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依马利亚一般,这个新劳工营的一切设备也是来自於奥斯卡自己的资金。根据官僚系统的理论,廉价的劳工资源可以给予所有企业家足够的鼓励,促使他们毫无怨言地花费一小笔财富来购买必要的铁网与木材。但事实上,像克拉普与法本这些深受德国政府宠信的企业家全都是运用黑衫队企业所捐赠的建材,以及劳工营体系所提供的丰富劳工资源,轻易地建造出他们自己的劳工营。奥斯卡并不是政府的心腹企业家,因此他无法获得任何免费的援助。他以伯西所宣称的黑市折扣价请这个贪婪醉鬼为他买到了几货车的黑衫队水泥。同时,他也透过同样的管道,获得了两、三吨的汽油与柴油,来作为产品制造与运送货物的必要燃料。他也精打细算地进行废物利用,从依马利亚带来了一些废弃的营区铁网。
但为了符合官方的劳工营设备规定,他必须在空旷的霍夫曼附属建筑四周设置一圈高压电网,一座足以容纳一百名黑衫队员的警卫营房,几个公共厕所,一间诊疗室,以及数间厨房。除了这些必要的开销之外,哈斯布鲁克少校已迫不及待地从葛罗斯─罗森赶到布瑞恩利兹,视察这个新劳工营的环境设施,而他在离去的时候带走了许多上等白兰地与精致瓷器,以及奥斯卡所谓的「以公斤为计算单位的高级茶叶」。哈斯布鲁克同时也带走了视察费用与部门所征收的强迫性冬令救济献金,而这个霸道的少校甚至并不曾留下一张收据。「他的车子的容量真是惊人,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奥斯卡日后表示。他十分确定,哈斯布鲁克必然在一九四四年十月就开始任意窜改布瑞恩利兹劳工营的帐目表。
来自於奥兰宁堡的视察人员也是同样地满载而归。由于德国珐瑯器工厂大部分的设备与货物仍然留在克拉科夫,因此奥斯卡必须想办法弄到两百五十辆货车车厢,才能将这些必要物品运到布瑞恩利兹。这真是惊人,奥斯卡说,在这个即将崩溃瓦解的领土中,那些东向铁路局的官员竟然只需要一些礼物的鼓励,就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提供这么多的运货车厢。
然而在这些奇特现象中最独特的一个质素就是奥斯卡自己,当他带着一顶时髦潇洒的登山帽出现在那片冰寒的工厂庭院中时,他的心态与克拉普、法本,以及其他所有雇用犹太奴隸劳工的企业家们完全不同,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真正的商业企图。他并未怀抱着一丝大量生产的希望;他也不曾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的销售计划。虽然他在四年之前完全是为了追求财富才来到陌生的克拉科夫,但他现在已失去了所有制造产品的野心。
布瑞恩利兹劳工营是个百废待举的古怪工业组织。大部分的金属压床、钻孔机,以及车床尚未到达,同时,他们必须先在地上铺上一层水泥来增加工厂地板的载重量。这栋附属建筑中仍然装满了霍夫曼的旧机器。但即使如此,奥斯卡仍然必须为那些刚进入营区大门的八百名假定军火工人付出一笔庞大的劳工租金,每一个技术工人一天的租金是七块半德国马克,一般劳工则是六块德国马克。男性劳工每星期的租金总数大约是一万四千美金,当女人到达之后,帐单的数目将会增将到一万八千美金。因此奥斯卡事实上是不顾一切地投入了一个愚蠢而毫无回报的巨大工业玩笑,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戴着一顶提洛尔帽来庆祝新生活的开始。
奥斯卡的感情生活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一直单独居住在兹维陶的艾蜜莉.辛德勒太太此时已来到了新劳工营,与丈夫一同居住在楼下的主管先生公寓中。布瑞恩利兹并不是遥远的克拉科夫,这里与她的家乡太过接近,因此她无法找到任何借口来解释夫妻分居的事实。对她这样的虔诚天主教徒来说,现在的情势逼使她必须立刻作出抉择,不是以公开合法的手续向世人宣告夫妻失和的真相,就是搬来与丈夫同住,过着貌合神离的婚姻生活。他们两人似乎至少可以互相容忍,以一种相敬如宾的方式和平相处。在表面上看来,人们或许会认为她是一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一个不知该如何寻求出路的受虐妻子。在她刚搬入奥斯卡公寓的时候,某些囚犯不禁好奇地猜想,当这位主管夫人发现奥斯卡所经营的竟然是这种如空壳般的工厂,这种毫无利润可图的劳工营时,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艾蜜莉日后将会为他们奉献出个人的心力,同时,她独特的奉献并不是基於夫唱妇随的服从姿态,而是源自於她自己的宗教与道德信念。
英格丽随着奥斯卡一起来到了布瑞恩利兹,并开始在营区工厂中上班,但她自己在营区外面租了一间公寓,因此她只有在上班时间才会来到这里。无庸置疑地,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感已逐渐转淡,而她日后永远也不曾再度与奥斯卡居住在一起。但她并未表示出任何辛酸与怨恨,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中,奥斯卡将会经常到她的公寓中探望这个曾经深深相爱过的旧情人。而活泼开朗的克罗诺斯卡,那个时髦俊俏的波兰爱国主义者,此时仍然留在克拉科夫,但同样地,她也不曾显示出明显的愤怒与伤痛。奥斯卡日后在回到克拉科夫处理事情的时候,必然会与克罗诺斯卡联络,而在黑衫队找奥斯卡麻烦的时候,她将会再度竭尽所能地为他化解危机。但事实却是,虽然奥斯卡对于克罗诺斯卡与英格丽的感情已经以一种最幸运的和平方式逐渐消散,不曾造成任何伤害与痛苦,但这并不表示他将会转而寻求稳定的婚姻关系。
