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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5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雷蒙.提西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进行他自己的营救行动。提西是个沉默寡言,浑身散发出学者气质的奥地利天主教徒。他的腿曾经受过伤,直到现在仍然不良于行,有些人表示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所留下的痕迹,也有人认为那是童年时代意外事件所造成的创伤。在普拉佐劳工营中,他负责经营朱利斯.马德瑞西的制服工厂,这是一种由三千名女裁缝与三千台机器所组成的商业。

提西进行拯救行动的手段之一就是与阿蒙.歌德下棋。行政管理大楼与马德瑞西工厂之间装设了电话通讯网路,而阿蒙经常打电话邀请提西到他的办公室中下棋。当提西首次与司令官下棋的时候,他依照正常的棋赛规则规规矩矩地进行竞赛,於是这场脑力竞赛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宣告结束,而最后的结果并不能使歌德上尉感到满意。当提西以一种并没有多少胜利意味的压抑嗓音喊出一声「将军!」之后,他立刻看到阿蒙脸上出现了一种愤怒懊恼的神情,於是他这才讶异地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司令官竟然是这么地输不起。阿蒙怒气冲冲地抓起了他的大衣与武装腰带,飞快扣上釦子,系上腰带,恶狠狠地将帽子戴在头上,而雷蒙.提西开始感到忧虑,他相信阿蒙此刻正準备走到车道上寻找一个倒楣的囚犯,借以惩罚雷蒙.提西小小的棋赛胜利。在经过第一次的棋赛经验之后,提西不得不采取一种逢迎谄媚的奉承作风。他现在可以花上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和阿蒙下棋,然后再不露痕迹地故意让司令官获胜。每当那些在行政管理大楼中工作的囚犯们看到提西一拐一拐地来到杰洛佐林斯卡街执行他的棋赛任务时,他们就会满怀欣喜地了解到自己将会度过一个较为宁静安详的下午。而此种谦逊的安全感将会从行政管理大楼传送到工厂之中,甚至连那些拖著沉重运石车的可怜囚犯都会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和平气氛。

但提西所做的不仅只是进行保护性的棋艺竞赛而已。他与希德拉赛克医生与那个带着小型照相机随着奥斯卡进入普拉佐劳工营中的绅士并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已开始著手进行他自己的蒐证工作,用照相机拍下劳工营中的种种现象。他有时是在他办公室的窗边搜索记录,有时是躲在工厂角落中暗暗等待,他偷偷地拍下了那些穿着制服的囚犯在公路上搬运货物的景象,分配面包与汤的场景,以及挖掘水沟与地基的工作实况。提西所拍摄的某些照片或许是记录暗中将面包送入马德瑞西工厂的非法行动。雷蒙在获得马德瑞西的默许与资金之后,亲自前往城中购买大量的黑面包,然后将这些食物藏在一捆捆的地毯与布料下面,用卡车运到普拉佐劳工营中。提西避开了黑衫队的瞭望台,躲在劳工营文具工厂旁的道路边,偷偷拍下了囚犯们迅速将裸麦面包运入马德瑞西仓库的景象。

他拍下了黑衫队与乌克兰军队押解人犯、从事休閒活动,以及工作的情形。他拍下了一个由卡尔普工程师负责监督的工作小组的人物群像,而在他拍完这张照片的不久之后,这位工程师就倒在猛犬的利齿之下,那些嗜杀的恶犬撕裂了他腿上的血肉,凶残地咬下了他的生殖器。在一张用长镜头拍摄的普拉佐照片中,他準确地捕捉到这个劳工营辽阔孤寂的沧凉气氛。从几张休閒照片看来,他似乎曾经站在阿蒙的阳台上拍下了司令官躺在凉椅上休息的特写镜头,照片中的阿蒙看起来像是个肥胖魁梧的巨人,当时他的体重已经到达了一百二十公斤,因此那个最近才来到劳工营中的黑衫队医生布兰克将会苦口婆心地劝诫这位司令官:「节制一些,阿蒙;你应该开始减肥了。」提西拍下了鲁夫与拉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而玛尤拉抓着其中一头猛犬的项圈,勉强展露笑容的不自然神情。他同时也拍下了阿蒙穿着全套军服,骑在他的神骏白马上的威严神采。

当胶卷拍完之后,提西并未将它们冲洗成一张张的照片。对于这些祕密档案资料来说,胶卷是一种较为安全与便於携带的形式。他将这些珍贵的资料装在一个铁盒中,藏在他位于克拉科夫的公寓之中。这个铁盒中还藏着某些马德瑞西囚犯们最后的一些财物。在整个普拉佐劳工营中,仍然有许多囚犯们保有一项最后的宝物;他们準备在面临生死存亡关头的时候,将这个保存已久的值钱物品送给负责编列名单的职员,或是看守牛车的黑衫队员,来买得一丝活命的希望。提西知道只有最悲惨绝望的囚犯才会将珍宝放在他这里。那些在普拉佐劳工营中某处藏了一笔相当丰富的戒指、手表与珠宝的少数囚犯们并不需要他的帮助。这些幸运的囚犯经常运用他们雄厚的财力资源来换取优惠待遇与生活用品。但那些与提西的胶卷一起摆在铁盒中的财物却是十二个穷困家庭仅存的最后几件宝物──雅恩卡姑妈的胸针,莫德西叔父的手表。

