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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2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53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当鲁道夫.哈斯於一九四三年暂时离开奥希维前往奥兰宁堡担任分部的代理主管时,这个地方的种种发展已超越了一般的集中营。奥希维甚至不仅只是一个如奇蹟般的特异组织。它是一种惊人的现象。当时这个地方尚未遭受到道德世界的侵蚀。而它就像是某种神祕的黑洞,在整个地球所有邪恶势力的压迫之下,转变为一个难以描绘的残酷国度,种族与历史在这里被吸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或是无声无息地消散於空气之中,而从深渊的底层湧出了一种新颖的语言系统。地面下的毒气室被命名为「消毒地窖」,地面上的毒气室则是「浴室」。奥希维中有一个叫做莫尔的疯狂官员,他所负责的任务是监督属下将那些蓝色的结晶体塞入「地窖」的屋瓦与「浴室」的墙洞,而他在执行任务时经常毫不在意地对他的助手喊道:「来吧,让我们餵他们一点儿东西吃。」

哈斯在一九四四年五月回到了奥希维,而当辛德勒女人们居住在靠近疯狂莫尔警官的营房中时,负责管理整个奥希维集中营的最高领袖就是这位哈斯司令官。根据辛德勒神话,哈斯也是拒绝将这三百名女人交还给奥斯卡的罪魁祸首。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奥斯卡曾经跟哈斯打过几次电话,谈论过一些事情。但他也必须应付奥希维Ⅱ──也就是奥希维─伯克瑙──的司令官佛瑞兹.哈特耶斯坦少校,以及法兰.霍斯勒少尉,这个年轻人在广大的奥希维都市中统治著处於郊区地带的女人营区。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奥斯卡在回到布瑞恩利兹之后,随即派遣一个年轻女人带着装满美酒、醃肉与钻石的箱子,到奥希维对付这些掌管辛德勒女人生杀大权的工作人员。某些人表示,奥斯卡在不久之后也带着一位同伴亲自前往奥希维进行交涉。这位叫做佩尔兹上校的同伴是纳粹冲锋队中的重要官员,而奥斯卡日后曾经对他的朋友们宣称,佩尔兹的真实身份是英国的情报人员。也有人表示奥斯卡当时基於策略性的原因,一直刻意避免与奥希维正面接触,他直接前往奥兰宁堡拜访官员,然后再到柏林向军方督察团职员下功夫。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借由最高权力中心向哈斯与他的助手们施加压力。

根据斯特恩在多年之后于以色列台拉维夫所发表的一场公开演讲,当时的拯救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在奥斯卡离开监狱返回布瑞恩利兹之后,斯特恩随即来到了奥斯卡面前,由于「我的某些朋友所给予我的压力」而请求奥斯卡采取某种果决的手段,尽快将那些落入奥希维陷阱的女人们救出来。当他们正在讨论该如何进行营救行动的时候,奥斯卡的一个祕书──斯特恩并未透露究竟是哪一位祕书──走入了办公室。辛德勒上下打量著那个女孩,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指,炫耀他手上那颗光芒四射的大钻戒。他询问那个女孩是否喜欢这个相当笨重的首饰。根据斯特恩的说法,当时那个女孩的双眼顿时散发出兴奋渴望的光芒。斯特恩引述奥斯卡的话语:「带着那份女工名单;拿个箱子到我的厨房中,在里面装满最好的食物和醇酒。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到奥希维。妳应该知道那儿的司令官对漂亮女人总是特別礼遇。如果妳圆满达成任务的话,妳就可以获得这颗钻石。还有其他的一些珍贵礼物。」

旧约圣经中记载着一些类似的事件,而当那些古老先民为了种族的利益而决定将某个女人送给侵略者的时候,当时的情形或许与现在在奥斯卡办公室中所出现的场景与对白十分类似。这同时也是一幕中欧特有的世俗戏剧,有著庸俗堕落的钻石与暗示性的肉体交易。

根据斯特恩的说法,那位祕书立刻前往奥希维进行她的任务。但过了整整两天之后,她仍然未曾返回布瑞恩利兹,於是辛德勒不得不──在那位身份暧昧的佩尔兹的陪伴之下──亲自前往奥希维解决问题。

根据辛德勒神话,奥斯卡事实上是派遣了他自己的一位女友去和奥希维的司令官──可能是哈斯、哈特耶斯坦,或是霍斯勒──共度春宵,然后将钻石放在司令官的枕头上。然而也有些人支持斯特恩的说法,坚称那只是「他的一位祕书」。其他人则表示神祕大使就是那个漂亮迷人的金发黑衫队女孩,她将会成为奥斯卡的女友之一,与布瑞恩利兹黑衫队驻军的成员。但不论这位女孩究竟是谁,她此时似乎已经与所有的辛德勒女人一同沦陷在恐怖的奥希维之中。

根据艾蜜莉.辛德勒的解释,这个神祕大使是一个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女孩。她是兹维陶本地人,而她的父亲是辛德勒家族的好友。她过去是在俄罗斯沦陷区的德国管理部门中担任祕书的职务,直到不久之前才返回家乡。她是艾蜜莉的手帕交,同时她也是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项艰钜的任务。但奥斯卡不太可能要求一位家族好友牺牲自己的肉体。然而即使他确实曾经提出这种不当的要求,人们也无法找到任何可信的证据,而这位神祕大使仍然是这个拯救故事中最复杂难解的谜团。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在与奥希维官员进行肉体交易时的详细过程。我们只知道她曾经勇敢地进入了那个阴森恐怖的残酷王国。