※※※
在男性囚犯抵达新营区的那一天,奥斯卡就向他们保证,女人们在不久之后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相信她们只会比男囚们多花一些等待时间,就会安然无恙地来到布瑞恩利兹。然而辛德勒的女性劳工所经历的却是一段完全不同的旅程。她们从普拉佐出发,经过了一段短程旅行,然后冒著白烟的火车头就掉头转向,带着她们和其他几百名普拉佐女人驶入了奥希维─伯克瑙的拱形大门。当车门打开之后,她们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横贯营区中央的宽广大道之中,而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衫队男人与女人,带着漠然的神情开始将她们区分为不同的队伍。此种区分队伍的行动具有一种骇人的客观超然气氛。某个动作太过缓慢的女人身上立刻挨了一记警棍,但此种殴打暴行并没有一丝个人的愤怒情绪,这只是一种让队伍快速前进的必要手段而已。对伯克瑙车站的黑衫队人员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沉闷工作。他们此时已听过每一种绝望恳求,每一个悲惨故事。他们熟知囚犯们可能使出的所有诡计花招。
在汎光灯的照耀之下,这些已被吓傻的不幸女人开始茫然地互相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即使是在此种神智昏沉的时刻,她们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塞在她们鞋中的泥沙是伯克瑙的邪恶产物,而当穿着整齐制服的医生对她们显示出兴趣的时候,她们也可以意识到那些女性黑衫队员毫不掩饰地指著她们说:「辛德勒女人!」而那些英俊潇洒的年轻医生将会转身离去,暂时不对她们展开健康检查。
她们脚上沾满了泥沙,在警卫的押解之下来到了除蝨部门,严厉的年轻黑衫队女人挥舞着警棍,命令她们脱下所有衣服。米拉.费佛伯格惊恐地想到了一个困扰著当时所有德国囚犯心灵的恐怖传闻──某些浴室喷管将会喷出致命的毒气。她满怀喜悅地发现这里的喷管所流出的只是一些冰水。
在洗过澡之后,某些人开始暗暗等待黑衫队在她们手臂上烙上数字。她们对奥希维的管理政策十分了解。如果黑衫队认为你拥有一些经济利用价值,他们将会在你的手臂上烙上清晰的数字。然而,如果黑衫队决定将你送入巨大的谋杀机器,他们就不会浪费任何时间。那列运送辛德勒女人的火车上还有著另外两千名左右的女囚,她们并不是身份特殊的辛德勒女人,因此黑衫队按照一般营区程序,立刻对她们展开筛拣工作。并未列入的瑞贝嘉.鲍顺利地通过检查,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数字。约瑟夫.鲍的健壮母亲也在这个荒谬的摸彩活动中赢得了一个数字记号。一个十五岁的普拉佐女孩痴痴地望着她所获得的数字记号,欣喜地发现这个数字有两个五,一个三,以及两个七──这是铭刻于犹太历中的珍贵数字。在获得这个重要的数字之后,她们就可以离开伯克瑙,到奥希维的某个劳工营中工作,在那儿她们至少还可以拥有一丝生存的希望。
但辛德勒女人却无法获得这种重要的数字记号,黑衫队命令她们穿上衣服,然后将她们关入女性营区中的一个暗黑的无窗营房之中。在营房中央的地板上有著一个放置在砖块上的铁皮炉子。这个炉子是这里唯一能给予她们些许慰借的舒适设备。房中并没有床铺,辛德勒女人必须两、三人挤在一张薄薄的稻草褥上。泥土地板十分潮湿,汙秽的泥浆如潮水般地大量湧出,渗透了冰冷的稻草褥与刺人的粗糙毯子。这是一间位于伯克瑙中心的死亡之屋。她们躺在地上打盹儿,在幅员广大的冰冷泥浆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这里的一切模糊了她们对于一个亲切地点的想像,她们原先以为自己将会来到摩拉维亚的小乡村,但这里却是一个庞大──虽然即将在瞬间消失──的城市。这个庞大的城市每天都能暂时收容二十五万多名波兰人,吉普赛人,与犹太人。在鲁道夫.哈斯司令官所居住的那个历史最悠久,但却较为狭小的奥希维Ⅰ中还有另外几千名囚犯。而在那个叫做奥希维Ⅲ的广大工业区中,几万名囚犯仍在孜孜不倦地进行死亡前的最后工作。辛德勒女人对这些关于伯克瑙或是奥希维领土的精确统计数字一无所知。但是她们可以亲眼看到,在广大营房西端的白桦树林上方,不时冉冉升起一道道来自於四座焚化炉与无数火葬堆的焚尸浓烟。她们深信自己已落入了邪恶的洪流,而她们将随着潮水漂入那些恐怖的屠杀工具之中。这些女人虽然已惯於接受囚犯生活中特有的种种真实可信与荒诞无稽的传闻,但却使是她们也难以想像,这个屠杀系统在运作顺利的情况之下在一天之中所歼灭的囚犯人数。这个惊人的数字──根据哈斯的说法──是整整九千人。
※※※
