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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0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奥斯卡无精打采地坐在阿蒙的办公室中。这是个沉滞无风的闷热夏日,因此办公室中所有的窗户全都大大地敞开,而奥斯卡在一开始就感觉到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无聊会议。或许马德瑞西和伯西也有著同样的感觉,因为他们的目光总是不时从阿蒙身上飘向窗外的运石车,飘向任何一辆偶然经过的卡车或是马车之上。只有负责记录工作的里奥.约翰感到自己必须显示出专注认真的神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维持一丝不苟的军人仪态。

阿蒙表示这是一场重要的安全会议。虽然前线的战况已逐渐稳定下来,但那些从俄罗斯中心侵入华沙郊区的异国军队已经在整个波兰保护国境内激起了无数的游击队攻击事件。而许多听到此种消息的犹太人也兴起了意图逃亡的念头。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阿蒙特別指出,事实上他们留在铁网后面反而比较安全,免得暴露在那些爱好杀戮犹太人的波兰游击队面前,糊里糊涂地变成了枪下亡魂。但不论如何,大家此刻必须小心提防游击队的攻击,而更重要的是,千万要杜绝游击队与囚犯之间的勾结行动。

奥斯卡试图想像一幅古怪的画面:游击队攻入普拉佐劳工营,释放了所有的波兰人与犹太人,然后迅速将他们组成一支军队。这真是个荒诞不经的白日梦,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疯狂的梦境?但阿蒙却站在那儿,呕心沥血地企图说服大家他确实是相信这种梦境。这个小小的会议行动背后必然隐藏着某种特殊的目的。奥斯卡对这一点倒是深信不疑。

伯西说:「要是游击队真的攻入你的地方的话,阿蒙啊,我希望千万不要发生在我到你这儿来作客的时候。」

「阿们,阿们,」辛德勒喃喃自语。

在这场不知所云的会议结束之后,奥斯卡领著阿蒙来到他停放在行政管理大楼前方的轿车旁边。他打开了行李箱,里面有著一个精致华丽的马鞍,这个昂贵马鞍的设计充满了克拉科夫南方山脉中的萨克潘区特有的风格。虽然现在依马利亚强制性劳工营的囚犯薪资已不再与这位司令官有著任何关联,而是直接送到波尔将军的奥兰宁堡总部设置在克拉科夫的区办公室中,但奥斯卡仍然认为他必须不时送一些新颖别致的礼物来讨好阿蒙。

奥斯卡驾车送阿蒙与他的新马鞍回到司令官的豪华別墅。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某些拖著运石车的囚犯显然有些昏沉疲惫,并未表现出应有的工作士气。但马鞍已抚平了阿蒙暴躁的脾气,同时,现在奥兰宁堡也不允许他像过去一般地突然从汽车中跳出来立即处决人犯。汽车静静地驶过军队营区,来到了停放着一长列牛车的铁轨旁边。奥斯卡可以从牛车上方的白色薄雾与从车顶上不断冒出来的炙热蒸汽看出,牛车中必然是挤满了正在忍受酷暑折磨的不幸囚犯。即使是在汽车引擎的怒吼声中,奥斯卡仍然可以听到囚犯们的痛苦哀鸣,与恳求施舍清水的无助呼唤。

奥斯卡立刻煞车,仔细聆听这些令人同情的声响。由于那个放在行李箱中的昂贵马鞍,奥斯卡的无礼行动并未引起阿蒙的抗议。阿蒙脸上带着纵容的微笑望着这个情感丰富的朋友。他们大部分是普拉佐的囚犯与西伯尼劳工营的淘汰工人,另外还有一些来自於蒙特鲁皮希监狱的波兰人与犹太人。牛车将会将他们全都送到茂瑟森,阿蒙以一种古怪的语气向奥斯卡解释。他们现在是在抱怨抗议吗?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抱怨……。

夏日的炎炎骄阳将牛车顶炙烤得焦黄滚烫。你该不会反对我召唤你的消防部队吧?奥斯卡说。

阿蒙发出了一阵表示你到底想干嘛的大笑。他拐弯抹角地提出暗示,他通常不会允许其他任何人召唤他的消防人员,但他可以容忍奥斯卡的任性作风,这是因为奥斯卡是个令人欣赏的重要人物,同时这整件事也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閒谈素材。