奥斯卡在日后表示,当他与那些奥希维屠宰场的统治者进行交涉的时候,某个官员再度设法引诱他跳入那个古老的陷阱。这些女人已经在这儿待了几个星期了,她们现在已失去了劳动价值。你为什么不干脆就放弃这三百个女人?我们可以在这里的庞大劳工队伍中替你挑出另外三百个健康女囚。在一九四二年时,普洛克辛车站中的一个黑衫队官员也曾经对奥斯卡提出相同的建议。不要固执地守着那些特定的名字,主管先生。而现在,如同在过去的普洛克辛车站一般,奥斯卡又再度开始发表他的演说。这些全都是无法替换的军火技术工人。我辛辛苦苦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成功地训练出她们精湛的技艺。她们代表着我无法在短时间之内轻易取代的精密技术。我知道的名字,也就是说,就是我所要的劳工的名字。

等一下,他的诱惑者说。我看到名单上有一个九岁的小孩,一个费莉亚.拉斯的女儿。我又看到一个十一岁的囚犯,一个瑞琴娜.哈洛威兹的女儿。难道你是说这个九岁的儿童和这个十一岁的小孩竟然是军火技术工人吗?

她们负责打磨四十五公分弹壳,奥斯卡说。我是看中她们纤细修长的手指才选择她们作为我的劳工,她们可以轻易地将手指伸到弹壳内部,大部分成年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奥斯卡对于交涉过程的描述或许间接地导致了那种神祕女孩事实上是奥斯卡家族友人的说法,人们认为奥斯卡不是亲自登门拜访,就是打电话提出恳求。奥斯卡将会对他身边的男性囚犯们陈述营救行动的细节,而这些少数的核心分子将会把情报传入其他的男性工人们耳中。奥斯卡所提出的那种孩子们可以擦拭弹壳内部的宣言实在是非常荒诞无稽。但他在过去就曾经成功地使用过这个借口。在一九四三年的某个夜晚,一个叫做阿妮塔.蓝佩尔的孤儿听从命令来到了普拉佐劳工营的校阅场中,她在那儿看到奥斯卡正在与一个担任营房长辈职务的中年女人激烈地争执。这个营房长辈当时所说的话与哈斯或是霍斯勒日后在奥希维所发表的宣言十分类似。「难道你要我相信,依马利亚竟然会需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难道你要我相信,歌德司令官竟然会允许你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列入依马利亚劳工名单。」(这个长辈担心的是,如果奥斯卡任意窜改依马利亚囚犯名单,那么她自己就必须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在一九四三年的那个夜晚,阿妮塔.蓝佩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奥斯卡,望着那个甚至不曾看过她双手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宣称,他是因为她的纤长手指所具有的工业价值才选择她作为依马利亚的新劳工,同时司令官先生也毫无异议地同意了他的要求。

阿妮塔.蓝佩尔现在也来到了奥希维,但她已经长成了体格健壮的高大少女,不再需要这个纤长手指的借口。因此奥斯卡就轻而易举地将这个借口转移到哈洛威兹太太与拉斯太太的女儿身上。

那个与辛德勒进行交涉的官员所提出的借口就合理得多,这些女人确实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劳动价值。在黑衫队医生展开健康检查的时候,像米拉.费佛伯格,海伦.贺希,以及海伦妹妹这样的年轻女人绝对无法掩饰痢疾对她们容貌所造成的影响,她们此时已显示出苍老憔悴的疲态。德瑞斯纳太太已失去了胃口,甚至连热腾腾的汤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丹卡想尽一切办法,还是不能将温暖的清汤灌入母亲的喉咙。这表示德瑞斯纳太太在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个伊斯兰回教徒。这个称呼是集中营中特殊用语。囚犯们看过一些描述伊斯兰回教国家饥荒现象的新闻影片,而他们根据这些记忆而创造出了这个特殊用语,用来称呼那些已越过那道存在于狼吞虎咽的生者与食不下咽的活死人之间界线的不幸囚犯。

四十岁出头的克拉拉.斯特恩伯格被迫脱离了辛德勒女人的队伍,被关入了一个可称之为伊斯兰回教徒营房的恐怖地方。在这个地方,每天早上,所有奄奄一息的垂死女人都必须列队排在营房前面,等待接受医生的健康检查。有时那个邪恶的笑面虎曼格利医生将会站在女囚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健康情形。在一个早上的时间中,那群包括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在内的五百名新女囚,将会有整整一百名被拉出队伍。而在另一天早上,她们又失去了五十个同伴。妳用奥希维的粗糙泥沙将双颊擦得红光满面;妳竭尽所能地抬头挺胸。当妳面对检查的时候,妳最好是屏住呼吸,压抑住那阵即将冲口而出的剧烈咳嗽。

