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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8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波德克.费佛伯格居住在乔瑟芬斯卡街底端的一间十九世纪住宅之中。这栋房子的窗户面对着维斯杜拉河畔的犹太聚居区边界城墙,波兰驳船络绎不绝地在河流中往来穿梭,完全不曾意识到犹太聚居区的末日景象,而黑衫队的巡逻艇如游艇一般轻松自在地在河面上悠悠飘荡。而费佛伯格和他的妻子米拉此时正坐在房间中等待特遣部队的来到,然后听从吩咐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米拉是个相当神经质的瘦小女孩,她是来自於洛次地区的犹太难民,在犹太聚居区刚成立的时候与波德克结婚,而现在她仍然相当年轻,只有二十二岁。她出身於一个医生世家,她的父亲是一位外科医师,但却在一九三七年时就英年早逝了,她的母亲是一位皮肤科医生,在去年发生于塔尔诺犹太聚居区中的一场搜捕行动中,遭受到和传染病医院的罗莎莉亚.布劳一样的悲惨命运,她毫无惧色地站在她的病人中,随即被一阵狂暴的枪火击倒。

即使是在仇视犹太人的洛次城中,米拉仍然度过了一段快乐甜美的童年时光,而在战争爆发的一年之前,她已开始在维也纳的大学中接受医学教育。当洛次的犹太居民於一九三九年被政府送到克拉科夫的时候,她在这儿认识了波德克。当时米拉和活力充沛的波德克被分配到同一间公寓之中。

就像米拉一样,波德克现在也成为了他们家族的唯一幸存者,他那位曾经替辛德勒重新装潢斯特拉佐基果街公寓的母亲,已在一场搜捕行动中和他的父亲一起被送到塔尔诺的犹太聚居区。而日后波德克将会发现,他的父母事实上是被押解到贝尔契克终结营处决。他的姊姊和姊夫虽然拥有假造的亚利安证件,但也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华沙的帕威亚克监狱之中。因此他和米拉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有著相依为命的亲密情感。但他们两人却有著南辕北辙的个性与气质:波德克是个爱好交际的好动男孩,他具有天生的领袖气质,爱好担任行动的策画者;他就是那种当政府机关前来询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鬼事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大声述说详情的勇敢青年。米拉却是个娴静的女孩,对于那种曾经吞噬她整个家庭的恐怖命运保持著屈从顺服的态度。若是在安宁祥和的年代中,这两种互补性的气质将会使他们成为最完美的组合。她不仅只是聪明灵巧,同时也具有真正的智慧,她是一个抚平波动心灵的稳定中心。她具有犬儒主义的嘲讽天赋,而浮夸的波德克.费佛伯格经常需要她以嘲弄来约束住他那种滔滔不绝的炫耀夸大之辞。然而,在这个紧张危急的日子中,他们两人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剧烈的争执。

虽然当机会来临时,米拉必然会毫不迟疑地离开犹太聚居区,她甚至曾在心中勾勒出她和波德克在森林中当游击队员的生动景象,但她却无法克服自己对于下水道的恐惧。波德克虽然知道他很可能在某个下水道出口被站在那儿守株待兔的警察逮个正著,但他仍然毫不畏惧地多次利用这个离开犹太聚居区的唯一管道。他的朋友与过去的讲师H医生也在最近对他提到,当特遣部队进入犹太聚居区的时候,他们或许可以利用下水道逃过这场浩劫。但他们必须等到阴暗的黄昏时分才能展开行动。H医生家的大门离下水道入口只有几公尺的距离。在进入下水道之后,只要沿着左边的通道向前行走,就可以在地面下顺利地走出犹太聚居区,来到萨托尔斯卡街附近的维斯杜拉河隄防上的一个出口。H医生已在昨天告诉过他确切的逃亡计划。H医生和他的妻子将会潜入下水道,逃出犹太聚居区,而他们非常欢迎费佛伯格加入他们的行动。但当时波德克无法为米拉或是他自己许下任何承诺。米拉非常害怕,而这是一种相当合理的恐惧,她担心黑衫队会在下水道中施放毒气,或是在他们离开之前就来到了位于乔瑟芬斯卡街底端的费佛伯格家中,及时制止了这场尚未成形的逃亡行动。