事实上,当普拉佐劳工营成为过往云烟,当谢尔纳与佐尔达步上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当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的完整资料被运上卡车,成为指控纳粹罪行的证据时,提西仍然不曾将他的胶卷冲洗成照片,而现实的环境也不允许他这么做。过去的黑衫队人员在战后成立了一个祕密组织ODESSA,而提西的名字被列入了这个地下组织意图报复的叛徒名单之中。这是因为他曾经触犯禁令,暗中为马德瑞西的劳工们供应整整三万条面包,许多鸡肉,以及大量的奶油。而此种发扬人性光辉的义举使他获得了以色列政府的公开赞扬,并因此而在报章杂志上大大地出了一阵风头。然而当他出现在维也纳街头的时候,某些支持纳粹主义的市民将会对他发出带有恐吓意味的啸声:「吻犹太人的叛徒。」於是提西默默地将这些普拉佐胶卷埋在维也纳近郊的小公园之中,而这些胶卷就静静地在泥土中躺了二十年,或许也将会永远地留在那儿,而那些附著在阿蒙挚爱的玛尤拉、他的嗜杀猛犬,以及他那些无名奴隸劳工的黑暗隐祕形象之上的感光乳胶,将会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干枯消散。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一位辛德勒犹太人(里奥波德.费佛伯格)用五百元美金的价钱向雷蒙.提西买下了这个铁盒中的所有物品,这或许可算是普拉佐劳工营囚犯们所获得的某种胜利。雷蒙.提西当时已得了严重的心脏病,然而即使是在那个时候,雷蒙仍然希望费佛伯格在他去世之后再将这些胶卷冲洗成照片。对他来说,ODESSA的无名阴影似乎远比他在普拉佐岁月中所听到的阿蒙.歌德、谢尔纳与奥希维这些名字还要恐怖骇人。

在提西的葬礼过后,这些胶卷终于冲洗成一张张的照片。而除了少数几张无法冲洗的底片之外,他所拍摄的普拉佐景象几乎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相纸上。

※※※

那些能活着看到阿蒙与劳工营烟消云散的普拉佐囚犯们全都对雷蒙.提西讚誉有加。然而他并不是那种能够激起无数神话的传奇性人物。但奥斯卡却是一个浑身笼罩於神话烟雾中的魅力焦点。从一九四三年末开始,普拉佐劳工营中出现了一个关于辛德勒的传奇故事,而直到多年之后,这个故事仍然以一种神话般的强烈冲击力量流传於那些侥幸逃过浩劫的生还者之间。所有被抹上神话色彩的事蹟早已超脱了真实与否的一般性问题,而人们也无须去询问这是否应该是真实的事蹟,因为就某种层面而言,神话甚至比真实事蹟还要真实。我们可以从这些传奇故事中了解到一个现象:对普拉佐囚犯来说,提西或许是一位善良的隐士,但奥斯卡却是一位赐予拯救的神祇,而他就像那些存在于希腊神话中的小神一般,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目:他有著人类所有的弱点;善于依照不同状况变化面目;具有难以捉摸的强大力量;能够赐予人们免费但却安全的拯救。

当军方督察团发现普拉佐并没有多少商业价值,而黑衫队开始面临到关闭普拉佐劳工营的压力时,发生了一个日后为囚犯们所津津乐道的奥斯卡传奇故事。歌德的女仆海伦.贺希经常有机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官员,那些到歌德別墅中参加晚宴的宾客总是会找个空档时间信步閒晃,沿着悠长的回廊走到厨房中,暂时避开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疯狂阿蒙,并对着这个卑微的犹太女孩连连摇头,数落司令官的种种劣迹。曾经有一个叫做提布瑞希的黑衫队官员在某天晚上来到厨房中,不以为然地对海伦.贺希说:「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有某些人正在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吗?」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些在俄罗斯前方打仗的战士,并不是那些生活在阴森普拉佐劳工营中的犹太人。某些生活环境并不是相当好的官员在看到这栋豪华別墅的时候,心中总是情不自禁地升起了一股愤怒的情绪,而或许更危险的是,某些人甚至会因此而感到一种具有毁灭力量的妒意。

根据传奇故事的内容,辛德勒将军在某个周日傍晚亲自来到普拉佐视察环境,评估这个劳工营对于前方的战事是否具有真正的贡献与价值。一位崇高的重要官员竟然会选择如此奇特的时间来视察工厂,确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或许军方督察团考虑到俄罗斯前线战士现在所面临到的危险冬日战况,因此总是不眠不休地加紧工作。这个视察小组在开始工作之前,先浩浩荡荡地来到依马利亚与奥斯卡共进晚餐,不知不觉地灌下了无数的醇酒与高级白兰地,奥斯卡就像巴卡斯【译注:罗马酒神。】一般,与酒神宗谱有著极深的渊源。

由于这场放纵狂欢的晚宴,当视察小组的成员坐在他们的豪华宾士轿车前往普拉佐进行正式工作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保有清明的职业性客观态度。在陈述这个传奇性事蹟的时候,叙述者刻意忽略了一个明显的事实:辛德勒与他的幕僚人员全都是生产专家与职业工程师,而他们至少都有整整四年的职业性客观经验。但若是点明这个事实的话,奥斯卡显然就会成为最不值得尊敬的乳臭小儿。

视察行动是从马德瑞西的制服工厂开始进行。这是普拉佐唯一摆得上枱面的样品工厂。在一九四三年中,这个工厂每个月都可以制造出两万多套军队制服。然而问题是在于:如果马德瑞西先生放弃普拉佐,而将资金投入位于波德果尔与塔尔诺那两家设备精良的波兰工厂,他的事业成绩是否会比现在更为出色?普拉佐歪七扭八的破烂建筑完全无法激起马德瑞西或是其他任何投资者的企图心,因此并没有企业家想要在劳工营工厂中设置任何精良的机械设备。

