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的办公桌上放置著一叠来自於军队最高指挥部的命令。基於目前的战争局势,军方统帅告诉奥斯卡,军方决策小组已决定关闭普拉佐与其附属劳工营依马利亚。依马利亚的囚犯必须返回普拉佐劳工营,等待重新安置的命令。奥斯卡本身则必须尽快结束萨布拉西的一切工作,只能留下少数负责拆除工厂的技术人员。如欲了解更进一步的指示,他应该与柏林军队最高指挥部中的疏散委员会进行联络。
在看到这些命令之后,奥斯卡的第一个反应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他痛恨这种颐指气使的官腔,厌恶这种某个在远方的官员毫无来由地企图毁去他所有未来计划的屈辱感觉。那个安安稳稳地坐在柏林办公室的男人完全不了解那些将奥斯卡与他的囚犯们紧紧地链接在一起的黑市面包交易,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工厂老板全都会毫不在意地敞开大门,让黑衫队带走那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员工。但这些命令中最令人不满的傲慢作风却是,那些军队高级主管完全不曾解释「重新安置」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就这一点而言,法兰克行政长官远比他们坦率诚实,法兰克在不久之前发表了一段引起无数恶评的演说:「当我们的军队获得最后胜利的时候,那么只要我在位一天,人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这里波兰人,乌克兰人,以及所有懒散无用的乌合之众剁成肉醬来做馅饼,或是做任何你所想到的东西。」法兰克具有足够的勇气描述出此种处理方式的精确意义。而在柏林的那些高级主管只是避重就轻地写下「重新安置」这个空洞的字眼,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所有的罪行指控。
阿蒙知道「重新安置」所代表的意义,而当奥斯卡下次来到普拉佐劳工营的时候,阿蒙立刻慷慨地与奥斯卡分享他的重要知识。普拉佐的所有男性囚犯将会被送到葛罗斯─罗森。所有的女性囚犯则是必须前往奥希维。葛罗斯─罗森是一个位于下西里西亚地区的巨大采石劳工营,而德国土石工厂──这是一个分工厂遍布於波兰、德国,以及其他占领区的庞大黑衫队企业组织──将会消化葛罗斯─罗森的所有奴隸劳工。而奥希维的处理过程自然就更加直接与现代化了。
当军方决定关闭依马利亚的消息传到工厂与整个劳工营房之中的时候,某些辛德勒犹太人已开始绝望地认为,今后他们再也无法找到任何安全的避难所。波尔曼夫妇是依靠他们那个冒险持用假亚利安证件的孝顺女儿的恳求,才能以技术工人的身份进入依马利亚,但他们此刻已开始未雨绸缪地整理行李,并以一种饶富哲学意味的豁然态度劝告他们的室友。依马利亚已慷慨地赐予我们一年的休息,一年的丰富浓汤,与一年的理性生活。或许那就足够了。但人们可以从他们悲慼的语调感觉到,这对故作镇定的老夫妇现在已经在準备迎接死亡了。
犹太教牧师勒瓦托夫也抱着听天由命的消极态度。他随时準备返回普拉佐,与阿蒙完成那场尚未结束的死亡游戏。伊迪丝.里郭德在迁入犹太聚居区中不久之后,就被班基尔征召到依马利亚担任夜班工人,而她此刻发现到,奥斯卡虽然曾经神色严肃地花费几个小时与他的犹太主管们开会讨论,但他并不曾像过去一般地走到员工面前许下令人震惊的大胆承诺。或许他也和其他人一般地意志消沉,或许来自於柏林的命令已经使他丧失了斗志。因此他现在已经不是伊迪丝在三年前所看到的那个自信满满的疯狂预言家了。
但不论如何,当依马利亚囚犯们在当年夏末时分带着简单的行李前往普拉佐劳工营的时候,他们开始口耳相传地述说一个乐观的传言:奥斯卡曾经表示他会想办法运用贿赂将他们全部买回来。他曾经对加尔德说过;他曾经对班基尔说过。人们甚至可以在想像中听到他的承诺──那种带着冷静的毅力,如慈父般的亲切嗓音。然而当他们沿着杰洛佐林斯卡街经过行政管理大楼,以新囚犯的怀疑目光望着那些拖运沉重运石车的奴隸劳工时,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对于奥斯卡承诺的记忆已转变为另一种难以承受的重担。
哈洛威兹的家人也返回了普拉佐劳工营。他们的父亲多列克在一年之前想尽各种方法才将他们送到依马利亚,但现在他们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六岁的小男孩李察;孩子的母亲瑞琴娜。现在已经满十一岁的努西雅又开始忙着将鬃毛缝到刷柄上,不时透过工厂的窗户望着那些缓缓驶向奥地利军事堡垒的死囚卡车,与缭绕於山丘上的浓厚焚尸黑烟。在她离开的这一年中,普拉佐并不曾有著任何转变,而这种景象将会持续到永远。她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恐怖的组织竟然会有结束的一天。