他们在阁楼中度过了紧张而漫长的一天,等待着任何可以逃生的机会。邻居们必然也和他们一样地坐在房中等待着不可知的命运。或许有些人并不想面对这段痛苦的等待时光,已经带着他们的行李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因为从某方面来说,当时那种复杂的混合声响具有一种吸引人们走下楼梯的奇特力量──隐隐从远方传来的暴烈枪声,而在这里如死城般的寂静中,你可以清楚地听到房屋古旧漠然的木材正在滴滴答答地送走你最后与最悲惨的一段居住时光。在暗黑的中午时分,波德克与米拉取出他们所贮存的每人三百克的粗糙食物,沉默地啃著他们的黑面包。肃清行动断断续续的枪炮脚步声横扫过威基尔斯卡街的角落,而到了下午的时候,声音逐渐消散在远方。所有风吹草动的恐怖声音似乎都已经消失了。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一楼有某个人正在徒劳无功地与顽固的马桶对抗,不断地企图达成冲水的愿望。在那段时间中,人们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认为特遣部队已经遗忘了这个角落。

虽然天色已经逐渐转暗,但他们在乔瑟芬斯卡街二号的最后一个昏黄下午却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事实上,天色已经够暗了,波德克表示,他们可以在黄昏之前提早进入下水道中。现在外面相当平静,他想去找H医生讨论逃亡计划。

求求你別去,米拉说。但他开始用尽各种办法平抚她的紧张情绪。他会避开街道,穿越住宅之间的通道与大门,绝对不会暴露在毫无遮蔽的空旷区域之中。他提出了许多使她安心的保证。这些街道上似乎并没有任何巡逻警卫。他将会在道路交会处避开那些犹太警察或是黑衫队员,同时他一定会在五分钟之内回到家中。亲爱的,亲爱的,他告诉她,我必须去跟H医生商量一下。

他走下房屋后面的楼梯,穿过马厩的入口走进庭院之中,然后他熟练地穿梭於住宅出入口之间,来到了劳工局办公室。他冒险走出办公室,穿越宽广的马路,进入对面的三角形住宅区,在厨房,小屋,庭院,与走廊上遇见了几群正忙着散播谣言与讨论应变方式的慌乱犹太居民。他走到了位于医生公寓正对面的克拉库萨街。他蹑手蹑脚地躲过了一支巡逻队,这支部队正在靠近犹太聚居区南端的区域中进行搜捕工作,而这个地方跟辛德勒首次亲眼目睹德国种族政策暴虐手段的地点只有三个路口的距离。

H医生所居住的整栋公寓中完全看不到一丝人影,但波德克在庭院中碰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告诉他特遣部队已经在这个地方完成了第一波的搜捕行动,而H医生和他的妻子隐藏在隐祕的地方,躲过了这场恐怖的行动,而现在他们或许已经到下水道入口那儿去了。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这个男人说。黑衫队在不久之后还会回到这里。波德克点点头;在经历过如此多的搜捕行动之后,他现在已经了解到行动的战术策略。

他循著原来的途径安全地越过街道,火速奔回家中。但他发现乔瑟芬斯卡街二号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屋,米拉和他们的行李一同消失,所有的门都大大敞开,所有的房间都空无一人。他不禁猜想他们──H医生和他的妻子;米拉──是不是全都躲到医院去了。或许H医生夫妇由于关心米拉焦躁不安的情绪,或是顾念她同为医生家族的深厚渊源,好心地赶到这儿来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波德克飞快地穿越马厩,沿着另一条通道来到了医院的庭院中。他看到医院二三楼的阳台上挂着沾满鲜血的被褥,血染的布料在萧瑟的寒风中悠悠飘荡,如同一面面耻辱的投降旗帜。铺著碎石的庭院中堆著许多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们歪七扭八地趴在地上,某些人摔得脑浆迸裂,某些人折断了四肢。他们自然不是医生与医生的病人。他们是在当天被黑衫队抓到医院中拘禁与处决的不幸囚犯。其中有些人必然是被关在楼上,而在遭到枪击后颓然地跌落在庭院中。

