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瑞恩利兹诊疗所中的工作成员包括希尔夫斯坦、韩德勒、留科威兹,以及毕伯斯坦几位医生。他们全都十分担心营区中将会爆发出斑疹伤寒这种恐怖的传染病。这是因为斑疹伤寒所带来的灾祸不仅只是对于健康的威胁而已。根据奥兰宁堡的命令,斑疹伤寒将会使布瑞恩利兹面临关闭的命运,而那些感染伤寒的囚犯将会被送上牛车,关在伯克瑙那些贴着「小心斑疹伤寒!」标语的阴森营房中静静等死。在女人们到达营区的一个星期之后,奥斯卡依照惯例在早上来到诊疗所探问囚犯的病情,毕伯斯坦告诉他女病人中已出现了两个疑似斑疹伤寒的病例。头痛,高烧,疲惫,全身发痛──这些症状都已经一一浮现。毕伯斯坦估计大约在几天之中,她们身上就会出现典型的斑疹伤寒疹块。他们必须立刻将这两个病人安置在某个能有效杜绝传染的隔离地点。
毕伯斯坦不用多作解释,奥斯卡也知道斑疹伤寒的一般症状与可能带来的巨大伤害。斑疹伤寒病菌的病媒是蝨子。而所有的囚犯身上都有著难以扑灭的庞大蝨子队伍。这种疾病的潜伏期大约是两个礼拜。因此现在很可能已有十几个,甚至是一百名囚犯是处於一触即发的潜伏期中。虽然宿舍中已装设了整齐的铺位,但囚犯之间的距离仍然是十分狭窄。当情人们在工厂中的某个隐祕角落祕密幽会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蝨子也开始进行盛大移民行动。带着斑疹伤寒病菌的蝨子以飞快的速度在营区中周游列国。而现在,牠们旺盛的精力似乎可能会摧毁奥斯卡的一切努力。
因此当奥斯卡下令在楼上成立一个除蝨机构──浴室,一个负责用沸水煮衣物的洗衣室,一个消毒部门──的时候,那并不是个行同虚文的空泛管理命令。这个机构必须装设链接地窖炙热蒸汽的管道。焊接工们必须日夜赶工,尽快完成这项工作。他们以强烈的意愿与热诚展开行动,而意愿就是布瑞恩利兹祕密工业的特点与动力。官方所认同的正式企业或许是那些水泥地板上的巨大弹壳机器。但如同摩西,贝耶斯基所了解到的一般,囚犯们与奥斯卡对于这些机器的兴趣只是在于如何将它们安装在合适的地点,为布瑞恩利兹的工业营造出一道安全的屏障而已。人们所真正在意的是布瑞恩利兹其他那些古怪而不确定的工业。女人们偷取霍夫曼所留下的箱子中的毛线团,在工厂中专心地打毛衣。只有在黑衫队人员经过工厂前往主管先生办公室,或是法赫斯与修恩布朗这两个笨拙愚蠢的平民工程师(「根本就比不上我们自己的工程师,」一个囚犯在日后如此表示)走出他们的办公室的时候,女人们才会暂时放下手中的毛衣,装出一副认真进行工作的神情。
布瑞恩利兹时期的奥斯卡与依马利亚老员工记忆中的主管先生并没有任何差別。他仍然是一个爱好享乐的乐天派,一个兴趣广泛的男人。某一天,曼德尔和费佛伯格在做完安装蒸气管的工作之后,热得出了一身臭汗,因此他们决定到那个几乎与工厂天花板等高的大水槽中去好好地洗个澡。他们沿着长梯与狭窄甬道向上攀爬。那儿的水十分温暖,而当你滑入水槽中之后,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楼下看到你裸露的身躯。然而,当他们爬到水槽边的时候,这两个焊接工赫然发现竟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奥斯卡赤裸著巨大的身躯在水中漂浮。一个黑衫队的金发女孩,也就是那个曾经向瑞琴娜.哈洛威兹索取胸针贿赂的女孩此时也在水槽中泅泳,坚挺的乳房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水面之上。奥斯卡注意到这两个闯入者,抬起头来以一种天真坦率的目光注视著他们。对他来说,性的羞耻就像是存在主义一般,是一种具有极为可贵的价值,但却令人无法理解的艰涩观念。这两个焊接工饶富兴味地发现,这个女孩在脱下黑衫队制服之后的确是相当美丽诱人。