某天早上,在经过这般残酷的健康检查之后,克拉拉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望等待的煎熬,这种日复一日面对危机的强烈恐惧。布瑞恩利兹有著她亲爱的丈夫与年仅十岁的小儿子,但对她来说,他们现在就像是火星坑洞那般地遥不可及。她无法想像布瑞恩利兹的生活环境,或是在心中描绘出他们在那儿的生活景象。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女囚营房,準备到外面找一道高压电网自我了断。当她刚来到奥希维的时候,高压电网似乎是随处可见,但当她需要电网的时候,它们却似乎在瞬间消失无踪。她每转一个弯,另一条单调乏味的泥泞道路随即出现在她眼前,而远方那些悲惨营房的阴影使得她更加地绝望气馁。当她看到一个来自於普拉佐的老朋友,一个与她有著同样出身背景的克拉科夫女人的时候,克拉拉立刻有气无力地走到那个女人面前。「高压电网在哪儿?」对于她当时疯狂错乱的心境而言,这绝对是个相当合理的问题,而克拉拉深深相信,她的朋友若是还顾念一些过去的姊妹情谊,就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指出通向铁网的正确道路。而这个女人给予克拉拉的回答也是同样地疯狂,但这个回答却具有某种固定视野的焦点,一个足以支撑一切的平衡点,一种反常的理性核心。

「千万不要扑到铁网上自杀,克拉拉,」这个女人热心地为她打气,「如果妳真的这么做的话,妳就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些将会发生在妳身上的所有事情。」

在劝告那些意图自杀的人打消念头的时候,这个女人所说的话语是一种最有效的回答方式。结束妳自己的生命,妳就永远也无法知道故事的结局。克拉拉对于故事结局并没有任何强烈的兴趣。但这个回答仍然是相当具有说服力。她转身离去。当她回到营房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比刚才在外面寻找电网的时候还要困扰不安。但她的克拉科夫朋友──以她智慧的回答──已使她放弃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

此时布瑞恩利兹发生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奥斯卡这位摩拉维亚旅人离开了营区,出发到各地去销售厨房用具、钻石,醇酒,以及香烟。其中某些交易是具有关键性影响力的重要生意。毕伯斯坦曾经和主管先生讨论过那些新近送入诊疗所的药物与医疗设备,这些必要设施的品质没有一样能达到最起码的医疗标準。奥斯卡此时必然是到驻军的补给站,或是布尔诺某个大医院中的药房去添购药物。

但不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离开营区,最不幸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在他离开营区的这段时间中,一位来自於葛罗斯─罗森的调查员正好在此时来到了布瑞恩利兹,开始与那个总是想找机会闯入工厂的新任司令官约瑟夫.利波德一同在工厂中展开搜查行动。这个调查员负有一项特殊的任务,根据奥兰宁堡的命令,葛罗斯─罗森的附属劳工营必须尽速清除所有的幼年囚犯,并将这些毫无劳动价值的儿童送到奥希维,作为约瑟夫.曼格利医生医学实验的原料。奥列克.罗斯纳和他的小表弟李察.哈洛威兹认为布瑞恩利兹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因此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去寻找一些隐祕的藏身之处。他们开始展现出天真活泼的孩童气质,自由自在地四处嬉游,在楼上宿舍中玩追逐游戏,在废弃的纺织机器之中钻来钻去。里昂.葛罗斯医生的儿子也是如此,葛罗斯过去曾细心照料过罹患初期糖尿病的歌德司令官,曾协助布兰克医生进行所谓的健康行动,同时他也必须为其他许多残酷的暴行负责。调查员在看到孩子们瘦小的身影时,立刻转过头来对利波德少尉表示,他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些小孩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军火工人。利波德──他的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并不像阿蒙那般地疯狂──是一位尽忠职守的黑衫队官员,他并不会浪费精神为这些讨厌的小鬼提出辩解。

不久之后,调查员又发现到罗曼.金特年仅九岁的儿子。金特在犹太聚居区刚成立的时候就与奥斯卡结为熟识,他曾经说服奥斯卡免费供应德国珐瑯器工厂的废铁,来作为普拉佐金属工厂的原料,使得工厂不至於面临关闭的命运。但利波德与这位调查员并不知道任何复杂的特殊关系。金特家的小男孩和其他的孩子们一同被押到了大门口。法兰西斯.斯皮拉的儿子是个年仅十岁半的幼童,但他的身材十分高大,而他登记于官方正式记录中的年龄是十四岁。当天他正好站在长梯的顶端工作,勤奋地擦拭二楼的窗户。他因此而逃过了这场突袭搜查行动。

根据奥兰宁堡的命令,负责执行搜捕行动的官员必须同时逮捕孩子的父母,这或许是为了预防那些伤心欲绝的父母在附属劳工营中掀起疯狂的革命狂潮。因此小提琴家罗斯纳.哈洛威兹,以及金特也不幸地被调查人员逮捕。里昂.葛罗斯医生跌跌撞撞地从诊疗所冲出来,急切地与那些黑衫队员进行协商。他急得满头大汗,面孔发红。而他的目的是要让那位来自於葛罗斯─罗森的调查员了解到,这个卑躬屈膝地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可以值得信赖的囚犯,是国家体制的忠贞友人。他的努力只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无法替他获得任何特別优待。调查员铁面无私地委派一个持著一把自动武器的黑衫队警官将他们所有人押到奥希维。

