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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8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希蒙.利斯特将军的武装部队从苏德台地区向北方出发,於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六日从克拉科夫两侧发动攻击,取得了这块波兰南方地区的璀璨宝石。奥斯卡.辛德勒跟随军队的足迹,来到了这个将会在未来五年之间使他飞黄腾达的城市。虽然他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开始对所谓的国际社会主义心生不满,但他敏锐的商业眼光却察觉到这个位于铁路交会点与拥有尚未高度发展工业的克拉科夫,将会在新政权的统治之下成为一个繁华富裕的城市。他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他绝对不再做个小小的推销员。他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成为不可一世的商业大亨。

我们无法轻易地自奥斯卡的家族史中找到他那股强烈拯救动力的根源。他於一九〇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诞生于法兰兹.约瑟夫统治之下的奥地利帝国,诞生于古老奥地利帝国版图之内山林密布的摩拉维亚地区。他的故乡是一个叫做兹维陶的工业城,在十六世纪初期,这儿的商业环境使辛德勒家族的祖先从维也纳迁移到这个小城。

奥斯卡的父亲汉斯.辛德勒先生十分赞同帝国政策的安排,认为自己在文化传承方面是属于奥地利帝国的一份子,因此他在家庭聚会、打电话、谈生意,以及述说甜言蜜语的时候都是以德语来表达。然而在一九一八年时,当辛德勒先生和他的家人发现他们突然变成了马萨里克与班尼斯所创立的捷克斯拉夫共和国的公民时,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并未遭受到严重的打击,而他那年方十岁的儿子更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希特勒曾经表示,他在童年时代曾因此种复杂的环境而感到困惑不安,他知道奥地利与德国之间存在著某种神祕的链接,但就政治层面而言,它们却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政体,因此他在成年之后宣称,这种矛盾曾使他稚弱的心灵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与折磨。但此种神经质的文化断层感却不曾毁坏奥斯卡.辛德勒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捷克斯拉夫是个纯朴美丽的小共和国,即使是在经济萧条期间与受到某些官方无聊政策骚扰的时候,德国后裔仍然能过着安详优雅的太平岁月。

奥斯卡的故乡兹维陶是一个位于耶森尼克山脉南端的小城。城市四周的青翠山峰有某些部分由于日渐蓬勃发展的工业而失去了原有的自然景观,但其他部分则是遍布著云杉、枞树,与落叶松的葱郁树林。由于苏德台地区德国人社区的孩子们需要接受德语教育,所以当地仍然保有一所德语文法学校。奥斯卡在这所学校中选修实用工程预科中学课程,这个课程的目的是为了当地的工业所需而教育出一批批矿业、机械与民法方面的工程师。辛德勒先生拥有一家农具工厂,而奥斯卡的教育即是为了继承家族事业所进行的準备工作。

辛德勒家族信奉天主教,而年轻的阿蒙.歌德同样也是成长于一个传统的天主教家庭,阿蒙此时已修完了中学课程,正在维也纳準备参加中学毕业考试。

奥斯卡的母亲露薏莎是个虔诚的教徒,她每个星期天都会到烟雾袅绕的圣莫里斯教堂中参加大礼弥撒,因此她的衣服总是散发出薰香的气味。汉斯.辛德勒就是那种逼使妻子不得不转而从宗教中寻求慰借的丈夫,他喜爱上等白兰地与人声喧哗的咖啡屋。这位善良的家庭独裁者汉斯.辛德勒先生永远无法抵抗温热的白兰地气息、上好烟草,以及所有世俗享乐的诱惑。

这个家庭居住在工业区之外的一栋花园別墅之中。家中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奥斯卡和他的妹妹埃尔芙丽德。然而除了一般的家庭生活作息之外,他们家中并没有多少欢乐活泼的气氛。而我们知道,辛德勒夫人对她的儿子相当失望,因为他就和他的父亲一样,对所有的宗教礼仪都抱着轻忽草率的态度。