但她的父亲深深相信奥斯卡必然会拟定一份名单,想办法将他的工人们救出去。在某些囚犯心中,奥斯卡的名单并不只是一份简单的图表。那是一份名单。那是一辆即将为他们带来甜美拯救的神奇马车。
奥斯卡在某天夜晚到阿蒙別墅中作客的时候,对司令官提出了他準备带着他的犹太工人一同离开克拉科夫的计划。那是一个沉滞闷热的夏末夜晚。奥斯卡的拜访似乎使阿蒙感到十分高兴。这是因为阿蒙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他继续毫无节制地夜夜狂欢──布兰克医生与葛罗斯医生都曾经严重地警告阿蒙,要是再这样暴饮暴食下去的话,他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暴毙──因此在最近这段时间中,司令官的別墅并不像过去那般地热闹,而爱好交际享乐的阿蒙不禁感到有些寂寞。
他们两人坐在一起,按照医生所开给阿蒙的温和处方慢慢地饮用酒精成分较低的淡酒。奥斯卡对阿蒙提出他的计划。他想要将他的工厂搬到捷克斯拉夫。他希望能带着他的技术工人一起到那儿开创新事业。他或许也需要一些普拉佐劳工营中的技术工人。他将会请求疏散委员会为他寻找一个适当的地点,大约是在摩拉维亚地区,同时最好是处於东向铁路网沿线地带,这样他就可以轻易地将工人从克拉科夫带到西南方的偏远地区。他別有用心地对阿蒙表示,如果阿蒙愿意给予他必要的支持,他将会十分感激。感激这个辞汇总是能迅速地引起阿蒙的强烈兴趣。是的,阿蒙说,如果奥斯卡能获得疏散委员会的同意,阿蒙就会十分乐意地让他开出一份必要的名单。
在谈妥这件事之后,阿蒙邀请奥斯卡和他玩一场扑克牌游戏。他最喜欢的游戏是黑杰克,这是法国二十一点牌戏的另一个版本。他的属下都十分害怕这个游戏,这是因为他们无法在不露痕迹的情况之下故意输给司令官。因此这并不是个适合逢迎谄媚的游戏。这是一种真正的竞赛,而那就是阿蒙之所以会偏爱此种游戏的原因。同时,奥斯卡今晚并不打算故意输给这位司令官。他知道自己将会为那份名单而付给阿蒙一笔庞大的代价。
司令官一开始只下了一个相当节制的赌注,只有一百波兰币,就好像医生也曾经为牌戏开了一份温和处方一般。然而他不幸连连惨败,同时当赌注提高到五百波兰币的时候,奥斯卡手风奇佳,竟然拿到了一副大牌,一张八与一张杰克,这表示阿蒙必须付给他相等于双倍赌注的筹码。
阿蒙有些闷闷不乐,但还不至於爆发出疯狂的怒火。他大声呼唤海伦.贺希,吩咐她送上咖啡。海伦走进餐厅,这个可怜的女孩就像是一个意图讥嘲绅士仆人形象的讽刺版本,她身上仍然穿着整齐的黑色女仆服装,但她的右眼上却有著一块高高肿起的瘀伤。她的身材十分瘦小,而阿蒙经常必须弯下身来,才能痛快地狠狠殴打她。这个女孩虽然认识奥斯卡,但她并未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在一年之前,他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将她救出去。每当他到別墅中参加晚宴的时候,他总是会找机会沿着走廊溜到厨房中,关心地询问她的生活情形。这种行为的确代表着某种温暖的善意,旦那并不能触及她悲惨生活的本质。譬如,在几个星期之前,当阿蒙发现她所準备的浓汤并不符合他所要求的温度──阿蒙在某些方面非常挑剔,温汤、走廊上的汙垢,以及狗身上的蝨子全都是不容违反的禁忌──时,这位疯狂的司令官立刻吩咐伊凡与彼得将海伦带到屋外的桦树下枪毙。然后他站在法国窗户边监视这场处决行动,而海伦走在彼得前面,开始以一种如耳语般的细微声音向那个年轻的乌克兰士兵求情。「彼得,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要枪毙什么人吗?是海伦。那个经常送你蛋糕的海伦。你不能枪毙海伦。对不对?」而彼得以同样的细微语声回答她的问题:「我知道,海伦。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他就会枪毙我。」她俯下头来,靠在一根血迹斑斑的桦树枝上。她过去曾不断地询问司令官为何不干脆杀了她,而她此时决定要毫无惧色地慷慨赴死,希望她这种坦然接受的态度能让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受到一点伤害与挫折。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她情不自禁地剧烈颤抖,她知道甚至连站在远方的阿蒙都可以清楚地看出她的恐惧。她的双腿不停地抖动,然后她听到了阿蒙在窗口边呼唤的声音:「把那条母狗带回来。我们随时都有时间枪毙她。在这段时间之中,或许她还有些接受教育的可能性。」
