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伯格为了腾出空间容纳其他人──亲戚、犹太复国运动者、专业人才,或是贿赂者──而删除了许多依马利亚囚犯的姓名。而在这些不幸被除名的犹太囚犯之中,至少有一位曾经在日后挺身而出,向世人控诉奥斯卡背信忘义的可耻罪行。
一九六三年,马丁.布贝尔协会【译注:马丁.布贝尔是德国犹太宗教哲学家,圣经翻译家,是影响二十世纪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人物之一。】收到了一封令人同情的申诉信函,寄信人是一位纽约客,一个前任依马利亚囚犯。他在信中愤怒地表示,奥斯卡曾经在依马利亚劳工营中保证他将拯救所有人的性命,而囚犯们为了回报他的盛情,用他们自己的劳力为奥斯卡赚得了大笔财富。但某些囚犯却难以置信地发现他们的名字竟然未出现在辛德勒的劳工名单之中。这个男人将自己被名单遗漏的不幸事件视为奥斯卡对于他个人的背叛──他怀抱着一种类似於某个因他人谎言而涉过炙热烈火的牺牲者的辛酸与愤怒──并理所当然地将他此后所遭遇到的所有残酷折磨归罪於毫不知情的奥斯卡。恐怖的葛罗斯─罗森,吞噬无数囚犯生命的茂瑟森悬崖──黑衫队冷血地在这里将囚犯扔下山谷,以及在战争结束之前的疯狂大屠杀,这些全都是奥斯卡个人的责任。
相当奇怪地,这封洋溢著正义怒火的信函却生动地刻划出的珍贵价值:名单上的囚犯可以获得生命的保障,而被名单拒绝的囚犯则会面临到难以形容的悲惨命运。但人们若是因郭德伯格的无耻罪行而责怪奥斯卡,那似乎是一种相当不公平的指控。在普拉佐混乱不堪的最后岁月中,只要名单的人数不要过分超越官方所允许奥斯卡的一千一百名囚犯限额,普拉佐的决策当局都会毫不迟疑地簽署郭德伯格所呈交的一切文件。奥斯卡当时十分忙碌,无法跟在郭德伯格身边进行全天候的监视行动。他白天忙着跟官员们讨论协商,晚上则是运用各种方法向他们献媚讨好。
这是一种非常繁重的工作,举例而言,奥斯卡透过他那些在辛德勒将军办公室中工作的老朋友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运送弹壳机器与金属压床的转运许可。而某些朋友花了许多时间仔细检查文件,发现到一些可能会阻碍奥斯卡营救计划的小问题。
其中一位督察员对奥斯卡提出一个复杂的问题,根据官方规定,奥斯卡必须获得柏林督察团代理部门的协助,以及负责颁发许可执照的政府机关的同意,才能顺利地取得他的军需品制造机器。但这两个部门都对奥斯卡迁移摩拉维亚的计划一无所知。他们对于这种轻忽的行为必然会十分介意,你最好还是事先向他们报备,否则他们很可能会在一个月之后才批准你的申请文件。奥斯卡并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在十月底之前,普拉佐劳工营将会变成一座空城,而他费尽心机想要营救的囚犯们也将会进入奥希维或是葛罗斯─罗森。最后,他及时运用惯常的送礼贿赂手段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奥斯卡全神贯注地处理这些复杂手续的时候,他仍然必须小心翼翼地注意那些逮捕阿蒙的黑衫队检查员的动态。他一直怀着以防万一的心情,随时等待黑衫队将他逮捕下狱,或是──事实上这与逮捕并没有什么差別──对他展开严厉的侦讯,调查他与前任检察官之间的交易往来与社交关系。而事实证明,奥斯卡的警戒心态是一种相当明智的判断,因为当黑衫队询问那笔他们在阿蒙财物中所发现的八万德国马克的来源时,这位厚脸皮的前任司令官所提出的解释之一就是:「那是奥斯卡.辛德勒送给我的,他要我对犹太人宽容一些。」因此奥斯卡随时与波莫尔斯卡的朋友们保持联络,希望能打听到一些关于V部门对于阿蒙案件处理方式的重要情报。
