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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2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我了解你们所面临到的问题,」奥斯卡说,对那个黑衫队员展露出灿烂的微笑,「如果我有幸能表达出我的感激……」

最后,当奥斯卡离开奥兰宁堡的时候,他至少为他克拉科夫的附属劳工营争取到了一些生存的保证。

普拉佐管辖政权的转移对恋人们所造成的直接伤害是创造出了一道分隔男女劳工的警戒网──这是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以一连串的催促命令所造成的结果。男囚营房与女囚营房之间的铁网,营区外围的铁网,以及工业区周围的铁网全都装置了高压电设备。而电流伏特数、铁网的间隔距离,以及电线与绝缘体的数目全都一丝不苟地依循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所制定的规范。阿蒙与他的幕僚人员立刻注意到这些新设备同样也可以作为执行纪律惩罚的有效工具,他们现在可以让囚犯们在有著高压电流的外围铁网与内部的旧铁网之间罚站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而这些囚犯们知道,如果他们因体力不支而东摇西晃的话,就会碰触到距离身后仅有几寸之远的几百伏特高压电流。蒙德克.柯恩曾经亲眼看过此种新颖的惩罚方式,某天傍晚,当他随着其他出外工作的劳工返回营区的时候,其中一个囚犯突然失去了踪影,而他后来发现这个不幸的囚犯竟然在那个狭窄的空间中站了一天一夜。

然而囚犯们所真正担忧的或许并不是被困在电网中的危险,而是那股在晚间点名与清晨起床令之间奔腾不息的电流完全阻断了恋人们相聚的机会。这股电流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建筑起一道巨大的鸿沟,而他们现在只能在校阅场旁边等待召集令的时候才能设法找到短暂的相聚时间。每一对夫妻与情侣都发明了一段特殊的曲调,他们在人群中吹著口哨暗号,然后伸长脖子在人类森林中搜寻爱侣的回音。瑞贝嘉.塔尼邦姆也设定了同样的曲调密码。波尔将军的黑衫队经济管理总部的法令迫使普拉佐囚犯们不得不采用禽鸟的交配策略。而瑞贝嘉与约瑟夫开始运用种种机巧的手段继续发展他们的传统式恋情。

不久之后,约瑟夫想办法在成衣仓库中弄到了一件死去女囚的洋装。於是他经常在晚间点名之后,蹑手蹑脚地离开男囚队伍潜入公共厕所中,换上女人的长裙,在头发上戴上一顶正统犹太教徒的女用软帽,然后走出厕所,泰然自若地进入女囚队伍之中。为了预防在劳工营中大肆为虐的蝨子,大部分的女囚都剪掉了她们的长发,因此他的短发并不会引起黑衫队员怀疑的目光。於是他将会随着一万三千名女囚犯进入女囚营房,坐在五十七号房间中与瑞贝嘉谈情说爱。

那些和瑞贝嘉住在同一个营房中的年长女人全都非常信任这个诚恳的年轻男人。如果约瑟夫想要进行传统式的追求行动,那么她们就会按照戏码扮演传统伴护人的角色。因此约瑟夫事实上是赋予她们一项珍贵的礼物,一张允许她们进行战前生活仪式的许可执照。就算她们其中有任何人认为,在这种非常时期之中,我们实在不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地监视这对年轻人,就让这两个孩子在死寂的黑夜中尽情相处吧,她们也从未述说出口。事实上,有两个年长的女人甚至心甘情愿地挤在一张狭窄的铺位上,空出一张床来让约瑟夫休息。拥挤的床铺,他人的体臭,以及传染蝨子的威胁──这些全都没有她们的自尊那般地重要,而由于此种奇特的自尊,她们打定主意要让这个追求行动履行所有的传统仪式。

在冬季接近尾声的时候,约瑟夫戴上建筑部门的臂章,来到了位于电网与内部铁网之间的狭长雪地之中,这里的白雪洁净得出奇,完全不曾染上一丝尘埃与汙垢。而在黑衫队圆顶瞭望台的监视之下,他手中握着一把铁尺,开始装模作样地在这片荒地上进行某种子虚乌有的建筑测量工作。

在那些点缀著许多瓷质绝缘体的水泥柱下面,当年春天第一批早发的小花已经悄悄地冒出头来。他一面挥舞着铁尺,一面偷偷地摘下了一把小花藏在夹克里面。他带着鲜花沿着杰洛佐林斯卡街穿越营区。而当他怀抱着鲜花经过阿蒙別墅的时候,阿蒙突然出现在大门口,威风凜凜地走下楼梯。约瑟夫.鲍吓得停下了脚步,而停下脚步正是最危险的举动,这等于是在阿蒙面前摆出準备接受逮捕的姿势。但鲍在停下脚步之后,他似乎已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感到一种强大的恐惧,害怕那颗藏在他胸膛中的心脏,那颗他以最热烈诚挚的爱意奉献给孤女瑞贝嘉的心,现在已变成了阿蒙的另一个枪靶。

