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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8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我们并不知道奥斯卡.辛德勒在三月十三日时,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个犹太聚居区最后与最悲惨的日子。然而当他的工人在警卫的押解之下从普拉佐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显然已经回覆平静,甚至可以开始忙碌地整理资料,準备在希德拉赛克医生再度来访的时候将这些文件交到这位牙医手中。他可以从囚犯们的态度中看出普拉佐强制性劳工营──这是黑衫队所使用的正式名称──并不是一个理性的国度。歌德已经在工程师面前展现出暴烈的作风,他命令警卫将赛格蒙特.格伦伯格打得昏迷不醒,过了许久之后才将情况危急的格伦伯格送到位于女囚营房附近的诊所中,而此时当然已经回天乏术了。当囚犯们在德国珐瑯器工厂中享用丰盛的浓汤午餐的时候,奥斯卡也从他们的言谈中听到普拉佐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劳工营,那儿也有著发生在终结营中的集体处决行动。整个劳工营都可以听到处决行动的枪声,而有些囚犯甚至曾经亲眼看到这种集体屠杀的残酷景象。

一个叫做M的囚犯【原注:此人目前居住在维也纳,他不愿在此透露他的真实姓名。】就曾经看过处决行动的景象,他在战争爆发前曾在克拉科夫经营过装潢生意。在刚迁入劳工营的时候,他负责担任为黑衫队装潢房屋的工作,而工作的地点是位于营地北端小路旁的一整排小乡村別墅。就像所有具有特殊工作价值的工匠一般,他可以享受到一些自由活动的特权,而在当年春季的某个下午,他走出了里奥.约翰少尉的別墅,沿着车道往那座被称为裘乔瓦果卡的山丘走去,这座山丘顶上有著一个残破不全的奥地利军事堡垒。而就在他準备走下山坡回到工厂庭院的时候,他看到一辆军用卡车缓缓地驶上山坡,於是他只好站到一旁,空出车道让卡车通过。M看到在卡车帐棚下面,在那些穿着白色连身制服的乌克兰军队中间,坐着一群神色仓皇的女人。他躲在木材堆后面,透过模糊不清的视线,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些女人被乌克兰军队赶下卡车,押解到山顶的军事堡垒中,军队命令她们褪去衣衫,而这些女人开始抵死不从地顽强反抗。站在山顶上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叫做爱德蒙.斯德洛乔斯基的黑衫队员。而乌克兰士兵在人群中往来巡视,用皮鞭柄痛殴那些胆敢反抗的女人。M猜想她们应该是冒用亚利安人证件的犹太人,大约是从蒙特鲁皮希监狱被押解到这里处决。有些女人在遭到毒打时忍不住高声哭喊,但大多数的女人都是忍著痛一声不哼,似乎是不想让那些乌克兰士兵们太过得意。某个女人开始吟诵犹太教经文,其他人逐渐加入。山丘顶上的诵经声越来越激昂振奋,那些女孩──她们在昨天之前还在努力地扮演纯种亚利安人的虚妄角色──似乎是突然了解到,现在所有的束缚与压力全都消失了,她们远比其他人更为自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斯德洛乔斯基与乌克兰军队面前高声颂扬她们不同的种族文化。然后,这群因裸露的羞涩与刺骨的春寒而瑟缩著身躯的犹太女人,全都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中被无情地射杀。在夜晚的时候,乌克兰军队用手推车将她们的尸体运到山下,埋葬在裘乔瓦果卡远方的树林中。

裘乔瓦果卡山丘有个粗鄙的俗称:「阳具山丘」。而此刻山下营房中的所有囚犯也听到了从「阳具山丘」所传来的首次处决行动的恐怖声响。某些人不断地告诉自己,被处决的全都是一些游击队员,要不然就是顽固的马克斯信徒,或是疯狂的民族独立运动者。那儿是另外一个世界。如果你谨慎地遵守劳工营生活的一切规范,你就永远都不会踏入那个陌生的国度。但那些每天沿着威里卡街经过电缆工厂,到位于萨布拉西的德国珐瑯器工厂上班的辛德勒的工人们却较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们知道黑衫队为何会将这些囚犯从蒙特鲁皮希监狱送到山丘上的奥地利军事堡垒,为何当普拉佐劳工营的囚犯们看到或是听到处决行动的枪声时,那些黑衫队竟然会毫不在意。这是因为黑衫队并不认为这些囚犯有机会成为举发他们屠杀暴行的目击证人。如果他们害怕这些囚犯会在审判时代来临时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证言,他们就会将那些女人带到森林深处处决。因此奥斯卡下了一个结论,裘乔瓦果卡并不是与普拉佐毫无关联的陌生国度,而他们所有人,那些被卡车载到山顶堡垒中的女人与那些在山丘下劳工营中苟延残喘的囚犯,全都被宣判了同样的毁灭命运。

