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日子之中,那个骑着健壮骏马来到依马利亚工厂庭院中的奥斯卡.辛德勒仍然是一位典型的商业大亨。他的外表具有电影明星乔治.桑德斯与克特.裘根那一类的潇洒迷人风格,而人们也经常将他拿来与这两位英俊小生并论。他穿着精工剪裁的骑马夹克与骑马裤;他昂贵的马靴总是擦得光可鉴人。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事业飞黄腾达,永远也不用为金钱操心的风流公子。
然而当他享受过策马奔驰於美丽乡野中的晨间运动,返回工厂楼上的办公室中时,他仍然必须面对那些奇特的帐单,而即使是对德国珐瑯器工厂这个古怪企业的历史来说,这些帐单也实在是太过新奇荒唐了。
从普拉佐劳工营的面包厂所送到萨布拉西利波瓦街的食品配额大约是每星期运送两次,每次仅有几百条粗面包,偶尔还会送上象征性的半卡车芜菁。毫无疑问地,歌德司令官必然在他的帐目表上大大增加了这些仅装着少量食品的卡车的容积与数量。而利波瓦街所收到的那些聊胜于无的食品供应,与歌德记载於公文上的丰富而如幻影般的食物运输之间的差额,就由奇洛威这些善于逢迎谄媚的亲信们运到黑市销售,让上尉先生中饱私囊。如果奥斯卡完全倚赖阿蒙所供应的食品来作为依马利亚劳工营的伙食,那么他的九百名囚犯每人一星期只能分配到七百五十公克面包,同时大约要三天才能喝到一碗清汤。因此奥斯卡运用他个人的关系与工厂经理的援助,每个月花费五万波兰币在黑市购买食品,才能使依马利亚囚犯们的食物不致匮乏。而在某些日子中,他每个星期都必须想办法买到三千多条圆面包。而他常常在他的公事包中装上为数不小的德国马克与三瓶上等酒,到城里去和大面包公司的德国主管们进行暗盘交易。
奥斯卡似乎并不知道,在一九四三年夏季,他慷慨的作风已经使他自己成为全波兰境内少数几位以非法手段为囚犯们供应丰盛食物的善心人士之一。由于黑衫队所制定的种族政策,那些巨大的死亡集中营与所有围着刺钩铁网的强制性劳工营全都弥漫着一股带有毁灭力量的饥饿阴影,但利波瓦街的附属劳工营并未遭受到此种饥饿暗影的威胁,而从某方面来说,这种明显的反常现象已使得依马利亚陷入危险的局势之中。
当年夏季所发生的许多事件更加强化了辛德勒神话的可信度,大部分的普拉佐囚犯与依马利亚的所有人口开始以一种近似於宗教的虔诚信念,将奥斯卡视为赐予他们奇蹟性拯救的伟大救世主。
在所有附属性劳工营的草创时期,原先的主劳工营或是军队驻扎地的高级官员必须到新营区来视察环境,检查新营区的管理部门是否能以最彻底与最符合政策规范的手段来驱使奴隸劳工们发挥出最高的工作效率。我们无法确定当时从普拉佐来到依马利亚视察的高阶官员的确切名单,但某些幸存的囚犯与奥斯卡本人日后都曾坚定地表示,歌德当时也是这个视察小组其中的一名成员。就算阿蒙不曾亲身参与这场视察活动,他的属下里奥.约翰,或是希德特,或是歌德的亲信约瑟夫.努希尔也必然曾代表司令官来到依马利亚检查环境。将这些残酷纳粹军官的名字与.所谓的「以一种彻底而符合政策规范的手段来刺激工作效率」的格言链接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种不公平的侮辱。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在普拉佐的龌龊历史中刻下了他们个人的万恶臭名,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亲身参与或是默许在那儿所发生的酷虐暴行。而现在,当他们来到依马利亚视察的时候,他们立刻在工厂庭院中逮到一个名叫拉莫斯的囚犯,他们认为拉莫斯推动手推车的速度太慢,纷纷厉声指控拉莫斯是个偷懒的无用劳工。奥斯卡日后宣称当时是歌德本人发现到拉莫斯的缓慢速度,并将这件事交给一个叫做格朗的年轻黑衫队员负责处理。格朗是歌德的另一名亲信与贴身保镖,而这个健壮的年轻人过去曾是一名摔角选手。而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处决拉莫斯的任务就是由这个名叫格朗的黑衫队员负责执行。
於是格朗立即逮捕拉莫斯,而视察小组的成员继续到工厂营地的其他部分进行检查工作。某个金属压制部门的员工飞快地跑到主管先生的办公室,向辛德勒报告拉莫斯危险的处境。奥斯卡立刻以一种远比他会见瑞琴娜.波尔曼小姐更快的速度惊天动地般地奔下楼梯,而当他赶到庭院中的时候,格朗已经将拉莫斯带到墙边,準备执行处决了。