由于布瑞恩利兹劳工营将会归于葛罗斯─罗森集中营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奥斯卡最后一项工作就是设法与葛罗斯─罗森的司令官哈斯布鲁克少校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在哈斯布鲁克的管理之下,将会有整整十万名犹太囚犯丧生于葛罗斯─罗森的屠杀设备之中。然而当奥斯卡透过电话与哈斯布鲁克协商讨论,并慇懃地驾车前往下西里西亚拜访这位少校的时候,他亲切的态度却轻易地驱散了奥斯卡所有的防备心理,使奥斯卡感觉到他似乎是最不用提防的和善人物。但奥斯卡现在已经历许多与迷人杀手和平相处的宝贵经验,而他立刻注意到哈斯布鲁克似乎对他相当感激,认为奥斯卡的迁移计划可以使葛罗斯─罗森帝国的版图扩展到摩拉维亚地区。这是因为哈斯布鲁克将他的庞大集中营系统视为一个伟大的帝国。他的麾下一共有一百零三个附属劳工营。(布瑞恩利兹将会成为第一百零四个附属劳工营,而这个有著一千名囚犯与精密工业设备的附属组织必然会大大增加了帝国的雄厚势力。)波兰境内一共有七十八个哈斯布鲁克附属劳工营,另外十六个是在捷克斯拉夫地区,而德国本土中仅有十个附属机构。这是远超过阿蒙小小统治版图的惊人庞大势力。
在普拉佐的最后一个星期之中,奥斯卡忙得焦头烂额,马不停蹄地到处赠送礼品,讨好官员,与处理复杂的文件,因此,就算他拥有干涉普拉佐内政的权力,他也没有时间来严密地监视郭德伯格的一举一动。但不论如何,根据幸存囚犯们的报告,普拉佐最后的一天一夜是一场混乱紧张的恐怖梦魇,囚犯们人心惶惶,而挑起恐怖梦魇的郭德伯格──主宰名单的上帝──稳若磐石坐在混乱的中心点,仍然贪婪地向囚犯们收取贿赂,任意增删修改辛德勒的劳工名单。
以伊德克.辛德尔医生的事蹟为例,他曾经请求郭德伯格将他自己与他两个弟弟的名字列入布瑞恩利兹劳工名单之中。郭德伯格当时并未给予他任何明确的答覆,而一直到十月十五日夜晚,当所有的男性囚犯排队登上牛车的时候,辛德尔才发现他和他的兄弟并不是登记在案的辛德勒劳工。但他们仍然悄悄潜入了辛德勒劳工队伍。而当时的情景就像是一幅具有警世意味的最后审判日蚀刻版画──那些缺少善行标记的罪人偷偷潜入善人的队伍,随即被一位复仇天使驱逐出境,而普拉佐的复仇天使是一个叫做穆勒的黑衫队军官,穆勒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条皮鞭走到医生面前,给了他两记重重的耳光,左颊,右颊,然后用皮鞭在医生的双颊上各抽了一下,穆勒一面鞭打,一面还故作和善地询问:「你为什么想要加入那支队伍呢?」
穆勒将辛德尔交给一小群负责清除普拉佐劳工营的队伍看守,然后他将会与一群生病的女囚一同被送到了奥希维。黑衫队将会把这些失去劳动价值的女囚关入伯克瑙集中营角落的一个小囚房中,让她们在那儿等死。然而,在营区官员的疏忽与免除营区政权骚扰的情况之下,大部分的女人都幸运地保全了性命。辛德尔则是被送到了佛洛森伯格,然后和他的兄弟们一同被拉入了死亡行军的队伍。他将会隐藏在一层皮革下面躲过了疯狂屠杀的枪火,但辛德尔家最小的男孩却在战争结束的前两天惨死于死亡行军的队伍之中。而那就是描绘辛德勒名单的一个精确意象,有著奥斯卡的善意关怀,以及郭德伯格的毁灭性恶意,这份名单至今仍然在生存者心中挑起诱人的涟漪,而在当年十月那段绝望悲惨的岁月中,它更是深深困扰著所有普拉佐囚犯的心灵。
每一个辛德勒犹太人都有著自己独特的名单故事。亨利.罗斯纳当时加入了辛德勒的劳工队伍,但一个眼尖的黑衫队员却看到了他的小提琴,而这个谄媚的属下知道阿蒙在出狱之后必然会想要欣赏美妙的音乐,因此他毫不通融地将罗斯纳押出了队伍。罗斯纳暗暗将他的小提琴藏在大衣底下,紧紧地挟在腋窝下面,然后避开他人的目光,悄悄地溜回队伍之中,顺利地通过检查登上了辛德勒劳工的车厢。罗斯纳是少数曾经获得奥斯卡营救承诺的囚犯之一,因此他的名字一直清晰地列在名单之中。杰瑞斯家族也是如此:以一种含糊的语气为容器工厂的老杰瑞斯先生与恰雅.杰瑞斯太太加上了金属工人的封号。波尔曼夫妇与勒瓦托夫牧师都是具有优先权的依马利亚资深工作人员,因此辛德勒并不会遗漏他们的名字。奥斯卡记载於初步名单中的大部分囚犯都登上了前往布瑞恩利兹的辛德勒车厢,但这些熟悉的囚犯中或许也有些令人惊讶的意外面孔。然而像奥斯卡这般世故的商人在看到郭德伯格赫然出现在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中的时候,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迷惑不解。