※※※

当歌德司令官首次在早晨走出大门,随意射杀了一个囚犯的时候,囚犯们当时的反应就和首次听到裘乔瓦果卡处决行动的时候一样,认为这只不过是偶发性独立事件,与整个劳工营的日常生活并无任何关联。但事实上,在不久之后,山丘上的处决行动变成了常态性的惯例,而阿蒙的任意谋杀也变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晨间运动。

他会在早上穿着衬衫、骑马裤,以及被勤务兵擦得光可鉴人的皮靴走出了他的临时別墅(工程小组正忙着为他在营房的另一端修建一间更为舒适典雅的房屋)。当气候转暖的时候,他将会赤裸著上身出现在囚犯面前,享受他最锺爱的日光浴。但在当年寒冷的春季时分,他总是穿着他在吃早餐时所穿的服装,一手拎着一个双筒望远镜,另一手握着一把来福枪,趾高气扬地走出大门。他威风凜凜地站在门口扫视整个营区,查看采石场的工作状况,监视那些拖著沉重运石车经过他临时別墅门前的囚犯。而那些胆敢鼓起勇气偷瞄司令官的囚犯们将会看到一团白色的烟雾,两只手都握着重要工具的歌德司令官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忙得腾不出手来拿烟的成功商人一般,他的嘴里叼了一根香烟,神态自若地吞云吐雾。在囚犯们刚迁入劳工营的时候,他就这样地叼著烟走出大门,射杀了一个似乎并未使出全身力气拖车的囚犯。没有任何人知道阿蒙枪毙这个囚犯的真正原因──而阿蒙自然也没有必要对其他人解释自己的动机。在一声枪响之后,一个男人离开了那群拖著沉重运石车的奴隸,滚落到车道旁边。其他囚犯立即停下脚步,他们血液冻结,浑身僵硬,静静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血腥杀戮。但阿蒙却皱著眉头挥挥手,要他们继续进行工作,似乎是表示他此刻对他们的工作效率还算相当满意。

除了对囚犯们的任意蹂躏之外,阿蒙也违背了他当初对企业家们所许下的承诺。奥斯卡接到了马德瑞西的一通电话──马德瑞西希望奥斯卡能和他联手提出抗议。阿蒙曾说过他绝对不会干涉劳工营工厂的管理制度与商品生产。不可否认地,他的确不曾干涉到工厂中的一切事务。但他却经常将囚犯们召集到校阅场中点名,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才让他们到工厂上班。马德瑞西提到一个例子,某天黑衫队员在营房中发现了一个马铃薯,而阿蒙立刻下令将这个营地的每一个囚犯带到广场中,在所有人面前执行鞭笞刑罚。而要几百个人一一脱下他们的裤子、内衣、衬衫,接受每人二十五鞭的刑罚,然后再重新穿戴整齐,这并不是在短时间之内就能完成的事。而歌德规定接受鞭笞的囚犯必须为行刑的乌克兰勤务兵计算鞭打次数,而若是有哪个囚犯不小心漏数次数的话,就会倒楣地再重新被鞭打一次。歌德司令官的校阅场点名行动充满了这一类消耗时间的花招。

因此工人们总要延迟数个小时才能进入位于普拉佐劳工营之中的马德瑞西成衣工厂,而奥斯卡的工人们必须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走到位于利波瓦街的珐瑯器工厂。同时,他们总是怀着惊慌恐惧的心情,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因此他们只是不断地低声谈论阿蒙或是约翰或是希德特或是某个其他官员在当天早上所展现出的恐怖暴行。奥斯卡前去拜访一位他所熟识的军方督察团工程师,向他抱怨阿蒙的恶行。不用浪费时间向警察主管提出抗议,他们不会管这件事的,那位工程师说,他们跟我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么我应该做的是,奥斯卡说,将我的工人留在工厂宿舍中。成立我自己的劳工营。

那位工程师似乎认为这是个异想天开的荒唐念头。你要让他们住在哪儿呢,老家伙?他问道。你又没有足够的房间。

如果我能找到场地,奥斯卡说,你愿意为我写一份推荐信函吗?