但这并不是个充满怨恨与痛苦的悲惨家庭。在奥斯卡日后对童年时代的少数陈述中,我们并未听到一丝辛酸的记忆。金黄色的阳光照耀在庭院中的枞树上,在初夏时分,屋脚的果树上结满了甜美多汁的李子。他有时会在某个清新的六月清晨去参加弥撒礼拜,但当他作完礼拜返回那栋美丽的別墅时,他心中并不曾负载着任何罪恶感的重担。他常常将他父亲的汽车开到车库前的阳光下,开始粗手粗脚地玩弄汽车内部的引擎结构。或是坐在门外的阶梯上,全神贯注地整修他的摩托车。

奥斯卡在德语文法学校中认识了一些犹太朋友。这些孩子并非是来自於那些坚持说意第绪语【译注:东欧与中欧地区的犹太人所使用的语言,此种语言源自於古代德语方言,吸收了希伯来语和一些斯拉夫语言的辞汇,并以希伯来文字书写。】,遵守正统犹太教戒律的古怪犹太家庭,而是那些可以说多种语言,并不拘泥於僵化传统的犹太生意人的儿子。在汉斯.辛德勒诞生于兹维陶德国社区的不久之前,在越过哈那平原的贝斯基迪山丘下,伟大的心理学家西蒙.佛洛伊德即是出生于这样的开明犹太家庭之中。

奥斯卡日后的历史似乎使人们想要从他的童年时代找到一些想当然耳的附会之辞。例如他应该曾在放学回家途中保护过一个被恶霸学生欺负的犹太男孩。但我们或许无须相信这样的轶事传闻,事实上,这一类的传奇事蹟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益处,因为这会使得这个真实故事变成一厢情愿的英雄传记。除此之外,解救一个差点儿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犹太孩子并不能代表任何异于常人的高贵情操,纳粹政客希姆莱本身就曾在一场演讲中抱怨每一位德国人都有一个犹太朋友。「『我们将要歼灭所有犹太人,』每一位党员都这么说。『当然,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消灭犹太人,彻底歼灭──我们即将展开行动。』然后他们就开始感到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八千万可敬的德国人,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位特殊的犹太朋友。当然,其他犹太人全都是一文不值的猪,但这一位却是独一无二的好犹太人。」

若是坚持在希姆莱的阴影下寻找奥斯卡营救热情的早期根源,我们将会遇到辛德勒家庭的邻居,一位叫做菲利克斯.坎特尔博士的自由派犹太教牧师。坎特尔牧师是德国的犹太教自由主义者亚伯拉罕.杰格尔的信徒,杰格尔宣称作为一个德国人并不是一件万恶不赦的罪行,事实上,那就和作为一个犹太人一般地值得尊敬。坎特尔牧师并不是一位道貌岸然的乡间学者。他穿着现代化的时髦服装,甚至连在家中也用德语交谈。他将他的礼拜堂称为「圣殿」,而不是沿用传统的正式名称「犹太教堂」。他的圣殿中经常聚集著许多兹维陶地区的犹太医生、工程师与纺织厂老板。而当他们到別的城市洽谈商务的时候,他们总是洋洋得意地向其他商人炫耀:「我们的犹太教牧师是坎特尔牧师──他不只是为布拉格与布尔诺的犹太报纸写作,他的文章也刊登在一般的日报上。」

坎特尔牧师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邻居辛德勒家的儿子一样,也是在德语文法学校念书。这两个男孩从小就聪慧过人,而他们日后将会成为布拉格德国大学中极为罕见的几位犹太教授之一。这两个说着德语的短发天才儿童穿着及膝短裤,在夏日阳光照耀下的庭院中尽情奔跑,和辛德勒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追逐游戏。当坎特尔望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紫杉木篱笆边嬉闹玩耍的活泼神情时,他或许会认为这就是杰格尔、格拉、拉萨洛斯,以及其他十九世纪的德国犹太教改革家们所预测的理想大同世界。我们过着文明开化的生活,和德国邻居和睦相处──当我们听到捷克政客们的谈话时,辛德勒先生甚至会义愤填膺地发表一些鄙夷的批评。我们不仅能精确地诠释犹太教义,同时也是了解世俗世界的学者。我们同时属于现代化的二十世纪与一个古老的种族。我们无意侵犯他人,也不会遭受到任何迫害。