虽然波德克当时并没有时间计算那堆尸体的确切数量,但日后当人们询问他犹太聚居区庭院中究竟有多少尸体时,他总是坚定地表示,那儿大约有六十到七十名的牺牲者。克拉科夫是个美丽的乡村城市,而成长于波德果尔的波德克自小就被教育成一个爱好交际的和善男孩,他经常随着母亲到市中心去拜访那些富裕高雅的上流入士,而他立刻在尸堆中认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他母亲的老客户;曾经从他那儿获得关于科修斯科高中的宝贵资讯,并因为他出众的仪容与迷人的魅力而招待他吃糖果蛋糕的绅士夫人。而现在他们竟然羞辱地暴尸在血迹斑斑的庭院之中。

由于某种难以说明的原因,费佛伯格并未想到要在庭院中寻找他的妻子与H医生夫妇的尸体。他感到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将他带到这个残酷现场的真正原因。他深深相信一个公理正义的年代将会降临,毫不容情地审判发生在此地的一切罪恶与暴行。就像辛德勒在俯瞰瑞考卡街的山丘上所经历过的感觉一般,波德克此时也暗暗许下诺言,日后他必然会成为暴行的目击证人。

庭院旁边的威基尔斯卡街上的人潮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向瑞考卡街的犹太聚居区出口,而他们呆滞漠然的面孔上并没有一丝绝望惊恐的神情,事实上,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在星期一早上无奈地前往工厂上班的劳工,或是一支刚被打败的足球队的沮丧球迷。波德克在人潮中看到了他的街坊邻居们的身影。他走出庭院,像举着武器一般地挥舞着他那承载了无数记忆的衣袖。米拉到哪儿去了?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吗?她已经离开了,他们说。特遣部队逮到了她。而她现在已经走出了犹太聚居区的大门,在黑衫队的押解下往那个地方出发。到普拉佐劳工营去了。

他和米拉过去曾为此种可能发生的两难僵局拟定了一个以防万一的应变计划。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进入了普拉佐劳工营,那么另外一个幸存者最好是尽量想办法待在劳工营外面。他知道米拉拥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她可以毫不显眼地藏在人群中,完全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这正是囚犯赖以生存的绝佳天赋;但她也很可能会遭受到饥饿的摧残。他可以留在外面,为她供应足够的食物。他相当确定自己可以妥善地处理私运物品的工作。然而要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在黑衫队的驱策下零零散散地向前行走的茫然群众此时已经走到了犹太聚居区南端的出口,往普拉佐劳工营中那些围了一圈带刺铁网的工厂出发,波德克知道,大部分的犹太人认为这个劳工营将会给予他们长期性的安全保障,而他们的看法或许是相当正确的。

虽然此时已接近夜晚时分,但四周的世界却散发出一种奇特妖魅的光芒,就像是缤纷大雪即将落下之前的诡丽景象。波德克穿越街道,进入人行道旁空屋之中。他好奇地猜想,这些房子究竟是真的空无一人,还是躲藏着无数侥幸逃过搜捕行动的犹太聚居区居民,某些人是因为聪明大胆而冒险选择逃亡,而另一些人纯然是因为天真无知──他们相信所有被黑衫队逮到的犹太人就一定会被送到终结营的毒气室中。

波德克开始寻找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他沿着屋后的通道来到了乔瑟芬斯卡街的木材厂中。木材是一种稀有的商品。而这儿并没有足以藏身的大木材堆。他大略观望了一下,发现最理想的地点应该是庭院入口处的铁门后面。当夜幕落下的时候,铁门的宽大尺寸与晦黯颜色可以为他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但不久之后,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先前竟然会昏了头似地选择这个地方来作为临时性的避难所。