然而当奥斯卡吩咐乌克兰部队拉响召唤犹太消防队的警铃时,阿蒙却感到十分困惑。如果你慷慨地在牛车顶上浇水,暂时解除酷暑的折磨,那么你等于是允诺赐予这些死囚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而若是以客观理性的观念来衡量,此种轻率的允诺不就是一种无比残酷的谎言吗?因此阿蒙带着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与宽容愉悅的复杂心情,望着洁白的水柱吱吱作响地落在滚烫车顶上的奇异景象。而当牛车中的囚犯发出感激的呻吟与喟叹的时候,努希尔也从办公室中走出来,带着不以为然的苦笑站在一旁连连摇头。歌德的贴身保镖格朗原先正在与里奥.约翰聊天,但当美丽的水花如大雨般洒落在牛车上的时候,他随即情不自禁地拍著自己的大腿不停地尖声怪叫。然而普拉佐的救火设备十分简陋,即使消防队员已经拉开了整条消防水管,仍然也只能浇灌到一半的牛车。於是,奥斯卡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他请求阿蒙借给他一辆卡车或是牛车,让乌克兰士兵驾车到萨布拉西搬运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消防水管。这些消防水管的长度大约有整整两百公尺,奥斯卡说。阿蒙由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原因,居然认为这是一件相当有趣的行动。「我当然可以为你安排一辆卡车,」阿蒙说。阿蒙可以为了生活中的小小喜剧而答应所有不可理喻的要求。

奥斯卡随手写了一张纸条,吩咐乌克兰士兵将纸条交给班基尔与加尔德。在他们离去之后,阿蒙对这整件事的兴致越来越高昂,因此他甚至毫无异议地允许属下打开牛车大门,运送一桶桶的清水给焦渴欲死的囚犯们饮用,并将那些面孔已开始发红肿胀的尸体搬下牛车。然而铁路旁边仍然挤满了一群看好戏的黑衫队员,他们带着嘲讽的目光望着这种奇特的景象,心中暗暗想着:「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拯救全部的囚犯吗?」

当乌克兰士兵将依马利亚的巨大水管运到铁路旁边,将冰凉的清水洒在所有的牛车顶上之后,这个玩笑开始进入了另一个新的层次。奥斯卡在写给班基尔的纸条中,吩咐这位善解人意的经理到奥斯卡自己的公寓中,整理出一篮装着醇酒、香烟、上好的乳酪与腊肠,以及其他奢侈品的精致礼物。奥斯卡现在将这篮礼物交到了站在列车后面的一位黑衫队员手中。这是一种公开的贿赂手段,而这些慷慨的礼物似乎使得那个黑衫队员十分窘迫不安,他胡乱地将篮子塞在后面的行李舱中,害怕有哪位明察秋毫的普拉佐官员将会向官方告发他的罪行。然而奥斯卡似乎是一位深受司令官青睐的重要人物,因此那个黑衫队员满怀敬意地听从奥斯卡的吩咐。「当你停靠在沿途车站的时候,」奥斯卡说,「你愿意打开牛车的大门让囚犯们透透气吗?」

多年之后,两位当时身处於牛车中的生还者鲁宾斯坦博士与费尔斯坦博士将会对奥斯卡表示,在他们前往茂瑟森的沉闷旅途中,那个黑衫队员果然不曾辜负奥斯卡的期望,经常打开车门让囚犯们透透气,并不时将一桶桶的清水运入牛车中,让他们干渴的喉咙获得一丝滋润。但对绝大部分的牛车囚犯而言,此种仁慈的行为只不过是一种死亡前的最后慰借而已。

当奥斯卡在黑衫队员的讥嘲笑声中沿着牛车队伍向前行走,将虚空徒劳的仁慈善意传递给车中的待决死囚时,人们可以看出奥斯卡对于解救行动的狂热已不再只是一种不计代价的慷慨付出,而是一种如著魔般的疯狂投入。甚至连阿蒙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朋友已步入了一种相当危险的新境界。他刚才所表现出的种种疯狂行动,包括热切地提供消防水管,让所有的牛车都能暂时解除炙热的烧烤,以及在黑衫队全体职员面前贿赂一个黑衫队员──他只要再稍稍踰越一步,希德特或是约翰或是胡亚尔的笑声就会转变成严厉的抨击,转变成一种盖世太保绝对无法忽视的罪行指控。那么奥斯卡将会因此被送入蒙特鲁皮希监狱,而基於他从前曾经触犯过政府的种族政策,他最后或许会遭遇到丧生于奥希维的恐怖命运。因此当奥斯卡坚持要以对待坐三等车厢的穷亲戚的方式来对那些死囚们表示出关切之意时,阿蒙原先的游戏心情不禁变成了深沉的恐惧,奥斯卡似乎不曾意识到牛车中的囚犯绝对无法到达一个可供休憩的目的地,而是一步一步地踏入地狱之中。