奥斯卡厉声喝止,他愤怒地表示,你不能在我的地方做这种事。如果你开枪射击的话,我就无法让我的工人们保持正常的工作效率。我必须在一定的时间之内制造出足够的产品,才能履行重要的军方督察团合约。这是辛德勒在遇到类似情况时最常使用的争辩手段,他隐隐暗示出,如果格朗胆敢阻挠依马利亚的生产速度的话,他必然会向某个他所认识的高阶官员告发格朗的无理罪行。
格朗非常狡猾。他知道其他的视察人员此时已经进入了远方的工厂,而那儿的金属压床与车床所发出的吵杂声响不仅可以掩盖住他执行枪决的声响,同时也可以有效地隐藏住他并未执行命令的事实。对于歌德与约翰这般重要的官员来说,拉莫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囚犯,因此他们事后并不会浪费时间去调查格朗是否完成了处决行动。「那么我能获得什么样的酬劳呢?」这个黑衫队员询问奥斯卡。「伏特加可以吗?」奥斯卡说。
对格朗来说,这的确是相当丰富的奖赏。黑衫队员在持枪进行了一整天的搜捕行动任务,或是在东部地区执行完一整天的繁重处决工作──枪毙几百名囚犯──之后,将会获得半公升伏特加来作为工作奖赏。而黑衫队的男孩们总是极力争取加入特遣部队的机会,希望能在工作完成之后带着稀有的醇酒返回他们的伙食部中。而现在这位主管先生只是要他取消一项处决行动,就愿意付出整整三倍的伏特加来作为报酬。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酒啊,」他说。辛德勒先生已经将拉莫斯推离墙边,吩咐他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快滚!」格朗跋扈地对着那个推著手推车的男人怒吼。「你可以在视察行动结束之后,」奥斯卡说,「到我的办公室来拿一瓶酒。」
奥斯卡随后又运用了同样的交易手段化解了一次危机。盖世太保闯入了一个文件伪造商的公寓,而他们在那些已完成与尚未完成的假证件之中,发现到一组为一个叫做乌尔费勒的家庭所制造的假亚利安证件──包括父亲,母亲,与三个青春期孩子,而他们全都是辛德勒劳工营的工人。於是两个盖世太保来到了利波瓦街,準备将乌尔费勒家族带去接受侦讯,而这表示他们将会被关入蒙特鲁皮希监狱,然后送到普拉佐劳工营的奥地利军事堡垒中处决。但这两个盖世太保在进入奥斯卡办公室三个小时之后,终于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脸上挂着酒意盎然的和蔼微笑,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奥斯卡用高级白兰地与贿赂金所换来的报偿。此时那些被没收的假亚利安证件正静静地摊在奥斯卡的办公桌上,而他随即毫不在意地抓起这些文件,将它们扔入火中。
然后又发生了丹契格兄弟的惊险故事。这对兄弟在某个星期五不小心弄坏了一个昂贵的金属压床。这两个粗手粗脚的诚实男人带着迷惑的神情望着那架被他们毁损的巨大机器。当时主管先生正好前往苏诺威洽谈生意,而某个人──奥斯卡总是恨恨地表示那一定是某个可恶的工厂奸细──偷偷溜到到普拉佐管理部门揭发丹契格兄弟的罪行。黑衫队立刻将这对兄弟押到普拉佐劳工营,并在第二天清晨的点名活动中宣告了执行绞刑的命令:今天晚上,普拉佐的所有居民将会亲眼看到两名蓄意破坏者所遭受到的严厉惩罚。事实上,丹契格兄弟之所以会被宣判绞刑,主要是因为他们那种明显的正统犹太教徒气质。
奥斯卡在星期六下午三点回到了依马利亚,距离预定的处决时间只有三个小时。丹契格兄弟被宣判绞刑的消息怵目惊心地摊在办公桌上迎接他的到来。他立刻带了一瓶上等白兰地和一些高级腊肠,飞快地驾车奔驰过乡野地区,来到了普拉佐劳工营中。他将车子停在行政管理大楼正前方,在司令官办公室中找到了歌德。他十分庆幸自己并没有干扰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司令官的午睡时间。没有人知道当天下午在歌德办公室中所进行的交易行为的详细过程。在那个类似於陶开玛达法庭【译注:陶开玛达,十五世纪时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庭长。】的阴森办公室中,歌德在墙上装置了一些用来进行绞刑的坚固螺丝旋钉,并经常为了营区纪律或是达到杀鸡儆猴的效用而在此处决人犯。而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歌德竟然可以为了白兰地与腊肠而轻易地放弃他严整纪律的目的。但不论如何,在见过奥斯卡之后,他对于德国金属压床完整性的关切果真就此烟消云散,而在当晚六点,也就是预定执行绞刑的时间,丹契格兄弟就坐在奥斯卡豪华轿车的后座中,返回了依马利亚甜美温馨的破烂营区。