这一支由父子档所组成的囚犯队伍搭乘一般的火车从兹维陶出发,来到了位于上西里西亚偏远地区的卡托维治。亨利.罗斯纳原先以为其他的乘客必然会对他们这群囚犯显示出明显的敌意。但相反地,一个看起来不太和善的女人竟然在经过走道的时候,将一些面包头和一个苹果塞到奥列克和其他孩子手中,同时她一直以挑衅的目光定定地注视著警官的面孔,毫不畏惧地期待他的激烈反应。然而那位警官却对她十分礼貌,甚至还依照正式礼节向她点头致意。不久之后,当火车到达乌斯提车站时,警官将囚犯们交给他的肋手看守,前往车站中的咖啡厅,掏出自己的腰包买了一些硬面包与咖啡,然后带着补给品回到车中。他开始与罗斯纳和哈洛威兹聊天。而他们与这位警官谈得越多,也就越来越无法相信他竟然也是那个有著阿蒙、胡亚尔、约翰,以及其他疯狂杀手的警察体系中的一分子。「我现在要将你们送到奥希维,」他说,「然后我必须将那儿的一群女人带回布瑞恩利兹。」

於是,相当反讽地,布瑞恩利兹男人首次听到他们的女人即将离开奥希维的好消息的时刻,也就是罗斯纳与哈洛威兹本身即将步入那个血腥国度的时候。

罗斯纳与哈洛威兹不由得感到欣喜欲狂。他们激动地告诉他们的儿子:这位善心的好绅士就要把你的母亲送回布瑞恩利兹了。罗斯纳询问这位警官他是否可以写一封信给曼茜,而哈洛威兹苦苦哀求警官允许他写信给瑞琴娜。

这两封信函是写在警官给他们的精致信纸上,而那是他写信给自己妻子时所使用的同一种信纸。罗斯纳在他的信中与曼茜约定,如果他们两人都能逃过这场浩劫的话,他们可以在波德果尔的某个地点重逢。

当罗斯纳与哈洛威兹写完信之后,那个黑衫队人员将信件塞入了自己的夹克中。过去这几年你究竟是在哪儿呢?罗斯纳不禁好奇地暗暗想着,你起初是不是也是个政治狂热分子?当那些演讲台上的神祇喊着:「犹太人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时,你是否也曾兴奋地大声欢呼呢?

在稍后的旅途中,奥列克突然转过身来,将小小的头颅埋在亨利的臂弯中低声哭泣。他起先不肯告诉罗斯纳哭泣的原因。但他最后终于抽抽噎嘻地吐露了心理的祕密,他觉得非常抱歉,是他害罗斯纳被抓到奥希维。「是我把你害死的,」他说。亨利原本可以用一些乐观的谎言来哄骗儿子,但他知道这么做并没有任何用处。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奥希维的致命毒气。而当人们意图哄骗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脾气就会变得十分暴躁不安。

那个好心的警官俯过身来。他自然不可能听到刚才那段令人心酸的父子对话,但此时他的眼中却闪烁著晶莹的泪光。他的眼泪似乎使奥列克相当惊讶──就像是其他孩子看到马戏团动物时的惊讶感觉。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位警官眼中的泪水洋溢著友爱的兄弟情谊,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囚犯同伴的眼泪。「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这位警官说,「我们已打输了这场战役。你们将会获得劳工的数字记号。你们将会继续生存下去。」

亨利隐隐感觉到这个男人并不仅只是在安慰这个可怜的小孩,而是在对他自己许下承诺,他必须用这个承诺来武装自己,那么或许当他在五年之后回想起这段火车旅程的时候,他就可以从这个令人安心的承诺中获得些许慰借。

※※※

在克拉拉.斯特恩伯格意图寻找电网自我了断的那天下午,她听到从辛德勒女人营房那儿传来了黑衫队呼唤姓名的声音与女人欢乐的笑声。她缓缓爬出潮湿的营房,看到辛德勒女人在女性营区的内部铁网边排成整齐的队伍。某些人只穿着单薄的衬衫与长内裤。骨瘦如柴的女人,她们完全没有任何生存的机会。但她们却像小女孩般地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连那个兇悍的黑衫队金发女孩似乎也相当愉快,这是因为如果这些讨厌的囚犯离开营区的话,那么她自己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奥希维。「辛德勒劳工们,」她高声喊道,「妳们现在先到盥洗室洗个澡,然后再到车站集合。」她似乎也觉得这是个独一无二的反常事件。

那些已被判定毁灭命运的女人纷纷从营房中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欢欣鼓舞的女孩。辛德勒名单上的女人突然表现出异于这整个阴森城市的欢乐气氛,使得其他囚犯们无法忽略这个奇特的景象。然而,对那些悲惨的囚犯而言,这个景象并没有任何意义。这只是个意料之外的古怪事件;这并不能改变大多数囚犯的命运;这并不能使黑衫队停止屠杀,或是让致命的毒气烟雾变得稀薄一些。