这些女人也并未察觉到,当她们到达奥希维的时候,战争局势的走向,以及希姆莱与瑞典伯爵佛尔克.伯纳多特之间的祕密协商已使得整个集中营系统面临到重大的转变。俄罗斯军队在卢布令集中营中掘出了许多堆著散乱人骨的熔炉与数百桶辛复制B,因而发现到黑衫队意图掩盖的歼灭中心的证据。这个残酷恐怖的消息立刻刊登在全世界的报章杂志之上,引起了一阵愤怒的叫骂声,而一心想要成为希特勒战后接班人的希姆莱別有用心地向同盟国提出保证,他必然会下令禁止一切用毒气屠杀犹太人的歼灭行动。然而,他一直拖延到十月的某个日子──人们并不知道确实的日期──才正式下达这道命令。一份寄给奥兰宁堡的波尔将军;另一份送到了德国国安局主管卡坦布鲁纳的办公室。但这两个高级长官完全不理会这道命令,而阿道夫.艾希曼【译注:纳粹组织中犹太部门的主管,因参与纳粹灭绝犹太人的残酷暴行,而於战后被以色列政府送上绞刑台。】也抱着同样的轻忽态度。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集中营仍然毫不间断地将来自於普拉佐、特莱西恩施塔特【译注:捷克斯拉夫境内波西米亚地区北部的市镇,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之间,纳粹德国曾将此地规划为监禁犹太人的隔离区。】,以及义大利的犹太囚犯送进毒气室中。然而根据正式命令,最后一次的毒气室歼灭行动的日期应该是十月三十日。
在到达奥希维的最初八天之中,辛德勒女人的处境确实是十分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惨死在毒气室中。但在度过最危急的时刻之后,由于黑衫队仍然在十一月中不断地将最后一批牺牲者押到伯克瑙的西端角落,由于巨大的焚化炉与火葬堆仍然万事俱备地等待乘载尸体,她们完全无法意识到集中营体系本质的重大转变。但她们的忧虑与恐惧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幻想。黑衫队在关闭毒气室之后,残酷地枪毙了大部分侥幸逃过毒气的囚犯──甚至连那些负责处理焚化炉的工人们也难逃一死──或是毫不在意地让那些罹患疾病的囚犯慢慢等死。
不论如何,辛德勒女人在十月与十一月中经历了无数疲劳轰炸般的健康检查。某些女人在最初的几天之中就被拖出队伍,押到专门为罹患致命疾病的囚犯所準备的隔离营房。奥希维的医生──约瑟夫.曼格利,佛瑞兹.克莱恩,柯尼格博士,以及提洛博士──的工作范围并不仅限於伯克瑙的车站月台,他们经常在营区中信步閒晃,突然出现在校阅场中,或是悄悄地走进盥洗室,带着微笑询问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妳今年几岁啦,母亲?」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被送入了年老女人的营房。六十岁的罗拉.克洛姆霍兹太太也被迫离开了辛德勒劳工的队伍,被关入了年老囚犯的营区,这表示集中营管理中心将会不闻不问地让她在那儿静静等死。哈洛威兹太太认为她那年仅十一岁的瘦弱女儿努西雅绝对无法通过突如其来的「浴室」检查,因此她手忙脚乱地将努西雅推入一个空蒸汽炉中。一个负责监视辛德勒女人的黑衫队女孩──那个漂亮的金发少女──看到了哈洛威兹太太的举动,但她并未揭发这项罪行。她是个蛮力十足的女打手,具有一触即发的火暴脾气,而她稍后将会向哈洛威兹太太索取贿赂,而瑞琴娜只得将她一直藏到现在的珍贵胸针交给了这个美丽的恶魔。瑞琴娜以一种哲学性的超然态度送出了她的胸针。而另外一个较为肥硕温和的黑衫队女孩具有同性恋的倾向,因此她或许会要求更为私密性的贿赂来作为报酬。
有时在点名活动的时候,一个或是好几位医生将会突然来到营房前面突袭检查。一看到这些风度翩翩的医生绅士的身影时,女人们就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擦拭面颊,希望能增加一点儿健康红润的色彩。在某次突袭健康检查时,瑞琴娜找到了一些石头,吩咐她的女儿努西雅站在石头上,让她看起来高大成熟一些。满头银发的年轻医生曼格利走到瑞琴娜面前,以柔和动听的语声打听她女儿的确实年龄,而这个笑面虎判定瑞琴娜必然是故意撒谎隐瞒,立刻狠狠地揍了她一拳。其他女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黑衫队将会把被打得暂时失去知觉的囚犯抬到女囚营房边缘的高压电网旁,将她扔到铁网上电死。他们拖著瑞琴娜走向高压电网,而在半路中,瑞琴娜恢复了意识,开始苦苦地哀求他们不要让她活活地在铁网上烤成焦炭,放她回到囚犯队伍之中。他们放过了瑞琴娜,而当她蹑手蹑脚地返回队伍的时候,她看到她那个瘦弱沉默的女儿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石头堆上。
她们随时都必须提心吊瞻地提防这些突袭性的健康检查。在某天夜晚,警卫突然将辛德勒女人赶出营房,命令她们站在泥泞的土地上,让警卫进入营房搜查。那个曾经因某个死去的犹太警察队男孩的拯救而保全性命的德瑞斯纳太太,柔顺地和她高大的青春期女儿丹卡一同走出营房。她们站在奥希维古怪的广大泥沼之中,如同传说中的法兰德斯泥浆一般,这里的泥浆永远也不会冻结,当所有的道路、屋顶,以及不幸的旅人全都在刺骨严寒的侵袭之下冻成了坚硬的冰块,这个邪恶奇特的泥沼却依然柔软如昔。