他们随即对水池中的那对情人道歉,立刻转身离去。两个焊接工连连摇头,轻轻地吹著口哨,像男学生一般地哈哈大笑。而在他们的头顶上,奥斯卡如同天神宙斯一般地与他的猎物尽兴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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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斑疹伤寒并未开始蔓延的时候,毕伯斯坦感谢布瑞恩利兹的除蝨机构。当痢疾逐渐消失的时候,他感谢奥斯卡所供应的营养食物。在一份存放于亚德瓦歇姆资料馆中的证言中,毕伯斯坦宣称在布瑞恩利兹的早期岁月,囚犯们每天的食品配额高达两千卡路里。在当时饥荒遍野的整片冬日欧陆大地中,只有布瑞恩利兹的犹太人能获得如此充足的餬口食物。而在几百万的人口中,只有辛德勒的一千多名劳工才能喝到营养丰富的浓汤。
他们甚至还可以喝到燕麦粥。在营区前方的道路尽头,在那条隐藏着奥斯卡的机械工所倒入的黑市醇酒的溪流旁边,有著一座碾谷厂。囚犯们只要带着一张工作通行证,就可以借着出差的名义,大摇大摆地走出工厂,来到存量丰富的谷仓之中。蒙德克.柯恩仍然记得当时那种带着食物满载而归的愉快感觉。在进入谷仓之后,你只要系上裤管,松开皮带,你的朋友就会在裤中装满燕麦片。然后你就可以高高兴兴地系上皮带回到营区了──当时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活动仓库,以内八字的滑稽步伐缓缓经过岗哨亭返回巨大的附属建筑。在进入室内之后,其他人就会为你解开裤管,让燕麦片轻轻松松地倾入事先预备好的壺子之中。
在绘图部门中,年轻的摩西.贝耶斯基与约瑟夫.鲍已经开始替囚犯伪造通行证,让他们以执行工作的名义到谷仓中搬运燕麦。奥斯卡在某一天来到了他们的办公室中,将几份盖著保护行政区食品分配部门印章的文件递到贝耶斯基面前。奥斯卡最佳的黑市食物来源管道仍然是集中在克拉科夫地区。他可以打电话安排运货,但当货物运到摩拉维亚边界的时候,必须呈交一份行政区食物与农产品管理部门所核发的通行证件,才能顺利通过关口。奥斯卡指著他手中文件上的印章。你有没有办法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印章?他问贝耶斯基。
贝耶斯基是个技艺杰出的优秀工匠。他可以牺牲睡眠来进行额外的工作。现在他交出了他为奥斯卡所制造的无数官方印章中的第一个成品。他的伪造工具只是一些简陋的刀片与其他小型的切割器具。他的印章随即成为布瑞恩利兹自己所创造出的官僚系统的符咒与象征。他刻了保护行政区的官用印章,刻了摩拉维亚行政长官的印章,他制造出无数假冒的通行许可印章,让囚犯们开卡车到布尔诺或是奥洛摩兹去搬运大量面包,黑市汽油,面粉,布料,或是香烟。克拉科夫药剂师里昂.萨尔培特过去曾是马瑞克.毕伯斯坦的犹太议会成员,而他现在负责管理布瑞恩利兹的仓库。这里有著哈斯布鲁克统治之下的葛罗斯─罗森所分配的少量食物,另外还有奥斯卡运用贝耶斯基精心制造的印章所买到的丰富蔬菜、面粉与谷物。在贝耶斯基的巧手雕刻之下,象征纳粹政权的老鹰与扭曲十字记号维妙维肖地呈现在这些假造的印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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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须记住,」一位奥斯卡劳工营中的成员说,「布瑞恩利兹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若是拿它来与其他劳工营作个比较──那真是一个天堂乐园!」囚犯们似乎已了解到所有的地方都有著食物短缺的现象;甚至连那些住在劳工营外面的一般市民都无法吃饱。
那么奥斯卡呢?奥斯卡是不是也将自己的食物配额减少到与囚犯们相同的份量呢?
