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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1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那些听到附属劳工营消息的囚犯们已经开始暗中较劲,极力争取进入依马利亚的机会。多列克.哈洛威兹是普拉佐劳工营中颇受重视的采购员,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获准迁入辛德勒的工厂,但他必须为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想想办法。

当大地在春日晨雾中散发出最后一丝冬日情调时,哈洛威兹的小儿子李察总是在天刚破晓的时候立刻从他母亲的狭窄床铺上跳下来,飞快地跑下山坡前往位于山下的男囚营区中寻找父亲,心中仍然念念不忘地惦记着早晨的粗面包。他必须和父亲一起到校阅场参加例行的晨间点名。在到达父亲的营区之前,他必须先经过奇洛威的犹太警察队驻扎营,即使是在浓雾密布的清晨时分,他仍然可以看到两座刺眼的瞭望亭。但他并不会遭遇到任何危险,这是因为他在这个劳工营中是个相当著名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哈洛威兹家的孩子。司令官的酒友伯西先生十分赏识哈洛威兹的工作能力,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因此李察无拘无束的行动自由事实上是源自於他父亲的专业知识;而他在此种特权符咒的保护之下安全地通过了瞭望亭,跑到父亲的营区,蹑手蹑脚地爬到父亲的窄床上,用一连串的问题将父亲吵醒。为什么浓雾总是在早上出现,下午却一点儿都看不到呢?卡车会不会到这儿来?今天他们是不是又得在校阅场枯站几个小时?军官会不会又要打人了呢?

听着儿子一知半解的童稚疑问,多列克.哈洛威兹不禁感到,即使是对一个具有特权的孩子来说,普拉佐劳工营也不是个理想的成长环境。或许他可以找机会请辛德勒帮帮忙──辛德勒经常借着洽谈生意的名义来到普拉佐劳工营,在行政管理大楼与工厂附近四处走动,带些小礼物给斯特恩、罗曼.金特,和波德克.费佛伯格等老朋友,并和他们交换一些生活情报。但不久之后,多列克发现自己似乎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辛德勒进行接触,而他突然想到,或许他可以透过伯西的关系来向辛德勒请求援助。多列克相信他们两位商业人士必然经常碰面。虽然他们极少同时来到普拉佐劳工营,但他们应该常常在办公室中商谈生意或是在社交宴会交际应酬。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看出他们两人并不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但他们却因商场交易与某种牢不可破的互惠关系而紧密地联合在一起。

李察并不是多列克想要送进辛德勒工厂的唯一家人,事实上,这个仍然保有童稚心灵的小儿子或许并不是多列克急着想要找辛德勒帮忙的主要原因,李察可以借由无数的问题来纾解心中强大的恐惧。他最担心的是他那个年仅十岁的女儿努西雅,这个小女孩现在已不再开口询问任何问题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刚离开烂漫坦率幼儿时期的瘦弱孩子;当她每天在刷子工厂中忙着将鬃毛缝在木头刷柄上的时候,她总是可以透过窗口看到一辆辆载着无数囚犯驶向奥地利军事堡垒的死亡卡车,而她开始以成年人的方式来独自面对心中的强烈恐惧,因此她无法像她的弟弟一般地靠在父母的胸前,借着一连串的问题来化解惧怕惊恐的情绪。为了平抚腹中的饥火,努西雅开始大量吸食用报纸卷成的洋葱叶烟。根据可信的传闻,依马利亚的环境似乎并不会逼使孩子们发展出此种早熟的生存手段。

多列克利用某次前往麻衣仓库出公差的机会向伯西请求援助。伯西过去对他一直相当仁慈和蔼,他急切地请求伯西替他向辛德勒先生说情。他不断地重复述说他的恳求,再三强调他孩子们的名字,因此即使是那个记忆力早就被杜松子酒腐蚀殆尽的伯西也不可能会忘了这般疲劳轰炸式的强迫记忆。辛德勒先生可以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伯西说,他绝对不会拒绝我的要求。