就在视察小组刚开始进行勘察工作的时候,所有的工厂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这是因为那些在普拉佐发电厂中工作的斯特恩的朋友们按照预定计划切掉了所有的电源。因此,除了奥斯卡给予这些军方督察团官员的酒精与消化障碍之外,他们现在又面临到光线不足的限制。於是他们只能靠著手电筒的微弱光线进行视察工作,但工厂中的机械仍然无法运转,劳工们也不能继续工作,而此种异常的景象完全无法激起官员们的职业感。

当辛德勒将军瞇著眼睛,靠著手电筒的刺眼光线观看金属工厂中的金属压床与车床的时候,三万名普拉佐囚犯们全都躺在他们狭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等待这位将军宣判他们未来的命运。虽然东向铁路线上有著无数载满了囚犯的牛车,但他们知道,奥希维的先进科技设备仍然可以在短短几小时之内将他们全都送上西天。他们十分清楚辛德勒将军对他们并没有一丝怜悯之情。产品制造是他的专长。对他来说,产品制造具有凌驾一切的最高价值。

根据这个神话的说法,普拉佐囚犯们是因为辛德勒的晚宴与切断电源的手段才得以保全性命。这是一个相当夸大的传说,因为事实上,只有十分之一的普拉佐囚犯才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但斯特恩与其他生还者日后将会向世人颂扬这个故事,而其中大部分的细节或许全都是真实事蹟。因为每当奥斯卡完全不知道如何对付某些官员的时候,他总是转而向他的上等美酒寻求援助,而他必然也相当欣赏这种让官员陷入黑暗之中的顽皮花招。「你必须牢牢记住,」一个日后将会从奥斯卡那儿获得拯救的男孩说,「奥斯卡拥有德国人的天性,但他也具有捷克人的气质。他就是好兵帅克。他总是喜欢跟体制捣蛋。」

我们若是追根究柢地去询问,在灯光消失的那一刻,阿蒙.歌德究竟是什么感觉的话,那将会无礼地触犯了这个神话的完整性。然而,即使是以真实事件的层面来进行推断,阿蒙当晚很可能也是喝得醺醺大醉,或是在其他地方参加晚宴。而真正的问题是在于,是否是因为辛德勒将军当晚为昏暗光线与酒精造成的模糊视线所矇蔽,才使得普拉佐劳工营得以生存下去,或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劳工营之所以并不曾面临关闭的命运,是否是因为黑衫队认为当奥希维─伯克瑙的巨大歼灭机构人满为患的时候,这个地方可以作为一个绝佳的等待中心。但不论如何,这个故事所要刻划的并不是普拉佐的恐怖环境或是囚犯们最后的命运,而是要描绘出人们对于奥斯卡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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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衫队与军方督察团正在仔细研究该如何决定普拉佐劳工营的未来时,约瑟夫.鲍──一位来自於克拉科夫的年轻艺术家,奥斯卡日后将与他结为熟识──与一个叫做瑞贝嘉.塔尼邦姆的女孩展开了一段引人侧目的狂热恋情。鲍现在在劳工营建筑部门中担任绘图员的工作。他是一个具有艺术家宿命观的严肃男孩。他从来都不曾拿到正式的犹太聚居区证件,因此他事实上可说是逃入了普拉佐劳工营之中。由于他并没有任何可以在聚居区中讨生活的一技之长,一直无法在工厂中找到工作,所以他完全是靠母亲与朋友们的掩护,才能躲躲藏藏地在聚居区中生存下去。在一九四三年三月的肃清行动期间,他机警地逃出了犹太聚居区的大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一支劳工队伍,随着其他囚犯一同进入了普拉佐劳工营。这是因为这个新兴的劳工营中有著一种犹太聚居区中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新工业:建筑工程。在设置著阿蒙办公室的同一栋灰暗建筑物之中,约瑟夫.鲍开始进行绘制蓝图的工作。他跟伊哈克.斯特恩之间有著一种类似於父子关系的亲密情谊,而斯特恩曾经对奥斯卡表示,这个男孩是个非常优秀的绘图员,而更重要的是,他绝对具有伪造证件的技术或是潜能。

他的工作环境与阿蒙相当疏远,而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非常幸运,因为他浑身散发出一种纯真敏感的气质,而此种气质过去曾使得阿蒙恨恨地掏出了他的左轮手枪。某些较为不幸的囚犯必须在靠近司令官办公室的一楼大厅中工作。那儿有几位采购员,几个普通职员,以及速记员米特克.潘波。他们不仅镇日生活在阿蒙疯狂子弹的威胁之下,同时也必须忍受许多使他们不由得义愤填膺的残酷暴行。以蒙德克.柯恩为例,他在战前曾是罗斯希尔德公司分部的采购员,而他现在负责为监狱工厂购买布料、海草、木材,与锡片等工业原料,因此他不仅只是必须在行政管理大楼中工作,同时也不幸地被分派到与阿蒙十分接近的办公室之中。某天早上,柯恩不经意地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眺望位于杰洛佐林斯卡街对面的黑衫队营区,而他看到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对着放在那儿的一堆木材撒尿,他立刻认出这个男孩是他所熟识的克拉科夫同乡。然后他立刻看到侧楼底端的盥洗室窗口中伸出了两只穿着洁白衬衫的粗壮手臂与两个巨大的拳头。那只右手中握着一把熟悉的左轮手枪。他听到了两声干净俐落的枪响,至少有一颗子弹射入了男孩的头颅,使他颓然地靠在木堆旁边。当柯恩再度转过头来望着盥洗室窗口的时候,他看到另一只穿着洁白衬衫的手臂与并未握枪的手掌正在冷静地关上窗户。