丹卡与德瑞斯纳太太在离开普拉佐的时候都是穿着她们仅存的单薄夏衣。丹卡身上穿着一件衬衫、一件薄夹克,和一条栗色的裙子。在当天傍晚,无数洁白的雪花开始缓缓落下,德瑞斯纳太太担心女儿无法抵抗严寒的蹂躏,因此她轻率地建议丹卡撕下一小块毯子穿在裙子里面。她当时并没有考虑到突袭搜查的危险性,而现在,黑衫队已经在营房中发现了那条撕裂的毯子。
德瑞斯纳太太低声吩咐丹卡:「赶快把毯子脱下来,我会想办法将它偷偷放回营房。」这是个相当明智合理的决定。女囚营房是一栋平房,前面并没有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阶梯。站在最后一排的女人可以避开他人的目光轻易地溜进大门。丹卡过去曾在克拉科夫达伯洛斯基街毫不反抗地听从母亲的吩咐,独自躲入了安全的夹墙密室,而她现在也带着同样的漠然神情服从母亲的命令,悄悄地脱下了裙子底下那片全欧洲最粗糙拙劣的毯子。当德瑞斯纳太太成功地溜入营房之后,一个黑衫队官员正好在此时走到了女囚队伍旁边,而他突然心血来潮地将一个年纪跟德瑞斯纳太太差不多大的女人──可能是斯特恩伯格太太──拖出队伍,押到某个更为危险的营区,某个无法容纳摩拉维亚幻象的恐怖地方。
或许队伍中的其他女人并不愿意去追根究柢地思索这个简单清除行动所代表的意义。这个毫无来由的清除行动事实上是一项残酷的宣言,显示出没有任何所谓的「工业囚犯」能在奥希维中过着安全的生活。「辛德勒女人!」的封号并不能使她们免於残酷屠杀的威胁。奥希维过去曾蛮横无理地歼灭了无数的「工业囚犯」。大约在一年之前,波尔将军的W分部从柏林运出了几车的犹太技术工人。当时I.G.法本需要补充劳工资源,而W分部吩咐他在这批新囚犯中选取他所需要的技术工人。事实上,W分部曾经向哈斯司令官提出建议,告诉他这些囚车应该停在I.G.法本的工厂,而不是奥希维─伯克瑙的巨大焚化炉旁边。第一辆列车中一共有一千七百五十名男性囚犯,其中有一千人立刻惨死在毒气室中。后面的四辆列车载着其他四千名囚犯,而其中有两千五百人随即被送入了奥希维特有的「浴室」。如果奥希维的管理人员并不会看在法本与W分部的份上而对囚犯手下留情,那么他们更不可能因为某个没没无闻的德国碗盘商而放过这些女人。
辛德勒女人所居住的简陋营房事实上与毫无遮掩的冰寒户外并没有什么差別。窗户上并没有抵挡寒风的玻璃,而这个设备的唯一功用就是标示出此地与那股来自於俄罗斯的寒流之间的界线。在这种潮湿阴冷的生活环境之中,大多数女孩都开始严重下痢。她们被恐怖的痉挛绞痛折磨得虚弱无力,一跛一跛地缓缓走到放置在泥泞土地上铁马桶旁边。那个负责处理马桶的女人是为了多拿到一碗清汤,才接下了这份汙秽不堪的工作。某天夜晚,米拉.费佛伯格突然感到腹痛如绞,於是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马桶旁边,而那个看守马桶的女人──她并不是个坏人,米拉在少女时代就与她结为熟识──竟然不准米拉立刻解决生理问题,反而要她等到另一个腹泻的女孩来到这里,两人一同清除马桶中的排泄物之后,才让她们使用这个必要的工具。米拉苦苦哀求,但这个女人依然不为所动。在饥饿的阴影之下,看守马桶已变成了某种重要的正式职业,有著不容违抗的规定与法则。这个女人借着看守马桶的特权作威作福,深深相信自己可以在这里建立起一些秩序、卫生观念,以及合理正常的生活习惯。
另一个为腹痛所苦的女孩终于来到了米拉身边,她抱着肚子不停地喘气,绝望地望着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马桶。但她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当她在洛次过着无忧无虑的太平岁月时,她一直认为这个看守马桶的霸道女人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已婚妇人。於是这两个年轻女孩只好强忍著腹痛,拖著马桶在泥浆中整整跋涉了三百公尺。那个后来的女孩以一种辛酸怨恨的口吻询问米拉:「辛德勒现在在哪儿呢?」
并不是每一个辛德勒女人都会询问这个问题,或是以那种尖锐反讽的方式来表达不满。营房中有一个叫做露西雅的依马利亚女孩,她是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寡妇,而她总是不断地重复述说:「妳们等着看吧,这一切全都会过去。我们最后一定会到达某个安全地方,肚子里装满了辛德勒工厂的热汤。」在过去的依马利亚岁月中,她从来都不是个喜爱预测推论的女孩。她只是规规矩矩地进行工作,喝下她的热汤,然后回到营房睡觉。她从来都不曾信口雌黄地预示任何壮观炫丽的伟大事件。在过去那种不虞匮乏的舒适生活中,她似乎并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现在她重病缠身,也没有任何可以解释她为何会突然显示出预言才能的理由。寒冷与饥饿的折磨使她日渐消瘦,而饥饿的巨大阴影也深深困扰著她的心灵。但她现在却开始唠唠叨叨地重复奥斯卡的诺言,而此种反常的心态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十分惊讶。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当她们迁居到一个更靠近焚化炉的营房,并因此而人心惶惶地胡乱猜测,自己所进入的将会是浴室还是毒气室的时候,露西雅仍然四处宣扬她的乐观讯息。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虽然集中营的邪恶洪流已将她们冲到了地球的尽头,这个世界边缘的角落,这个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但绝望并不是辛德勒女人在面临恐惧威胁时所表现出的风格。她们仍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热烈地谈论著精致食谱与战前厨房的美梦。