他的回答是一阵纵容的大笑。「奥斯卡?奥斯卡为什么要减少自己的食物配额?他可是主管先生啊。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哪有权利去要求他缩减饮食呢?」然后他开始皱眉思索,似乎担心你会觉得他实在是有著根深抵固的奴隸心态。「你不了解。我们对那里怀着感恩的心情。那是我们唯一可去的地方。」
如同奥斯卡早期的婚姻生活一般,他现在仍是个漠不关心的缺席人物,常常离开布瑞恩利兹到其他地方去逍遥快活。负责每天向奥斯卡报告营区情况的斯特恩经常终夜不眠地痴痴等待奥斯卡归来。在奥斯卡的公寓中,伊哈克与艾蜜莉是两位尽忠职守的守夜人。这位具有学者气质的会计师总是为奥斯卡在摩拉维亚四处飘荡的行径加上最忠诚信赖的诠释。在多年后的一场演讲中,斯特恩将会表示:「他日夜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不仅只是为了替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中的犹太人购买食物──这是靠著一个囚犯所制造的假文件才能达到目的,同时,为了预防黑衫队在撤退时的疯狂屠杀,他也不辞劳苦地为我们弄到了一些武器与弹药。」这幅描绘出一个深谋远虑的主管先生镇日操劳奔走的感人画像,实应归功於伊哈克对于奥斯卡的情感与忠贞。但艾蜜莉却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缺席时间都是源自於奥斯卡仁慈骗术的正字标记。
在奥斯卡某段休假时间之中,十九岁的贾尼克.德瑞斯纳被加上了蓄意破坏分子的严重罪名。德瑞斯纳事实上对金属工作一无所知。在普拉佐岁月中,他一直是在除蝨部门中工作,负责为刚洗完澡的黑衫队员递上干净的毛巾,以及煮沸爬满蝨子的囚犯衣物。(他曾经被蝨子咬伤,因而感染了斑疹伤寒,而他完全是因为他的表哥辛德尔医生想办法让他以咽喉炎患者的身份混入诊所,才幸运地保全了性命。)
所谓的蓄意破坏行动的起因是,德国主管修恩布朗工程师突然将德瑞斯纳从他原先的车床工作调到巨大金属压床部门。工程师们花了整整一星期的时间调整这台机器的精密刻度仪器,而当德瑞斯纳按下电源按钮,开始试着操作这台陌生的机器时,在他笨手笨脚的操作之下,电线立刻短路,而且还弄破了一层金属板。修恩布朗长篇大论地痛骂这个吓得半死的男孩,然后冲进他的办公室中写了一份定罪报告。修恩布朗的指控报告立刻由打字员打成了几份影本,分別呈交给奥兰宁堡的D分部与W分部,葛罗斯─罗森的哈斯布鲁克,以及工厂大门口办公室中的利波德吵尉。
在第二天早上,奥斯卡仍然未曾返回家中。於是斯特恩当机立断地从邮袋中取出指控信件,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写给利波德的信函已经面交给这位备受压抑的司令官,但利波德至少还是个谨守组织规定的负责官员,因此在接到奥兰宁堡与哈斯布鲁克的许可令之前,他并不可能会立刻吊死那个男孩。两天之后,奥斯卡仍然不曾出现。「这说不定是串通好的阴谋!」某些异想天开的囚犯开始在工厂中制造传闻。修恩布朗不知透过什么管道,发现伊哈克竟然大胆地私自扣下信件。他气冲冲地闯入斯特恩的办公室,厉声吼道他要将斯特恩的名字加在同一份定罪报告之中。斯特恩似乎是个具有绝佳自制力的冷静男人,他面不改色地静静倾听,等到修恩布朗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心平气和地告诉这位工程师,他之所以暗中扣下信件,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对主管先生表现出最起码的礼貌,应该在寄出信件之前先向主管先生报告其中的内容。而主管先生,斯特恩说,在听到囚犯蓄意破坏他价值一万德国马克的昂贵机器时,他自然也会大为震怒。因此,斯特恩说,这似乎只是让辛德勒先生有机会在报告中加上自己的意见,并不会改变原先的判决。
最后,奥斯卡的轿车终于驶入了营区。斯特恩赶在別人前面拦下了这辆如救星一般的轿车,对奥斯卡述说修恩布朗的定罪报告。利波德少尉也急着想见到辛德勒,他显然是想利用贾尼克.德瑞斯纳案件作为借口,开始在工厂中施展他的权力。我将会亲自主持审判会,利波德告诉奥斯卡。而你,主管先生,你必须呈交一份证明损坏程度的簽名证言。
等一下,奥斯卡告诉他,是我的机器遭受到严重的破坏。应该是由我来主持这场审判会。
利波德随即提出反驳,气势汹汹地宣称所有的囚犯都属于分部司法制度的管辖范围之内。但是工厂的机器,奥斯卡反唇相稽,却是由军方督察团监管。另外,他实在无法允许司令官在工厂中开审判会。如果布瑞恩利兹是个成衣工厂或是化学工厂,那么这或许并不会对生产效率造成严重的影响。但这却是个负责制造机密零件的军火工厂。
「我绝对不容任何人干扰我的劳工资源,」奥斯卡说。
奥斯卡赢得了这场争执,这或许是因为利波德的忍让态度。这位少尉十分害怕奥斯卡那些位高权重的朋友。因此布瑞恩利兹法庭於当天夜晚在德国珐瑯器工厂的工作母机部门开庭审判,成员包括法庭主席辛德勒先生,修恩布朗先生,以及法赫斯先生。一个年轻德国女孩坐在一旁负责记录,而当年轻的德瑞斯纳被押到这里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组织完整的庄严法庭。根据分部於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一日颁布的命令,贾尼克此时所面对的是一连串司法程序中最重要的初步阶段,而在经过一份呈交给哈斯布鲁克的报告与一份来自於奥兰宁堡的回函的文件手续之后,这个司法程序将会使他吊死在布瑞恩利兹所有囚犯面前,吊死在他自己的父母与妹妹面前。
贾尼克注意到奥斯卡今晚十分冷漠,完全看不到一丝他平常那种亲切和善的神情。主管先生大声唸诵修恩布朗所写的蓄意破坏罪行报告。贾尼克对奥斯卡的认识主要是基於其他人所转述的事蹟,其中大多是父亲所告诉他的亲身体验与传闻,而他现在无法看出奥斯卡板着脸唸诵修恩布朗指控的举动究竟是代表什么意义。奥斯卡是不是真的,很在乎他的昂贵机器?或者这只不过是一场虚张声势的戏剧表演?