多列克对伯西的承诺并未抱着太大的希望。他的妻子瑞琴娜并没有任何制造弹壳或是珐瑯器具的工作经验。而伯西事后再也不曾提过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然而在不到一个星期之内,歌德司令官批准了下一批的依马利亚劳工名单,并因此而收到了奥斯卡所送的一小包珠宝首饰来作为他合作态度的应有回报。多列克的家人随即跟著一大群欢天喜地的囚犯一同迁入了辛德勒的附属劳工营。在依马利亚的女工营房中,努西雅看起来就像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弱成年女子,而李察仍然保持著他在普拉佐劳工营中的习惯,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很快地就与军火分部与珐瑯器工厂中的所有劳工打成一片,甚至连负责巡逻的警卫都无法拒绝这个小男孩的亲暱善意。瑞琴娜慇慇盼望某一天奥斯卡会突然走进到珐瑯器工厂对她说:「妳就是多列克.哈洛威兹的妻子?」届时她就只要费心思索如何述说自己的感激之情就行了。但奥斯卡从来不曾给予她这个道谢的机会。她欣喜地发现自己和女儿在利波瓦街并不像过去那般地特殊醒目。她们知道奥斯卡必然认识她们,因为他经常亲切地唤著李察的小名,不拘形式地和这个小男孩愉快地聊天。同时,她们也可以从李察那些完全不同以往的问题内容中了解到,辛德勒所赋予他们全家的是一份多么大的恩惠。

※※※

依马利亚劳工营中并没有凌虐囚犯的司令官,也没有永久性的巡逻警卫。巡逻部队的分派是采取轮班制度,每隔两天,就会有两辆载着黑衫队与乌克兰军队的卡车从普拉佐来到萨布拉西进行交接工作。普拉佐的军人们非常喜欢到依马利亚来执行短期任务。主管先生的厨房虽然比普拉佐劳工营还要简陋,但却能供应出比那儿要好得多的丰盛食物。由于主管先生曾经大发雷霆,打了好几通电话向谢尔纳抱怨,因此巡逻部队现在并不敢进入营区,只是乖乖地待在栅栏周围进行巡逻工作。对他们来说,萨布拉西的巡逻任务是一项相当愉快,但却有些无聊的轻松工作。

除了前来营区视察的资深黑衫队官员之外,在德国珐瑯器工厂上班的囚犯们通常只能在远处瞥见警卫模糊的身影。营区内共有两条围着刺钩铁网的道路,一条让珐瑯器工厂的劳工们走到工厂上班,另一条则是通往军火分部的大门。那些在容器工厂、冷却器工厂与军队驻扎地办公室工作的依马利亚犹太人每天早晨在乌克兰警卫的押解之下到工作地点上班,傍晚时分再由警卫押回营区。这些乌克兰警卫每两天更换一次,因此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对某个特定囚犯发展出危险的怨恨与敌意。

因此,黑衫队虽然对依马利亚囚犯们的生活造成了些许限制,但奥斯卡却设定了这个奇特劳工营的气氛与基调。这儿的基调是一种脆弱的永恒性。这里没有兇猛的恶犬。这里的囚犯并不会遭受到无情的毒打。这里的面包与汤远比普拉佐精致丰富──根据一位曾在依马利亚工厂工作的医生的回忆,囚犯每天的食品份量大约是两千卡路里。他们工作的时数相当长,几乎每天都要整整工作十二个小时,不论如何,奥斯卡仍然是个必须履行军方督察团合约的商人,同时他也有著追求利润的强烈欲望。然而这些工作并不是非常繁重,而许多囚犯似乎深深相信他们的劳力是一种保有生存机会的必要贡献。根据奥斯卡在战后所呈交给联合分配委员会的一份记录报告,他为依马利亚劳工营的囚犯伙食花费了整整一百八十万波兰币(等于三十六万美金)的钜额资金。从表面上看来,这个数目与法本与克拉普的帐目表上所记载的囚犯伙食费相差无几,但若是以利润与开销的比例来评估,并没有其他任何地方曾像奥斯卡工厂一般地花费如此大的利润比例来为囚犯们购买食品。同时,在依马利亚劳工营中,从没有任何人犯因工作过度、鞭打酷刑,或是饥饿而丧失了性命。而单是以法本的工厂为例,在这家工厂的三万五千名囚犯中就有两万五千名在工作期间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