但对克拉拉.斯特恩伯格来说,这却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景象。而六十六岁的克洛姆霍兹太太此时也是同样地激动不平。在来到奥希维不久之后,克洛姆霍兹太太就被黑衫队拖出队伍,押到年老女人的营房中等死。而她现在开始焦躁地与那个守在她营房大门口的荷兰卡波展开激烈的争执。我要到外面去加入她们的队伍,她说。荷兰卡波振振有词地运用种种理由要她打消这个念头。最后,这个荷兰女人表示,妳最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如果妳跟她们一起走的话,妳一定会病死在牛车中。除了这些不良后果之外,我还得找理由向长官们解释妳为何离开了这个营房。妳可以告诉他们,克洛姆霍兹太太说,这是因为我是辛德勒名单上的女性劳工。一切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囚犯的总数并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她们就这样夹缠不清地争执了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而在争执的过程中,她们开始谈论到自己的家人,询问彼此的出身背景,这或许是因为她们想找到某个毫不相干的脆弱话题,来化解这场争执的严格逻辑。於是这个年老囚犯发现这个德国卡波的姓氏竟然也是克洛姆霍兹。於是她们开始亲暱地谈论自己家人目前的处境。我想我的丈夫现在应该是在萨希森蒙森,荷兰的克洛姆霍兹太太说。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兹太太说,我的丈夫和已成年的儿子早就失去了音讯。我想他们现在或许是在茂瑟森。我自己原先是被分配到摩拉维亚的辛德勒劳工营。铁网对面的女人队伍现在就是要到那儿去。她们什么地方也去不成的,荷兰的克洛姆霍兹太太说。相信我。除了一个唯一的目的地之外,这里的所有囚犯什么地方也去不成。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兹太太随即表示,但是她们深深相信自己现在可以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求求妳!就算那些辛德勒的女人此刻是被荒诞的幻想所矇骗,来自於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兹太太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们共同分享这种美好的幻想。荷兰卡波最后终于了解到这一点,因此她打开了营房大门,让这个顽固的囚犯自己去发现这么做到底是值不值得。

然而在克洛姆霍兹太太和斯特恩伯格太太两人与其他的辛德勒女人们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铁网。这道铁网并没有高压电流。但根据分部的规定,集中营中的铁网至少应有十八道铁线。铁网顶端的铁线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铁线伸展为一道道相距仅有六寸之遥的平行线。两条铁线之间的空隙十分狭窄,甚至无法将脚伸进去。然而根据目击者与当事人本身的证言,在那一天,克洛姆霍兹太太与斯特恩伯格太太两人都奋不顾身地钻过铁网,重新回到了辛德勒女人的队伍之中,与她们共同分享获得拯救的美梦。她们怀着坚强的意志,努力地撑开铁线。穿越那道大约只有九寸的铁网空隙,无视於那些撕裂她们衣衫与血肉的尖锐钩刺,最后终于成功地返回辛德勒的名单之中。当时并没有任何人意图阻止她们的行动,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相信她们竟然可以成功地穿越铁网。但是对其他的奥希维女人而言,这并不是个具有激励效果的胜利行动。其他的逃亡者在闯过一道铁网之后,前方永远有另一道铁网在静静地等待她们的到来,就算她们能不屈不挠地冲破层层的阻碍,营区外围的高压电网也将会使她们先前的所有努力顿时化为泡影。然而对斯特恩伯格与克洛姆霍兹来说,眼前的这道铁网就是她们唯一的阻碍。她们身上那些从犹太聚居区中带到泥狞的普拉佐,并在劳工营生涯中经过无数次修补的褴褛衣衫,此时已四分五裂地掛在铁网上迎风招展。而她们半裸著鲜血淋漓的身躯,飞快地奔入辛德勒女人之中。

四十四岁的蕾希拉.柯恩太太单独住在重病女囚的医院营房之中,她的女儿来到医院营房的窗口边,气喘吁吁地将母亲拖出来,然后扶著虚弱无力的母亲加入了辛德勒劳工队伍。对柯恩太太与其他两个女人来说,今天就是她们的另一个生日。队伍中的每一个女人似乎都在为她们庆幸祝福。

辛德勒女人们在盥洗室中被剃去了身上的毛发。几个拉脱维亚女孩剪掉了她们头颅上那片蝨子大肆为虐的杂草堆;然后剃掉她们的腋毛与阴毛。在洗过澡之后,她们全身赤裸地被押到了军需品管理处,然后穿上了死去女囚的衣衫。当她们看到自己顶著一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颅,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服的怪样时,她们不由得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笑声──这是一种年轻小女孩特有的欢乐笑声。瘦小的米拉.费佛伯格当时更是消瘦得不成人形,大约只有七十磅重,而她穿着胖大女人宽松衣服的滑稽景象随即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快乐笑声。这些奄奄一息的虚弱女人穿着她们破烂的表演服装,开始在四处欢腾跳跃,模仿模特儿的台步,表演默剧,像女学生一般地吃吃傻笑。

「我真是搞不懂,辛德勒要这些老女人做什么?」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听到一个黑衫队女孩问她的同事。

「这不关我们的事,」她的同事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就让他去开一间老人疗养院吧。」

但不论她们究竟是怀抱着多么强烈的期望,进入牛车永远都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即使是在如此严寒的气候中,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牛车仍然给人一种闷热窒息的感觉。孩子们在登上牛车的时候总是争先恐后地奔向车中任何一束微弱的光线。而在当天早上,努西雅.哈洛威兹就是如此。她坐在墙边一道松脱的木板旁边。当她倚在裂缝前面眺望车外的景象时,她可以越过火车铁轨看到男囚营区的铁网。她立刻注意到那儿有几个脱队的孩童正在朝火车的方向挥手。他们的动作坚决而急切,似乎并不是随意地挥动手臂,而是要传达某种特殊的讯息。她发现到其中某个孩子看起来很像是她六岁的弟弟,她觉得非常奇怪,他现在不是安全地待在辛德勒身边吗。而他旁边的那个男孩看起来简直就是他们的表兄弟奥列克.罗斯纳的另一个翻版。然后,她终于了解到残酷的真相。那就是李察,那就是奥列克。