然而,到了一九三〇年代中期,这位牧师不得不承认他的乐观主义只是如泡沫般的美丽幻影,他终于了解到,当巨大的种族风暴来临时,他的儿子绝对不可能以一张德国语文博士文凭而使得国社党放他们一马──犹太人永远无法自二十世纪的科技与学术地位中寻得安全的避难所,而德国的立法者更不会放过这个令他们深恶痛绝的犹太种族的牧师。坎特尔家族於一九三六年移民到比利时。自此之后,辛德勒家族再也不曾听到他们的消息。

※※※

种族、血统与国家对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奥斯卡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他是那些将摩托车视为全宇宙最完美偶像的新时代疯狂少年中的一分子。而他的父亲──一个天生的机械人才──似乎也相当鼓励这个男孩对于此种火红机械的热爱。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奥斯卡就开始驾著五百CC的加罗尼机车在兹维陶城中飞奔。他的同学尔文.特拉加希经常怀着无法形容的羨慕渴望心情,望着那辆鲜红耀眼的加罗尼机车在街道上呼啸而过,吸引了无数过往行人的目光。这辆机车就和坎特尔家的天才儿童一般,也是极为罕见的珍贵事物──它不仅只是兹维陶唯一的一辆加罗尼机车,不仅只是摩拉维亚地区仅有的一辆五百CC义大利加罗尼机车,同时,它或许也是整个捷克斯拉夫共和国中独一无二的新颖交通工具。

一九二八年春季是奥斯卡青春期岁月的尾声,他将于即将来临的夏季坠入爱河并决定闪电结婚。在这段最后的青春时光中,他骑着一辆时髦抢眼的两百五十CC加奇摩托车来到了市中心广场,在义大利地区之外的整个欧洲大陆,这一型的新式机车一共只有五辆,而其他四辆的主人都是享誉国际的赛车选手──吉斯勒、汉斯.温克勒、匈牙利的裘,以及波兰的克拉科瓦斯基。当时必然有某些兹维陶居民看不惯奥斯卡的嚣张姿态,连连摇头感叹辛德勒先生实在是把这个孩子给宠坏了。

然而那却是奥斯卡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甜美夏日时光。这个带着精致皮制安全帽的男孩骑着他的加奇机车和当地工厂的赛车选手们一起在摩拉维亚的山中飞驰,他对政治漠不关心,对辛德勒家族而言,最积极的政治活动就是为统治者法兰兹.约瑟夫点燃一根祈福蜡烛。他并不知道他即将走上一条艰难崎岖的人生道路,即将面对一项错误的婚姻,一个经济危机,以及长达十七年的恐怖政治。然而现在这位飙车少年仍然对未来一无所知,他的脸上带着飞驰赛车手被狂风吹皱的古怪表情,他对未来的赛车生涯充满期望,他是个新手,他并不是职业选手,他的纪录仍是充满所有可能性的空白,因此他可以付出远比那些必须与时间对抗的老选手们更多的代价,不计一切地去获得胜利。

他在当年五月参加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场竞赛,从布尔诺横越山区到达索贝斯拉夫。这是场高水準的机车比赛,因此富裕的汉斯.辛德勒先生送给他儿子的昂贵玩具至少不用再关在车库中生锈了。他骑着他的艷红加奇机车,跟在两辆装上了英国布莱克伯恩强力引擎的特罗特机车后面,而获得了这场比赛的季军。

他的第二场竞赛使他远离家乡,来到了撒克逊边界的山峰。这场比赛高手如云,德国的两百五十CC机车冠军瓦佛瑞德.温克勒和他的老对手克特.韩克曼骑着水冷式引擎DKW机车来参加比赛。所有的撒克逊好手──哈洛威、克歇尔,与克利威尔──都加入了这场竞赛;曾经击败奥斯卡的特罗特─布莱克伯恩机车也卷土重来,另外还有几辆卡文特里的老鹰机车。包括奥斯卡.辛德勒在内,一共有三辆加奇机车,同时也有三辆三百五十CC的重量级机车,以及一辆五百CC的BMW机车。

那或许是奥斯卡一生中最美好快乐的日子。他一开始并未加足马力冲刺,跟在领先者后面静静地观察等待。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温克勒、韩克曼与奥斯卡将撒克逊选手拋在后面,而其他两辆加奇机车也因某种机械故障而失去了领先机会。当奥斯卡在他所以为的倒数第二个山谷超越温克勒的时候,他必然曾感到未来那种以赛车为业的旅行生涯,就像路边树枝一般地触手可及。