然而这些成功的营救行动只是一种片面性的胜利。而奥斯卡秉持著凯萨的一条信念:你必须以一种和他们宣判惩罚手段同样疯狂的方式来进行宽恕与拯救。伊米尔.克劳托尔特过去在位于依马利亚营区后方的冷却器工厂中担任工程师的职位,而现在他则是奥斯卡的黑衫队附属劳工营中的一名囚犯。他非常年轻,在三〇年代时才刚拿到了他的大学文凭。克劳托尔特就和依马利亚的其他劳工一般,怀着感恩的心情称呼这个他们所居住的地方为辛德勒的劳工营,但黑衫队蛮横地将克劳托尔特带到普拉佐劳工营中,在所有囚犯面前将他吊死,他们以这种方式昭示大众,究竟谁才是这个附属性劳工营的真正主人,至少就某种存在价值的层面而言,依马利亚并不是辛德勒个人所建造的独立天堂。
对于那些有幸能活着看到和平时代来临的少数普拉佐囚犯来说,处决克劳托尔特工程师的景象是除了他们个人痛苦羞辱的囚犯生涯之外,他们所最常向旁人述说的普拉佐悲惨故事。黑衫队的绞刑台设备非常简陋,而在普拉佐劳工营中,绞刑台所代表的就是一根长长的低矮门柱,完全丧失了那种存在于人类绞刑历史,具有革命意义的断头台,以及伊丽莎白时代的绞刑架中的奇持庄严感,或是警长后院中的监狱绞刑台的那种明显的肃穆气氛。在和平时代中观看普拉佐与奥希维的绞刑设备,常使得人们感到不寒而栗,而其恐怖的力量并非是源自於它的庄严感,而是来自於它平凡无奇的简陋外观。但如同那些护子心切的母亲们在普拉佐劳工营中所感觉到的一般,这种简陋的设备仍有可能使五岁的稚龄儿童在校阅场中看到无数残暴的处决景象,并因而在他们纯真的心灵中刻下一生难以磨灭的阴影。克劳托尔特并非是单身赴死,另一个叫做豪班斯托克的十六岁男孩也和他一起被送上了绞刑架。克劳托尔特是因为写了几封信给克拉科夫城中的叛乱分子而被判处死行。但豪班斯托克只是唱了几首如〈佛尔嘉,佛尔嘉〉与〈卡林卡马亚〉等被禁的俄罗斯歌曲,就被指控为意图煽动乌克兰警卫信仰共产主义,而遭受到毁灭的命运。
普拉佐劳工营的处决仪式总是在一片沉滞的死寂中进行。不同于古老时代绞刑仪式那种喧闹的节庆气氛,这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搬动踏脚板与绳索运转的细微声响。所有的囚犯们排成整齐的步兵方阵,而那些了解自己权力与职责所在的男人与女人们虎视眈眈地在队伍中间巡逻检查:胡亚尔与约翰;希德特与格朗;蓝德斯多佛、阿姆瑟、葛瑞姆、瑞兹契克,与谢瑞伯等黑衫队员;以及那两个最近被派遣到普拉佐劳工营中的黑衫队女性主管爱丽丝.奥罗斯基与露薏丝.丹兹,她们两人都拥有操作警棍的娴熟技艺。而在此种严密的警戒管理之下,死刑犯哭泣恳求的声音在沉默中清晰地飘入每一个囚犯耳中。
克劳托尔特工程师似乎已吓得失去了神智,一言不发地默默等待即将来临的悲惨命运,但那个男孩却相当吵闹。他以一种颤抖的声音不断地恳求站在绞刑架旁的歌德上尉饶过他的性命,用种种理由解释自己的冤情。「我不是共产党,司令官先生。我痛恨共产主义。那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歌曲。一些普通的流行歌曲。」负责执行绞刑的刽子手是一个克拉科夫的犹太屠夫,他过去曾犯下严重的罪行,而黑衫队允许他以担任刽子手的职务来替自己赎罪,他将豪班斯托克推到一张矮凳上,然后将绳索套在这个男孩的脖子上。他可以看出阿蒙希望他先吊死那个男孩,早点结束这种无聊吵杂的辩解。当这个屠夫踢开豪班斯托克脚下的支撑物之后,绳索立刻应声折断,而这个男孩满脸发紫,脖子围着一圈绞索,手脚并用地匍匐爬到歌德面前,继续向司令官请求饶命,他的头颅贴着司令官的脚踝,双手紧紧地抱着司令官的小腿。这是一种最彻底的屈服姿态;使歌德再度感觉到他在过去几个月中所任意施行的疯狂帝王威权。在过去几个月中,这个残酷的校阅场中除了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之外,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而现在,阿蒙在一阵如微风吹过沙丘般的耳语声中拔出手枪,将那个垂死的男孩踢到一旁,一枪射入了他的脑袋。