※※※
当男性囚犯来到的时候,布瑞恩利兹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营房中尚未装设床铺;楼上的宿舍中铺著一层厚厚的稻草。但汽锅的热蒸气有效地趋散了严寒的空气,因此这个简陋的宿舍仍然是相当温暖。在囚犯们到达的第一天,厨房甚至还无法开火。几个装满芜菁的袋子散置在厨房预定地的地板上,而男人们只好随手抓起一堆芜菁,狼吞虎咽地开始生吃。不久之后,厨房已可以供应热腾腾的浓汤与香喷喷的面包,而芬德尔工程师也开始为囚犯们分配工作。但除非是有横眉竖目黑衫队员站在一旁监督,这个工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呈现出效率奇差的缓慢工作速度。囚犯们竟然会在毫无情报消息的情况下,立即察觉到他们的主管先生已不再是军需品的热忱贡献者,这实在是一件相当神祕难解的奇事。布瑞恩利兹的工作步调越来越缓慢懒散。既然奥斯卡已不再关心产品制造的成果,那么缓慢的工作效率随即成为囚犯们的一种报复方式,一种消极的反抗宣言。
对高高在上的老板而言,压榨自己劳工是一种易于上瘾的强烈兴奋剂。在当时的整个欧洲大陆,奴隸劳工们依靠一天六百卡路里的稀少粮食夜以继日地辛勤工作,希望自己的工作表现能使工头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因而延缓将他们送入死亡集中营的日期。但这个奇异的布瑞恩利兹劳工营却弥漫着一股令人陶醉的自由气氛,囚犯们即使是漫不经心地偷懒摸鱼,也可以同样地继续生存下去。
但在最初的一段日子中,此种无意识的工作政策并不是十分明显。许多囚犯仍然在忧心忡忡地等待他们的女人。多列克.哈洛威兹惦记着被监禁在奥希维的妻子与女儿。罗斯纳兄弟的妻子也遭遇到同样的命运。费佛伯格无比地惊恐慌乱,他完全无法想像如同奥希维这般巨大骇人的恶兽竟然会对他亲爱的米拉伸出魔掌。贾克伯.斯特恩伯格和他十岁的儿子为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担忧。费佛伯格至今仍然记得,当时许多男人经常在工厂中将辛德勒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不断询问,他们的女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我一定会把她们救出来,」辛德勒低声回答。他并未提出任何解释。他不曾公开推测奥希维的黑衫队或许是需要一些贿赂。他并未透露他已将女性劳工名单寄给柏林的艾瑞克.蓝中校,或是明白表示他和蓝中校已决定根据这份名单将她们带到布瑞恩利兹。他什么都没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一定会把她们救出来。」
在不久之前迁入布瑞恩利兹营区的黑衫队驻军使奥斯卡对劳工营的未来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全都是政府为了将原先的年轻军人送到前线打仗而新近召募的中年后备军人。他们之中并没有普拉佐随处可见的残酷疯子,而奥斯卡总是毫不吝惜地为他们供应厨房的可口菜肴──只是一些普通食物,但份量却十分充足──让他们保持和平愉快的情绪。奥斯卡曾在某一天来到他们的营房,故作严肃地发表他千篇一律的演说,他的囚犯们全都是无人能取代的优秀技术工人,他的制造工业对国家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贡献。防坦克武器弹壳,他说,而枪火发射器外壳的制造技术至今仍然是重大的军事机密。他要求黑衫队驻军不可任意闯入工厂,因为那将会严重影响到他工人们的工作情绪。
他可以从他们那种满足的眼神看出,这个宁静的小镇相当适合这些已步入中年的温和男人。他们可以在脑中编织出美丽的幻想,希望自己能在这儿度过动荡不安的危险局势。他们并不想学习歌德或是胡亚尔的榜样,不时耀武扬威地在营区中四处巡逻搜查。他们并不想引起主管先生的不满与抱怨。
然而,他们的长官尚未到达这里。这位军官原先是在布德辛劳工营中工作,这个劳工营专门负责制造轰炸机零件,直到俄罗斯军队最近的胜利战役之后,才停止了工厂的一切制造工作。此时,这位军官已离开了原先的工作岗位,登上了前往布瑞恩利兹的旅途。奥斯卡知道,这位军官将会比其他驻军年轻、厉害,并具有更大的侵略性。他或许并不愿易接受奥斯卡的营区禁令。
当奥斯卡忙着建造水泥地板,凿开屋顶,来容纳那些制造弹壳的巨大机器,并挪出心思,无微不至地极力安抚黑衫队驻军,以及努力克服婚姻生活所带给他的不适的时候,奥斯卡突然第三次被盖世太保逮捕。