在阿蒙长期性的疯狂凌虐之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短暂的反常时刻,此时阿蒙将会企图扮演一位仁慈的主人。他曾经在某天早晨神情和悅地告诉海伦:「妳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仆人,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妳想找工作的话,我非常乐意替妳写一封推荐函。」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空泛的承诺,一个遥不可及的白日梦。她漠然地让这段话语轻轻飘入她那只被阿蒙打聋的耳朵之中。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将会惨死于阿蒙习以为常的熊熊怒火之中。
在她这种备受煎熬的痛苦生活中,访客的温暖微笑只不过是一种瞬间即逝的短暂慰借。今晚,她只是柔顺地将盛著咖啡的巨大银盘放在司令官先生身边──阿蒙现在仍然毫无节制地灌下许多加糖的咖啡──然后行了一个屈膝礼,默默转身离去。
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阿蒙输给奥斯卡的赌注已高达三千七百元波兰币,他不禁忿忿地抱怨自己的坏运气,於是奥斯卡抓住机会,表示他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下注。当他搬到捷克斯拉夫之后,他说,他必须雇用一个女仆。但在那个偏僻的地方,他绝对无法找到一个像海伦.贺希这样聪明而又受过良好训练的优秀仆人。那里只有一些傻乎乎的乡下女孩。因此奥斯卡提议让他们两人痛快地一局决胜负,不是赢得双倍赌注,就是输得一无所有。如果阿蒙获胜的话,奥斯卡将会付给他七千四百元波兰币。如果他拿到的是一副大牌,那么他就可以获得一万四千八百元波兰币。但如果是我获胜的话,奥斯卡说,那么你就必须将海伦.贺希列入我的劳工名单之中。
阿蒙表示他必须考虑一下。算了吧,奥斯卡说,反正她本来也是要被送到奥希维。但阿蒙对于这个女仆有著一种奇特的依恋之情。他已经习惯了海伦无微不至的服侍,因此他无法毫不考虑地以她下注。每当他想到海伦最后的命运时,他总是认为未来他将会以个人的古怪热情亲手结束她的生命。如果他现在以她下注,并且不幸落败的话,那么他必须秉持维也纳运动员的高贵精神,不得不放弃那种亲密谋杀的强烈欢愉。
在普拉佐劳工营刚成立的时候,辛德勒曾经要求阿蒙将海伦送到依马利亚。但阿蒙毫不考虑地拒绝了。在一年之前,所有人似乎都认为普拉佐将会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霜才会面临到关闭的命运,而司令官与他的女仆将会一同步入发鬓霜白的晚年时光,或至少是因为海伦所犯的某种明显错误而提早结束了他们的关系。在一年之前,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们的主仆关系将会因为逼近里沃夫的俄罗斯军队而宣告结束。而奥斯卡此刻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提出了这项建议,他似乎并不认为这个建议与那种上帝与魔鬼为争取人类灵魂而进行的牌戏有著任何相似之处。他甚至不曾询问自己是否有权利让这个女孩成为牌戏的赌注。如果他不幸落败的话,他此后就不太可能以其他的方法救她脱离阿蒙的魔掌。但在那一年中,所有人的获救机会都是同样地渺茫与不可预期。甚至连奥斯卡自己也不例外。
奥斯卡站起身来在房中四处走动,寻到一张印著正式公文笺头的空白纸张。他写了一份契约书,请阿蒙在落败之后簽上姓名:「我授权让囚犯海伦.贺希的名字列入奥斯卡.辛德勒先生的德国珐瑯器工厂的重新安置技术劳工名单之中。」
阿蒙是庄家,他随即发给奥斯卡一张八点与一张五点。奥斯卡要求他再发牌,收到了一张五点与一张八。这应该足够了。然后阿蒙替自己发牌。他继续为自己发了一张四点,然后赫然出现了一张国王。上帝老天!阿蒙发出一声怒吼。他在厉声诅咒的时候也不忘保持他的绅士风度:他似乎不太愿意使用亵渎的辞汇。我输了。他发出一阵不自然的轻笑,但奥斯卡可以感觉到他沮丧的心情。我的第一副牌,他解释,是一张三点和一张五点。接下来的四点似乎也不会造成任何危险。然后我竟然拿到了那张该死的国王。
最后,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那张契约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姓名。奥斯卡将他在今晚从阿蒙那儿赢来的所有欠款单据全数还给这位手气奇差的司令官。在我们搬到捷克斯拉夫之前,奥斯卡说,替我好好照顾那个女孩。
当海伦.贺希走出厨房时,她并不知道借由牌戏她已被拯救了。
或许是因为奥斯卡曾经对斯特恩述说他和阿蒙所进行的牌戏,於是在不久之后,行政管理大楼中开始流传著关于奥斯卡迁移计划的种种传闻,甚至连工厂中的劳工都听到了风声。奥斯卡将会拟定一份辛德勒名单。而人们应该不计代价地尽力争取列入这份名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