当那位工程师同意之后,奥斯卡立刻打电话给一对住在斯特拉敦街的比尔斯基老夫妇。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出让那片位于他工厂附近的广大土地。他立刻驾车越过河流来到了他们的公寓之中。他们显然相当欣赏奥斯卡的明快作风,这是因为奥斯卡从来都不愿浪费时间来讨价还价,他一开始就开出了一个经济繁荣时期的高价。这对夫妇怀着兴奋的心情打电话给他们的律师,想要在奥斯卡反悔之前赶快簽订合约。奥斯卡离开他们的公寓之后,为了表示对于司令官先生的尊重与礼貌,因此他立刻开车前去拜访阿蒙,告诉阿蒙他準备在他自己的工厂附近成立一个普拉佐劳工营的附属营区。阿蒙相当赞成这种作法。「如果黑衫队的将军们同意的话,」他说,「我愿意跟你合作。不过你可別带走我的乐师跟女仆。」

第二天,他们在波莫尔斯卡街的谢尔纳主管办公室中举行了一场全面性的会议。阿蒙和谢尔纳将军都知道他们可以让奥斯卡负担新劳工营的所有开销。他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当奥斯卡提出这个企业性议题──「我要把我的工人留在工厂宿舍中,这样我才可以尽量运用他们的一切劳力。」──的时候,他也隐隐暗示出他自己那种不计代价的疯狂热情。他们认为奥斯卡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但他却不幸感染了一种叫做热爱犹太人症的顽强病毒。深植於他们心中的黑衫队种族理论使他们相信,那些迷惑无数世人的犹太天才必然可以行使出这种蛊惑人心的神奇魔法,而奥斯卡.辛德勒就像是一位变成青蛙的王子一般地令人同情。但他仍然必须为此种邪恶的疾病付出代价。

虽然到目前为止,普拉佐劳工营仍是相当自由的独立机构,但谢尔纳与佐尔达的顶头上司,行政区警察总管费德瑞克─威廉.克鲁格对于劳工营的管理方案仍然是依循著奥斯华.波尔将军的黑衫队管理与行政总部中的集中营局所制定的法令。黑衫队强制性附属劳工营的必要设备包括九呎高的栅栏,根据营地大小在固定间距所设立的岗哨亭,一个公共厕所,数座劳工营房,一个诊所,一个牙医诊所,一座公共浴室与一座除蝨室,一家理发店,一家食品行,一个洗衣处,一间营房管理办公室,一座比劳工营房坚固的警卫营区,以及其他一切附属设备。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附属劳工营设备规定,阿蒙、谢尔纳和佐尔达三人心中同时浮现了一个念头:不论奥斯卡是因为经济动机或是中了某种希伯来神祕妖术,看来他或许是唯一愿意花费这么多财富来建造附属性劳工营的人了。

虽然他们决定让奥斯卡承担一切开销,但事实上,奥斯卡的提议对他们有著极大的益处。距离四十五公里之外的塔尔诺城中仍然有著一个尚未肃清的犹太聚居区,而当肃清行动完成之后,那儿的犹太人必然会被送到普拉佐劳工营。而来自於波兰南方的几千名犹太人现在已经来到了普拉佐。位于利波瓦街的附属性劳工营将会减轻他们的负担。