盖世太保在午饭时间来到了布瑞恩利兹。奥斯卡当时并不在办公室,事实上,他一大早就离开营区,开车前往布尔诺处理某些商业事物。一辆来自於克拉科夫的卡车正好在此时抵达营区,车中装满了主管先生的轻便财物──香烟、一箱箱的伏特加、上等白兰地,以及香槟。某些人日后将会以独断的口吻宣称这全都是歌德的财产,奥斯卡是为了报答歌德对于布瑞恩利兹计划的鼎立支持,才愿意将这些物品带到摩拉维亚暂时保存。但歌德现在已经在监狱中度过了一个月的悲惨生涯,完全丧失了过去的一切权力,因此人们自然就想当然耳地将这些奢侈品视为奥斯卡的财产。
那些负责卸货的男人们心中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因此当他们看到盖世太保出现在工厂庭院中的时候,他们全都开始为主管先生担忧。他们是负有重要任务的机械工,可以享有自由行动的特权,因此他们立刻开着这辆卡车驶出营区,来到山丘下的溪流旁边,将所有的美酒全部扔进溪水中。然后将卡车上的两万根香烟安全地藏在发电厂中的巨大变压器下面。
卡车中数量庞大的烟酒暗示出相当重要的意义:这是一个转变的象征,表示热中於销售货物的奥斯卡现在已决定依靠黑市买卖来维持生活。
他们在午饭号声响起的时候将卡车开回了车库中。在过去的日子中,主管先生一直是与囚犯们一同用餐,而这些紧张不安的机械工暗暗希望他今天也会在午饭的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他们就可以及早向他解释那辆昂贵卡车的情形。
事实上,他确实是在不久之后就从布尔诺回到了营区,但当他走入营区内门的时候,却被一个举着拳头的盖世太保挡住了去路。这个盖世太保粗声粗气地命令奥斯卡立刻下车。
「这是我的工厂,」一个囚犯听到奥斯卡厉声反击,「要是你想跟我谈话的话,欢迎你立刻跳到我的车中,要不然就跟我到我的办公室去。」
他驾车驶入工厂庭院,两个盖世太保分別站在轿车两侧,气喘吁吁地快速奔跑。
进入办公室之后,盖世太保立刻展开侦讯,询问奥斯卡与歌德之间的关系,他们想要知道这位前任司令官的好友是否曾暗中替歌德窝藏赃物。我这里的确是有几个箱子,奥斯卡平静地回答。它们是歌德先生的私人物品。他请我暂时代为保管,等到他获释之后再交还给他。
那两个盖世太保随即表示要亲自查看那些箱子,於是奥斯卡领著他们进入了公寓之中。他以一种正式而冷淡的语气为辛德勒夫人与那两个来自於弗洛拉夫V部门的男人互相引见。然后他提出了几个箱子,毫不迟疑地将它们一一打开。箱中装满了歌德的平民服饰,以及几件当歌德还是一位高瘦潇洒的黑衫队员时所穿的旧制服。当他们检查完箱中所有物品,并未发现到任何可疑的赃物时,他们随即逮捕了奥斯卡。
艾蜜莉的反应十分激烈,她的态度立刻变得非常无礼,忿忿不平地提出一连串质问。除非他们说出可信合理的逮捕原因,她说,要不然他们并没有权利带走她的丈夫。这种不当的逮捕行动必然会使柏林的绅士们大为震怒,她说。
奥斯卡劝她保持沉默。但妳最好是赶快打电话与我的朋友克罗诺斯卡联络,他告诉她,要她取消我所有的约会。
艾蜜莉了解他的用意。克罗诺斯卡将会再度施展她的电话花招,打电话给弗洛拉夫的马丁.普拉斯.辛德勒将军的属下,以及所有具有影响力的重要人物。一个V部门人员掏出一副手铐,不由分说地铐住了奥斯卡的手腕。他们领著他登上了他们的汽车,将他带到兹维陶车站,然后登上火车,将他押回了克拉科夫。
根据这个不幸事件的种种迹象,奥斯卡似乎认为这次的逮捕行动远比过去两次如儿戏般的逮捕行动危险得多。这次他并不会在牢房中遇到一个为失恋所苦的黑衫队上校,无法再度听到种种荒诞离奇的故事,也没有任何人与他一同喝伏特加打发无聊的牢狱生活。奥斯卡在日后记录下当时的一些细节。当V部门人员押著他经过克拉科夫中央车站中那座带有新古典主义风味的巨大骑楼时,一个叫做贺斯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是普拉佐劳工营的平民工程师。虽然贺斯过去总是逢迎谄媚地拍阿蒙马屁,但许多人都知道他经常在暗中进行一些善行义举。贺斯或许是在无意间发现到奥斯卡的身影,但这场意外会面却表示贺斯很可能已经与克罗诺斯卡结为同盟,共同策画营救奥斯卡的行动。贺斯坚持要跟带着手铐的奥斯卡握手致意。其中一个V部门人员立刻表示异议,「难道你真的想要随随便便地到处跟囚犯们握手吗?」他不屑地询问贺斯。贺斯随即发表了一场演说,极力颂扬奥斯卡的重要身份。这是辛德勒主管先生,一位广受克拉科夫市民尊重的绅士,一位政府极为器重的杰出企业家。「我永远也无法将他视为一个囚犯,」贺斯说。
不论这场会面究竟具有何种重要意义,奥斯卡仍然被押入了车中,汽车缓缓驶过这个熟悉的城市,再度将他带到了波莫尔斯卡。他们将他送入了一间他在第一次受捕时所居住的舒适房间,一个陈设著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但也有著一扇铁窗的古怪牢房。虽然他仍然保持著如巨熊般镇定的冷静风度,但他的内心却感到十分不安。一九四二年,当他在三十四岁生日的第二天被逮捕下狱的时候,关于波莫尔斯卡酷刑室的种种传闻虽然相当恐怖,但却十分地遥远模糊。然而此刻这些传闻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地遥远模糊了。他知道要是V部门人员急着要将阿蒙定罪的话,他们必然会毫不考虑地对他施以酷刑。