在两点多的时候,火车头冒出了白色的蒸汽,将整列载着无数不幸囚犯的牛车从普拉佐支线拖向主要的铁路,而消防水柱所带来的暂时清凉此时已被炎热的艷阳摧毁殆尽。辛德勒将阿蒙与他的马鞍送回司令官別墅之中。阿蒙可以看出奥斯卡仍然心神不宁地掛念着那列逐渐驶向远方的牛车,而自他们两人认识以来,这是阿蒙首次能以劝谏者的姿态给予他的朋友一些生活上的建议。你必须放松心情,阿蒙说。你无法照顾到这个地方的所有牛车。

※※※

依马利亚的工程师与囚犯亚当.加尔德同样也看到了奥斯卡剧烈转变的迹象。六月二十日夜晚,一个黑衫队员来到男囚营区唤醒了已进入梦乡的加尔德。主管先生告诉警卫室,他现有急事要借重这位工程师的专业长才,要求加尔德立刻进入他的办公室中。

加尔德发现奥斯卡正在专心地聆听收音机,他的面孔泛著酒红,桌上摆了一瓶酒与两个玻璃杯。在这段日子之中,他的办公桌后面一直挂着一张欧洲地形图。当德国版图大幅扩张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曾在他的办公室中见过这张地图,但奥斯卡似乎对于德国前线连连失守的惨败战况有著明显的兴趣。他今晚并未像往常一样,暗中收听非法的BBC电台,而是反常地将频道调到德国国家广播网。此时收音机传出来一种带有预警意味的音乐,这是国家广播网在播放重要新闻之前的惯常序曲。

奥斯卡似乎带着热切专注的心情仔细聆听,不愿错过任何重要的消息。当加尔德进入办公室中的时候,他连忙站起身来,将这位年轻的工程师塞到椅子上。他倒了两杯白兰地,飞快地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有人企图暗杀希特勒,」奥斯卡说。他大约是在傍晚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而官方所宣告的故事是希特勒毫发无伤地逃过了这场暗杀行动。他们保证这位国家元首在不久之后就会透过国家广播网向全体德国同胞说话。但他们并未履行这项承诺。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仍然无法顺利地让所有同胞听到元首的声音。而他们就像宣告斯大林格勒陷落的消息之前的情况一般,不停地播放贝多芬的音乐。

奥斯卡与加尔德在收音机边等了几个小时。这是一种相当奇特的场景,一个犹太人和一个德国人一起坐在收音机旁边──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将会不眠不休地等待一整夜──期盼听到元首死亡的消息。亚当.加尔德也和奥斯卡一般,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焦虑渴望心情。他注意到奥斯卡一直保持著松懈的姿势,似乎国家领袖逝世的可能性已经消除了他所有肌肉的紧张状态。他大口大口地喝酒,并不时催促加尔德和他一起干杯。如果这个消息成为事实的话,奥斯卡说,那么德国人,所有和他自己一样的平凡德国老百姓,将会因此而获得了拯救的希望。而这完全是因为某个有机会接近希特勒身边的人能以惊人的胆识,冒险为整个世界除去这个掀起滔天大祸的狂人。黑衫队的末日终于降临了,奥斯卡说。希姆莱明天早上就会被逮捕下狱。

奥斯卡一根接一根地吞云吐雾。喔,我的上帝,我何其有幸能看到这个万恶体系的末日!

