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蒙位于行政管理大楼的办公室──两位打字员。其中一位是一个叫做柯西曼小姐的年轻德国女人;另一位是一个勤奋的年轻囚犯米特克.潘波。潘波以后会成为奥斯卡的祕书,但在一九四四年夏季时,他的老板却是喜怒无常的阿蒙,而他就像所有曾担任过此种职位的囚犯一般,无法对自己的未来抱着太大的期望。
潘波的遭遇和司令官的女仆海伦.贺希相当类似,他同样也是在毫无心理準备的偶然情况之下成为阿蒙身边的工作人员。在某个人多嘴地向司令官大力推荐潘波的才华之后,他立刻被带到了阿蒙面前。这个年轻囚犯是会计系学生,熟练的打字员,并且可以用听写的方式速记波兰话和德语两种语文。同时他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也使得人们叹服不已。而身为一个如此多才多艺的囚犯,潘波不可避免地成为司令官身边的重要职员,与阿蒙一同坐在普拉佐劳工营的总办公室中,有时也必须到阿蒙的別墅中速记文件。
然而相当反讽地,潘波那种如摄影机一般的记忆力日后将会成为使阿蒙踏上克拉科夫绞刑台的主因。但潘波当时并不相信他能亲眼看到审判时代的来临。在一九四四年时,如果他曾经暗中猜想谁可能会成为他完美记忆力的牺牲者,那么他将会不假思索地宣称那必然是他自己米特克.潘波。
潘波是一个备用打字员。在处理机密文件的时候,阿蒙总是会召唤柯西曼小姐来为他服务,但这个年轻德国女人的打字技巧并不像潘波那般地熟练,同时她听写的速度也相当缓慢,因此有时阿蒙会打破禁令,让年轻的囚犯潘波负责机密文件的听写速记工作。而米特克即使是在他膝上放着速记本坐在阿蒙办公桌对面的时候,心中仍然暗暗揣测著两种互相矛盾的假设。第一种假设是,当他日后与阿蒙一同站在法官面前的时候,这些他所谨记在心的机密报告与备忘录的细节内容将会使他成为一个最重要的证人。但另一种假设却是,阿蒙将会在最后审判来临之前,如同洗掉一卷机密录音带一般地除去他这个危险的证人。
但米特克仍然在每天清晨为自己準备打字纸、复写纸与文件誊本的时候,热心地为那个德国女孩提供工作用品。而当女孩完成打字工作之后,他总是慇懃地接过废弃的复写纸,装模作样地揉成一团,但事实上他却暗中留下了这些机密文件,仔细阅读印在复写纸上的字迹。他并未保存任何记录下来的资料报告,但他在念书的时候就以过人的记忆力而成为闻名遐迩的风云人物。他知道他若是有幸看到审判时代的来临,若是有机会与阿蒙一同站在陪审团面前时,他将会精确地宣告司令官罪行事件的发生日期,而使得那个作威作福的阿蒙大吃一惊。
潘波以这种手段看到了一些惊人的机密文件。举例而言,他曾经阅读到一份关于鞭笞女囚政策的官方备忘录。奥兰宁堡要求所有的集中营司令官大力执行鞭笞女囚的惩罚手段。但鞭打女人将会贬低了所有黑衫队员的身份,因此指挥官应该命令斯洛伐克女人鞭打捷克女人,捷克女人鞭打斯洛伐克女人。而俄罗斯女人与波兰女人也依循著同样的相互鞭笞政策。同时,集中营司令官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想像力大量利用其他的民族与文化差异来推广此种惩罚政策。
另一份官方公告指示司令官必须牢牢记住,他们并没有判处囚犯死刑的权利。集中营司令官可以用电报或是信函向德国国安局总部申请死刑执行令。阿蒙在当年春季逮到了两个自威里卡附属营逃脱的犹太囚犯,而他立刻提出了一份绞刑申请书。不久之后,他收到了来自於柏林的核准电报,而潘波注意到,簽署这份死刑令的官员是德国国安局总部主管恩斯特.卡坦布鲁纳博士。
在四月时,潘波看到了一份葛勒克将军分部的劳工分派局主管毛尔博士所寄来的正式文件。毛尔博士要求阿蒙告诉他普拉佐劳工营究竟能暂时收容多少匈牙利囚犯。这些囚犯原先是要送到德国军事工厂工作,这个工厂是克拉普公司设置在巨大的奥希维集中营中的工厂分部,专门负责为军队制造砲弹导火线。匈牙利是在不久之前才成为德国的保护国,而这些匈牙利犹太人与异议分子的身体状况远比那些经历过多年犹太聚居区与监狱生涯的虚弱囚犯们要健壮得多,因此他们将会为奥希维工厂带来一股意外的丰富劳工资源。但不幸的是,德国军事工厂尚未準备好足够的囚犯营房,而如果普拉佐集中营的司令官愿意在德国工厂做好适当的安排之前,先暂时收容七千名囚犯,D分部将会十分感激他的慷慨援助。