同时阿蒙也在心中暗暗盘算,以后他并不用精确地依照波尔将军所规定的囚犯食品配额来为利波瓦街的附属劳工营供应食物,不过他自然是不会对这些警察主管透露这个念头。阿蒙认为,既然自己在大门前任意枪杀囚犯的举动并不曾招致任何抗议,那么他要求普拉佐劳工营为司令官贡献一点儿小小的财富自然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阿蒙已经在囚犯配给物资上动了一些手脚,将其中一部分送到克拉科夫的开放市场中销售,来为他自己赚取财富。他的代理人是一个叫做威列克.奇洛威的犹太人,奇洛威的人脉十分良好,与克拉科夫的工厂管理部门、商人,甚至餐厅都有著固定的业务往来管道。

亚历山大.毕伯斯坦医生现今已变成普拉佐劳工营的阶下囚,而他立刻发现这儿的食物配给份量每天都略有不同,大约是介于七百至一千一百卡路里之间。在早餐的时候,每一个囚犯可以领到半升有著橡树子味道的黑咖啡,和一片一百七十五克的稞麦面包,大约是营地伙食部勤务兵每天早晨从面包店运来的圆面包的八分之一片。饥饿是一种巨大的毁灭力量,而每个伙食部勤务兵在切面包的时候都故意转过身来,刻意避开他人的目光,然后大声呼唤:「谁要这一片?」「谁要这个?」中午的食物是每人一碗汤──胡萝卜,甜菜根,与一些西米谷物。有些时候汤会丰富一些,有时候几乎是一碗清水。晚上,当出外工作的囚犯返回营地之后,他们可以获得一些较营养的食品。囚犯们经常在大衣下藏一只雏鸡,或是在长裤管里塞一个法国面包卷。然而阿蒙却严厉禁止这种挟带食物的行为,命令工人们在黄昏时候必须先在管理大楼经过警卫的搜身检查,才能返回营房之中。他不容任何人破坏他那种自然淘汰不健康囚犯的管理原则,也不允许他自己偷卖囚犯食物的行为遭受到些许意识形态的评断。同时,他对他的囚犯并没有任何纵容宠溺的慈爱胸怀,而他认为,既然奥斯卡愿意收容几千名犹太人,那么奥斯卡大可运用他自己的金钱来宠爱囚犯,并不需要过分仰赖普拉佐劳工营食物储藏室的面包与甜菜。

在那年春天,除了警察主管之外,奥斯卡还必须与克拉科夫当地的其他人士进行接触,才能顺利推动建造附属劳工营的计划。他前往工厂后院,企图说服他的邻居。在那两栋用杰瑞斯的松木板所建造的破烂营房后面,矗立著克特.霍德曼的冷却器工厂。这个工厂中雇用了为数众多的波兰工人与一百名普拉佐劳工营囚犯。另一边则是杰瑞.斯的容器工厂,由德国工程师库恩帕斯特负责经营管理。由于这两家工厂的普拉佐劳工并不多,因此他们对于奥斯卡的计划并没有多大的热情与兴趣,但是他们也并不反对。这是因为奥斯卡至少可以为他们的少数犹太工人提供一个较近的住所,因此以后他们的工人们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走整整五公里的路程,而只要轻轻松松走五十公尺的距离就可以到达工厂上班了。

获得邻居们的同意之后,奥斯卡来到几条街之外国防军驻扎地办公室中拜访一位叫做西密留斯基的工程师。西密留斯基雇用了一些普拉佐劳工营的囚犯,而他并不反对奥斯卡的计划。於是,奥斯卡在那份呈交给波莫尔斯卡街黑衫队总部的营建申请书之中加上了西密留斯基、库恩帕斯特,以及霍德曼三个人的名字。

几位黑衫队勘测员来到了依马利亚,并与奥斯卡的老朋友,军方督察团勘测员斯坦豪瑟一同讨论这个附属劳工营预定地的环境。他们就像所有的勘测员一般,带着严肃的神情站在一旁皱眉思索,询问当地排水系统的状况。奥斯卡邀请他们到他的办公室中,招待他们喝上好的晨咖啡与高级白兰地,於是每个人都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工厂。在几天之后,黑衫队总部就批准了奥斯卡在工厂后院兴建附属劳工营的营建计划。

德国珐瑯器工厂在这一年中赚到了高达一亿五千八百万德国马克的利润。但或许我们应该说是三十万德国马克的利润。奥斯卡现在已花费了一笔庞大的资金来购买依马利亚劳工营的建筑材料,但是这笔开销还不至於使他倾家荡产。然而,这只不过是他日后所必须付出的钜额金钱的一笔头期款罢了。