在多年之后,依马利亚犹太人将会带着怀念的心情将辛德勒劳工营描绘成一个幸福的乐园。此时这些曾经在劳工营共患难的犹太人已散居於世界各地,因此这并不可能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某种共通说法。但在当年的依马利亚中,乐园必然是一个相当流行的辞汇。不可否认地,这是一种出于比较性的乐园,相对于阴森恐怖的普拉佐,依马利亚自然是个安宁祥和的天堂。这个地方赋予居民一种几近于超现实的获救心理,他们感到这是一种极端反常的现象,因此他们不敢去深入探究此地的现实环境,深怕所有美丽的幻梦就会因此而消失无踪。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新劳工对于奥斯卡的认识只是一些浮面性的报告与传言。他们并不想与主管先生正面接触,或是冒险与他交谈。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来抚平普拉佐所造成的创痛心灵,才能渐渐适应辛德勒劳工营这种异乎寻常的监狱体制。

以一个叫做露西雅的女孩为例,某天早上,她的丈夫在普拉佐校阅场的晨间点名时被黑衫队拉出广大的囚犯队伍,随着其他被淘汰的囚犯们一起登上了前往茂瑟森的死亡列车。她知道丈夫此去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希望,因此她开始像寡妇一般地幽幽哀悼悲泣。不久之后,她怀着悲痛的心情来到了依马利亚,开始在珐瑯器工厂中担任将上了釉彩的珐瑯器送入熔炉中的工作。劳工们可以在滚烫的机器表面煮沸水,而工厂的地板也非常温暖。因此对露西雅来说,热水是依马利亚所赐予她的第一项恩惠。

在最初的日子中,她觉得奥斯卡只是一个不时在金属压床中走动或是穿越营区小巷的巨大影子。但这并不是一个望之令人生畏的恐怖影子。她隐隐感觉到,她若是不小心让人们注意到她的存在,那么这儿所有美好的特质──丰盛的食物,免於遭受鞭打酷刑与兇暴警卫的威胁──或许就会在瞬间消失,呈现出狰狞恐怖的真面目。她只希望自己能安安稳稳地进行她的工作,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沿着那条围着刺钩铁网的道路回到营房休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毫不畏惧地向奥斯卡点头致敬,甚至还可以开口对他说:是的,谢谢你,主管先生。她已经逐渐适应与习惯了依马利亚的生活。奥斯卡甚至还给了她几根香烟,在这个地方,香烟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礼物,她不仅可以从中获得不少慰借,同时也可以用它来和其他的波兰工人们换取一些生活用品。她过去曾失去了许多朋友,因此她现在十分害怕奥斯卡的友谊。她希望奥斯卡永远都是一个虚无缥渺的精灵,一个能施展魔法的父亲。她不禁感到,一个由朋友所创造出的乐园实在是太过虚无脆弱了。唯有一个具有更多权威性与神祕感的人物才能有效地管理与保护这个如奇蹟般的天堂。

许多依马利亚的囚犯们都有著和露西雅一般矛盾的奇特感觉。

※※※

当奥斯卡工厂的附属性劳工营宣告成立的时候,一个名叫瑞琴娜.波尔曼的年轻女孩此时正靠著伪造的亚利安人证件居住在克拉科夫市区之中。她黝黑的肤色为她营造出一道安全的屏障,因此她甚至可以以亚利安人的身份进入波德果尔的一家公司上班。如果她愿意前往华沙、洛次,或是哥丹斯克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她的处境或许会较为安全,不至於面临到敲诈勒索的威胁。但她年迈的双亲却居住在暗无天日的普拉佐劳工营中,而她就是为了父母著想,才甘愿冒险持用假证件,这样她就可以想办法为他们供应一些食物、生活用品与药物。当她居住在犹太聚居区的时候,她常常听到代表克拉科夫犹太神话的一句格言:辛德勒先生将会给予受苦受难的犹太人必要的援助。她同时也听到了一些从普拉佐劳工营与采石场传出来的恐怖消息,使她了解到司令官任意屠杀的残酷手段。因此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她的父母送入辛德勒工厂后院的劳工营中,即使会因此而暴露自己隐藏许久的身份也在所不惜。