十点的新闻仍然叨叨述说着先前的故事。有人意图伤害元首的性命,但这项暗杀行动已经失败了,元首将会在几分钟之后透过广播网与全国同胞说话。然而在经过了整整数小时的等待之后,收音机仍然未曾播放出元首的声音,这使得奥斯卡心中出现了一种当战争将近结束时许多德国人曾经历过的疯狂幻想。「我们的苦难终于结束了,」他说,「这个世界已恢复了理智。德国现在可以和西方结为同盟,来抵抗俄罗斯的进攻了。」

加尔德不敢期盼太多的好运,他心中只抱着一个谦卑的希望。他只希望能获得一个如法兰兹.约瑟夫时代那般自给自足的犹太聚居区。

而当他们一面喝着酒,一面聆听收音机所播放出的贝多芬音乐时,他们越来越相信希特勒的死讯,而整个欧洲将会在今晚因一个毁灭人类理性的狂人的死亡而获得救赎。他们将会再度成为整个欧洲大陆的一分子;他们从今以后再也无须维持囚犯与主管先生的身份。收音机仍然不断地保证将会在不久之后播放元首的声音,而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保证每出现一次,奥斯卡就立刻报以一阵越来越不屑的疯狂大笑。

当午夜来临时,他们已不再理会那些似乎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他们轻松地呼吸着这个元首死亡之后的美丽克拉科夫城中的新鲜空气。到早上的时候,他们自信满满地推测,所有的广场中将会挤满了欢欣舞蹈的群众,而欢愉庆祝的市民再也不会因此而遭受到任何惩罚。军队将会逮捕瓦威尔堡中的法兰克行政长官,并派遣部队来到波莫尔斯卡街,包围住血腥的黑衫队总部。

在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收音机终于播放出希特勒在拉斯坦堡所发出的告全国同胞书。奥斯卡在经过几个钟头的期望与等待之后,当时已深深相信他此生再也无须听到这个嗓音,因此他刚开始并未认出这个熟悉的声音,以为那只不过是另一个意图拖延时间的党发言人。但加尔德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了那个令人胆颤心惊的恐怖声音。

「我的德国同志们!」宣言如此开始,「我今天之所以在此与你们说话,首先是因为我认为你们应该听到我的声音,应该知道我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其次,你们也应该知道这一项德国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万恶罪行。」

这场演讲在四分钟之后以一段对于那些阴谋暗杀元首的罪犯的判决宣告结束。「此刻我们将会以国社党惩治罪犯的惯常方式来判处他们的罪行。」

亚当.加尔德原本就不是十分相信奥斯卡兴致勃勃地在这个夜晚所编织出的乐观幻想。因为希特勒并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类:他是一种庞大的邪恶体系。就算他真的遇刺身亡,那也不能保证这个肆虐已久的体系就会立刻改变了残酷的本质。除此之外,他也无法相信像希特勒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在一个短短的夜晚就此从地球上消失,那似乎违反了所有不可知毁灭力量的原则。

但奥斯卡在过去几个钟头之中,一直以一种疯狂强烈的信念期待着希特勒的死讯。而当现实证明他刚才的信念只不过是一种脆弱的幻影时,年轻的囚犯加尔德立刻发现自己必须担任安慰者的角色。奥斯卡陷入了悲伤沮丧的心境之中,「我们对于拯救的所有幻梦已经完全破灭了,」他有气无力地喟叹。他先在自己与加尔德的酒杯中注满了金黄色的白兰地,然后将酒瓶推到加尔德面前,并打开了他的香烟盒。「带着这瓶酒和一些香烟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我们必须继续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得我们的自由。」

在这短短几个钟头之中,白兰地、死亡消息,与突如其来的情势逆转所组成的混乱状态已使得加尔德丧失了清明的神智,因此当奥斯卡使用「我们的自由」这种亲暱的用语,如同他们两人有著同样的需求,同样都是消极地等待拯救的囚犯时,事实上他并未感觉到这段话有著任何唐突奇特的地方。然而当加尔德躺在他的铺位上回想今晚的奇特经历时,他不禁为主管先生的话语而感到无比地震惊,奥斯卡竟然表现得像是一个容易为幻想与沮丧所苦恼的敏感人物。他过去一直是个讲求实际的精明商人。

※※※

波莫尔斯卡街与克拉科夫周围的劳工营中开始流传著许多扰乱人心的传闻,据说官方已决定在当年夏季立即展开重新安置囚犯的行动。这些谣言使得萨布拉西的奥斯卡与普拉佐的司令官感到忧心忡忡,阿蒙甚至经由某种非正式的管道得知集中营即将面临关闭的命运。