然而阿蒙却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这位司令官并没有注意到他,并未对这个拎着一把铁尺,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別墅前的绘图员露出憎恶的表情,而约瑟夫感到他似乎获得了一些保证。没有任何人能逃过阿蒙魔掌,而那些侥幸脱逃的人必然是获得了命运之神的特別眷顾。某一天,穿着全套屠杀制服的阿蒙出乎意料之外地从后门走进来,而他发现华伦豪普特家的女孩正懒散地坐在车库里的一辆轿车之中,浑然忘我地凝视著后视镜,欣赏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这个女孩是被派到车库中来进行擦拭车窗的工作,而阿蒙看到车窗上仍然有著一层厚厚的尘埃。他以偷懒的罪名枪毙了那个女孩。然后阿蒙又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了一对工作不力的母女。她们慢条斯理地拨著马铃薯皮,完全不曾展现出应有的工作效率。因此他靠在窗台上射杀了这对母女。而现在这里有著一幅阿蒙最深恶痛绝的景象: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犹太绘图员拎着一把铁尺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但阿蒙竟然一言不发地缓缓离去。鲍突然感到一股难以遏止的冲动,他想要采取一些最激烈、最引人注目的行动来证明自己非凡的好运。而最引人注目的激烈行动自然就是结婚。

他返回行政管理大楼,走到楼上的斯特恩办公室中,找到了正在工作的瑞贝嘉,然后毫不迟疑地向她求婚。而瑞贝嘉立刻带着欣喜而谨慎的态度同意了他的要求。

当天傍晚,他再度换上死去女囚的洋装,到女囚营房中探望母亲,并与五十七号营房中的伴护人们商讨婚礼仪式。而他们现在万事俱备,只需等待一位犹太教牧师的到来。但犹太教牧师来到普拉佐劳工营之后,通常只会在这里待上几天,就必须步上前往奥希维的死亡之旅──而没有任何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要求这些牧师为他们举行犹太教仪式,没有任何人能要求这些不幸的死囚在步入焚化炉之前执行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的牧师任务。

到了二月的时候,约瑟夫与瑞贝嘉在一个严寒的周日夜晚举行他们的婚礼。婚礼中并没有犹太教牧师来为他们祝福。约瑟夫的母亲鲍太太亲自主持婚礼仪式。他们是开明的改革派犹太人,因此他们可以省略那种以亚拉姆文字【译注:古代叙利亚与巴勒斯坦等地通用的闪族系语言。】书写的传统证书。珠宝匠乌尔肯的工厂中的某个工人用鲍太太藏在橡木中的一根银汤匙打造了两枚结婚戒指。在营区的地板上,瑞贝嘉在约瑟夫身边绕了七圈,而约瑟夫用他的鞋跟踩破玻璃──从建筑部办公室中拿来的一个毁损灯泡。

营房中的女人将最上方的床铺让给了这对新人,并在铺位四周悬掛了几条毯子,布置成一个具有些许隐祕性的洞房。约瑟夫和瑞贝嘉在一片粗鄙的戏谑笑语声中摸黑爬上了他们的新床。波兰的婚礼中总会有一段让宾客们有机会述说猥亵爱情笑话的时间。如果参加婚礼的宾客不愿意亲自述说这些传统的鄙俗双关语,他们可以雇用一个职业婚礼小丑来执行这项任务。或许二〇年代与三〇年代的女人会在婚礼中一本正经地坐在一旁,对那个满口猥亵笑话的职业小丑与那些捧腹大笑的男人们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然而现在,在这个全南波兰的婚礼小丑纷纷失踪或是死亡的地方,她们终于允许自己露出成熟女人的面目,开怀享受婚礼笑语的欢愉。

约瑟夫与瑞贝嘉只在上方的隐祕铺位中单独相处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营房中就突然变得灯火通明。约瑟夫透过毯子之间的空隙看到希德特少尉正在铺位中间的通道上进行巡逻检查的搜寻工作。而那种曾使得约瑟夫深信自己受到命运之神特別眷顾的宿命感,此时却使他感到无比地恐惧。他们必然已经发现他并没有回到他的铺位上,因此立刻派了一个最残酷的官员到他母亲的营房中来搜寻他的踪迹。阿蒙之所以会在別墅外面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经过,完全是因为命运要让他在新婚之夜惨死在这个快枪手希德特的子弹之下!