当她第一次来到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时候,她刻意穿了一件毫不显眼的褪色印花洋装,甚至不曾穿上袜子。门口的波兰门房走到辛德勒先生位于楼上的办公室中向主管先生报告这个不知名的访客。她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门房脸上那种轻蔑不屑的神情,她知道他看不起她。这只是个无名小卒──某个在別家工场上班的女孩。她就像所有持用假亚利安证件的犹太人一样,深怕某个怀有敌意的波兰人将会认出她的真实身份。而这个波兰门房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怀有敌意的波兰人。

当门房搖着头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立刻胆颤心惊地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非要见到主管先生的重要事情。她害怕门房询问她来到这儿的目的,她想要尽快摆脱那种怀疑的目光。但这个波兰门房根本懒得对她撒谎。「他不会接见妳的,」他说。她可以看到工厂庭院中有著一辆闪闪发光的轿车,这必然是辛德勒先生的交通工具。所以他并没有出去,他只是不愿意接见连袜子都穿不起的贫穷访客。她浑身颤抖地落荒而逃,暗暗庆幸自己不用在今日对辛德勒先生洩露那个她在梦中都不敢说出口的重大祕密。

她等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设法安排了较长的休假时间。她空出了半天的时间来为她的计划进行準备工作。她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到黑市购买了一双袜子。向她的一位朋友──她的朋友很少,一个持用假亚利安证件的女孩无法冒险结交太多的友人──借了一件精致的短衫。她自己有一件质料绝佳的美丽夹克,另外又买了一顶附有面纱的时髦草帽。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梳妆打扮,在经过精心修饰之后,她那张洋溢著青春气息的黝黑面孔散发出逼人的亮丽光彩,使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从未遭受到恐惧与威胁的高尚仕女。镜中那个窈窕曼妙的身影使她不禁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战前的美好岁月,而她又变成了一个有著异国血统的克拉科夫优雅淑女──父亲是一位匈牙利商人,母亲或许是一位来自於南美地区的黑美人。

就像她原先所预期的一般,门口的波兰门房完全看不出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美丽女子竟然就是上次那个蓬头垢面的肮脏女孩。他彬彬有礼地请她进入大门,立刻打电话给主管先生的祕书克罗诺斯卡,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装模作样地对辛德勒本人报告。主管先生,波兰门房说,有一位女士正在这儿等待,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讨论。辛德勒先生似乎要求门房解释细节。一位穿着昂贵服饰的年轻女士,那个波兰人说,然后他握着电话朝她鞠了一个躬,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他说。辛德勒似乎急着想见到她,立刻飞快地奔下楼梯,或许他以为她是某个曾与她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女子,而他害怕她将会在所有员工面前让他窘得下不了台。但当他发现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子的时候,他随即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非常高兴能见到她,他说,这位洛德瑞克斯小姐。她可以看出辛德勒先生对于漂亮女人有著某种诚挚的敬意与尊重,而这是一种同时具有孩子气与世故意味的性格。他以一种如电影明星般的潇洒姿态邀请她进入楼上的办公室。她希望与他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之下进行会谈吗?她当然应该这么做。他领著她经过克罗诺斯卡身边。克罗诺斯卡表现得十分冷静。这个女孩具有多种可能性──黑市交易或是货币买卖。她甚至也可能是一个时髦俊俏的游击队员。而爱情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不论如何,像克罗诺斯卡如此精明世故的女孩从不认为自己能拥有奥斯卡,或是为奥斯卡所拥有。

进入办公室之后,辛德勒为她安置了一张椅子,然后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她看到墙上掛了一张国家元首的画像。她要抽根烟吗?还是喝杯白兰地?不用了,她说,但主管先生自己当然不必客气,於是他自顾自地走到酒柜前面,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妳究竟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呢?他问,此时他已逐渐收敛了他在楼梯上所表现出的那种浮夸虚矫的优雅风度。这是因为他察觉到她脸上的严肃神情,而办公室的大门也已经关上,并没有任何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他可以看出这个神祕的女孩必然是为了非常重大的事情才会来到这里。她微微俯身向前,而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自己非常荒谬,她的父亲花了五万波兰币的高价才为她买到了假亚利安证件,而她现在竟然毫不迟疑地对着这个手上握着一杯白兰地,脸上带着半嘲讽半忧虑神情的苏德台地人吐露自己的真正身份。然而从某方面来说,这似乎是她此生所做的最容易的一件事。