当可怜的克劳托尔特工程师看到处决男孩的恐怖景象时,他绝望地掏出了藏在口袋中的刀片,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两道深深的伤口。那些站在前方的囚犯们可以看出工程师已经亲自执行了他的死刑,在手腕上划下了致命的伤痕。但歌德无视於克劳托尔特严重的伤势,蛮横地命令刽子手继续执行处决,两个乌克兰士兵身上溅满了工程师的鲜血,野蛮地将他抬到绞刑架上,於是克劳托尔特双手淌着源源不绝的鲜血,吊死在波兰南方的犹太群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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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心中仍然存在著某种非理性的信念,认为每一次残酷暴虐的蹂躏手段都将会是最后一场暴行,希望阿蒙或许会在突然之间改变了他所有的手段与作风,即使阿蒙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疯狂恶棍,他们也将会把希望寄讬在某个不知名的官员身上,此时这位官员或许正坐在有著法国窗台与精致地板的高楼办公室中,俯瞰著楼下广场中的卖花老妇,而他必然会来到普拉佐劳工营改善此地的风气与环境,并以仁慈宽恕的态度来抚慰所有尚未丧生的囚犯。
当希德拉赛克医生再度从布达佩斯来到克拉科夫探望奥斯卡的时候,奥斯卡和这位牙医暗中拟定了一个计划,而对那些远比辛德勒内省自持的谨慎人士来说,这个计划可说是相当天真幼稚。奥斯卡告诉希德拉赛克,他认为阿蒙.歌德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残酷野蛮,或许是因为他喝的酒实在是太糟糕了,他常常吞下几加仑的劣质白兰地,而这些根本不配称为白兰地的劣酒严重损坏了他原本已经十分脆弱的理智,使他完全不曾想到自己残酷作风所可能导致的恐怖后果。希德拉赛克医生这一次又带了一笔钱交给奥斯卡作为拯救资金,而奥斯卡认为他们应该拿出一部分资金购买一整箱上等白兰地──在当时的波兰境内,上等白兰地是非常稀少的珍贵商品,同时价钱也贵得惊人。奥斯卡应该将这箱酒送给歌德,然后在谈话中找机会暗示歌德战争随时都会结束,而那时新政权将会严厉地调查每个人在战争期间的所有不当作为。或许在那个不同的时代之中,甚至连阿蒙的朋友都会大公无私地告发他在战争期间那些过度激进的作风。
奥斯卡相信人们可以跟魔鬼一同饮酒作乐,然后借着一小杯白兰地的作用来减轻邪恶的毁灭力量。他之所以会采取这种手段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天生气质,他并不是因为害怕那些更为激烈的方法才采用此种保守圆滑的态度,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曾想到过任何其他的手段。他一直都是个运用交易来达到目的的商人。
相反地,那个在过去负责看守犹太聚居区大门的奥斯华.伯斯柯警长却是个根据理念行事的理想主义者。当局势逐渐改变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继续留在黑衫队的体制中进行他个人的营救行动,而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般地在这儿进行贿赂,为那儿供应伪造文件,或是当军队将数百名儿童押出聚居区大门时,运用他的职权救出十二个犹太孩子。於是伯斯柯偷偷离开了位于波德果尔的警察局,消失在尼波罗米斯森林中,成为一名进行地下抗暴行动的游击队员。而他将会穿着波兰人民军的制服,设法为他自己在一九三八年夏季时对纳粹主义的天真热情赎罪。而他日后将会在佯装成一名波兰农夫的时候,在克拉科夫西边的一个乡村中被黑衫队逮捕,并因叛国的罪名而被当场枪毙。伯斯柯将会因此而成为一位殉道者。
伯斯柯之所以会潜入森林进行地下工作,完全是因为他并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他缺少奥斯卡用来贿赂体制的经济资源。但也是基於伯斯柯与奥斯卡两人不同的天性与气质,才会使得其中一人发现自己在丟弃了官阶与制服之后竟然一无所有,而另外一人却自信满满地坐拥丰厚的钞票与货物。曾有人表示,奥斯卡若是遭受到殉道者的苦难,必然是因为他的非法商业交易所导致的意外事件,但这种说法并不是在颂扬伯斯柯高贵的情操,或是诋毁辛德勒狡诈的手段。就是因为奥斯卡这种非法的手段,才使得某些人──乌尔费勒家族,丹契格兄弟,拉莫斯──以保全性命。就是因为奥斯卡这种不当的交易,那个古怪的依马利亚劳工营才能安然无恙地矗立在利波瓦街,并使得居住在其中的一千名囚犯在大多数的日子中免於遭受到被拘捕的恐惧,远离黑衫队残酷手段的威胁。依马利亚中绝对听不到酷刑鞭打的惨叫声,而囚犯们总是能获得足以维持生命的丰富浓汤。