当奥斯卡到达他所以为的最后一个山谷时,他终于超越了韩克曼,他驶过边界,渐渐减缓速度。政府官员们似乎是在那儿设立了一些可疑的标记,因为甚至连围观的群众也以为这场竞赛已经结束了。而当奥斯卡意识到比赛并未终结的时候──他犯了业余选手特有的粗心错误──瓦佛瑞德.温克勒与米塔.韦裘迪尔已经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甚至连筋疲力竭的韩克曼都推开他赶到前面,成为第三位到达终点的胜利者。

他在家乡受到英雄式的欢迎。虽然他犯了技术性错误,但不可否认,他曾经打败了欧洲最杰出的赛车选手。

特拉加希认为奥斯卡很可能是因为经济因素才匆匆结束了他的赛车手事业。这是个相当合理的推测。因为就在那年夏天,奥斯卡在经过短短六星期的疯狂追求行动之后,随即与一位农家少女闪电结婚,他因此而失去了父亲的宠爱,而不幸的是,他的父亲正好就是他的老板。

他娶的女孩是一个来自於兹维陶东边的哈那平原乡村地区的乡村少女。她曾在修道院接受教育,具有奥斯卡母亲那种典雅保守的气质,而奥斯卡就是被此种气质所吸引而对她深深著迷。她那早年丧妻的父亲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而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农夫。在三十年战争期间,她的奥地利祖先以顽强的生命力对抗曾经横扫过这片肥沃平原的连绵战役与严重饥荒。三个世纪之后,在一个新的危险年代,这个家族的女儿和一个尚未成熟的兹维陶男孩一同步入了一项草率的婚姻。她的父亲和奥斯卡的父亲一样,完全不同意这门如儿戏般的婚事。

汉斯反对这项婚事的原因是,他可以看出奥斯卡正在步入他的后尘,一步步地陷入一项不合适的婚姻陷阱之中。一个爱好感官享乐的丈夫,一个有些疯狂气质的男孩,在尚未成熟的青涩岁月,就企图从一个有著修女气质的优雅天真女孩那儿寻求某种宁静与慰借。

奥斯卡是在一场在兹维陶举行的宴会中认识了将会成为他妻子的艾蜜莉。她当时正好从阿特─莫斯坦乡村到城里来探望朋友。奥斯卡当然听过这个乡下地方;他曾经将他们工厂的牵引机销售到这个地区。

在结婚典礼之后,某些人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是太不相配,因此他们开始认为这项婚姻必然有著某种爱情之外的现实动机。在那年夏天,辛德勒农具工厂陷入困境,因为对农民来说,这个工厂所出产的蒸汽牵引机已经成为过时的机种。奥斯卡已将大部分的薪水还给父亲来挽救家族事业,而现在──由于艾蜜莉的帮助──他又带来了一笔高达五十万德国马克的丰厚妆奁,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正当的救急资金。然而此种为挽救事业而结婚的谣言完全是空穴来风,因为在那个夏季,奥斯卡的确是深深陷入爱河。而既然艾蜜莉的父亲绝对无法相信,这个飞扬浮躁的男孩会在婚后立刻安定下来,变成一个人人称赞的好丈夫,因此他只拿出了五十万妆奁之中的一小部分。

艾蜜莉非常高兴自己能嫁给英俊的奥斯卡.辛德勒,并因此获得逃离那愚昧沉闷的阿特─莫斯坦乡村的宝贵机会。她父亲多年以来最亲近的朋友是一位呆板严肃的乡下牧师,而艾蜜莉自童年时代开始,就一直在为这两个男人倒茶,倾听他们对于政治与神学的幼稚观点。如果我们仍然想要寻找出辛德勒家族与犹太人的重要关系,艾蜜莉的少女时代倒是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替她祖母看病的乡村医生,和杂货店老板瑞夫的孙女丽塔。那个乡下牧师曾经郑重警告过艾蜜莉的父亲,天主教家庭的女孩绝对不应该和犹太人做朋友。由于青春期少女别扭的叛逆心理,艾蜜莉顽强地反抗这个牧师的严厉命令。直到纳粹军官於一九四二年在杂货店前将丽塔处死时,她与丽塔.瑞夫长久而深厚的友谊才宣告结束。