因此阿蒙召开那场安全会议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要保护普拉佐免於受到游击队的威胁,而是为了未来的关闭命运所进行的準备措施,阿蒙邀请马德瑞西、奥斯卡与伯西到普拉佐进行会议,只是要为他自己的防范措施增加一丝可信的保护色彩。在这场会议之后,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来到克拉科夫拜访波兰保护国的新任黑衫队警察主管威廉.柯普,向官方述说关于游击队的神奇故事了。阿蒙坐在柯普的办公桌对面,煞有介事地扭著手指,装出一副苦恼忧虑的神情。他开始对柯普述说那个他曾经在奥斯卡等人面前所练习过的荒唐故事──普拉佐集中营中出现了一些不法的游击队组织,而那些铁网之内的犹太复国运动者经常运用各种手段与波兰人民军与犹太战斗组织互通情报。而中将先生应该知道,此种暗中勾结的祕密管道可说是防不胜防──有时他们甚至会将情报藏在面包中。但当反抗行动的征兆初现端倪的时候,他,阿蒙.歌德,身为负有重任集中营司令官,必然得采取一些立即见效的手段来阻止一触即发的囚犯暴动,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危险局势。而阿蒙所要提出的问题是,如果他先开枪处决叛乱分子,事后再準备适当的文件向奥兰宁堡报告事件的始末,这位地位崇高的中将是否愿意给予他适当的支持呢?

没问题,柯普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自己也不是非常赞同这种充满繁文缛节的官僚系统。他在多年之前担任瓦特兰警察主管的时候,曾经命令属下将几辆载着低等人种的终结卡车开到乡下地区,然后在那儿让卡车引擎全速运转,拉开风门,把足以致命的废气全部灌入封闭的车厢之中。他事先并没有浪费时间处理那些复杂的申请公文,因此那同样也是未经过上级批准的立即处决行动。当然,你必须谨慎地运用你的判断力,但如果你展开行动的话,我一定会毫无条件地支持你的。

奥斯卡曾清楚地感觉到,阿蒙召开安全会议的原因绝对不是想要预防游击队的攻击。如果他当时知道普拉佐即将面临关闭的命运,他必然会了解到隐藏于阿蒙精采表演之后的深沉意图。事实上,阿蒙所担心的是他的犹太警察主管威列克.奇洛威。阿蒙经常派遣奇洛威为他进行黑市交易。奇洛威对克拉科夫的商业网路瞭若指掌。他知道应该在何处销售司令官所私吞的稻米、面粉与奶油。他知道哪些商人会对乌尔肯等囚犯所制造出的珠宝首饰感兴趣。阿蒙所担心的是整个奇洛威党派:马瑞西雅,奇洛威太太,她十分满意丈夫所给予她的特权生活;奇洛威的心腹米特克.芬克斯坦;奇洛威的妹妹费尔伯太太;以及费尔伯先生。这几个人可说是普拉佐劳工营中的贵族,他们经常仰仗著奇洛威的权势而对其他囚犯们作威作福,但特权地位所给予他们的知识却使他们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处境之中;阿蒙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他们的眼中,而阿蒙对他们来说,就像任何一个马德瑞西工厂中的不幸工人一般地熟悉。而若是政府决定关闭普拉佐,他们必然会被送到其他的集中营,阿蒙知道当他们发现到自己竟然站在前往终结营的危险队伍中时,他们立刻就会大喊大叫地洩露所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希望能借此挽回自己的生命。而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只要受到饥饿的折磨,就会毫不迟疑地出卖那个忘恩负义的司令官。

而奇洛威也十分地焦虑不安,而阿蒙可以感觉到,奇洛威已经开始怀疑当最后的日子来临时,司令官或许会无情地将他这个忠心的仆人交到其他的残酷官员手中。阿蒙决定利用奇洛威的疑惧来设计一个阴狠的陷阱。他将一个来自於捷克斯拉夫塔特拉山脉的黑衫队后备军人索温斯基召入办公室中,进行了一场小型的祕密会议。他吩咐索温斯基设法取得奇洛威的信任,佯装要与他进行交易,为他们提供一条逃亡管道。阿蒙十分确定奇洛威绝对无法抗拒这个诱饵。