虽然伯斯柯将他的制服留在波德果尔办公室的衣架上,明白地传达出他对于纳粹政策的不满与唾弃,而奥斯卡却戴着他的大纳粹十字徽章,驾著豪华轿车来到普拉佐劳工营,将上等白兰地送给此地的疯狂暴君阿蒙,但若是以伯斯柯与辛德勒两人的天性来作为评断标準,事实上这两个党员对于纳粹体制的道德厌恶感可说是毫无轩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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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午时分,奥斯卡与歌德一起坐在歌德白色別墅的豪华客厅之中。歌德的女友玛尤拉也在这个时候前来探望情人。玛尤拉是个骨架纤巧的女人,在位于市区的华格纳工厂中担任祕书职务。她从来不曾在歌德展开残酷迫害行动的时候留在普拉佐劳工营中。她是个情感细腻的女人,具有某种纤弱敏感的气质与风度,而此种鲜明的敏感特质使得囚犯们创造出一个似乎相当可信的谣言:玛尤拉曾经威胁过歌德,要是他再任意在阳台上射杀囚犯的话,她就再也不跟他同床共眠。但没有人知道这个传闻究竟是有迹可考的事实,还是那些企图使日子变得好过些的绝望囚犯在心中所幻想出的一种具有心理治疗效果的诠释。
玛尤拉当天下午只在歌德的客厅中坐了一会儿,就匆匆起身告辞。她可以看出这两个男人正準备开怀畅饮。歌德的女仆海伦.贺希,也就是那个穿着黑色仆人制服的苍白女孩为他们两人端来了一盘下酒菜──蛋糕,开胃点心,腊肠。她当时十分疲倦,甚至无法稳住脚步。前一天晚上,由于她并未事先征询歌德的许可就擅自为玛尤拉準备食物,不幸遭受到歌德无情的毒打;而在当天早上,歌德又为了画像上的一个小汙点,而罚她在別墅的三层楼梯上快步来回奔跑五十次。她过去曾听过许多关于辛德勒先生的传闻,但直到现在她才首次亲眼看到这个传奇性的人物。然而在当天下午,这两个高大男人相对而坐的景象并未给予她任何希望与慰借,他们两人分別坐在一张矮桌的两端,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友爱的兄弟,而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感觉到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亲切情谊。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这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绝对不能逃过毁灭的命运。她只关心她妹妹的处境,这个小女孩现在正在劳工营的厨房中工作。她偷偷藏了一笔钱,希望将来能用这些财富来拯救妹妹的性命。而她深深相信,世界上并没有任何财富或是交易能够改变她自己的死亡命运。
於是这两个男人尽情把酒言欢,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幽暗的黄昏暮色逐渐转变为漆黑的夜景。而当一个叫做托希雅.利伯曼的囚犯悠悠吟唱著布拉姆斯的〈催眠曲〉,将女囚们送入梦乡,而甜美的歌声也随着晚风飘入男囚营房的时候,这两个高大的男人仍然稳若磐石地坐在客厅之中。他们功能绝佳的肝脏如熔炉般火红炙热地忙着分解酒精,而当适当的时机来临时,奥斯卡俯身向前,刻意表现出和蔼亲切的态度,而歌德并不知道,甚至在喝了无数的白兰地之后,奥斯卡这种亲切的态度仍然是一种一戳即破的伪装面具……奥斯卡带着一种如魔鬼般灵活狡诈的清明心智俯身向前,开始诱使歌德收敛他的残酷作风。
阿蒙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奥斯卡的劝导。奥斯卡隐隐感到他似乎相当欣赏宽恕之道这个观念──这是拥有崇高权力的帝王才会听到的忠诚谏言。阿蒙不禁在心中营造出一个想像中的画面:一个推著手推车的虚弱奴隸,一个从电缆工厂返回营区的囚犯,在监狱大门扛起一卷沉重的布疋或是一根巨大的木材,跌跌撞撞地在街道上行走──而他通常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毫无效率的偷懒作风。但随着此种突如其来的幻象,阿蒙的腹中升起了一种陌生而古怪的温暖情意,使他居然可以原谅那个偷懒的劳工,那个可怜兮兮的演员。如同罗马暴君加利古拉曾经将自己视为善人加利古拉一般,在那段短暂的时光之中,司令官的脑海中也出现了善人阿蒙的形象。事实上,他总是对自己有著这般脆弱的幻想。在这个夜晚,金黄色的上等白兰地在他的血液中奔腾流窜,而整个营区在他的脚下静静沉睡,此时的阿蒙所感受到的必然是善行的诱惑力,而不是对于日后报复的恐惧。但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立刻记起了奥斯卡的警告,而俄罗斯军队逼近基辅前线的危急战况也使得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报复行动。斯大林格勒是个距离普拉佐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偏远地区,但基辅似乎并不是那么地遥不可及。