我必须告诉你,辛德勒先生,我并不是一个波兰亚利安人。我真正的名字是波尔曼。我的父母现在被关在普拉佐劳工营中。他们说,而我自己也深信不疑,只要进入依马利亚,他们就等于是获得了一张生存证明。我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回报;我必须向朋友借衣服才能顺利进入你的工厂。你愿意为了我而慷慨地收容我的父母吗?

辛德勒放下酒杯,立刻站起身来。妳是想进行一项祕密协定?我从不跟任何人簽订祕密协约。妳刚才所提出的要求,小姐,是一种非法的行为。我在萨布拉西经营一家工厂,而我所在乎的只是这个人是否具有特定的专业技术。如果妳愿意的话,妳可以留下妳的亚利安姓名与真实地址,等到适当的时机出现时,我或许会写信给妳,告诉妳我所需要的专业技术,那么我或许可以让妳的父母到依马利亚工作。但并不是现在,也不可能是因为专业技术之外的其他原因。

但是他们无法以技术劳工的身份进入依马利亚,波尔曼小姐说,我的父亲是一位进口商人,他并不是金属工厂的劳工。

我们这儿也有一些办公室的工作职位,辛德勒说,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工厂劳工的专业技术。

她感到无比地绝望,含着泪水写下了她的假名和真实地址──随便他要如何处置,或许他会向黑衫队告发她的真实身份。但当她来到外面的街道上之后,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也许辛德勒以为她是个奸细,怀疑她是奉命到此来设下一道陷阱。但他仍然是十分冷酷,毫不容情地把她轰出大门,甚至不曾表示出些许仁慈的善意。

在一个月之内,波尔曼夫妇从普拉佐劳工营来到了依马利亚。瑞琴娜.波尔曼原先以为如果奥斯卡.辛德勒先生决定帮忙的话,她的父母应该是单独前往辛德勒工厂,但情况并非如此,波尔曼夫妇只是三十名依马利亚新劳工中的一分子。瑞琴娜有时会来到利波瓦街,买通守卫让她进入工厂中探望双亲。她的父亲忙碌地为珐瑯器上釉,挖煤,以及擦洗地板。「但他现在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波尔曼太太说。当他们住在普拉佐劳工营中的时候,波尔曼先生曾经被环境逼成了一个一言不发的哑巴。

事实上,除了通风良好的营房与绝佳的水管设备之外,依马利亚中还有一种特殊的气氛,一种脆弱的信心,与一种永恒的假设,而这是持用假证件居住在沉郁忧伤的克拉科夫城中的瑞琴娜,在疯狂时代结束之前永远也不可能享受到的美妙感觉。

波尔曼─洛德瑞克斯小姐并不想对辛德勒先生的生活造成任何干扰,因此她并不曾冲入依马利亚办公室道谢,或是撰写无数热情洋溢的感激信函。然而每当她离开德国珐瑯器工厂的黄色大门时,她的心中总是对那些能够留在依马利亚的人们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羨慕之情。

※※※

不久之后,斯特恩开始设法将一个叫做米纳夏.勒瓦托夫的犹太教牧师送入依马利亚。勒瓦托夫在普拉佐劳工营中佯装成一个平凡的金属工人,但事实上他却是一位学识丰富的都市犹太教牧师,他非常年轻,蓄著乌黑的鬓须,远比其他那些波兰犹太教牧师们自由开明。那些顽固的死硬派分子深深相信安息日的戒律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而在一九四二与一九四三年这两年之中,波兰的强制性劳工营中大约有几百名的固执犹太牧师由于拒绝在星期五工作而被黑衫队枪毙。而勒瓦托夫即使是在祥和的太平岁月中,也会谆谆劝诫他的信徒要保持开放的胸襟,告诉他们人们不仅可以用坚定的虔诚信心来侍奉上帝,同时也可以以一种明智灵活的应变方式来荣耀上帝的圣名。