她转过头来寻找母亲,轻轻地扯著母亲的衣角。瑞琴娜倚在裂缝前面,经过了同样残酷的辨识过程,然后开始凄厉地哭喊。此时牛车的大门已被黑衫队关上;她们拥挤地聚集在这个狭小的黑暗车厢之中,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希望或是惊恐的气氛都具有强烈的感染力量。所有的女人全都开始哭喊。曼茜.罗斯纳一直站在她的嫂嫂旁边,此时她温柔地将瑞琴娜带到一旁,然后俯身倚在裂缝前面,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到她自己的儿子,然后也开始号咷大哭。

牛车的大门再度打开,一个健壮魁梧的黑衫队员厉声询问刚才究竟是谁在大声哭喊。其他人立刻明哲保身地沉默下来,她们并没有必须回答这个问题的强烈动机,但曼茜和瑞琴娜却挣扎著想要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我的孩子在那儿,」她们两人说,「那是我的儿子,」曼茜说,「我想让他知道我并没有死去。」

他吩咐她们走出人群。当她们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们心中开始不安地猜测这个官员的真正意图。「妳叫什么名字?」他问瑞琴娜。

瑞琴娜柔顺地回答,然后她看到这个官员将手伸到背后,忙乱地在皮带下面摸索。她以为他必然是要掏出手枪来将她就地正法。然而这个官员所掏出的是一封她丈夫写给她的家信。他甚至还有一封亨利.罗斯纳所写的信件。他简略地述说他和她们的丈夫一同从布瑞恩利兹来到这儿的情形。曼茜立刻对他提出建议,这位好心的官员或许可以让她们走到车厢下面的铁轨中,就像是前去上厕所一般。过去当火车长时间停靠在某个固定地点的时候,有时黑衫队官员们会允许囚犯到车厢底下解决生理问题。这位官员毫不考虑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曼茜到达车厢下面之后,她立刻发出了她曾在普拉佐校阅场中用来召唤亨利与奥列克的罗斯纳家族口哨。奥列克听到了口哨声,开始激动地挥手。他摸着李察的头,要他转过头来看看,他们的母亲正在火车的轮胎之间望着他们。

在一阵疯狂激烈的挥手示意之后,奥列克卷起袖子,伸长手臂,显示出他前臂上那个如静脉曲张一般红肿的数字记号。女人们慈爱地挥手点头,轻轻地为他鼓掌。年幼的李察也不甘示弱地显示出手上的数字记号,要他的母亲为他鼓掌喝采。妳们看,这两个孩子以卷起袖子举动告诉他们的母亲,我们可以长久活下去。

但轮胎之间的两个女人此时却恐惧地几近发狂。「他们出了什么事?」她们焦虑地询问对方,「我的上帝,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呢?」随后她们想到丈夫的家信必然会给予她们完整的解释。她们急切地撕开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件放在一旁,再度激动地向她们的孩子挥手。

不久之后,奥列克对她们张开手掌,他手中有几颗小得可怜的马铃薯。「看这里,」他高声喊叫,曼茜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童稚的嗓音。「妳不用担心,我不会挨饿的。」

「你父亲在哪儿?」曼茜放声大喊。

「他在工作,」奥列克说,「他很快就会回到这里。我留下这些马铃薯就是要送给他吃。」

「喔,我的老天啊,」曼茜低声对她的嫂嫂说。这个乖巧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空著肚子,才能替父亲省下那么多的食物。年幼的李察吐露了他们目前的真实处境。「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他可怜兮兮地喊着,「我好饿啊!」

但他手中也有几颗马铃薯。这些是要留给多列克吃的,他说。多列克与小提琴家罗斯纳现在正在采石场中工作。

亨利.罗斯纳首先来到了这里。他也和儿子一般地站在铁网旁边,伸出了他的左臂,「数字记号,」他以一种报告胜利的语气高声喊着。然而曼茜可以明显地看出她的丈夫现在是又累又饿又冷。在过去的普拉佐岁月中,亨利的日子虽然并不是很好过,但每当他出差到歌德別墅中演奏拉赫的乐曲时,官员们会允许他睡在较为舒适的油漆行中。但在这里,在这个乐队有时会在囚犯们前往「浴室」的时候吹奏伴奏乐曲的恐怖国度中,没有人会欣赏罗斯纳的拿手乐曲。

当多列克出现的时候,李察立刻领著他走到铁网旁边。他可以看到那两个躲在轮胎中间注视他们的漂亮女人。他可以看出她们两人双颊深陷的憔悴容颜。对他和亨利来说,最恐怖骇人的梦魇就是女人们无法离开奥希维。她们无法和她们的孩子一同居住在男囚营房之中。但她们此时蹲在一辆必然会在天黑之前离开营区的火车下面,而这个位置正好就是全奥希维最能激起人们生存希望的安全地点。他们心中隐隐升起了家族重逢的欢乐景象,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这个念头只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渺茫希望。那两个站在伯克瑙铁网旁的男人十分害怕他们的女人会愿意为此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不顾一切地奔到他们面前。因此多列克与亨利开始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鼓励他们的妻子──就像和平时代的父亲们决定在夏季时分带着孩子前往波罗的海度假,好让终日为家务操劳的女孩子们可以到卡尔斯巴德温泉胜地去享受一段难得的休閒时光一般。「好好照顾努西雅,」多列克不断地喊着,提醒妻子他们还有另外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他知道努西雅此时必然就在瑞琴娜上方的车厢之中。