在奥斯卡与阿蒙的狂欢酒会之后,乐观的情报随即传到了依马利亚,使得奥斯卡深深相信他的双重引诱手段果真对司令官的作风造成了正面性的影响。而希德拉赛克医生在返回布达佩斯之后,也满怀喜悅地对萨姆.斯普林曼表示,至少在这段短暂的时间中,阿蒙已经停止了在阳台上任意屠杀囚犯的残酷手段。温和的萨姆必须处理西至达乔与德伦西,东到索比伯与贝尔契克的繁重工作,而他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不禁暗暗希望他们已在普拉佐劳工营中完成了初步的拯救行动。
但慈悲的蛊惑力只是一阵虚空的烟雾,在转瞬之间随即消失无踪。就算阿蒙确实曾经暂时停止过残酷的屠杀行为,但那些侥幸逃过浩劫魔掌的普拉佐囚犯们却在日后坚定地表示,他们从来不曾感觉到司令官的宽恕胸襟。对他们来说,阿蒙的就地正法作风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恐怖梦魇,而他们从未获得任何喘息的机会。如果阿蒙今天或是明天早上并未走到阳台上射杀囚犯,这并不表示他在后天也不会出现。即使是对那些最常以幻想来安慰自己的囚犯来说,歌德短暂的赦免也无法激起他们的微弱希望,无法使他们相信司令官果真改变了原先残虐不仁的作风。而不论如何,在不久之后,冥顽不灵的歌德就会戴着那顶他在进行谋杀时所戴的奥地利便帽走出阳台,开始虎视眈眈地用他的双目望远镜搜寻一个有偷懒嫌疑的倒楣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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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希德拉赛克医生返回布达佩斯之后,他所带回去的不仅只是阿蒙已改邪归正的过度乐观情报,同时也为组织提供了一份关于普拉佐劳工营的可靠资料。在某天下午,一个依马利亚警卫来到了普拉佐劳工营,征召斯特恩到萨布拉西执行特別任务。当斯特恩到达营区前方的大门之后,门房立刻将他领到楼上的奥斯卡新公寓之中。奥斯卡在那儿为他引见两个穿着高级服装的男人。其中一位是希德拉赛克;另外一位是一个自称为巴巴尔的犹太人──他拥有一份安全的瑞士护照。「我亲爱的朋友,」奥斯卡对斯特恩说,「我希望你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中,尽你所能地写出一份关于普拉佐环境现况的完整报告。」斯特恩过去从未见过希德拉赛克或是巴巴尔,而他认为奥斯卡实在是太轻率大意了。因此他紧握着双手低声表示,在他接下这份工作之前,他必须先私下跟主管先生谈谈。
奥斯卡常常不以为然地嘲笑伊哈克.斯特恩的谨慎作风,这位道貌岸然的老学究永远都无法直接陈述观念或是提出请求,总是要滔滔不绝地发表一大堆关于巴比伦犹太教法典与斋诫仪式的长篇评论,然后才会隐隐约约地暗示出他的真正意图。但他现在却相当直接坦率。「请你告诉我,辛德勒先生,」他问,「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举动吗?」
奥斯卡情不自禁地大声爆笑。而在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之前,那两个坐在隔壁房间中的客人必然可以听到他那种惊天动地的恐怖笑声。「你认为我会要求你做一些可能会造成危险的事情吗?」然后他终于平静下来,缓缓对斯特恩解释,「危险无所不在,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一点。但这两个男人却是例外。这两个人绝对可以信赖。」
最后,斯特恩花了整个下午撰写他的观察报告。他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学者,习惯用最精準的措辞描述他所看到的事蹟。於是布达佩斯的拯救组织与伊斯坦堡的犹太复国运动者将会从斯特恩那里获得一份可靠的完整资料。斯特恩的摘要报告与全波兰境内一千七百个大大小小的强制性劳工营的相乘结果,就是一份足以震惊全世界的完整浩劫记录!