伊哈克.斯特恩现在在阿蒙.歌德的行政管理大楼的建筑部门中工作,他一直非常敬重勒瓦托夫牧师,而在过去的岁月之中,斯特恩与勒瓦托夫经常在閒暇时间泡上两杯药草茶促膝而坐,天南地北地谈论著琐罗亚斯德【译注: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先知,为波斯祆教的创始人。】对于犹太教文化的影响,或是波斯祆教对于犹太教的影响,或是道教的自然世界观,而在他们热烈的讨论之中,时光飞快地流逝,而药草茶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冷了。当斯特恩开始对比较宗教学产生兴趣之后,勒瓦托夫的言论总是能带给他极大的快乐与刺激,这位牧师的哲学观点远比那个半调子哲学家奥斯卡.辛德勒丰富深入,可怜的辛德勒在讨论这般深奥的问题时总是会招架不住,频频暴露出致命的推论弱点。

某天,当奥斯卡来到普拉佐劳工营的时候,斯特恩告诉他,他最好还是尽快想办法把米纳夏.勒瓦托夫带到依马利亚,要不然歌德一定会杀了这位犹太教牧师。这是因为勒瓦托夫在劳工营中是个相当醒目的人物──他有著出众的仪表。而歌德绝对不会忽略出众的仪表;就像游手好閒的偷懒鬼一般,这也是一个最容易遭受到处决命运的特殊阶级。斯特恩开始对奥斯卡述说歌德企图杀害勒瓦托夫的详细经过。

阿蒙.歌德的劳工营现在一共有三万多名囚犯。在校阅场旁边,在已变成马厩的犹太教堂附近,矗立著一栋可以容纳一千两百名囚犯的波兰建筑。克鲁格中将在视察过此地的环境之后,对这个快速发展的新劳工营非常满意,因此他立刻让司令官连升两级,而歌德现在已经是一位黑衫队上尉了。

除了波兰本地的囚犯之外,来自於东边与捷克斯拉夫的犹太人在奥希维─伯克瑙或是葛罗斯─罗森的新营地完成之前,也必须暂时居住在普拉佐劳工营中。因此有时这儿的囚犯人口会高达三万五千名之多,而每当点名活动展开的时候,校阅场中就会挤满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因此阿蒙经常大量淘汰原有的囚犯,为新加入的人口腾出足够的居住空间。奥斯卡知道这位司令官必然会采取最快速直接的淘汰方法,他将会出其不意地走进某个营区办公室或是工厂之中,命令人犯们排成两支队伍,然后将其中一支队伍带走。这支不幸的队伍不是被带到奥地利军事堡垒中,由一支行刑军队执行枪决,就是被送到克拉科夫─普拉佐车站的牛车之中,而当铁路支线於一九四三年秋季完成之后,他们也可能会被押解到位于警卫森严的黑衫队营房旁边的新车站。

在进行某次淘汰运动的时候,斯特恩告诉奥斯卡,阿蒙在几天前进入了劳工营中的金属工厂。工厂的主管们像军人一般地立正行礼,战战兢兢地向司令官进行报告,他们知道只要遣辞用句稍不小心,就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我需要二十五名金属工人,」当报告完成之后,阿蒙对那些主管说。「我只要二十五名。告诉我哪些是技术熟练的工人。」

某个主管指著勒瓦托夫,因此这位犹太教牧师加入了其中一支队伍,但他看到阿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然,囚犯们永远也无法预知司令官究竟会带走哪一支队伍,也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哪儿去,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待在技术工人的行列中仍然是比加入其他队伍安全得多。

主管们继续选择技术工人。勒瓦托夫注意到今天早晨的金属工厂中并没有多少劳工,这是因为那些在大门边工作的工人与临时工事先警觉到歌德的脚步声,因此他们早就溜到马德瑞西的工厂中,小心翼翼地藏在巨大的布疋后面,或是装出正在专心操作缝纫机的样子。而大约只有四十名迟钝粗心的工人们仍然留在金属工厂中,在车床与工作台中间排成两支队伍。所有的人都非常害怕,但那些待在较短队伍中的工人们更是焦虑不安。