当天早上,柯恩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叠申请表格,上面有著阿蒙龙飞凤舞的潦草簽名。他的视线从桌上张牙舞爪的簽名飘向靠在木堆旁的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是如梦魇般的恐怖幻象。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隐藏在阿蒙残酷手段背后的本质,而这种本质具有一种催眠般的蛊惑力,也就是说,如果谋杀只不过是一种如上厕所般平凡无奇的事件,如果杀戮只不过是一种如簽署姓名般微不足道的力量,那么他就必须绝望地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死亡只不过是一种每天都会发生的正常现象。

约瑟夫.鲍似乎并不会接触到此种残酷的现实,而他也不至於遭受到发生在一楼中心与左翼的肃清行动的刺激。歌德的心腹约瑟夫.努希尔多嘴地向他的上司打小报告,指控办公室中的某个女孩大胆地弄到了一小条醃肉皮。在听到这个可恶的罪行时,阿蒙立刻勃然大怒,气冲冲地从他的办公室中跑出来,飞快地奔下楼梯。「你们全都吃得太胖了!」他厉声怒吼。他命令办公室中的职员按照性別排成两支队伍。而这种景象使柯恩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波德果尔高中:排在另外一支队伍中的女孩全都是他自小熟识的儿时玩伴,全都是波德果尔犹太家庭锺爱娇宠的女儿。而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老师命令学生按照不同的意愿排成两支队伍,其中一队将会前往科修斯科纪念碑游览,另外一队则是去参观瓦威尔博物馆。但事实上,另一支队伍中的女孩立刻被军队从办公室中直接押到裘乔瓦果卡山丘,而这些不幸的女孩随即因私吞一小条醃肉皮的贪汙罪名而被皮拉克的军队当场枪毙。

虽然约瑟夫.鲍不至於遭受到此种办公室迫害行动的威胁,但这并不表示他可以在普拉佐劳工营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不可否认地,他的处境确实远比他所挚爱的女孩要安全得多。瑞贝嘉.塔尼邦姆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她虽然自小就生活在这个仇视犹太人的克拉科夫城中,但她仍然可以从许多善心的叔叔阿姨那儿获得慈爱的温情。她当时只有十九岁,有著一张甜美的面庞与窈窕动人的身材。她的德语十分流利,而她大方愉快的态度总是使人们乐于和她交谈。她最近开始在位于行政管理大楼后方的斯特恩办公室中工作,这个偏远的环境并不会经常遭受到阿蒙疯狂暴行的骚扰。但建筑办公室中的工作并不是她唯一的劳动服务项目。她是一个负责为官员们修指甲的美容师。她每星期都必须替阿蒙修一次指甲;而里奥.约翰,以及布兰克医生和他的情人──那个残酷粗野的爱丽丝.奥罗斯基也是她的固定顾客。在为阿蒙修指甲的时候,她发现司令官的双手十分漂亮,有著纤细的手指与优美的线条──这并不是臃肿胖子的双手;也绝对不是一双野蛮人的粗俗手掌。

当某个囚犯首次奉命将她带到司令官面前的时候,她立刻吓得落荒而逃,躲在办公桌中间,然后快步奔下后面的楼梯,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那个囚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高声喊叫:「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妳不要这样。如果妳不跟我去的话,他一定会严厉地惩罚我。」

因此她只好跟著这个囚犯来到了歌德的別墅。但在她进入那个豪华的客厅之前,她最初造访的是一个位于歌德临时住所中的恶臭地窖。这个地窖的位置是在过去的古老犹太墓园区之内,而瑞贝嘉的朋友海伦.贺希坐在散发出.尸体腐败气味的潮湿泥土之中设法医疗她身上的瘀伤。妳遇到麻烦了,海伦说,但妳只要专心的进行工作,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就行了。那是妳所唯一能做的事。他是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他有时会相当欣赏某些人的职业化态度,但有时某些人的职业化态度却会激起他的熊熊怒火。而妳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会为妳準备一些蛋糕和腊阳。但千万不要擅自取走食物,至少先跟我说一声。有些人经常一声不哼地偷偷拿走食物,而如果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拿走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就完全没有办法替他们掩饰罪行。

阿蒙相当愉快地接受了瑞贝嘉的职业化态度,他伸出双手,开始轻松自在地用德语和她聊天。瑞贝嘉不禁感到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克拉克维亚旅馆,而阿蒙只不过是一个穿着高级衬衫的肥胖德国年轻人,为了做生意而来到克拉科夫城中贩卖纺织品或是钢铁或是化学药品。然而这里却有两种现实的景象破坏了那种超越时空的和谐气氛。司令官的右手边总是放置了一把刺眼的左轮手枪,而他兇猛的恶犬经常会无精打采地趴在客厅中打盹儿。她曾经在校阅场中看过牠们撕裂卡尔普工程师血肉的残酷暴行。然而在某些时刻,当嗜杀的猛犬发出安详的鼾声,而阿蒙兴高采烈地谈论著卡尔斯巴德硫黄温泉的美丽风光的时候,校阅场中的恐怖景象似乎变得遥远而令人难以置信。她原先的恐惧随着时日推移而逐渐消失,某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询问阿蒙,他为何总是要将左轮手枪放在手边,而就在她俯身修剪指甲的时候,阿蒙的回答使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流传遍了她的全身。「万一妳割破我的手指的话,我就会使用到这个工具,」他完全不当一回事地对她说。