※※※

奥斯卡对普拉佐劳工营的营建部门提出申请,要求一位叫做亚当.加尔德的年轻工程师到依马利亚工作,协助附属劳工营的建筑工裎。加尔德目前仍然在为阿蒙的劳工营兴建营房,而他每天早晨先到营房指导建筑工如何进行今日的工作,然后在一个私人警卫的押解之下,从普拉佐来到利波瓦街协助奥斯卡的建筑工程。当加尔德首次来到萨布拉西的时候,他立刻注意到工厂后方有著两栋粗制滥造的木头营房,里面住了大约四百名囚犯。营房栅栏边有著一支黑衫队巡逻部队,但这儿的工人告诉加尔德,除了那些前来视察当地环境的资深督察员之外,奥斯卡绝对不会让黑衫队进入营房里面或是工厂工作室之中。他们说,奥斯卡对那些驻扎在依马利亚工厂的黑衫队员们优待有加,毫不间断地为他们供应足够的醇酒,因此这些黑衫队员们都十分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加尔德可以感觉到这些依马利亚囚犯们虽然是住在两栋摇摇欲坠的破烂营房──一间男工宿舍与一间女工宿舍──之中,但他们却对这儿的生活十分满意。现在他们已开始自称为辛德勒犹太人,并带着一种谨慎自持的自我庆幸心情使用这个称呼,而他们脸上那种满足感激的神态就像是一个自称为幸运乞丐的心脏病复元病人。

他们已经挖掘了几个简陋的公共厕所,而当加尔德工程师首次进入工厂大门的时候,他不仅可以立即察觉到这儿高昂的工作士气,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难闻的人体排泄物臭味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由于目前并没有正式的公共澡堂,工人们大多站在德国珐瑯器工厂庭院中的抽水机边擦洗身体。

奥斯卡邀请他进入办公室观看营建计划表。六座劳工营房,大约可容纳一千两百名普拉佐囚犯。营区角落的厨房,位于营区铁网之外的黑衫队营房──奥斯卡目前暂时让黑衫队住在工厂之中。我需要第一流的沐浴与洗衣设备,奥斯卡告诉他。我请了一些焊接工,他们将会遵照你的指示来完成建造工作。伤寒,奥斯卡微微牵动嘴角,低声告诉加尔德这个致命的传染疾病。我们不希望这里出现伤寒。普拉佐劳工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蝨子窝。我们必须拥有一个可以煮沸衣服消毒的地方。

亚当.加尔德对依马利亚的工作环境非常满意,每天都抱着欢喜愉悅的心情前往利波瓦街上班。到目前为止,普拉佐劳工营中已经有两位工程师因为他们的学历与专业知识而丧失了性命,但在德国珐瑯器工厂中,专家仍然是专家,他可以在此获得应有的尊重。一天早晨,当他在一个私人警卫的押解之下沿着威里卡街前往萨布拉西上班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突然出现,并立刻紧急煞车,挡住了他们两人的去路。歌德司令官走下车,带着焦躁慍怒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加尔德。

一个囚犯,一个警卫,他上下打量著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乌克兰警卫浑身颤抖地请求司官先生给予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是奉上级的命令,在每天早上护送这个囚犯到奥斯卡.辛德勒先生的依马利亚上班。加尔德和那个乌克兰警卫都在心中暗暗希望奥斯卡的名字可以使他们免於遭受到恐怖的惩罚。一个警卫,一个囚犯?司令官先生继续质问,但他的情绪似乎已缓和下来,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的黑色轿车之中,并未采取激烈的手段来解决眼前的问题。不久之后,歌德司令官来到了威列克.奇洛威的办公室,奇洛威不仅只是歌德的生意代理人,同时也是犹太营区警察部队──但一般人通常都称他们为「消防队」──的主管。赛姆希.斯皮拉过去是犹太聚居区中不可一世的拿破仑,而他现在仍然住在聚居区中,负责监督尚未结束的搜查行动,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些藏在隐祕之处的钻石、黄金和现钞,这些珠宝财物的主人现今已变成了散落在贝尔契克松针堆中的灰烬。然而斯皮拉在普拉佐劳工营中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奇洛威才是劳工营监狱的权力中心。没有人知道奇洛威为何会获得官方的赏识。或许威利.康特曾经对阿蒙提过他的名字;或许是阿蒙自己发现到奇洛威的做事风格颇能投其所好。但不论如何,奇洛威已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普拉佐劳工营的消防队主管,戴着代表威权体制的警帽与臂章在这个腐败堕落的王国中发号施令,然而他就像斯皮拉一样,他所受到的限制使他深深了解到自己并不是个拥有无上权力的独裁者。