他缩著身子,躲在一扇被推到办公室墙边的铁门后面。他可以透过铁门与门柱间的空隙看到乔瑟芬斯卡街。他瑟缩地躲在冰冷的铁门后面,望着冬日黄昏的沧凉景象,望着散发出幽幽灰光的阴暗天空,他不禁拉着外套,紧紧地裹住身躯。一对夫妻匆匆忙忙地奔向犹太聚居区的出口,慌乱地避开散落在街道上的包裹与贴上无用的醒目姓名的行李箱。克林菲尔德,这些姓名在黄昏的幽光中大声宣告。里瑞尔,邦姆,维恩伯格,斯莫勒,斯特鲁斯,罗森索,伯曼,齐特林。而这些名字的主人永远也无法收到他们的行李。「一堆堆满载着回忆的物品,」年轻艺术家约瑟夫.鲍描述当时的景象,「而我的珍藏到哪儿去了呢?」

他听到在散置无数行李的凄凉战场之外传来了一阵充满挑衅意味的猛犬号叫。然后他看到三个黑衫队人员走入了乔瑟芬斯卡街,昂首阔步地沿着远方的人行道朝木材厂的方向前进,其中一个黑衫队员拉着两头巨大兇猛的警犬。警犬领著这个黑衫队员走进了乔瑟芬斯卡街四十一号公寓之中,而其他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波德克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头猛犬身上。牠们看起来像是达尔马希亚犬与德国牧羊犬的混血品种。费佛伯格当时仍然认为克拉科夫是个优雅宜人的城市,而这种兇暴的恶犬对他来说就像是某种带有异国风味的生物,牠们应该是来自於某些更为残酷严厉的犹太聚居区。即使是在克拉科夫犹太聚居区的末日,在杂乱弃置的行李之间,在冰寒的铁门后面,他仍然认为他的家乡是一片安详宁静的乐土,而最恐怖的暴行总是发生在那些较为粗野不驯的地方。但在短短的半分钟之内,他仅存的一线希望与期待就此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说,最恐怖的暴行已出现在他挚爱的克拉科夫之中。他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了血淋淋的事实,而他终于了解到,世上若是存在著一个邪恶力量的极致中心,那么它并不像你先前所认为的那般遥远,它并不在塔尔诺,捷斯托科瓦,里沃夫或是华沙,事实上,邪恶的极致中心就在一百二十步之外的乔瑟芬斯卡街北端。一个尖叫的女人带着她稚弱的幼儿冲出了乔瑟芬斯卡街四十一号公寓。一头兇猛的警犬咬住了她的衣服,狂暴地撕扯她臀上的血肉。那个先前拉着警犬的黑衫队员抓起小孩,狠狠地摔到墙上。人体撞击墙壁的残酷声响使费佛伯格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结束了那个女人凄厉的哀号。

就像费佛伯格坚信医院庭院中一共有六十或七十具尸体一般,他在日后也将会信誓旦旦地宣称,那个被摔死的孩子大约只有两、三岁。

在那个女人断气之前,甚至在费佛伯格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情况之下,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采取行动,或许促使他作下决定的力量是来自於他脑中某个不知名的直觉性动力腺体。费佛伯格离开了那扇不能保护他远离猛犬敏锐嗅觉的铁门,站在毫无屏障的空旷庭院中。他立刻采用他在波兰军队中所学习到的军人仪态。他带着一种正在执行正式任务的严肃神情走出了木材厂,开始弯下腰来将散乱的行李搬离马路,整齐地放置在庭院的墙角边。他可以听到那三个黑衫队员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感觉到警犬温热的气息,而整个傍晚就像是一条绷紧的琴絃,随时都可能会被挣脱束缚的恶犬怒吼声震裂。当他感觉到他们走到距离他仅有十步之远的地点时,他立刻挺起胸膛,开始扮演一个具有某些欧洲文化背景的顺服犹太人,带着慇懃恭敬的神情迎接他们的到来。他看到他们的皮靴与骑马裤上溅满了怵目惊心的鲜血,但这些厚颜无耻的人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困窘。站在中间的军官身材非常高大。而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残忍的谋杀者:他宽大的脸上带着一种多愁善感的气质,嘴唇的线条相当柔和温雅。