同时他也了解到,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将因为他而遭受到严厉的惩罚──他的母亲,他的新娘,结婚证人,以及那些曾说出使他极端尴尬困窘的玩笑的婚礼宾客,全都不能逃过恐怖的命运。他开始低声道歉,恳求她们原谅他的任性妄为。瑞贝嘉叫他不要发出声音。她拉下了掛在床铺四周的毛毯帘幕。她理智地思索,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除非是看到可疑的景象,否则希德特绝对不会辛辛苦苦地爬到最上面的铺位检查。睡在下方铺位的女人们将她们那些塞着稻草的小枕头传到她手中。约瑟夫过去或许是指挥这场追求行动的主导者,但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需要她们保护的孩子。瑞贝嘉将她的新婚丈夫推到床铺角落,用枕头覆盖住他的身躯。她看到希德特在她的下方缓缓经过,然后穿越后方的大门离开营房。灯光再度消失。而在最后一丝残存的黑暗与粗俗笑语的余温之中,新婚的鲍家夫妇重新回到他们隐祕的两人世界之中。

过了几分钟之后,突然响起了一阵骇人的警铃声,所有的人都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吓得跳了起来。鲍感到警铃声似乎是在告诉他:没错,他们决定要消灭这个祭典般的婚姻。他们已经在男囚营房中发现了他空旷的铺位,而他们现在正在严厉地搜寻他的踪迹。

女人们在走道上慌乱地奔窜。她们也同样地了解到警铃所代表的意义。他可以在上方的铺位中听到她们恐惧的耳语。他老式的爱情将会为她们所有人带来杀身之祸。这些营房中的长辈过去总是慷慨仁慈地支持他传统的追求仪式,然而当灯光亮起,而军官们发现到这里窝藏了一个穿着象征性破烂女性服装的新郎时,他们就会立即开枪射杀这些可敬的长辈。

约瑟夫.鲍抓起他的衣服。他敷衍般地匆匆亲吻他的新婚妻子,飞快地爬下床铺,然后跑出了营房。在屋外的黑暗中,凄厉的警铃声如利针般地刺入他的耳膜。他将他的夹克与旧洋装挟在腋窝下,踩着肮脏的汙雪向前飞奔。当灯光亮起的时候,军官们必然可以在瞭望台上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但他脑中出现了某种疯狂的信念,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灯光出现之前到达铁网旁边,而他甚至可以趁着电流转换的空档时间爬过铁网。当他回到男囚营房之后,他可以捏造出一个相当可信的故事,他拉肚子,他只是到外面上厕所,但他不小心摔在地上昏迷不醒,直到警铃响起的时候他才恢复意识。

当他在雪地中飞奔的时候,他了解到如果他不幸被电死的话,他就无须向军官招认他究竟是去拜访哪一个女人。但在他奔向那道致命的电网时,他并不曾想到司令官或许会在校阅场中导演一幕如高中教室般的排队场景,而瑞贝嘉必然会在某种情况之下,身不由己地挺身而出,向歌德上尉承认自己的罪行。

普拉佐劳工营男囚与女囚营房之间的铁网上一共有九道装设了高压伏特电流的线路。约瑟夫.鲍随着奔跑的冲力腾空跃起,準备跳上倒数第三道线路,而如果他奋力伸长手臂,他或许可以抓到上方的第二道线路。他当时一厢情愿地想像自己以一种如老鼠般快捷机敏的速度轻轻掠过电流线路,飞快地越过铁网。但事实上他却是四肢陷在网眼之中,狼狈不堪地掛在铁网上。他以为手中冰凉的金属是电流即将穿透身躯的第一个讯号。但那儿并没有电流。那儿也没有灯光。掛在铁网上的约瑟夫.鲍并未费神思索高压伏特电流消失的原因。他粗手粗脚地爬到铁网上方,跃入了男囚营区之中。你现在是个已婚男子了,他暗暗告诉自己。他偷偷潜入盥洗室旁边的公共厕所。「严重腹泻,少尉先生。」他在臭气熏天的厕所中不住地喘气。那个让阿蒙视而不见的鲜花日子……在以一种顽固倔强的耐心长久等待之后,在两次惊魂干扰之中,终于完成的圆房仪式……希德特与警铃声……故障的灯光与电网──他双腿虚软无力,腹中隐隐作呕,而他怀疑自己是否能用这个荒唐的腹泻故事来保全性命。就像其他的绝望囚犯一般,他想要获得一种更为确定的拯救管道。

他走出公共厕所,加入了排在他营房外面的一支队伍之中。他浑身颤抖,但他知道营房长辈必然会替他掩饰罪行。「是的,少尉先生,是我允许囚犯鲍到外面上厕所。」

他们根本就不是在搜捕他。他们是在搜捕三个藏在装潢工厂运货车中逃走的犹太复国运动年轻成员,这三个年轻人过去一直在这家劳工营工厂中默默地用海草制造军用床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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