※※※

结婚之后,奥斯卡与艾蜜莉这对新婚夫妇定居在兹维陶的一所公寓之中。对奥斯卡而言,三〇年代只不过是他灿烂赛车生涯的尾声而已。他进入捷克斯拉夫军队中服兵役,虽然他在这儿可以获得驾驶卡车的机会,但他立刻发现自己非常厌恶军队生活──并不是基於和平主义者的信念,而是因为军中刻苦的生活环境。当他返回家中之后,他总是在夜晚时分把艾蜜莉拋在家里独守空闺,自己却像个单身汉般地在咖啡屋中鬼混,和所有既不优雅也没有修女气质的女孩调情。辛德勒农具工厂於一九三五年宣告破产,而在同一年之中,他的父亲离开了露薏莎.辛德勒夫人,独自居住在一所公寓之中。奥斯卡对父亲很不谅解,因此他开始在亲戚们面前大肆抨击父亲的行为,甚至在咖啡屋中,他也会突然发表演说,指责他父亲无情背叛一位好女人的重大罪行。他似乎完全不曾意识到,他自己的婚姻与他父母的破碎婚姻竟然是如此相似。

由于他良好的生意关系,灵活的交际手腕,卓越的销售才华,以及惊人的酒量,即使在失业率高涨的经济萧条时期,他也获得了一份在摩拉维亚电气公司担任销售经理的理想工作。这个公司的总部设立在灰暗阴沉的布尔诺地方首府,因此奥斯卡开始过着往来奔波於布尔诺与兹维陶两地的忙碌生活。他非常喜爱这种可以常常旅行的生活风格,而这也是当他驾著机车超越赛车冠军温克勒的时候,暗暗在心中向自己承诺的未来命运之一。

当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立刻赶回兹维陶参加葬礼,他和他的阿姨,他的妹妹埃尔芙丽德,以及妻子艾蜜莉一同站在坟墓旁边,而那个拋妻弃子的罪人汉斯孤零零地和牧师一起站在棺木前面。露薏莎的死亡使奥斯卡与汉斯的关系更加恶化,对奥斯卡来说,母亲的死使他对父亲的怨恨转变为某种神圣的承诺。奥斯卡自己并不知道──只有女人才能看出这一点──汉斯与奥斯卡事实上是一对被偶然性的父子关系而分开的孪生兄弟。

奥斯卡在葬礼中戴着代表康拉德.亨莱恩的苏德台德意志祖国阵线的十字徽章。艾蜜莉与所有的亲戚对这种举动都很不以为然,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那只是那个年代的年轻捷克德国人的流行装饰。只有社会民主党员与共产党员才会完全排斥这种十字徽章与亨莱恩的祖国阵线,而所有人都知道奥斯卡并不是共产党或是社会民主党的信徒。奥斯卡是个实事求是的商人。对他来说,这是个相当公平的交易,如果你戴着十字徽章去和德国公司的经理谈生意,你就一定能拿到定单。

然而到了一九三八年,在德国军队即将侵入苏德台地区前的几个月之中,奥斯卡虽然忙着应付源源不绝的定单,但他仍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历史洪流正在袭卷整片欧洲大陆,而此种风起云湧的新时代气氛使他极为渴望在这个伟大的历史时刻中贡献一己之力。

不论奥斯卡追随亨莱恩政治理想的原始动机为何,在德国军队进入摩拉维亚之后,他对于国家社会主义的憧憬就和他对于婚姻的期望一般,随即迅速而彻底地幻灭了。他原先以为入侵的德国势力将会允许当地人民成立一个如德国兄弟联盟般的苏德台共和国。他在日后曾经表示,当他看到新政权欺凌捷克人民的暴行与掠夺捷克财产的强盗行为时,他感到了一种受欺骗的强烈愤怒。在新世界的矛盾与冲突初露端倪的时候,他就毅然决然地开始了他早期的反抗活动,而当希特勒於一九三九年三月在赫拉辛堡发表波西米亚与摩拉维亚保护国文告时,那种隐藏于文告中的专政独裁的思想必然使奥斯卡感到无比地震惊。