如果她仍然需要明确的证据,才能确定阿蒙和她谈论温泉风光只不过是他的另一种疯狂行动,那么她在不久之后就会发现到一些打破和平幻象的证据。当她在某一天来到司令官別墅中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看到阿蒙抓着她的朋友海伦.贺希的头发,恶狠狠地将这个瘦弱的女仆拖出客厅──海伦挣扎著想要保持平衡,而她茶金色的头发被大片大片地扯落,但阿蒙在扯下一片头发之后,立刻用他保养良好的巨大手掌抓住了另一片头发。随后她又亲身体验到了一个有力的证据,当她在某天傍晚来到司令官的客应的时候,一头猛犬──不知是鲁夫还是拉夫──突然出现,狠狠地扑到她身上,用前爪搭著她的肩膀,对着她的乳房露出了森森利齿。她无助地抬起头来,看到阿蒙竟然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微笑。「別再发抖了,妳这个蠢女孩,」他对她说,「妳要是惹火了这只狗,我可就没办法救妳了。」

在她为司令官修指甲的这段时间中,阿蒙将会以工作失误的罪名而枪毙他的擦鞋童;他只不过在他的狗身上发现了一只蝨子,就毫不迟疑地用他办公室中的有环螺钉吊死了他年仅十五岁的勤务兵波德克.德瑞希威兹;而当里希克未曾事先征求他的同意,就擅自将马匹与马车借给伯西的时候,他毫不容情地处决了这个倒楣的仆人。然而这个美丽的孤女仍然按照固定时间来到司令官的客厅之中,带着一种哲学性的超然态度握住这个疯狂野兽的手掌。

她在一个阴郁幽暗的灰色清晨遇到了约瑟夫.鲍,当时他站在建筑部门前面,对着厚重的秋云举起了一个蓝图框架。但他瘦弱的身躯似乎无法承载住框架的重量,因此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不用,」他说,「我只是在等待阳光。」「为什么?」她好奇地问道。於是他耐心地解释他所画的新建筑透明草图此时正隐藏于他手中这片感光蓝图纸中,而他表示,如果阳光再强烈一些,那么一种神祕的化学作用就会将他的透明草图转变为清晰的建筑蓝图。然后他说:「妳愿意成为我的神奇阳光吗?」

普拉佐劳工营中的漂亮女孩通常都无法感受到男孩们的柔情密意。在听到从裘乔瓦果卡所传来的疯狂枪火声,在看到校阅场中的残酷处决行动之后,劳工营中的两性关系转变为一种粗野急切的原始形式。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想像出当黑衫队发现那些在威里卡电缆工厂上班的囚犯们偷偷带了一只鸡返回劳工营时的情形。黑衫队在进行搜查行动的时候在营区大门口找到了一个装了一只鸡的袋子,於是阿蒙愤怒地站在校阅场中厉声斥骂,这是谁的袋子?阿蒙想要知道那个瞻大包天的混蛋究竟是什么人。这是谁的鸡?但所有站在校阅场中的囚犯全都不肯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於是阿蒙从某个黑衫队员手中接过了一把来福枪,射杀了一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男人。那个威力十足的子弹穿透了第一个牺牲者的头颅,射入了第二个牺牲者的身躯之中。仍然没有人肯招认。「你们可真是相亲相爱啊!」阿蒙气得大声怒吼,準备立刻处决下一个囚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走出队伍,他浑身颤抖,情不自禁地低声啜泣。他告诉司令官先生,他知道究竟谁才是偷藏鸡的罪犯。「是谁?」那个男孩指著其中一个牺牲者的尸体。「就是他!」男孩尖叫。而阿蒙竟然轻易地相信了这个男孩的说辞,使得所有站在校阅场中的囚犯与军队大吃一惊。阿蒙仰头狂笑,他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抓到作弊学生的得意老师。这些人……他们现在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处罚了吧?

经过这样的血色黄昏之后,当每晚七点至九点的自由活动时间来临时,囚犯们开始感到他们并没有足够的閒暇时间来进行冗长的追求行动。那些在他们的私处与腋窝中大肆为虐的蝨子使得正式礼仪变成了一种可笑的嘲谑与讽刺。年轻男人在未经过正式的婚礼仪式之前就迫不及待地爬到女孩身上。女囚营房中流传著一首劝人及时行乐的歌曲,歌词慇慇询问处女为何不敞开怀抱,而她究竟是为谁而如此顽固地保守她的贞节呢。

依马利亚劳工营中的气氛并没有如此地急切与绝望。在珐瑯器工厂的巨大机器之间有著一些特別设计的隐祕壁龛,而奥斯卡相当体贴地允许情侣们在那儿幽会。男女宿舍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管制,囚犯们随时都可以到其他营区中探望情人。这里并没有无所不在的恐惧,他们每天都可以领到足够的面包与浓汤,因此依马利亚囚犯们并未感受到存在于普拉佐之中的疯狂末世气氛。除此之外,奥斯卡仍然坚持他先前所制定的原则,要求黑衫队巡逻警卫在获得他的许可之前,不得擅自闯入监狱之中。