潘波在为司令官打字的时候看到了答覆信函的内容,阿蒙的答覆是普拉佐的囚犯人数已达到饱和量,而在劳工营铁网内并没有任何足以容纳新囚犯的建筑空间。但阿蒙表示,官方若是批准两种必要的措施,他就可以暂时收容一万名匈牙利囚犯。首先,他请求官方允许他清除劳工营中那些生产力薄弱的囚犯;其次,他同时也必须实施两人共用一张铺位的新制度。而毛尔回信表示,为了杜绝斑疹伤寒的流行,他无法批准阿蒙在夏季时分实施两人共用一张铺位的新制度,同时,根据理想性的政府法令规定,每一个人至少应拥有三立方公尺的呼吸空间。但他愿意支持阿蒙的第一项建议。分部将会要求奥希维─伯克瑙──或至少是这个庞大企业中的终结部门──準备处理普拉佐所淘汰的囚犯人口。同时,东向铁路运输网将会安排足够的牛车,并将沿着铁路支线直接驶到普拉佐集中营的大门口。
因此阿蒙必须在他的营区中执行一场淘汰运动。
在毛尔与分部的支持之下,阿蒙在一天之内所摧毁的生命,竟然与奥斯卡.辛德勒以机智与毫无节制的花费所抢救下来的囚犯人数十分相近。阿蒙将他的选择淘汰程序命名为健康行动。
他以一种举办乡村节庆的方式来推行他的残酷行动。当行动於五月七日的周日清晨展开的时候,校阅场中掛满了无数迎风飘扬的旗帜:「为每一个囚犯,合适的工作!」扩音器播放着轻快的民谣、史特劳斯的音乐与情歌。扩音器下方设置了一张桌子,黑衫队医师布兰克医生、里昂.葛罗斯医生,以及几位职员坐在桌边準备进行他们的健康检查工作。布兰克的「健康」观念就和其他所有黑衫队医师一般的古怪异常。他以注射石油精的方式清除了许多罹患慢性疾病的囚犯人口。不论是以任何标準来衡量,此种皮下注射都无法被视为一种人道的安乐死。那些病人必须经过整整十五分钟剧烈痉挛的折磨,才会痛苦不堪的窒息而死。马瑞克.毕伯斯坦过去曾是犹太议会的主席,他曾在蒙特鲁皮希监狱中度过了两年的牢狱生涯,而现在他也和其他犹太人一般,变成了普拉佐集中营中的无名囚犯。他不久之前因心脏病发作而被送到了布兰克医生的死亡诊所。而在布兰克医生为他注射石油精之前,伊德克.辛德尔医生,也就是那个曾在两年之前为姪女遥远的身影所深深感动的红色珍妮亚的叔父,与几个同事一同来到了毕伯斯坦的病床边,而其中一个同事偷偷地将一些较为人道的氰化溶剂注入了这个垂危病人的血管中。
在这个重大的日子中,布兰克医生坐在排成整齐纵队的全体囚犯旁边,开始分批检查囚犯们的健康情形,他大约是一次处理一整营的囚犯,每当他填完一组病历卡之后,黑衫队员就立刻将卡片带走,交给他另一组空白的病历卡。
当囚犯们来到校阅场之后,医生随即吩咐他们脱除身上的所有衣物。他们全身赤裸地排成整齐的队伍,轮流在医生面前来回奔跑。布兰克和那个与他合作无间的犹太医师里昂.葛罗斯飞快地在卡片上填写简单的摘要记录,不时地指著这个囚犯,召唤那个囚犯,要他们报告自己的姓名。在囚犯们奔跑的时候,医生将会仔细地检查他们是否有著疾病的征状或是四肢无力的虚弱表现。这是一种荒唐奇特而又极端屈辱的健康检查。那些背部受伤的男人(譬如费佛伯格,他的背脊曾被胡亚尔用皮鞭柄打得脱臼变形)与那些罹患长期性腹泻的女人纷纷用胡萝卜涂抹双颊,让自己呈现出面色红润的健康气色──他们所有人都了解到,他们现在是在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尽情奔跑。年轻的金斯特林格太太过去曾代表波兰参加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短跑竞赛,但她在此刻了解到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这才是真正的竞赛。你的胃部翻腾,呼吸急促,而你此刻是在虚妄音乐的悸动之下,为你自己的宝贵生命进行短跑竞赛。