最后,男囚营房中响起了一阵慈悲的警铃声,解除了这两个不幸家庭天人交战的精神折磨。男人与孩子现在必须离开铁网回到营区之中。曼茜与瑞琴娜有气无力地爬入车中,然后黑衫队官员再度关上了车门。她们十分平静。现在任何事物都无法使她们感到震惊了。

火车在下午时分驶出了奥希维。女人们开始纷纷猜测行驶的方向。米拉.费佛伯格暗暗想着,如果她们的目的地并不是辛德勒劳工营,那么车中半数的女人将无法活过一个礼拜。她认为自己大约只剩下几天的生命。那个叫做露西雅的女孩罹患了足以致命的猩红热。德瑞斯娜太太被严重痢疾折磨得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虽然丹卡一直无微不至地照料母亲的病势,但她似乎已渐渐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但在努西雅.哈洛威兹的车厢中,女人们可以透过松脱的木板看到四周的山峰与松树林。某些人曾经在童年时代来过这里,而即使是在臭气熏天的车厢中,那些高耸的山峰仍然可以带给她们一种奇特的度假感觉。她们兴奋地推著那些坐在秽物中发呆的女孩。「我们就快要到那里了,」她们满怀信心地提出保证。但究竟是哪里呢?另一个错误的地点将会无情地夺去她们所有人的性命。

在第二天酷寒的黎明时分,她们听从命令走下了牛车。火车头在浓厚的晨雾中呜呜作响,车厢底下悬挂着肮脏的冰柱,而刺骨的寒风毫不容情地侵袭著她们瘦弱的身躯。但这里并没有奥希维那种令人窒息的焚尸焦臭。这是个不知名的乡间小站。她们拖著冻僵的双脚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走,每一个人都在剧烈地咳嗽。不久之后,她们眼前出现了一扇大门,而在大门后面,有著一栋巨大的砖头建筑,屋顶上有许多令人怵目惊心的烟囟: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奥希维的另一个分部。一群黑衫队员站在大门口等待,在寒风中不停地揉搓双手取暖。大门口的黑衫队员,那些烟囪──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是那个恐怖王国的殖民地。米拉.费佛伯格身边的一个女孩开始低声哭泣。「他们把我们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原来就是要把我们送到那些烟囪下面毒死。」

「不会的,」米拉说,「他们绝对不会浪费时间。他们可以在奥希维处理所有的歼灭工作。」

然而,她此时就像露西雅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怀抱着如此乐观的信念。

在她们走到大门附近的时候,她们惊喜地发现辛德勒先生竟然就站在那些黑衫队员中间。她们先认出了他那令人难忘的高大身影。然后她们可以看到掩盖在那顶提洛尔帽下面的那张熟悉的面孔。辛德勒最近总是戴着这顶帽子,来庆祝他回到家乡山区的返乡行动。一个矮小黝黑的黑衫队官员站在他身边。她们并不知道他就是布瑞恩利兹的司令官利波德少尉。奥斯卡已经发现──这些女人在不久之后也会发现──这个利波德与他的中年属下们大不相同,他仍然对所谓的「最后解决」怀抱着强烈的信心。虽然利波德是哈斯布鲁克少校的得力助手,而他应该是这个劳工营中的权力化身,但是当女人队伍停下脚步的时候,代表官员前来迎接她们的却是奥斯卡本人。她们定定地望着他。他是浓雾中令人惊喜的奇蹟。某些女孩放心地露出了微笑。就像其他一些曾在那天早晨站在队伍中的女孩一般,米拉.费佛伯格记得在辛德勒走到她们面前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中涌现出一种最真挚、最虔诚,但却难以述说出口的感激之情。在多年之后,一个曾站在那支队伍中的女人将会接受某个德国电台的访问,企图根据记忆解释她当时的心境。「他是我们的父亲,他是我们的母亲,他是我们唯一的信心。他从来不曾让我们感到失望。」

然后奥斯卡开口说话。这是他另一场惊人大胆的演讲,充满了令人眩惑的承诺。「我们知道妳们将会来到这里,」他说,「他们从兹维陶打电话到这儿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然后,以一种轻松但却具有庄严意味的口吻,他说出了这段话,「妳们现在再也不用担忧害怕了。妳们现在是和我在一起。」

这段话明显地触犯到利波德少尉的权势,暗示出这位司令官并没有主宰一切的权力。虽然利波德非常愤怒,但奥斯卡完全不以为意。而当主管先生领著囚犯们走入工厂的庭院之后,被拒於工厂大门之外的利波德就再也无法破坏这项承诺。