除此之外,奥斯卡最信服的两个人──艾蜜莉和他那形同陌路的父亲──并未感受到这股大条顿民族主义的巨大力量,而他们两人都认为希特勒绝对不可能获得胜利。他们的意见并不成熟,但奥斯卡自己的看法也是一样的天真无知。艾蜜莉只是抱着简单的天主教徒信念,认为那个将自己视为上帝的罪人必然会遭受到严厉的惩罚。而奥斯卡透过一位亲戚了解到他父亲的观点,不同于艾蜜莉的宗教信念,汉斯.辛德勒先生是以最基本的历史原则来解释目前的局势。就在布尔诺城外不远之处,法国英雄拿破仑曾在那儿击败了苏俄与奥地利军队而赢得了著名的奥斯德立兹战役。但这个被胜利冲昏头的拿破仑的下场是什么呢?他变成了一个没人理会的无名小卒,窝在大西洋的一个荒凉小岛上种马铃薯。因此这个傲慢的家伙也会遭受到同样的悽惨下场。汉斯.辛德勒先生认为,命运并不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宽松绳索,而是一条弹力十足的橡皮带。你越是奋勇地挣扎向前,你就会更为猛烈地落回原点。那就是生命以一项失败的婚姻与化为乌有的事业所告诉汉斯.辛德勒先生的真理。

但他的儿子奥斯卡对新政权或许并不像他那样地绝望。在一个秋日傍晚,年轻的辛德勒先生到一家位于波兰边界附近的山中疗养院参加宴会。宴会的女主人是这家疗养院的经理,同时她也是奥斯卡的客户与朋友。她将奥斯卡介绍给一位叫做埃贝哈德.格鲍尔的潇洒德国绅士。这两个男人一见如故,坐在一起愉快地谈论著商业事物与英、法、俄三国可能采取的军事决策。随后在格鲍尔的提议之下,他们两人带着一瓶酒来到一间无人打扰的房间,避开他人的耳目进行密谈。格鲍尔在那儿透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海军上将卡纳里斯【译注:德国海军上将,纳粹政权时代的德国军情处主管。】的德国军情处的官员,而现在他邀请这位刚认识的酒友加入他们的组织,为军情处的国外部工作。他们调查过奥斯卡的旅游纪录,知道他经常越过波兰边界,足迹踏遍加里西亚与西西里亚北部地区。他愿意为军情处提供这些地区的军事机密吗?格鲍尔表示,晚宴女主人曾告诉他奥斯卡是个机智而善于交际的聪明人物。由于这些难得的情报员天赋,他不仅可以从他自己对于当地工业与军事设备的观察中获得有用的情报,同时也可以在餐厅、酒吧,或是商业聚会中获得一些额外的军事机密。

奥斯卡的拥护者会为他年轻时的情报工作进行辩解,认为他之所以会同意为卡纳里斯工作,完全是因为有了军事情报员特务身份之后,他就不会收到入伍服役的召集令。那的确是这项提议最大的魅力所在。但不可否认地,他当时必然相信德国入侵波兰是一项正确的行动。虽然他并不喜欢新政权的专制作风,但他就像那位和他一起坐在床上喝酒的军情处官员一般,仍然认为自己有责任去维护国家的利益。或许对奥斯卡来说,格鲍尔具有某种道德性的蛊惑力,因为他和他的军情处同事们都将自己视为高贵的基督徒精英分子。虽然宗教信仰并不会阻止他们进行入侵波兰的军事计划,但却使他们对残暴专制的希姆莱与黑衫队心存鄙视,因此,他们将黑衫队视为和他们一起争夺德国灵魂统治权的可恶对手。

多年之后,一个完全不同的情报组织将会发现,奥斯卡为卡纳里斯提供了许多完整丰富的珍贵情报。当他到波兰地区进行他的特务工作时,他立即展现出他那种吸引旁人吐露祕密的卓越才华,而在社交场合──在餐桌旁,在鸡尾酒会中──他更是将此种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们并不知道奥斯卡为格鲍尔与卡纳里斯所作的情报工作的详细情形与重要性,但在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他深深爱上了克拉科夫这个小城市,他发现它虽然并不是个朝气蓬勃的工业重镇,但在这个精致典雅的中世纪城市周围,仍有一些相当多的金属、纺织与化学工厂。

至於那些组织散漫、设备不全的波兰军队,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它所有的军事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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