当时并没有任何囚犯知道这场健康行动的结果,而在下一个周日清晨,校阅场中出现了同样的飘扬旗帜与欢腾音乐,而所有的囚犯再度全体聚集在这个广大的屠宰场中。而当黑衫队员一一呼唤名字,而那些被健康行动淘汰的囚犯们被押解到广场东边角落的时候,四周响起了无数愤怒绝望的疯狂号叫。阿蒙为了预防囚犯们暴动起义,事先调来了一支克拉科夫驻军的武装部队,而这支军队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待命,準备在发生暴动的时刻执行镇压任务。黑衫队在上一个周日的搜查行动中大约发现了三百名儿童,而现在,当他们将这些孩子拖出校阅场的时候,孩子的父母立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愤怒抗议与凄厉哀号,因此大多数的驻军,以及阿蒙从克拉科夫请来的祕密警察支队,此时不得不站在校阅场中间形成一道人墙警戒网,来区隔那些哀痛欲绝的父母与那些魂飞魄散的幼童。这场军警与父母之间的角力竞赛整整持续了几个小时,警卫一面努力抗拒那些疯狂父母的冲击力,一面虚情假意地对那些淘汰囚犯的亲人们述说一些空洞的安慰谎言。黑衫队并没有发佈任何判决宣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站在广场边的人群并未通过这场残酷的测验,因此他们已被宣判了毁灭的命运。在华尔滋与滑稽歌曲的掩盖之下,那些骨肉离散的不幸囚犯声嘶力竭地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悲痛哭号。亨利.罗斯纳也感受到此种强烈痛苦的折磨,但事实上,他的儿子奥列克此时正隐藏在营区中的某个安全地点。亨利曾亲眼目睹一个相当古怪的事件,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黑衫队员眼中盈满了泪水,义愤填膺地指责发生在校阅场的残酷景象,并发誓要自愿前往俄罗斯前线打仗。但此时那些冷血的官员却愤怒地大声怒吼,威胁囚犯们要是再不守秩序的话,他们就要不顾一切地开枪射击。或许阿蒙正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开枪借口,这样他就能理所当然地加速清除普拉佐过多的囚犯人口。
在淘汰行动完成之后,一共有一千四百名成年人与两百六十八名儿童被押解到校阅场东方的边缘地带,準备踏上前往奥希维的死亡之旅。潘波望着那群即将消失的生命,暗中记下了牺牲者的人数。这个数字显然使阿蒙感到有些失望。虽然这并不能达到阿蒙原先所预期的淘汰人数,但他至少可以迅速地腾出一些居住空间来暂时收容那些来自於匈牙利的囚犯。
在阴森恐怖的第二个周日,奥列克一大早就隐藏在某个营房的天花板下面。他和其他两个孩子在汙秽的屋椽上待了一整天,而在这一整天之中,他们严格地遵守沉默的禁令,不曾发出任何声响。他们整天怀抱着即将涨破的膀胱,乖巧地坐在蝨子、囚犯们私藏的财物,以及忙乱奔窜的老鼠之间。这是因为普拉佐的孩子们具有如成年人一般敏锐的观察力,他们知道黑衫队与乌克兰军队都不敢接近天花板。这些军警人员相信那儿藏着许多带有斑疹伤寒细菌的蝨子,而布兰克医生曾经神色凝重地警告他们,只要有一小粒蝨子排泄物落在你们的小伤口上,你们就会立刻感染足以致命的斑疹伤寒。某些普拉佐孩子们在过去几个月之中,一直居住在男囚营房附近的一间挂着「小心斑疹伤寒」警告标语的废弃营房中。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周日,对奥列克.罗斯纳来说,阿蒙的健康行动远比带着斑疹伤寒细菌的蝨子要危险得多。事实上,其他的孩子,包括某些此刻已身处於那两百六十八名淘汰队伍之中的不幸儿童,在行动一开始的时候就隐藏在某个隐祕的地方。每一个普拉佐孩子都以他们同样机敏灵活的心智,选择了自己最喜爱的藏身之处。某些人偏爱营房下方的洼地,某些人喜欢洗衣室,某些人则选择了车库后方的小屋。然而在这两个周日中,黑衫队陆陆续续地发现到许多藏身之处,因此这些地方再也无法为孩子们提供安全的庇护。
更多的孩子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之下被带到了校阅场中。许多孩子的父母都与某个黑衫队员建立起相当不错的友谊。纳粹头子希姆莱曾以不满的语气指控此种破坏种族政策的友谊关系,即使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衫队军官也会有某几个他们所偏爱的犹太囚犯,就好像劳工营只不过是一个学校游乐场一般。某些父母有恃无恐地认为,如果他们的孩子遇到麻烦的话,他们随时都可以轻易地向他们所认识的某个黑衫队员求情。