歌德告诉奇洛威,他最好还是把亚当.加尔德送到辛德勒工厂中去当全职工人,省得天天为押解一个囚犯而浪费人力。我们这儿的工程师多得是,歌德满脸不屑地表示。他的意思是,工程教育是那些无法进入波兰大学医科就读的犹太人的另一个选择。但是,阿蒙说,在他去依马利亚之前,他必须先替我完成建造温室的工作。

亚当.加尔德住在挤满了四排床铺的二十一号临时营房之中,不久之后,他在营房中听到了这个决定性的消息。在通过一项困难的考验之后,他就可以搬到萨布拉西进行全天候的工作。他必须先为歌德司令官完成后院的温室建筑工程,而死去的瑞特与格伦伯格或许可以告诉他,那个地方可是充满了许多无法预期的严苛禁令。

於是加尔德开始在司令官的后院中展开工作,当建筑工程完成一半的时候,他必须将一根巨大的梁柱抬到阿蒙温室的屋脊上。而当亚当.加尔德正在专心一意地进行这项困难工作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司令官的两头恶犬的兇猛吠叫声,虽然阿蒙曾经允许这两只狗撕下了一个似乎正在偷懒的女性囚犯的乳房,但他却替牠们取了两个相当可爱的名字──鲁夫与拉夫,这是他在报纸上所看到的漫画角色的名字。阿蒙凭仗著他所受过的一点技术教育,不时走到工地旁边,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姿态观看加尔德运用滑轮搬运屋脊梁柱的情形。当加尔德正在进行放置屋脊中央主梁的艰难工程的时候,歌德又突然跑过来啰啰嗦嗦地询问。主梁是一根极长的沉重松木,而歌德是站在松木的另一端发问,因此亚当.加尔德听不清楚阿蒙的声音,於是他立刻将手放在耳朵旁边仔细地倾听。歌德又问了一次,而加尔德发现情况似乎比听不清楚更加糟糕,他竟然完全听不懂歌德所提出的问题。「我听不懂您的问题,司令官先生,」他只好坦白承认。阿蒙怒气冲冲地用他两只长着细长手指的双手抓着正在缓缓上升的梁柱,将梁柱拉下后方,然后狠狠地推到这个倒楣的工程师身上。加尔德看到一根巨大的木材飞快地迎面扑来,他知道自己已面临到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反射性地举起右手,梁柱重重地撞到他的手上,将他的指骨与掌骨打得粉碎,使他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在一阵充满强烈痛楚与恶心感的晕眩之后,加尔德看到阿蒙已经转过身去,离开了建筑工地。也许他明天还会到这儿来要求一个满意的答案……。

加尔德工程师害怕黑衫队会将他视为无法工作的残废劳工,因此他不敢到诊疗所去医治他的手掌。他若无其事地垂著肿胀的右手继续工作,默默忍受剧烈的疼痛。希尔夫斯坦医生劝告他绝对不能忽视病情,最后他终于被说服了,让医生为他装上了石膏绷带。他继续监督温室的建筑工程,在警卫的押解之下到依马利亚工作,心中暗暗希望他外套的长袖子可以隐藏住刺眼的石膏绷带。但他仍然感到不放心,於是他毅然决然地敲碎了手上的石膏。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手指是否永远也无法伸直。他只是不希望带着残废者的悽惨外貌迁移到辛德勒的附属劳工营中。

几天之后,他在袋子中塞了一件衬衫与几本书,在警卫的押解之下兴冲冲地走向利波瓦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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