在唸完修恩布朗的控诉之后,主管先生开始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大部分的问题都远超过德瑞斯纳的理解范围,因此他根本就无法回答。他以哀求的口吻表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操作这种精密的机器,花了好多时间才调整好机器的刻度,他解释,他当时实在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会不小心出错。他不断地向主管先生保证,他并没有任何蓄意破坏机械设备的动机。如果你不熟悉军火部门的机器,修恩布朗说,那么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主管先生曾对我保证,你们这些囚犯全都在军火企业中工作过。然而你竟然站在这里,囚犯德瑞斯纳,宣称你对军火机器一无所知。
辛德勒以一种愤怒的姿势,命令这个囚犯描述他在犯罪事件当晚操作机器的详细过程。德瑞斯纳开始述说他如何进行开机前的準备工作,先小心翼翼地调好刻度,事先演练操作控制器的程序,然后才打开电源,而机器的引擎突然飞快地运转,机械仪器立刻四分五裂。随着德瑞斯纳的叙述,辛德勒先生显得越来越烦躁不安,他狠狠地瞪着那个男孩,开始离开座位忿忿地冲到囚犯面前。而当德瑞斯纳描述他如何调整一个控制器的时候,辛德勒突然停下脚步,握着一双巨大的拳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刚才说什么?他质问那个男孩。德瑞斯纳只好再重复了一次他刚才所说的话:我更动了压力控制器,主管先生。
奥斯卡走到男孩身边,狠狠地在他的下巴上揍了一拳,德瑞斯纳眼前冒著金星,脑袋嗡嗡作响,但对他来说,这种嗡嗡声就像是一种欢欣的胜利进行曲,因为他刚才清楚地看到奥斯卡──背对着其他的法庭人员──意味深长地对他眨眼。然后奥斯卡以一种夸张的姿态挥舞着他粗壮的手臂,把那个男孩逼得节节后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实在是笨得可以!」他不停地厉声咆哮,「我实在是无法相信!」
他转过头来对修恩布朗与法赫斯大声呼吁,如同这两位工程师才是他唯一的盟友一般,「我还真希望他们拥有蓄意破坏机器的聪明才智。这样我至少可以有理由剥下他们的皮!但你能拿这些笨家伙怎么办呢?他们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
奥斯卡再度握上拳头,德瑞斯纳畏畏缩缩想要逃避,以为自己又得挨上一记厉害的钩拳。「滚出去!」奥斯卡吼道。
在德瑞斯纳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听到奥斯卡告诉其他法庭人员他们最好是忘了这回事。「我楼上有一些上好的美酒,」他说。
此种灵活巧妙的颠覆手段或许并不能使利波德与修恩布朗感到满意。审判程序并未达到一个正式的结果:并未以适当的罪行宣判作为终结。但他们却无法指责奥斯卡故意逃避审判会,或是以敷衍的态度主持法庭。
德瑞斯纳在多年之后所发表的事件报告,暗示出布瑞恩利兹事实上是运用一连串如魔法般令人眼花撩乱的戏剧表演,才能有效地保全囚犯的生命。而若是以严格的现实层面来评估,布瑞恩利兹这个奇特的劳工营,不论是将它视为一个监狱或是一个制造工业,它的本质与实际的意义全都显示出,它只是一个长久、炫目,而又完整的惊人信心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