根据一位依马利亚囚犯的回忆,奥斯卡曾经在他的办公室中装设电讯网路,这样他就可以在黑衫队军官要求进入营房的时候事先给予囚犯们一些警告。当黑衫队官员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按下一个链接劳工营警铃的按钮。这可以使那些正在吞云吐雾的男人与女人赶快撚熄奥斯卡所供应的非法香烟。(「现在到我的公寓去,」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工厂中对某个囚犯这么说,「把这个烟盒装满。」然后他将会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这个警铃同时也可以警告那些正在约会的情人们尽快返回他们自己的铺位。

对瑞贝嘉来说,约瑟夫.鲍的态度几乎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地令人难以置信,他温柔的语声唤醒了她对于一个早已消失文化的甜美记忆,她竟然会在普拉佐劳工营中遇到一个以传统方式展开追求行动的儒雅男孩,就好像他们此刻是在一个充满香味儿的法国糕饼店中相遇一般。

另一天早晨,当她走出斯特恩的办公室之后,约瑟夫彬彬有礼地邀请她参观他的办公桌。他正在绘制新劳工营房的建筑草图。妳的营房在哪儿,谁是妳的营房长辈?她满脸通红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她曾经看过海伦.贺希被歌德扯著头发拖到走廊中的惨状,而她若是不小心刺破了司令官的手指,她自己也会成为歌德的枪下亡魂。然而这个男孩唤醒了她娇羞的小儿女心态,使她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我会先去拜访妳母亲,他对她保证。我并没有母亲,瑞贝嘉说。那么我会先征询长辈的许可。

而那就是追求行动的仪式──先获得长辈们的同意,而约瑟夫一丝不苟地依循和平时代的一切仪式,如同他们仍然拥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一般。他是个充满幻想气质与讲究礼节的严肃男孩,因此他们甚至不曾接吻。事实上,他们的首次拥抱竟然是发生在阿蒙的別墅之中。某一天,当瑞贝嘉替阿蒙修完指甲之后,她向海伦要了一些热水与肥皂,蹑手蹑脚地溜到別墅顶楼,这里正準备进行重新装潢的工作,因此现在还是一层无人使用的空屋。她在这里清洗她的薄衫与换下的内衣。她的洗衣盆也就是她盛放食物的容器。明天她或许得用这个容器来盛汤。

当她双手浸在一小盆泡沫中,忙着清洗衣物的时候,约瑟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她问。我是来测量这儿的尺寸,这样我才能绘制装潢草图,他告诉她。那么妳又怎么会到这儿来呢?你可以看到我在做什么,她低声说道,拜托你讲话小声一些。

他神采飞扬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带着炫耀的态度用他的卷尺测量墙壁与整个内部构造的尺寸。仔细一点,不要量错了,她告诉他,她有些担忧,因为她知道阿蒙吹毛求疵的精确标準。

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我或许也可以为妳量尺寸。他开始用卷尺测量她手臂的长度与后颈到腰部之间的距离。而当他开始测量她的三围时,她并未抗拒他的抚摸。然而当他们沉浸在彼此的怀抱中时,她仍然无法摆脱司令官的阴影,因此她只在他怀中依偎了一会儿,就吩咐他赶快离开。这里并不是消磨沉闷午后时光的理想地方。

普拉佐劳工营中还有著许多其他的悲慼的爱情故事,甚至连黑衫队员都无法抗拒爱情的诱惑,而他们的恋情远比身份相当的约瑟夫与瑞贝嘉更为悲苦隐祕。以亚伯特.胡亚尔为例,他曾经冷血地在犹太聚居区中射杀了罗莎莉亚.布劳医生,并在营区地基塌毁时奉命枪毙了戴安娜.瑞特,但他却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一个犹太女囚。马德瑞西的女儿与一个来自於塔尔诺犹太聚居区的犹太男孩坠入爱河,他过去是马德瑞西的塔尔诺制服工厂中的员工,而当犹太聚居区肃清行动专家阿蒙在当年夏末时分结束了塔尔诺犹太聚居区的历史之后,他随着其他犹太囚犯一同进入了普拉佐劳工营。他现在在劳工营中的马德瑞西工厂中工作;那个热爱他的女孩可以到工厂中来探望情人。但他们并不能获得任何私下相处的机会。劳工营的囚犯们可以找到一些隐祕的壁龛与暗室,而情侣与夫妻们随时都可以在那儿幽会。但这儿的一切──德国的法律与囚犯们的奇特成见全都容不下马德瑞西小姐与她的年轻男人之间的恋情。同样地,正直的雷蒙.提西也爱上了他的一个机械工人。而那也是一段温柔、隐祕,而绝望的苦恋。胡亚尔的恋情在不久之后划下了一个骇人的句点,阿蒙郑重地警告他別再执迷不悟,命令他尽快结束这段愚蠢的恋情。因此亚伯特带着他的恋人到森林中散步,而他在那儿以无比的爱怜与悔恨一枪射入了女孩的后颈。

