希望,天真地认为情况必然会逐渐改善。
现在,就算他和B医生已经下定决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硬著心肠将氰酸溶剂灌入病患口中,或是带着职业性的客观态度望着其他人执行这项残酷的任务。这是个极端荒谬的处境,就像是你在少年时代考虑是否该对那个你所深深迷恋的女孩展开追求行动一般。而当你下定决心之后,情况并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仍然必须去面对实际的行动。
他在阳台上听到了第一阵骚动的声响。声音似乎是来自於犹太聚居区东边的角落。黑衫队透过吵杂的扩音器重复述说那个关于运送行李的老谎言,而某些可怜的犹太人仍然愿意相信这种虚妄的承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沉静死寂的房舍中,你可以清楚地听到从和平广场的碎石路与河边的纳德威斯兰斯卡街所传来的那种令人胆颤心惊的模糊声响,而这种恐怖的声音使H医生情不自禁地吓得浑身打颤。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阵枪声,声音大得足以使病人从昏睡中惊醒。枪声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扩音器的粗暴声音正在厉声叱喝一个哀号的女性嗓音;然后第二阵枪响终止了悽惨的哀号,而新的哭喊号叫声又开始此起彼落地响起,死者的亲人在黑衫队的扩音器声中,在焦躁的犹太警察与他们的邻居之间慌乱地奔跑,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慼气氛逐渐弥漫到犹太聚居区远方的角落中。他知道甚至连处於昏迷状态中的那个患了肾脏病的音乐家或许都可以察觉到此种惨烈的哀号与悲慼的气氛。
当他回到病房中的时候,他立刻发现到所有的病人都在定定地注视著他,甚至连那个昏迷不醒的音乐家都睁开了眼睛。他可以感觉到他们隐藏在被褥下的身躯已开始因恐惧而变得发冷僵硬,而那位挂着结肠造器的老绅士正在用尽全身力气狂乱地哭喊。「医生,医生!」某个声音喊着。「拜托!」H医生烦躁地回答,他似乎是在说,我在这儿,而他们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他望着B医生,而B医生在听到从三条街之外所传来的驱逐行动吵杂声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然后B医生对他点点头,走到病房后面的小药柜旁边,取出了一瓶氢氰酸。H医生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他的同事身边。他原本可以站在原处,将所有的事情交给B医生全权处理。他猜想这个男人应该拥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在不经过同事认可的情况之下独自执行必要的任务。但他深深感到,如果他不投出自己的一票,不肯承担某些责任的话,那将会是一种可耻的懦弱行为。虽然H医生的年纪比B医生小很多,但他曾与著名的贾吉隆大学合作过,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专业人才,一位思想家。他想要给予B医生一切的支持与援助。
「很好,」B医生说,然后将装着毒药的瓶子交到了H医生手中。从乔瑟芬斯卡街所传来的女人尖叫与粗暴的命令几乎掩盖住B医生这句微弱的话语。B医生呼唤护士,告诉她:「在每个病人的饮水中放四十滴药水。」「四十滴。」她喃喃地重复这个惊人的数字。她非常了解这种药水的效用。「没错,」B医生说。H医生也神色坚定地望着这个护士,是的,他想要对她说,我现在已经拥有足够的勇气;我可以亲自将毒药交给病人。但如果是由我来执行的话,病人们会觉得十分惊讶。这儿的每一个病患都知道分派药物是护士的工作。
当护士在準备药水的时候,H医生缓缓地走到他的同事身边,握住了那个老医生的手掌。「我这儿有一些可以帮助你的东西,罗曼,」他告诉B医生。而在碰触到那苍老松弛的肌肤时,H医生带着惊讶迷惑的心情感觉到这个老人一生的历史。在那一瞬间,就像是一道稍纵即逝的火光一般,年轻的罗曼来到这个阴暗的病房之中,他曾在法兰兹.约瑟夫【注:法兰兹.约瑟夫一世,奥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国王,奥匈帝国缔造者和第一位皇帝。】统治之下的加里西亚度过快乐的少年时光,而在这个如蜜糖般甜美的小城,这个有著小维也纳美称,位于维斯杜拉河畔的珠宝克拉科夫之中,他风流倜傥的身影不知伤透了多少怀春少女的脆弱芳心。他穿着法兰兹.约瑟夫的军队制服到山上参加春季演习。以后备军人的身份在这个充满美丽蕾丝与芳香法国糕点的小城中与卡米尔的漂亮女孩们约会。攀爬高耸的科修斯科古峰,在灌木丛中偷取少女的初吻。这个世界怎么会在成年之后完全变样了呢?隐藏在老罗曼体内的年轻人不解地询问。为何会从法兰兹.约瑟夫变成了那些残酷屠杀罗莎莉亚.布劳与患了猩红热的少女们的黑衫队呢?
「我请求你,罗曼,」H医生说,他的意思是要这个老人亲手结束生命,不要让那副苍老的身躯遭受到黑衫队的摧残。他相信特遣部队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来到这里。H医生隐隐感觉到一股踏入同样的祕密旅程的冲动,但他极力压抑住这种欲望。B医生现在拥有足够的药剂,而几秒钟的窒息与轻微的惊恐对年老的罗曼来说并不是一种陌生而无法忍受的感觉。
当护士端着四杯药水回到病房的时候,病人们甚至不曾询问他们将要服用的是什么药剂。H医生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们当时是否已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他转过身来望着自己的手表。他十分害怕当病人们吞咽药水的时候,他将会听到某种比医院中一般的喘气与呕吐声更为严重的声响。他听到护士低沉的嗓音:「这是为你们準备的药水。」他听到一声如叹息般的吸气声,但他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护士还是某个病人所发出的声音。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暗暗想着。
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护士已唤醒了那个得了肾脏病的音乐家,将药水塞到他手中。在病房远处的角落中,穿着一件干净白色外套的B医生漠然地瞪视著前方。H医生走到年老的罗曼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在病房另一端的病床上,音乐家困难地吞下那杯带有杏仁味道的药水。
这一切都如H医生所希望的那般温和平静。死者们张着嘴巴,但那裸露的粉红牙床却不会让人感到丑恶恐怖,他们的眼睛呆滞无神,他们的头颅仰向后方,他们的下巴正对着天花板,而H医生带着一种犹太聚居区居民对于脱逃者的羨慕眼光静静地望着这些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