索温斯基立即展开行动,不负所讬地取得了奇洛威的信任。他告诉奇洛威,他可以将他们所有人藏在一辆巨大的卡车中送出营区。他们可以躲在车中的木头炉子之中。

奇洛威果然无法抗拒这个逃亡计划。当然,索温斯基必须和劳工营外的朋友们进行联络,请他们负责安排适当的交通工具。索温斯基将会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到安全地点。而奇洛威则会毫不吝惜地付出昂贵的钻石作为回报。但是,奇洛威说,为了表示双方的诚意,索温斯基必须为他弄到一把手枪。

索温斯基随即向司令官报告这场交易的详细内容,而阿蒙交给他一把故障的点三八口径手枪。奇洛威拿到了这把手枪,但他自然并没有任何试枪的需要或是机会。但阿蒙现在却可以义正辞严地向柯普与奥兰宁堡报告他在营区中发现到一名暗藏枪火的囚犯,使他的立即处决行动更加地合理化。

在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日,索温斯基与奇洛威家族在一间存放建筑材料的小屋中祕密会面,按照约定将他们所有人藏入一辆卡车之中。然后他沿着杰洛佐林斯卡街将卡车开到营区大门口。他们将在那儿经过一场公式化的例行检查;然后这辆卡车就可以离开营区,缓缓驶向较为安全的乡村地区。躲在空炉子中的五个逃亡者带着一种如害了热病一般的慌乱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脱离那个不念旧情的司令官。

然而阿蒙、阿姆瑟、胡亚尔,以及乌克兰士兵伊凡.舒瓦鲁鸠此时已不慌不忙地站在营区大门口守株待兔。他们开始故作轻松地进行检查工作,带着有恃无恐的微笑大剌剌地在卡车中来回走动,这些黑衫队的绅士们怀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弄心情,故意等到最后才搜查那个巨大的炉子。而当他们找到像沙丁鱼般挤在木头洞穴中的奇洛威家族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表演出惊讶不解的神情。在奇洛威被拉出洞穴之后,阿蒙立刻「发现」到那把藏在长靴中的手枪。奇洛威的口袋中装满了璀璨的钻石,这些全都是他以敲诈勒索的手段从那些绝望囚犯那儿所搜括来的宝贵财物。

囚犯们在当天的休息时间中听到了奇洛威在营区大门口被宣判死刑的消息。这个消息就像一年之前阿蒙处决赛姆希.斯皮拉与犹太警察部队的行动一般,使他们不禁感觉到一种畏惧迷惑的情绪。但并没有任何囚犯能了解到,这个事件对于他们自己的生存机会究竟具有何种深沉的意义。

奇洛威家族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黑衫队的枪火之下。阿蒙当时已因严重的肝病而面色发黄,体重也已达到他有生以来的最高点,而他像个重病老叔父般地连连哮喘,上气不接下气地用枪管抵住了奇洛威的后颈。不久之后,这些牺牲者的尸体被运到了校阅场中示众,他们的胸前挂着带有警戒意味的牌子:「所有触犯法令的囚犯将会遭受到同样的严厉惩罚。」

可想而知,这个标语并不是普拉佐囚犯从这个残酷景象中所得到的真正教训。

※※※

阿蒙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拟定了两份冗长的报告,一份交给柯普中将,另一份则是要呈交给葛勒克将军的分部办公室,他在报告中花言巧语地解释自己如何机警地察觉到暴动事件第一阶段的不法行动──一群阴谋叛变的主事者意图暗中逃出营区──於是他当机立断地处决了叛徒首脑,因而化解了普拉佐的重大危机。他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完成了修改工作。打字速度十分缓慢的柯西曼小姐无法在如此紧迫的时间中处理完这两份紧急公文,因此司令官派遣士兵将已然入睡的米特克.潘波带到他的別墅之中。当潘波进入会客室之后,阿蒙随即神情漠然地宣称他相信这个男孩必然也是奇洛威逃亡事件的同谋者。潘波吓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蒙的指控。他慌乱地搜寻自己的身躯,希望能找到一些能为他洗脱罪嫌的灵感,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裤管上的裂缝。我怎么可能穿着这样的破烂服装在营区外面四处走动呢?他喃喃地问到。

潘波那种坦白诚挚的绝望语气使阿蒙感到非常满意。他和颜悅色地吩咐这个男孩坐下来,开始指示文件的格式与页数。阿蒙用他如刀锋般的手指轻轻地拍打纸张。「我希望你能打出一份第一流的漂亮文件。」而潘波心中暗暗想着,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可能会在此刻因逃亡者的罪名而被立即处决,或是在不久之后因了解这些推讬之辞的真相而被阿蒙灭口。