事实上,黑衫队员的热情似乎总是笼罩於死亡的阴影之中。而负责在歌德的晚宴桌边演奏优美维也纳旋律的小提琴手亨利.罗斯纳与他的兄弟里奥波德手风琴师清楚地意识到黑衫队员此种致命的弱点。某天夜晚,一个神情忧郁的高瘦黑衫队军官来到歌德的別墅中参加晚宴,他在席间落落寡欢地喝着闷酒,并不断地要求罗斯纳兄弟演奏一首叫做〈忧郁的周日〉的匈牙利歌曲。这是一首感人的情歌,描绘一个年轻男子在自杀殉情前的悲痛心境。而亨利注意到,这正好就是最能打动休假黑衫队员心灵的特殊情感。事实上,这首歌曲在三〇年代时曾经引起了一阵骚动与谩骂──匈牙利、波兰,以及捷克斯拉夫政府都曾经考虑要禁止这首歌曲,这是因为它广受欢迎的流行性使得社会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许多殉情自杀事件。某些年轻男子在开枪射穿自己脑袋之前,会在他们的遗书中引用〈忧郁的周日〉的歌词。德国文宣部在许久之前就明令禁止人民歌唱或是演奏这首歌曲。这位高瘦优雅的体面宾客并不是个年轻男子,他的年纪足以使他成为适於发展童稚恋情的青春期儿女的父亲,然而他现在却一次又一次地走到罗斯纳兄弟身边,对他们说:「演奏〈忧郁的周日〉。」虽然戈培尔博士【译注:希特勒统治之下的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使德国人民盲从纳粹政权的主要负责人。】或许并不会同意这位官员的要求,但在南波兰的疯狂气氛之中,并没有任何人胆敢反抗一位有著伤痛爱情回忆的黑衫队军官。

在这位客人第四次或是第五次要求他们演奏这首歌曲的时候,亨利.罗斯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信念。在犹太民族的历史中,音乐总是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而在整个欧洲大陆之中,像亨利这样的克拉科夫犹太人或许是最能感觉到小提琴神奇潜力的音乐家。他来自於一个认为音乐遗传天赋远比练习更为重要的音乐世家,而从某些方面而言,他的家庭与世袭的牧师家庭十分相似。而亨利日后表示当时他心中不断地转著一个念头──「主啊,如果我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让这个该死的混蛋赶快自杀吧。」

罗斯纳兄弟以重复演奏的方式使〈忧郁的周日〉这首禁歌在歌德的华丽餐厅中重新获得了合法的地位,而亨利现在已借由这支忧伤的旋律发动了一场无形的心理战。而当里奥波德发现那个英俊的官员一直以一种近似於感激的忧愁目光凝视著他们之后,他开始放松心情,合作无间地与他的兄弟一同演奏。

亨利紧张得浑身冒冷汗,他相信自己已经明显地流露出那种以音乐催促黑衫队官员自杀的不轨意图,而阿蒙随时都有可能注意到他的大胆行动,勃然大怒地跳起来将他带到別墅后院中处决。而亨利此时的演奏早已超越了优劣与否的层面,那是一种如著魔般蛊惑旋律。而在这整个餐厅之中,只有那位黑衫队军官了解与同意亨利音乐所传达出的意义,他独自坐在正在笑闹喧哗的醉鬼伯西、谢尔纳、佐尔达与阿蒙对面,仍然定定凝视著亨利的双眼,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突然站起来大声宣告:「是的,绅士们,这个小提琴手说得没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忍受如此巨大的忧伤。」

罗斯纳兄弟继续重复演奏这首歌曲,若是在正常的情况之下,阿蒙早就会不耐烦地大声怒吼:「够了!」最后这位客人终于站起身来,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沉思。亨利立刻了解到他已经对这个男人发挥了应有的影响力。他和他的兄弟连忙顺水推舟地开始演奏一些冯.苏佩【译注:奥地利歌剧作曲家与指挥家。】与拉赫【译注:匈牙利作曲家,《风流寡妇》等二十出轻歌剧的作者。】的作品,企图用整出轻歌剧来掩饰他们所犯下的罪行。那位宾客仍然独自站在阳台上,而在半个钟头之后,他终于举枪自杀,破坏了这场完美的宴会。

这就是普拉佐劳工营中的两性关系。铁网之中的蝨子、毛蝨与朝不保夕的急迫心态;埋伏在四周的谋杀与疯狂。而约瑟夫.鲍和瑞贝嘉.塔尼邦姆在这种危险的气氛中一板一眼地进行他们追求仪式的祭典舞蹈。

※※※

普拉佐劳工营在当年大雪纷飞的严寒冬季中面临到巨大的变化,使得铁网内的所有情侣陷入了更为艰难的逆境之中。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初,位于柏林外围奥兰宁堡地区的奥斯华.波尔将军所管辖的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拟定了一个集中营管理政策。因此普拉佐的附属劳工营──例如奥斯卡.辛德勒的依马利亚──今后也将归入奥兰宁堡的管辖范围之内,而谢尔纳与佐尔达这两位警察主管也失去了直接的劳工营管辖权。奥斯卡与马德瑞西按月付出的囚犯劳工薪资已不再是波莫尔斯卡街的囊中私产,而是直接送到波尔的D分部(集中营)主管葛勒克将军的办公室中。而奥斯卡现在若是想要寻求官方的庇护与优待,他不仅必须驾车到普拉佐劳工营中讨好阿蒙,不仅必须与朱利安.谢尔纳共进晚餐,他同时也得想办法买通那些在奥兰宁堡巨大官僚组织中工作的特定官员。

奥斯卡及时抓住机会前往柏林会见那些将会负责处理他的文件档案的黑衫队官员。奥兰宁堡原先是个单纯的集中营,但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广大复杂的管理机构。D分部的办公室钜细靡遗地制定了囚犯生活与死亡的所有条例规范。而D分部的主管李察.葛勒克负有重大的责任,他必须与波尔将军进行协商会议,建立起劳工与毒气室死囚之间的平衡性,使那些代号为X的奴隸劳工与那些被加上Y代号的无用死囚之间维持相等的数目。