贺斯先生在当天傍晚以访客的身份进入监狱探望奥斯卡,为他带来了一盘丰盛的晚餐与一瓶酒。贺斯已经与克罗诺斯卡碰过面。奥斯卡不曾询问克罗诺斯卡是否机警地导演了一幕「偶然相遇」的精采表演。但不论真实情况为何,贺斯在此刻告诉奥斯卡,克罗诺斯卡正在极力集成奥斯卡的老朋友,要他们同心同力地营救奥斯卡脱险。
第二天,奥斯卡被带到了一个由十二位黑衫队调查员所组成的陪审团面前接受侦讯,其中甚至有一位是黑衫队法庭的法官。奥斯卡否认他曾经为了要让那位前任司令官──根据阿蒙口供影本中的措辞──「对犹太人宽容一些」而送钱给阿蒙。我也许是提供他一笔贷款,奥斯卡语意含糊地承认。你为何要提供他贷款呢?他们想要知道。我经营一个重要的战争企业,奥斯卡立刻熟练地发表他的演说。我拥有一群优秀的技术劳工。如果这个工作小组受到任何骚扰的话,对我自己,对军方督察团,以及对国家战事来说,都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如果我在普拉佐人数众多的囚犯中发现到一个我需要的熟练金属工人或是其他技术人员,那么我自然会要求司令官将这个囚犯送到我的工厂。我希望能尽快获得这个囚犯,我并不想经过任何官僚系统的复杂手续。我关心的是产品制造,以及产品制造对于我自己与军方督察团的重要价值。而当我考虑到司令官所给予我的种种援助,我或许会提供他一笔贷款。
他的辩解之辞对他的老主人阿蒙似乎有些不够忠诚。但奥斯卡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犹豫不决。他双眼散发出坦诚的光芒,他的语调低沉冷静,他的辩驳措辞十分谦逊朴实,奥斯卡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就让那些调查员了解到他所付出的是一笔勒索金。但他们并未因此而改变态度,再度将他关入了囚室之中。
侦讯行动继续持续下去,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奥斯卡每天都必须来到陪审团面前接受严厉的侦讯。他并未遭受到酷刑折磨,但这些调查员全都十分严肃冷酷。到了最后,他不得不表示他与阿蒙之间并没有任何友谊。这并不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反正他一直都深深憎恶那个疯狂的男人。「我不是同性恋,」他对V部门的绅士们表示,然后开始述说他曾经听到的一些关于司令官与他的年轻勤务兵之间的谣言。
阿蒙本身永远也不知道奥斯卡竟然如此厌恶他,并乐于协助V部门证实他的罪行。阿蒙总是容易为友谊所矇蔽。在情感脆弱的时候,他会一厢情愿地将米特克.潘波与海伦.贺希视为他亲密忠贞的仆人。V部门调查人员或许并不会让他知道奥斯卡此时已来到了波莫尔斯卡街,他们将会神色漠然地默默聆听阿蒙自信十足的建议:「去找我的老朋友辛德勒。他可以为我作证。」
当奥斯卡面对调查员的严厉侦讯时,他最有力的屏障就是,他与阿蒙之间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生意关系。虽然他有时会给予阿蒙一些建议,也经常与这位前任司令官交际应酬,但他从来不曾在阿蒙的非法交易中获得任何好处,他从不曾自阿蒙私自贩卖囚犯食品配额,劳工营珠宝店所打造的戒指,裁缝工厂所制造的服饰,或是装潢工厂所出产的家具的贪汙赃款中取得一块波兰币。除此之外,奥斯卡面对侦讯的机警应变态度也是一项有利因素,他的谎言甚至可以让精明的警察解除武装,而当他陈述事实的时候,他更是具有蛊惑人心的强烈魅力。在调查员采信他的说辞时,他总是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自信态度,从不曾露出一丝感激涕零的卑屈神情。举例而言,当V部门的绅士们似乎已接受奥斯卡的部分说辞,认为那八万德国马克或许真的是一笔「贷款」,一笔不得不付出的勒索金时,奥斯卡立刻顺水推舟地提出询问,当审讯结束之后,政府是否会将这笔钱还给他,还给这位辛德勒主管先生,这位完美无暇的正直企业家。
奥斯卡的第三项有利因素是重要人士为他所提出的信用保证。当V部门打电话给艾瑞克.蓝上校的时候,这位老朋友立刻再三强调辛德勒是国家战事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特鲁波的萨斯姆斯在面对调查员的询问时,随即隐隐约约地透露奥斯卡的企业所制造的是某种「祕密武器」。从某个层面而言,萨斯姆斯的说法并不是一种不实的证言。但当萨斯姆斯以一种唐突而不加解释的口吻说出这个用语的时候,却呈现出一种误导扭曲的力量。这是因为国家元首曾经公开承诺要制造出一些「祕密武器」。因此这个模糊不清的用语已被渲染上了一层特殊的神格化色彩,并在此时为奥斯卡营造出一道坚固的保护网。在面对「祕密武器」这般威力十足的用语时,兹维陶殷实市民所提出的所有抗议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
但即使如此,奥斯卡本人却感觉到他的牢狱生涯似乎是越来越危险。在第四天的时候,一个调查员来到了奥斯卡的牢房,而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展开单独侦讯,而是不屑地对奥斯卡吐口水。肮脏的唾液黏在奥斯卡左边的衣领上。这个男人对他厉声怒吼,称他为热爱犹太人的罪犯,是一个喜欢干犹太娘儿们的脏鬼。这种突如其来的辱骂与侦讯活动那种过分正式的奇特气氛似乎毫无任何关联。但奥斯卡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调查小组事先安排好的另一种侦讯手段,也无法判断这是否代表着隐藏在他的牢狱生涯背后的真正驱动力。