当潘波抱着一叠草稿离开司令官別墅的时候,歌德跟著他走到庭院中,喊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在你打完暴乱分子的名单之后,」阿蒙和蔼地吩咐,「我要你在我的簽名之前留下适当的空位,我还要加入另一个罪犯的姓名。」

潘波以一种职业祕书的谨慎态度柔顺地点点头。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企图搜寻一些灵感,他必须在短时间之内找到一个可以让阿蒙改变留白命令的机警回答。他知道那是为他自己的名字,米特克.潘波所留下的空间。然而在杰洛佐林斯卡街周日傍晚那种闷热不安的沉默之中,他无法迅速找到任何可以赐予他逃生机会的可信借口。

「是的,司令官先生,」潘波说。

当潘波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有气无力地走向行政管理大楼的时候,他突然记起了他在初夏时分为阿蒙完成的一封私人信函。这封信是写给阿蒙在维也纳从事出版事业的父亲,信中洋溢著真情流露的孝思,表达出对于父亲在春季时分所罹患的过敏症的关切之意。阿蒙希望父亲此时已摆脱了病痛的折磨。而潘波之所以会对这封信件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为就在他进入阿蒙办公室为司令官打这封信件的一个小时之前,他看到司令官怒气冲冲地将一个负责处理档案的女职员拖到街上就地正法。在看到亲密信件与冷血处决并置在一起的荒谬景象之后,潘波不禁胆颤心惊地获得了一个结论:对阿蒙而言,谋杀与过敏症只是两项具有同等重要性的事件。而如果他命令一个谦卑的速记员为自己的死亡报告留下适当的空间,这个不幸的囚犯除了服从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潘波在打字机前面呆坐了一个多小时,但他最后还是明智地为他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如果他不听从吩咐的话,他必然会立即遭遇到毁灭的命运。在最近这段日子中,斯特恩的朋友都听到了一个相当可信的传闻:辛德勒已準备采取某种行动来拯救囚犯的生命,但在今天夜晚,来自於萨布拉西的拯救消息对他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米特克熟练地打字;米特克在两份报告中为自己的死亡留下了一块怵目惊心的空白。而他过去以热忱的信心所记下你那些关于司令官罪行的珍贵记忆,现在已因他自己所留下的空白而变成了一种徒劳无功的虚妄企图。

当他完成两份整齐漂亮的报告之后,他带着工作成果回到了司令官的別墅。阿蒙先命令潘波站在精致的法国窗户前等待,然后他开始坐在会客室中专心地阅读这两份文件。潘波怀疑在不久之后,他自己的尸体也将会暴露在校阅场中,胸前或许是挂着一块警告囚犯的牌子:「所有的犹太共产党员必遭歼灭!」

过了许久之后,阿蒙终于走到窗边。「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他说。

「司令官先生?」

「我说,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潘波转身离去。现在他的脚步已不像刚才那般地虚弱无力。但他知道在看过这么多的机密事件之后,阿蒙绝对不可能让他继续生存下去。但或许这位司令官认为可以在较为閒暇的时候再来处理这个危险的囚犯。而在最后的命运来临之前,一天的生命仍然是无比宝贵的生命。

日后证明,填补那块空白的牺牲者事实上是另一个年老的囚犯,这个老人不知该如何应付约翰与胡亚尔这般恶形恶状的黑衫队官员,因而相当不智地洩露出他在营区外面的某个隐祕地点藏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昂贵钻石。当获得缓刑令的潘波在营房中进入梦乡的时候,阿蒙吩咐属下将那个老人带到別墅之中,开始鼓起如簧之舌巧言令色地欺骗这个囚犯,表示只要这个老人坦白说出藏匿钻石的地点,黑衫队就会既往不咎地饶过他的性命。而当这个粗心大意的囚犯供出正确的藏宝地点之后,阿蒙立刻毫不迟疑地将他就地正法,然后把老人的名字填在那两份呈交给柯普与奥兰宁堡的报告之中──而这位厚颜无耻的司令官竟然故作谦逊地在报告中吹嘘自己扑灭反抗暴动的英勇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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