在上个周日,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孤儿自信满满地来到了校阅场,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并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因为他曾在过去的点名行动中,成功地以少年男子的姿态通过了黑衫队的检查。但他却没有想到,在脱下了具有掩饰效果的宽大衣服之后,他再也无法隐藏住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儿童身躯。医生吩咐他穿上衣服,然后黑衫队将他押解到儿童的队伍之中。现在,当站在校阅场另一边的悲痛父母狂乱地呼唤他们被拘捕的孩子,而扩音器大声地播放出一首叫做〈妈咪,替我买一匹小马〉的感伤歌曲的时候,这个男孩以一种曾经引领红衣幼儿走出和平广场的儿童直觉,偷偷地潜入了另一边的队伍之中。而就像小红帽的情形一般,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逃亡行动。在俗滥音乐的吵杂怒吼声中,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但他仍然立持镇定地站在成年男子中间,看起来果真像是个高大的成年男子。然后他抱着肚子,佯装出腹痛如绞的痛苦神情,请求一个警卫允许他前往公共厕所。
普拉佐的公共厕所位于男囚营区旁边,而当男孩进入厕所之后,他立刻跨越那道让男人蹲着排粪的支架,双手抓着粪池两端,慢慢地往下滑落,试图在粪池两边的汙墙上寻找可以支撑膝盖与足趾的坑洞。恐怖的臭气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晕眩,无数的苍蝇侵入了他的嘴巴耳朵与鼻孔。而当他逐渐浸入汙秽的屎尿,双脚踏到粪池坑底的时候,他似乎听到在萦绕於耳边的苍蝇嗡嗡声后面隐藏着一种低沉的耳语,起初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一种幻觉,但耳语声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是不是紧紧地跟在你后面?其中一个声音说。而另一个声音说,该死,这可是我们的地方!
除了他之外,粪池中还有另外十个孩子。
阿蒙在报告中运用了一个新颖的辞汇──特殊处理。在未来几年之中,这个术语将会成为耳熟能详的流行用语,但潘波当时却是首次听到这个新鲜术语。这个辞汇相当冷静,甚至具有一丝医学性的意味,但米特克现在可以清楚的意识到,这个辞汇与医学术语并没有任何关联。
阿蒙在当天早晨口述了一封发给奥希维的正式电报,而潘波可以从电报内容中揣测出这个名词所代表的真正意义。阿蒙详细地解释,为了阻绝囚犯的逃亡意图,他坚持所有送往奥希维进行特殊处理的淘汰囚犯都必须在铁轨边脱下一切残存的平民衣物,并在那儿换上鲜明的横条囚犯服装。但由于囚犯人数的迅速激增,普拉佐的囚犯服已呈现出短缺的趋势,因此他要求奥希维在完成特殊处理工作之后,必须尽快将普拉佐淘汰囚犯所穿的囚犯服送回普拉佐集中营重新使用。
而所有依然留在普拉佐劳工营中的孩童──其中大部分都是与那个高大孤儿一同藏在公共厕所中的机伶孩子──继续在营区内过着躲躲藏藏的危险生活,或是大胆地佯装出成年人的姿态。但不久之后,紧接而起的搜查行动却抓到了所有的漏网之鱼,於是他们全都登上了东向铁路上的牛车,经过整整六十公里的漫长旅程后,到达了如地狱般的奥希维。在整个炎热的仲夏时分,牛车日复一日地执行相同的任务:载着军队与补给品向东行驶,来到位于里沃夫附近的冗长队伍之前,而在踏上回程之前,牛车必须停在铁轨旁边,耗费大量的时间等待黑衫队医师检查那条似乎永无止境的裸体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