较短的队伍中有一个看不出确实年纪的男孩,他可能只有十六岁,也有可能已经满十九岁了,而他此时突然在队伍中高声呼喊:「但是,司令官先生,我也是个技术熟练的金属工人啊。」

「是吗,亲爱的?」阿蒙喃喃自语,掏出了他的左轮手枪,走到男孩前面,朝男孩的脑袋射了一枪。金属工厂中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男孩瘦弱的身躯猛然撞到墙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勒瓦托夫相信这个男孩早在落到地上之前就已经断气了。

军队将那支变得更短的队伍押解到火车站,把男孩的尸体放在手推车上运到山上草草埋葬,地板上的血迹已经擦洗干净,而车床也开始继续运转。但勒瓦托夫仍然感到心神不宁,无法专心进行制造门链的工作,他清楚地意识到在那四目交接的一瞬间出现於阿蒙眼中的明显敌意──那个眼神似乎是表示,就是这一个。这位牧师隐隐感到,要不是那个男孩的喊叫声暂时分散了阿蒙的注意力,他早就成为司令官的枪下亡魂了。他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目标。

几天之后,斯特恩告诉奥斯卡,阿蒙又来到了金属工厂,这一次的淘汰行动并未走漏风声,而阿蒙发现这儿的工人相当多,因此他决定自己选取那些该送到山丘上或是车站的淘汰名单。然后,就如勒瓦托夫所预料的一般,阿蒙在勒瓦托夫的工作台边停下了脚步。勒瓦托夫可以闻道阿蒙身上所散发出的刮胡膏香味儿。他可以看到阿蒙浆得笔挺的衬衫袖口。阿蒙对于穿着总是非常讲究。

「你做的是什么东西?」司令官问道。

「司令官先生,」勒瓦托夫说,「我在制造铰链。」牧师指著地板上的一小堆铰链。

「现在当场替我做一个,」阿蒙命令。他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只表,开始计算时间。勒瓦托夫慇懃地切割铰链,他的手指勤快地压着金属,专心地操作车床;劳动的手指给予他无比的信心,他不禁深深庆幸自己确实拥有熟练的技术。他微微点着头计算时间,而他估计自己大约只花了五十八秒的时间就制成了一条铰链,让这个成品落在脚下的产品堆中。

「再做一个,」阿蒙低声吩咐。在通过工作速度的考验之后,牧师现在的心情已稳定下来,满怀信心地继续进行工作。大约过了一分钟之后,第二条铰链随即落在他的脚边。

阿蒙皱著眉头望着他脚下的那一小堆成品。「你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这儿工作,」阿蒙望着地板说,「而你刚刚又对我展示出你惊人的工作速度──那么你怎么会只制造出这一点点的成品呢?」

勒瓦托夫了解到他已经以熟练的技术宣判了自己的死刑。阿蒙押著他经过走道,没有任何人胆敢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看勒瓦托夫一眼。但他们能看到什么呢?一场死亡漫步。而在普拉佐劳工营中,死亡漫步只是一种平平无奇的景象。

在屋外温煦的春日空气中,阿蒙命令米纳夏.勒瓦托夫站在工厂的外墙边,粗卤地调整这个死刑犯的位置,然后掏出了那把在两天之前夺去一个孩子生命的手枪。

勒瓦托夫眨著眼睛,望着其他那些拖著原始建材的囚犯们匆匆在身边走过,他们似乎急着想要离开这个残酷的屠宰场,其中某些认识勒瓦托夫的克拉科夫人在心中暗暗想着,我的老天,这次竟然是勒瓦托夫。他暗暗默诵犹太教经文,听到手枪内部机械运转的刺耳声音。然而这个小型机器所营造出的并不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而是一声微弱的咔啦声,听起来就像是某个无法制造出火焰的故障打火机。而阿蒙.歌德就像是个无法满足欲望的老烟枪一般,带着微微的慍怒之意耐心地抽出弹匣检查,重新安装了一次,然后再度瞄準他的目标开枪射击。牧师反射性地将头偏向一边,他就像所有遇到危难的人一样,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可以用减低拳头力量的方式来化解子弹的冲击力,然而从歌德手枪中所发出的只不过是另一声咔啦声。