但除了无耻的郭德伯格之外,在那些意料之外的囚犯中也有一些深受奥斯卡欢迎的熟悉面孔。譬如波德克.费佛伯格,当他发现奥斯卡竟然意外地遗漏了他的名字,并因缺少钻石而被郭德伯格无情拒绝之后,他立刻放出风声,敲锣打鼓地宣传他想要买一瓶伏特加──他可以用衣服或是面包来作为交换物品。在他买到了伏特加之后,他随即运用各种关系弄到了一张通行证,然后带着这瓶酒来到了杰洛佐林斯卡街的勤务兵建筑,寻找在当地执行任务的谢瑞伯。他将伏特加交到谢瑞伯手中,恳求这位黑衫队军官逼迫郭德伯格在名单中加上他自己和米拉的名字。「辛德勒如果记得的话,」他说,「他必然会亲笔写下我们的名字。」波德克知道他此时是在为他自己与米拉恳求一线生存的希望。「没错,」谢瑞伯同意他的看法,「你们两个必须列入名单之中。」这是一道复杂难解的人性谜题:我们并不知道像谢瑞伯这样的男人为何不曾在此种时刻中询问自己,如果这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值得我拯救的话,那么其他人为何就必须绝望地踏上死亡之旅呢?
当最后的日子来临时,费佛伯格夫妇将会怀着欣喜的心情加入辛德勒的劳工队伍。同时,他们也惊讶地发现,海伦.贺希与她的妹妹竟然也出现在队伍之中,在过去的绝望岁月中,拯救妹妹的性命曾是海伦胆敢梦想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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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勒名单中的男性囚犯在十月十五日周日来到了普拉佐的支线车站旁边。女性囚犯必须再等待一个礼拜的时间,才能离开这个曾带给她们无数悲痛记忆的普拉佐劳工营。虽然这八百个男人并未与其他囚犯排在一起,并登上了一辆特別为辛德勒员工所準备的专用车厢,但他们仍然与其他那些载着一千三百名前往葛罗斯─罗森的囚犯的列车链接在一起。某些人似乎隐隐察觉到他们将会在途中先经过葛罗斯─罗森,然后才能安全地抵达辛德勒的劳工营;但大部分的囚犯都深深相信他们将会直接到达布瑞恩利兹。他们已準备好忍受前往摩拉维亚偏远地区的漫长旅途──他们愿意接受旅程的所有不便与折磨,知道当列车到达铁路交会点或是支线车站时,他们将会坐在车厢中枯等几个钟头。他们或许会整整等上半天的时间,让那些具有优先行驶权的重要列车先行通过。第一场冬雪已在上周降临大地,而这将会是一段饱受严寒凌虐的痛苦旅程。每一个囚犯只能分配到三百公克面包,他们必须靠这一点食物撑到旅程结束。每一辆车厢中只有一个盛放清水的木桶,因此囚犯们只能在角落的地板上解决生理问题,而若是车厢太过拥挤的话,他们也只好将就地在他们所站立的地点随地便溺,让屎尿缓缓地沿着双腿滑落在地。然而他们知道,虽然必须在旅途中遭受到这种不人道待遇的折磨,但他们最后将会怀着喜悅的心情到达辛德勒为他们所準备的避难所。而在下一个周日,辛德勒名单中的三百个女人也将会怀着同样的乐观期望登上列车。
其他的囚犯们注意到郭德伯格就像他们一样,并未携带任何沉重的行李。他必然是将搜括来的贵重钻石存放在某个普拉佐劳工营之外的友人家中。那些为了他们的叔父、兄弟,或是姊妹而希望获得郭德伯格援助的囚犯们慷慨地让出了一个宽敞的地点,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休息。其他人则是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手缩脚地蹲在地上。多列克.哈洛威兹将六岁的李察抱在怀中。亨利.罗斯纳将他的衣服铺在地板上,让九岁的奥列克坐得舒服一些。