葛勒克仔细地制定了每一个独立事件的程序细节,而在那些从他公寓中所寄出的备忘录中,记载了这位计划者,文件处理员,以及客观专业人才那种具有麻醉效力的专业术语。

※※※

  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

  D分部主管

  (集中营)给所有集中营司令官

兹收到许多来自於集中营司令官的鞭打刑罚申请书,囚犯蓄意破坏战争企业的案件显然已呈现出逐渐增加的趋势。

我要求未来所有已经证实的蓄意破坏案件(必须附上一份工厂管理部门报告),都应该提出绞刑处决申请书。处决行动应在该工厂所有劳工面前执行,并应向囚犯宣告处决行动的原因,以期收到吓阻犯罪行为的效果。

    (簽名)黑衫队上尉

※※※

在这个奇特诡异的官僚组织之中,有些文件煞有介事地讨论著囚犯的头发究竟该留到多长,才具有「制造德国潜水艇人员的发编袜子与德国铁路的发织地毡」的经济价值,而其他文件则沉吟不觉地考虑登记「死亡案例」的表格究竟是应该经过八个部门的批准,还是仅需一封附上人事部记录的信函的简便手续。而克拉科夫的奥斯卡.辛德勒先生现在竟然来到这个日理万机的机构讨论他位于萨布拉西的小小企业组织。因此他们只派了一位中等人事部官员来应付辛德勒。

但辛德勒并未因此而感到气馁。他知道波兰有许多比他更重要的犹太囚犯劳工雇主。克拉普与I.G.法本就是两位重量级企业家。另外还有普拉佐的电缆工厂。那个险些被希姆莱送到俄罗斯前线的华沙企业家华特.C.托本斯也是一位比辛德勒先生更有份量的劳工雇主。其他还有斯塔罗瓦沃拉的钢铁工厂,布德辛与萨克潘的飞行器工厂,以及拉敦的斯特尔─戴姆勒─庞区工厂。

那个人事官员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份依马利亚的建筑图。我希望,他唐突无理地表示,你最好是別打算扩充你的劳工营范围。这样你根本无法杜绝斑疹伤寒的流行。

奥斯卡挥挥手,连忙表示他并没有扩充营区的企图。他所关心的是他是否能永远保有他的囚犯劳工资源,他说。他曾经跟他的一位朋友,也就是艾瑞克.蓝上校提过这件事。奥斯卡可以看出,蓝上校的名字显然对这个黑衫队官员的态度造成了一些影响。奥斯卡掏出了上校所写的信件,而那个人事官员开始靠在椅背上专心地阅读。这个办公室非常安静──他所听到的只是书写文字与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以及一些正在热烈交谈的轻微耳语,这个房间中似乎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们自己现在是坐在一个激起无数惨叫哀鸣的权力中心。

蓝上校是一位具有极大影响力的重要官员,他是位于柏林的军队总司令部军方督察团的参谋长。奥斯卡是在克拉科夫的辛德勒将军办公室所举办的一场宴会中认识了这位重要官员。当时的官方宴会中经常发生这一类的小插曲:两位宾客互相感觉到对方对于政府当局的不满,而他们或许会坐在隐祕的角落中刺探彼此的心意,并因此而建立起稳固的友谊。艾瑞克.蓝对当时波兰工厂劳工营的恐怖情形感到无比地震惊与厌恶。以I.G.法本的工厂为例,那儿的工头遵循黑衫队的「工作节奏」,逼迫囚犯们以快步奔跑的速度卸货;那里有著无数不幸饿死的囚犯尸体,而那些虚弱无力或是受伤的劳工将会被扔入为电缆所挖掘的沟渠中,然后随着电缆与水泥一起被潮湿的混凝土活埋。「你们要弄清楚,你们可不是到这儿来生活的,而是全被消灭在混凝土中,」一个工厂经理对新加入的囚犯劳工表示,而蓝上校听到了这段阴森的话语,并因此而感到无比地愤怒与憎恶。

在他的信件到达奥兰宁堡之前,他曾经打了几通电话表达关切之意,而他的电话与信件全都是在鼓吹一个同样的建议。辛德勒先生的工厂出产品质优良的伙食用具与四十五公分防坦克武器弹壳,而军方督察团认为在这个战况频仍的时代,辛德勒先生确实是一位对我们处於危急状态的伟大国家有著卓越贡献的重要企业家。他召募了一群优秀的技术专家,而任何人都不应该意图阻断这些专家在辛德勒主管先生的监督之下所进行的重要工作。

在看过这封推荐信函之后,那个人事官员不禁大为动容,立刻表示他愿意开诚布公地与辛德勒先生商谈附属劳工营的处境。官方无意改变萨布拉西劳工营的环境,也绝对不会干涉这个劳工营囚犯们的生活。然而,主管先生必须考虑到犹太人现今的处境,甚至连那些制造军火的技术劳工都无法逃脱死亡的威胁。以我们自己的黑衫队企业为例,这个奥斯汀企业在卢布令的泥煤工厂、刷子工厂,与炼铁场,以及特劳尼基的皮草工厂中雇用了许多囚犯劳工,但其他的黑衫队部门却经常任意射杀囚犯劳工,而现在奥斯汀企业只好因种种实际因素而停止生产。同样地,这个杀戮中心的职员总是无法为工厂供应足够的劳工资源。当然,这个问题必须靠双方不断地沟通才能解决,但是你应该知道,那些作战部队的人实在是非常顽固,让我们常常感到跟他们沟通可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当然,」那个人事官员握着那封信件说,「我会尽我所能地给予你一切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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