穿着破烂衣服的费佛伯格依照波兰军队的风格并拢他的硬纸板鞋跟,向那位站在中间的高大军官敬礼。他对黑衫队的官阶职称一无所知,而他此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军官。「先生,」他说,「司令官先生!」

他的头脑在面临到死亡的威胁之下,如灵光乍现一般地突然湧出了源源不绝的力量。而这的确是个正确的称呼,那个高大的军官就是新任司令官阿蒙.歌德,歌德度过了一个激狂振奋的下午,对于今日行动的过程感到相当满意,而他现在正处於一种欢欣鼓舞的状态之中,因此就像波德克.费佛伯格能展现出一种瞬间出现的直觉性脱身诡计一般,他此刻也有能力展现出一种瞬间出现的直觉性威权行动。

「司令官先生,请容我向您报告,我奉命清除街道上的所有行李,然后军官们就可以畅行无阻地利用这条道路了。」

凶恶的警犬伸长脖子,想要挣脱项圈扑到他身上。基於牠们所受过的严格训练与今天肃清行动的强烈节奏,牠们此刻正在不耐地等待着一个轻微的暗示,好让牠们可以立刻扑向费佛伯格的手腕与鼠蹊部。牠们的吼叫不仅只是源自於一种简单的野蛮兽性,同时也充满了一种对于后继行动的惊人信心,而费佛伯格知道,他此刻所面临的问题是在于那个站在司令官先生左手边的黑衫队员是否拥有足够的体力来束缚住这两头凶残的野兽。费佛伯格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会在恶犬的身躯下,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一颗子弹就会使他完全感受不到利爪锐齿的蹂躏。如果那个女人并不能以母性的恳求来逃脱性命,那么他要以那个关于行李的小故事,那个清除一条无用废弃街道的荒唐故事来博得同情的希望自然是更加渺茫。

但相较於那个哀号的女人,力持镇定的费佛伯格显然更能赢得这位司令官的好感。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胆敢在黑衫队官员面前扮演军人角色,并且还装模作样地进行报告的犹太聚居区居民。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他的确是个卑躬屈膝的好奴才,如果他只不过是在撒谎,也算是相当讨人喜欢。除此之外,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完全不同于一般牺牲者的畏缩风格。在今日的悽惨的肃清行动中,不曾有任何犹太人企图并拢双脚向黑衫队行礼。因此司令官先生可以在这种反常的情况下行使帝王般的权利,显示出一种非理性且异乎常情的愉悅心境。阿蒙的头颅仰向后方,他宽阔的上唇大大咧开。他发出了一阵粗野而真诚的狂笑,而他的黑衫队同事们也不禁露出微笑,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

歌德少尉以他浑厚优美的男中音嗓音说:「我们正在处理这儿的一切事物。最后一批人已快要离开犹太聚居区了。別浪费时间!」他的意思是,快滚吧,小波兰军人!

费佛伯格开始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而若是黑衫队在身后朝他开枪的话,他并不会感到惊讶。他拚命地向前狂奔,来到了威基尔斯卡街的转角处,他转了一个弯,经过那片他曾在那儿亲眼见证屠杀暴行的医院庭院。当他终于来到犹太聚居区出口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变黑了,而犹太聚居区最后的几条小胡同也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在波德果尔广场中,他看到最后一批囚犯散乱的队伍站在黑衫队与乌克兰士兵所组成的散漫警戒网之中。

「我一定是最后活着离开那儿的人,」他告诉那群囚犯。

※※※

如果费佛伯格并不是最后一个活着离开犹太聚居区的人,那么最后的生还者必然是珠宝匠乌尔肯和他的妻子与儿子。在过去几个月之中,乌尔肯一直在兵器工厂中工作,而当他知道即将来临的肃清行动之后,他毅然决然地取出了他在外套衬里中藏了两年之久的大钻石,然后带着这颗珍贵的宝石去向他的代理主管昂克巴赫请求援助。「昂克巴赫先生,」他告诉主管先生,「我会乖乖听从吩咐,到他们要我去的任何地方,这没什么关系,但是我的妻子受不了任何吵闹声音与暴力行为。」於是他们谈好条件。乌尔肯和他的妻儿会在一个他们熟识的波兰警察的保护之下,进入犹太警察局中等待,然后昂克巴赫先生会在白天的时候进入犹太聚居区,将他们安全地带到普拉佐劳工营。