他们度过了整整三天的艰苦旅程。有时当列车停在铁路支线上等待的时候,他们呼出的气息立刻在墙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车中的空气十分稀薄,而当你痛快地吸入一口从缝隙中飘入的新鲜空气时,那也是带着一股刺骨的严寒与令人作呕的恶臭。列车终于在一个阴沉寒冷的秋日黄昏停了下来。车门大大地敞开,而所有的囚犯就像是急着赶赴重要生意约会的商人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车厢。黑衫队员带着不悅的神情在囚犯队伍中巡逻,没好气地大声下达命令,并严厉指责囚犯所散发出的恶臭。「脱下所有衣服!」黑衫队员们厉声怒吼,「所有衣服都必须送去消毒!」囚犯们将他们的衣服放在指定地点,一丝不掛地进入了营区之中。在傍晚六点的时候,他们全身赤裸地站在这个严寒目的地的校阅场中。四处的树木上覆盖著耀眼的白雪,校阅场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冰。这里并不是辛德勒劳工营。这里是恐怖的葛罗斯─罗森。那些曾经付给郭德伯格贵重钻石的囚犯们对他怒目而视,纷纷扬言要杀了这个可恶的骗子。而穿着厚重大衣的黑衫队员在囚犯队伍中巡逻,用皮鞭抽打那些颤抖得太厉害的囚犯的屁股。
他们让辛德勒的劳工在校阅场中整整站了一夜,这是因为这里并没有可以容纳新囚犯的营房。直到第二天早上,这些冻得半死的囚犯才获准进入室内。生还者在谈论到他们当年在寒风中所度过的十七个小时,描述那种难以形容的刺骨冰寒的时候,他们并未提到任何不幸的死亡事件。或许他们过去在黑衫队统治之下所度过的艰困生活,甚或是工作量繁重的依马利亚生涯,已使得他们锻鍊出无比坚强的耐力与意志,足以忍受这般残酷夜晚的折磨。虽然当天的气候比他们过去一星期中所经历的酷寒要温暖得多,但那种赤身裸体暴露於萧瑟寒风中的酷刑仍然具有谋杀的威力。然而可想而知地,某些人当时必然一心一意地惦唸著他们所向往的布瑞恩利兹,因而暂时忘怀了周遭寒冷空气的侵袭。
奥斯卡日后将会遇到一些曾经在寒风中站立更长久时间的生还者。亚当.加尔德的年老父亲加尔德先生成功地熬过了那个夜晚,年幼的奥列克.罗斯纳与李察.哈洛威兹也保全了性命。
在第二天早上十一点时,黑衫队将他们带到了盥洗室。挤在人群中的波德克.费佛伯格怀疑地打量著他们头上的喷管,焦虑不安地猜测即将从管中落下的究竟是清洁的水流还是致命的毒气。那是真正的清水;但在水流落下之前,乌克兰理发师趾高气扬地在囚犯中穿梭行走,飞快地剃下他们的头发、耻毛与腋毛。囚犯们柔顺地挺直身躯,两眼直视前方,让乌克兰理发师用未曾磨利的剃刀粗卤地刮下他们身上的毛发。「剃刀实在是太钝了,」一个囚犯终于忍不住地低声抱怨。「胡说,」乌克兰人忿忿地说,立刻在这个囚犯的大腿上划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证明他的剃刀的确是非常锋利。
在洗过澡之后,囚犯们换上黑衫队分配的横条囚犯制服,进入了狭窄的营房之中。黑衫队命令他们依照平底船划桨手的姿势列队坐在地上,每个男人都必须靠坐在后面囚犯的双腿之间,并敞开自己的双腿支撑前面囚犯的重量。黑衫队运用此种方式让整整两千名囚犯挤入三间小营房中。带着警棍的德国卡波【译注:囚犯头,劳工营或集中营中负责管理其他囚犯的资深囚犯。】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守囚犯。囚犯们像沙丁鱼一般地紧紧地靠在一起──每一寸地板都塞得满满的──因此他们只好极力忍耐,直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才敢奋力挣扎地脱离队伍,到外面的公共厕所中解决生理问题,就算他们并不会遭受到卡波的厉声喝斥,他们也必须无礼地跨过其他人的头顶与肩膀,并因此而招来一片愤怒的诅咒声。
在其中一个营房的中央有一间简陋的厨房,集中营伙食部的人员正在那儿煮芜菁汤与烤面包。当波德克.费佛伯格从公共厕所返回营房的时候,他发现厨房的监督人员是一个他在战前所认识的波兰军官。这个军官基於过去的情谊,慷慨地递给波德克一些面包,并允许他睡在温暖的厨房炉火边。然而其他人却必须坐在拥挤的人体锁链中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