希德拉赛克与奥斯卡对斯特恩的要求不只是撰写一份简单的报告。在阿蒙─奥斯卡酒会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奥斯卡抱着他英勇无比的肝脏在上班时间之前离开了普拉佐劳工营。在那个放纵狂饮的荒唐夜晚,奥斯卡一面慇懃地将逆耳忠言灌入阿蒙耳中,一面丝毫不露痕迹地弄到了一张参观许可证,让他带着两位「企业家兄弟」到堪称商业社区典范的普拉佐劳工营中开开眼界。奥斯卡在当天早晨带着两个来历不名的男人走入了灰暗阴沉的行政管理大楼之中,要求一名叫作伊哈克.斯特恩的囚犯带领他们参观营区。希德拉赛克的朋友巴巴尔有一架隐藏式的小型照相机,但他明目张胆地将照相机握在手中,毫不理会其他人怀疑的目光。若是当时有某个黑衫队员要求检查他的照相机,他很可能会满怀喜悅地抓住这个表现机会,花上整整五分钟的时间大肆吹嘘,向所有人介绍他在布鲁塞尔或是斯德哥尔摩所购买的小机器的种种精巧功能。
当奥斯卡和两位来自於布达佩斯的访客走出管理大楼之后,奥斯卡別有用心地环住了那个带着学者风度的斯特恩的瘦弱肩膀。他的朋友们想要参观工厂与囚犯宿舍,奥斯卡说,但斯特恩要是觉得他们遗漏了什么重要景象的话,他只要弯下身来系鞋带,他们就会领略到他的暗示。
.他们沿着歌德那条以墓碑碎片筑成的堂皇大道向前行走,来到了黑衫队营区。而当他们到达这里之后,囚犯斯特恩的鞋带突然松脱。希德拉赛克的同伴忙着用他的宝贝机器拍摄那些拖运采石车的工作小组,而斯特恩企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低声说道:「原谅我,绅士们。」然而他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使得奥斯卡等人明白他的用意,低下头来专心阅读墓碑碎片上的纪念性文字。这是布鲁玛.杰米尼罗瓦(一八五九─一九二七年)的墓碑;这里是於一九一二年逝世的九十岁高龄老人玛提尔德.李贝斯金德;这是海伦娜.华西伯格,她於一九一一年死于难产;这是在法兰兹.约瑟夫统治时代去世的苏菲亚.罗斯纳与阿道夫.哥特里伯。斯特恩希望他们能了解到,这些庄严死者的名字如今已成为任人践踏的卑屈道路。
他们继续往前行走,经过了一间为黑衫队与乌克兰军队建造的妓院,里面有著许多从当地征募来的波兰女孩,而在到达采石场之前,他们看到了几个深入石灰岩峭壁的采石坑洞。斯特恩的鞋带又在这里出了些毛病:他希望他们记录下此地的景象。黑衫队在这片沉默的巨岩之前屠杀了无数囚犯,逼迫犹太人从事惨无人道的沉重劳役。那些满面疤痕的采石工人并不曾好奇地抬起头来对今天早晨的奇特访客们瞥上一眼。阿蒙.歌德的乌克兰司机伊凡正在此地执行任务,而负责监督采石场工作的主管艾瑞克是一个愚蠢顽固的德国罪犯。艾瑞克是个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他冷血地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与姊妹。若不是黑衫队了解到世上有一些远比弒父歹徒更为卑劣的罪犯,而他们应该雇用像艾瑞克这般凶恶的狂人来鞭打这些卑劣罪人的话,艾瑞克此时早就被送上绞刑台,或至少是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了。斯特恩曾在他的报告中记录了一项令人发指的残酷暴行:黑衫队的布兰克医生和他的犹太心腹里昂.葛罗斯医生将一个叫做艾德华.郭德布拉特的克拉科夫医师赶出劳工营诊所,将他送到采石场来做苦工。艾瑞克最喜欢欣赏那些具有文化素养与专业知识的文弱书生在采石场中所表现出的无能姿态,而郭德布拉特居然连第一项考验都无法通过,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使用钉锤工具,因此艾瑞克立刻狠狠地将他毒打了一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艾瑞克与其他各式各样的黑衫队员与乌克兰士兵像进行接力赛一般地轮流鞭打郭德布拉特。而这位不幸的医生脸孔肿得不成人形,瞇著一只无法张开的瘀青眼睛继续笨手笨脚地进行工作。没有人知道郭德布拉特究竟是犯了什么样的技术失误,才遭受到艾瑞克最后一场致命的毒打。这位医生被打得失去了知觉,而在昏迷了许久之后,艾瑞克才允许其他人将医生送到诊所医疗伤势,但里昂.葛罗斯医生竟然拒绝收容这个情况危急的病患。郭德布拉特奄奄一息地躺在拒绝为他治疗的医院门口,而艾瑞克和一个黑衫队员在获得医院的默许之后,继续残忍地踢打这个已进入弥留状态的囚犯。
奥斯卡对于劳工营的环境相当熟悉,因此他可以带领他的同伴们参观一些重要的地理环境。他领著两位访客登上裘乔瓦果卡山丘,来到了奥地利军事堡垒之中,黑衫队曾在这里用沾满鲜血的手推车将尸体运到位于堡垒出口的无情树林中埋葬。当时已有数千名牺牲者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位于松树林中与东向树林边缘的巨大墓穴之中。而当来自於东方的俄罗斯军队大举入侵波兰的时候,那些异国士兵在接触到普拉佐的垂死囚犯之前,将会先在树林中看到无数牺牲者的尸体。