他们在当天清晨的时候就开始坐在警察局的小房间中等待,然而坐在这儿和坐在他们自己家厨房中事实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別,他们仍然必须度过一段恐怖的等待时光,那个小男孩一会儿吓得半死,一会儿又感到沉闷无聊,而他的妻子不断地发出带有谴责意味的嘘声。他在哪儿?他到底会不会来?这些人!这些人!在下午的时候,昂克巴赫果真出现了,但他走进警察局中的目的只是要上厕所和喝咖啡而已。乌尔肯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间,但他所看到的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昂克巴赫代理主管:一个穿着黑衫队制服的男人,他一面抽着香烟,一面和其他的黑衫队员们热烈地交谈;他用一只手举杯狂饮咖啡,撚熄无数的烟蒂,粗卤地撕下一块块黑面包往嘴里塞,而在同一段时间之中,他的左手仍然紧紧地握着一把手枪。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斜靠在警察局柜台中休息的野兽,胸前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的目光飘到乌尔肯身上,但他并没有看到这个满怀期待的珠宝匠。乌尔肯立刻了解到昂克巴赫并不是故意要毁约,他只是完全不记得了。这个男人已经醉了,而使他陷入醉酒状态之中的东西并不是酒精。如果乌尔肯在此时呼唤这个男人的话,他所得到的回答必然是一个困惑不解的疯狂凝视。而在这个凝视之后,将会是某种更加危险恐怖的举动。

乌尔肯放弃希望,回到他的妻子身边。而她一直唠唠叨叨地唸著:「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呢?如果他还在那里的话,我就要自己去跟他说。」但她随即发现到乌尔肯眼中的阴影,於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偷窥。昂克巴赫正準备离去,她看到了那套陌生的制服,制服前襟上溅满了无数小商人与他们妻子的鲜血。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返回她的座位中。

她现在就和她的丈夫一样,陷入了沮丧绝望的心境,而这反而使得等待时光不像先前那般地难熬了。负责保护他们的犹太警察不停地为他们打气,於是他们又开始回复到原先那种充满希望与不安的等待心情。犹太警察告诉他们,除了斯皮拉的部队之外的所有犹太警察全都必须在六点的时候离开犹太聚居区,沿着威基尔斯卡街前往普拉佐劳工营。他会想办法将乌尔肯一家三口藏到一辆交通工具里面。

在黑暗的夜色笼罩住费佛伯格的逃亡路线,在最后一批囚犯在通往波德果尔广场的大门前集合之后,当医生夫妇混在一群吵闹不堪的波兰醉鬼中向东方前进,当特遣部队坐在建筑物中抽烟休息,等着展开最后一波搜查行动的时候,两辆马车来到了警察局门口。犹太警察们将乌尔肯一家藏在几箱的文件与数捆布料下面。赛姆希.斯皮拉和他的部下并不在这里,他们正在街道上执行任务,和黑衫队一起喝咖啡,庆祝他们与当权体制的永久性关系。

然而在马车驶出犹太聚居区大门之前,在车板上的乌尔肯家族听到身后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阵持续不断的枪声。这表示阿蒙.歌德与威利.哈斯,亚伯特.胡亚尔,霍斯特.皮拉克,以及其他几百个工作成员正在搜查阁楼壁龛,天花板上的暗门,以及地窖中的木箱,逮到了那些怀着希望沉默地等待了一整天的犹太人。

特遣部队在一夜之间抓到了四千名躲藏在暗处的犹太聚居区居民,然后立刻将他们赶到街道上就地正法。在接下来的两天之中,黑衫队用敞篷卡车将这些牺牲者的尸体运到普拉佐,草草埋葬在新劳工营附近森林里的两个大墓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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