男人们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全都站在他们宿舍的阳台上着急地往下眺望。斯特恩伯格和他的儿子焦虑地寻找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老费根邦姆先生与鲁特克.费根邦姆在人群中搜寻诺莎.费根邦姆和她娇弱女儿的身影。犹达.德瑞斯纳和他的儿子贾尼克,年老的杰瑞斯先生,勒瓦托夫牧师,金特,加尔德,甚至包括那个主宰名单的马歇尔.郭德伯格,此时全都焦急地伸长脖子寻找他们一心惦记的女人。蒙德克.柯恩不仅只是在寻找他的母亲与姊妹,同时也含情脉脉地望着那个乐观的露西雅,她是他所暗中恋慕的女子。鲍深深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悲伤心境,他直到此刻才首次确定他的母亲与妻子并不会来到布瑞恩利兹,而这个严重打击或许会成为他一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但当珠宝匠乌尔肯看到站在楼下庭院中的恰雅.乌尔肯的时候,他现在才惊讶地发现,他们自己是依靠旁门左道的关系非法插入名单之中,并因此而获得了惊人的拯救的少数囚犯。

费佛伯格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不停地挥舞,这是他为米拉所保存的礼物,里面有从霍夫曼留下的箱子中所偷来的一团毛线,和他自己在焊接部门所制造的一根铁针。法兰西斯.斯皮拉的十岁儿子也站在阳台上向下眺望。庭院中还有著许多黑衫队员,因此他必须将拳头塞在口中,才能阻止自己喊叫出声。

女人们穿着她们的奥希维褴褛衣裳踉踉跄跄地在碎石路上缓缓前进。她们的头发被剪得凌乱不堪。某些女人在重病的折磨之下消瘦得不成人形,甚至连她们的亲人都无法轻易辨识出她们的身影。然而这仍是一场恍如隔世的惊人重逢场景。而当她们在日后发现,除了布瑞恩利兹的幸运者之外,在纳粹铁蹄蹂躏之下的全欧洲境内,并没有其他任何囚犯有幸获得这种如奇蹟般的重逢机会时,她们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讶。这是奥希维有史以来第一次,而日后也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拯救奇蹟。

女人们进入了她们的隔离宿舍。地板上铺著一层稻草──当时那儿尚未装设床铺。一个黑衫队女孩端着一个德国珐瑯器工厂所出产的大蒸锅,将奥斯卡在大门口所承诺的热汤分配给这些饥饿的女人。这是热腾腾的浓汤,里面有著可以补充体力的丰富营养。而在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中,这些浓汤同时也代表着其他那些难以衡量的无价承诺的外在表征。「妳们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但她们无法拥抱她们的男人。女人宿舍现在是一个暂时性的检疫隔离区。在医疗成员的慇慇劝谏之下,甚至连奥斯卡都十分担心她们或许会将奥希维的传染病散播到营区之中。

然而,重重的限制并不能杜绝人类的强烈情感,而囚犯们随即发现到三种可以打破隔离限制的有效管道。第一个管道是年轻的摩西.贝耶斯基铺位上方的松脱砖块。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男人们将会轮流跪坐在贝耶斯基的床褥上,透过墙壁的裂隙向他们女人传递讯息。同样地,工厂中也有一扇通往女性公厕的扇形窗。费佛伯格在窗户旁边叠了一堆箱子,区隔出一个隐祕的小空间,男人们可以坐在里面呼唤亲人。同时,在清晨与深夜时分,设置于男性营房阳台与女性营房阳台之间的铁网栅栏两边将会出现拥挤的人潮。杰瑞斯夫妇经常在这里相会:年老的杰瑞斯先生,他曾经贡献出他自己的木材建造了依马利亚的第一座劳工宿舍;他的妻子,当黑衫队在犹太聚居区中展开搜捕行动时,她曾经前往依马利亚避难。其他囚犯经常拿杰瑞斯夫妇的对话来开玩笑。「妳今天的大便稀不稀啊,亲爱的?」杰瑞斯总是愁容满面地询问他那个刚从伯克瑙痢疾营区来到这里的妻子。

囚犯们之间有著一个不成文的禁忌,基於他们过去的经验与求生本能,没要任何人愿意进入劳工营中的诊疗所。普拉佐的诊所是个危机四伏的恐怖地方,布兰克医生随时都可能会替生病的囚犯注射致命的石油精。即使是在布瑞恩利兹,他们也必须提心吊胆地防备突如其来的搜捕行动,那种已经将所有的男童送往奥希维的危险行动。根据奥兰宁堡颁布的正式规定,所有的劳工营诊所都不应该收容任何罹患严重疾病的囚犯。这里的诊所并不是普渡众生的慈善机构,为工业生产提供必要援助才是设立诊所的唯一目的。但不论囚犯们是否愿意,布瑞恩利兹的诊疗所中仍然住满了许多女病人。正值青春期的少女雅卡.费根邦姆被安置在诊疗所之中。她得了致命的癌症,即使是在最舒适的环境之中,她也无法逃脱死神的魔掌。但现在,她至少已来到了她所能找到的最舒适的地方。德瑞斯纳太太与其他几十个女人也来到了这里,她们不是食不下咽,就是无法将食物保存在胃中。乐观主义者露西雅和其他两个女孩感染了猩红热,为了杜绝传染,她们无法和其他伙伴们一同住在诊疗所中。医生让她们睡在地窖中的床位上,汽锅所散发出的热气使她们不至於遭受到严寒的侵袭。即使是处於高烧的昏迷状态之中,露西雅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地窖中那种几近奢侈的温暖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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