歌德开始漫无章法地大声诅咒,忿忿地用德语吼著:「该死!真是活见鬼!」勒瓦托夫隐隐感到阿蒙随时都会开始大肆批评现代工艺技术的缺失,就好像他们只是两个正在一起想办法解决某种简单技术问题──疏通烟管,或是在墙上钻孔──的工匠。阿蒙将那把故障的手枪塞回黑色的枪套中,从他的夹克口袋中掏出了一把有著珍珠枪柄的左轮手枪,而勒瓦托夫牧师只在童年时代所阅读的西部冒险故事中看过这种武器。事情很清楚,他暗暗想着,技术性的失误并不能使我逃过这场劫难。他会继续坚持下去。而我将死在西部牛仔的手枪之下,就算所有的枪火都失去了效用,歌德上尉也会运用某种原始的武器来结束我的性命。

斯特恩绘声绘影地对辛德勒描述当时的情形,当歌德举起牛仔手枪瞄準目标的时候,米纳夏.勒瓦托夫心中已因歌德手枪两次惊人的失误而燃起了一线希望,开始在四周寻找某个可以赋予他逃生机会的工具。他看到墙角有一堆煤炭,但这似乎并不是个足以令人信服的借口。「司令官先生,」勒瓦托夫开口说道,但是此时似乎已经太迟了,他听到了枪膛中那些负责杀戮的机械零件互相碰撞的声响。然后又出现了一声故障打火机的微弱咔啦声。阿蒙简直快气疯了,恨不得把枪管整个扭下来。

现在勒瓦托夫牧师及时抓住机会,模仿金属工厂主管们的立正姿势。「司令官先生,请容我向你报告,我未能制造出令你满意的铰链数量,是因为今天早上所有的机器必须重新调整刻度,因此我整个早上并没有在工厂中制造铰链,而是被派到这儿来铲煤炭。」

勒瓦托夫隐隐感到自己已经破坏了这场游戏的规则,如同蛇梯骰戏应该以掷出六点来作为终结一般,这场游戏也应该以勒瓦托夫的死亡来划下句点。而现在的情况顿时逆转,就像是牧师突然耍赖,偷偷把骰子藏起来,而这场游戏就不知该如何收尾了。阿蒙用空著的左手在他脸上狠狠地揍了一拳,而勒瓦托夫尝到了口中鲜血的滋味,淌在舌上的鲜血就像是某种抵押品,使他暂时保全了性命。

然后歌德上尉将勒瓦托夫留在墙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然而勒瓦托夫与斯特恩都可以看出,这场竞赛只是暂时中止,并没有真正地宣告结束。

斯特恩在普拉佐劳工营的建筑部办公室中低声地对奥斯卡述说这个故事。而斯特恩弯著身子,睁大眼睛,双手交握,仍然保持著从前的解说习惯,他钜细靡遗地详细描述,不曾遗漏任何细节。「这没什么问题,」奥斯卡低声说,他总是不放过任何嘲弄斯特恩的机会。「干嘛要啰哩啰嗦地说这么长的故事。依马利亚总是有地方容纳一个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制造出一条铰链的技术工人。」

当勒瓦托夫和他的妻子於一九四三年夏季来到依马利亚工厂附属劳工营的时候,他刚开始总是将辛德勒的好意误认为宗教玩笑,并因此而感到有些苦恼。勒瓦托夫在德国珐瑯器工厂的军火部中担任操作车床的工作,而在每个星期五下午时分,辛德勒都会对他说:「你不应该待在这儿,牧师,你应该去準备进行犹太安息日的礼拜仪式。」然而直到奥斯卡在他手中塞了一瓶酒,作为礼拜仪式工具的时候,勒瓦托夫才了解到,原来主管先生过去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从今以后,这位犹太教牧师将会在每个星期五下午离开他的工作台,回到他位于工厂后院的营房中进行安息日礼拜仪式。在一排散发出酸臭味儿的潮湿衣物之下,他将会端端正正坐在数排高达天花板的铺位之中,对着一杯酒吟诵安息日祈祷文。然而当这位犹太教牧师虔诚地进行礼拜仪式的时候,黑衫队瞭望台的阴影仍如恶灵般地笼罩在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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