在一星期之后,奥斯卡透过贺斯与克罗诺斯卡梢信给正在忙着作战的谢尔纳。V部门现在给予他极大的压力,奥斯卡在信中表示,而他认为自己无法再继续保护这位前任警察局主管。谢尔纳立刻撇下了攻打游击队的重要任务(他不久之后就会惨死在游击队的枪火之下),在一天之内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奥斯卡的牢房。这些调查人员根本就是在无耻地譭谤中伤,谢尔纳说。那么阿蒙呢?奥斯卡问道,他原本以为谢尔纳会表示阿蒙也是遭受到小人的恶意譭谤。他倒是罪有应得,谢尔纳说。似乎所有人都遗弃了阿蒙。別担心,谢尔纳在临走之前对奥斯卡说,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在第八天早上,他们终于释放了奥斯卡。奥斯卡迫不及待地走出监狱,这次他并未要求黑衫队提供交通工具。对他来说,能再度站在寒冷的街道上已经是一种得来不易的好运,而他并没有其他任何要求。他搭乘电车越过克拉科夫市区,缓缓走到位于萨布拉西的旧工厂。当时工厂中仍有几个负责处理善后的波兰看守员,於是奥斯卡顺利地走到他楼上的办公室中打电话到布瑞恩利兹,告诉艾蜜莉他已重新获得自由。
布瑞恩利兹的绘图员摩西.贝耶斯基仍然记得当时在奥斯卡离去之后,那种人心惶惶的混乱情形──营区中流传著无数耸人听闻的谣言,人们不断地询问逮捕行动所代表的意义。但斯特恩、莫瑞斯.芬德尔、亚当.加尔德,以及其他较为冷静的囚犯经常前去向艾蜜莉请示关于如何管理食物,安排工作,以及分配床位等种种急需解决的问题。他们是最先发现到艾蜜莉并不只是个冷漠过客的囚犯。她并不是个快乐的女人,而V部门无理逮捕奥斯卡的行动使得她更加地愁眉深锁。她似乎认为,黑衫队恶意破坏他们复合婚姻的美好开始实在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举动。但斯特恩和其他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艾蜜莉绝对不是一个不问世事地守着工厂中的小公寓,只关心妻子本分义务的女人。她拥有一种所谓的意识形态奉献精神。公寓中挂着一幅洋溢著浓厚宗教色彩的画作,描绘出耶稣胸前裸露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为兇猛的火舌所吞噬的景象。斯特恩过去曾在一些波兰天主教徒家中看过同样的画作。而在奥斯卡位于克拉科夫的两间公寓中都看不到任何的宗教装饰。当人们在波兰厨房中看到裸露出心脏的耶稣时,他们并不一定会因此而感到安心。然而在艾蜜莉的公寓中,掛在墙上的画作就像是某种承诺,一种个人的承诺。艾蜜莉的承诺。
在十一月初,她的丈夫终于搭乘火车回到了布瑞恩利兹。牢狱生涯的折磨使他显得十分憔悴,满脸未曾修剪的杂乱胡渣,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恶臭。而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女性劳工竟然尚未离开奥希维─伯克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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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勒的女人如同太空人一般谨慎恐惧在奇特的奥希维星球中缓缓漫步。鲁道夫.哈斯以创立者,建造者,以及管理天才的身份统治著这个邪恶的星球。看过威廉.史特龙的小说《苏菲亚的选择》的读者所认识的哈斯是书中女主角苏菲的主人──但他对待苏菲亚的态度并不像阿蒙对海伦.贺希那般地残暴不仁;相较於疯狂的阿蒙,哈斯可算是一个客观冷静,彬彬有礼,并且相当理性的男人;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这个吃人国度中尽忠职守的血腥祭司。虽然在一九二〇年代时,他曾经谋杀了一个告发德国地下分子的教师,并因此而度过了一段牢狱生涯,但他从未亲手杀害过任何奥希维囚犯。然而自命为科技人员的哈斯却是一个更具效率的冷酷杀手。哈斯曾经因提倡辛复制B而与他的对手,刑事警官克利斯丁.渥斯展开一段个人与科学双方面的长期竞争。辛复制B是一种在暴露於空气中时就会气化为致命毒气的氰化药物,而负责管理贝尔契克集中营的渥斯警官却是一氧化碳的主要拥护者。黑衫队的药剂官克特.格尔斯坦曾经描述过渥斯警官运用一氧化碳消灭犹太人时的恐怖景象:那些被关在毒气室中的犹太人在经过整整三个小时的折磨之后才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奥希维的蓬勃发展与贝尔契克的日渐没落也间接证实了哈斯对于此种高效率科技的拥护的确是一种明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