他们每天都必须进入校阅场中,沉默地立正站立整整十个小时。但在黄昏时分,当他们喝过毫无油水的清汤之后,他们可以在营区附近自由走动,和其他囚犯们聊聊天,享受一段短暂的自由时光。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营区中将会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召唤他们回到营房,再度以奇特的姿势排成拥挤的队伍,经过另一个饱受折磨的无眠夜晚。
在第二天早上,一个黑衫队官员来到校阅场中,寻找那个负责编纂的囚犯。普拉佐似乎并未将名单送到葛罗斯─罗森。穿着单薄粗糙囚衣的郭德伯格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在警卫的押解之下进入了一间办公室,而集中营官员命令他在那儿依靠记忆写下所有的名单。直到天色转黑的时候,郭德伯格仍然无法完成他的工作,他筋疲力竭地回到营房,但却被一大群请求他写下他们姓名的囚犯们吵得无法休息。潘波与其他仗义执言的囚犯也来到郭德伯格身边,逼迫他在明天早上将亚历山大.毕伯斯坦的名字加入名单之中。毕伯斯坦是克拉科夫第一任犹太主席,也就是那个天真乐观的马瑞克.毕伯斯坦的兄弟。在上星期的混乱日子中,郭德伯格不怀好意地欺骗毕伯斯坦,宣称自己已将他的名字列入了。直到普拉佐男囚分批登上列车的时候,这位医生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加入辛德勒劳工的队伍。即使是在这个令人胆颤心惊的葛罗斯─罗森之中,潘波仍然对未来怀抱着强烈的信念,因此他疾言厉色地恐吓郭德伯格,要是这个卑鄙的小人胆敢不将毕伯斯坦列入名单,那么就等着在战后接受正义的制裁吧。
第三天,黑衫队终于将那些列在已修改过的辛德勒名单上的八百个男人与其他囚犯分开;带着他们到除蝨部中再洗一次澡;让他们度过几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於是囚犯们纷纷像乡村居民一般地坐在他们的营房门口沉思冥想或是热烈交谈;然后在黑衫队的押解之下,囚犯们再度来到了铁路支线车站。他们带着少量的面包爬上牛车,负责监督囚犯登车的警卫全都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们最后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依照黑衫队所规定的姿势蹲坐在地板上,暗暗在心中描绘出中欧的地图,不时观察太阳的方向来进行合理的判断,根据从车顶铁网通风口射入的微弱光线来推测前进的方向。他们将瘦小的奥列克抬到通风孔旁边,而这个小男孩立刻兴冲冲地向大家报告他看到的森林与山脉。囚犯中的导航专家判断火车大约是往东南方持续前进。一切的迹象都暗示出他们的目的地必然是在捷克境内,但并没有任何人想要说出心中的想法。
他们几乎经过了两天的时间才结束了这段长达一百公里的漫长旅程;当车门再度打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时分了。他们到达了兹维陶车站。囚犯们跳下牛车,而警卫人员将他们押到了这个仍在沉睡的城市,这是一个时间似乎冻结在一九三〇年代晚期的安详城市。在这些囚犯眼中,甚至连街墙上那些怵目惊心的海报──「禁止犹太人进入布瑞恩利兹」──都带有一丝奇特的战前风味。他们过去生活在一个吝於施舍他们生存空气的残酷世界之中。因此对他们来说,这些兹维陶民众吝於施舍他们居住空间的举动几乎可算是一种讨人喜欢的天真态度。
他们沿着一条铁路支线走了三、四公里的崎岖山路,来到了布瑞恩利兹的工业村,在朦胧的晨光中,他们欣喜地看到了那栋已变成布瑞恩利兹劳工营的霍夫曼附属建筑的巨大身影,营区中矗立著几座瞭望台,四周围着一圈铁网,铁网中有一座警卫营房,而在警卫营房旁边,有著一扇通往工厂与囚犯宿舍的大门。
当他们进入大门之后,带着一顶提洛尔帽子的奥斯卡随即出现在工厂庭院中,热忱地迎接囚犯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