在参观过整个劳工营之后,普拉佐名过其实的经济奇蹟将会使所有头脑清楚的颧察者感到大失所望。阿蒙、伯西、里奥.约翰,与约瑟夫.努希尔等人根据他们自己所获得的大笔财富,而一厢情愿地将普拉佐描述为一个模范商业城。而他们若是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在普拉佐劳工营中所制造出的甜美经济奇蹟竟然无法使军方督察团满意的话,他们必然会感到无比地震惊。
事实上,普拉佐劳工营所制造出的唯一一个经济奇蹟就是阿蒙与他的狐群狗党们所获得的大笔财富。所有头脑冷静的客观访客都会讶异地发现,此地的工厂设备实在太过老旧简陋,并认为普拉佐竟然能获得军方督察团的合约,确实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怪现象。但劳工营中那些支持犹太复国运动的精明囚犯可以说服奥斯卡与马德瑞西这些重要企业家支持普拉佐劳工营的商业发展,而这些企业家可以说服军方督察团与普拉佐簽订合约。相较於以歼灭为唯一目的的奥希维或是贝尔契克终结营,仅遭受到饥饿与零星屠杀威胁的普拉佐还算是个较为理想的环境,因此奥斯卡十分愿意与辛德勒将军的军方督察团的采购员与工程师们进行协商,为普拉佐争取重要的合约。这些军方督察团的官员们总是不以为然地皱著眉头对奥斯卡说:「拜托,奥斯卡!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但他们最后总是会想办法为阿蒙.歌德的劳工营弄到几张合约,订购那些运用利波瓦街的废铁所制成的铁锹,以及那些运用波德果尔一家废料工厂的锡片所制成的烟囪。但劳工营工厂通常都无法制造出合约所规定的完整数量。许多在军方督察团工作的奥斯卡友人们都了解到隐藏在此种特別优待背后的真正目的:延长普拉佐奴隸劳工营的生命,也就是延长了那些可怜奴隸的生命。但某些官员无法忍受这种包庇的作法,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歌德是个厚颜无耻的骗徒,而阿蒙在乡村地区所过的骄奢淫佚生活深深地触怒了他们忠贞保守的爱国情操。
我们可从罗曼.金特的故事中了解到存在于普拉佐强制性劳工营中的绝妙反讽──某些奴隸劳工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而运用计谋来维持阿蒙经济王国的生存权。金特过去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而他现在在那个几乎使勒瓦托夫牧师丧失性命的金属工厂中担任主管职务。某天早上,歌德命令传令兵将金特带到他的办公室,而当金特转身关上房门的时候,他立刻挨了一记重拳。歌德一面痛揍金特,一面语无伦次地高声厉骂。然后他拖著金特走下楼梯,来到大楼前方的墙边,準备在那儿枪毙金特。我可以询问一些问题吗?金特站在墙边喃喃说道,他吐出了两颗牙齿,但他害怕歌德会认为他是个装模作样的演员,或是不知悔改的自怜恶徒,因此他并不敢举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你这个混蛋,歌德大声咆哮,你竟然没把我要的手铐送过来。我桌上的记事本中并没有任何收货记录,你这个该死的猪猡。但是,司令官先生,金特忙着解释,请允许我向您报告,您的手铐已经於昨天全数制造完成。我立即请示努希尔军官先生该如何处理这些货物,他吩咐我将手铐送到您的办公室中,而我昨天已经将手铐送到这儿来了。
阿蒙将满脸鲜血的金特拖回办公室中,然后召唤那个叫做努希尔的黑衫队军官。怎么回事,没错,已经送来了,年轻的努希尔迷惑地表示,就放在你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面啊。歌德打开抽屉,看到了他的手铐。我差点儿就杀了他;歌德不满地对他那个不怎么聪明的年轻维也纳心腹喃喃抱怨。
这个以慇懃讨好的姿态将牙齿吐在歌德灰暗建筑大楼墙边的罗曼.金特──这个几乎以意外死亡事件而使得歌德责怪努希尔的卑下犹太囚犯──曾经持著一张特別通行证来到了辛德勒先生的德国珐瑯器工厂,请求奥斯卡为普拉佐工厂供应必要的原料,若是没有这些大量的废铁原料,金属工厂中的所有劳工全都会被送入恐怖的奥希维终结营。因此,虽然那个挥舞着手枪的阿蒙总是得意洋洋地认为,普拉佐的商业成功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经营才华,但事实上,维持工厂业绩的幕后功臣却是这个满口鲜血的卑微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