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阿蒙与伯西在内的奥斯卡的老酒友们有时会将他视为一个遭受到犹太病毒侵蚀的牺牲者。这并不是一个文学性的隐喻。他们是以一种写实主义的风格来解释这个称号的字面意义,因此也不忍对可怜的受害者多作苛责。他们过去曾在其他的正直人士身上看过同样的情形。这些牺牲者脑中的某个部分为一种半病毒半妖术的邪恶势力所腐蚀殆尽。如果有人询问此种病症是否具有传染性,他们必然会坚定地表示,是的,具有高度传染性。而他们将会把萨斯姆斯视为一个明显的传染病例。
这是因为在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年期间,奥斯卡与萨斯姆斯同心合力地设法将另外三千名女人救出奥希维,然后将她们分成三百至五百名的队伍,分批送到摩拉维亚地区的一些小劳工营中。在这个庞大的营救计划中,奥斯卡负责发挥个人的影响力,展开无数的游说工作,以及施行他所擅长的贿赂手段。萨斯姆斯的工作则是处理复杂的文件往来手续。当时摩拉维亚的纺织工厂已呈现出劳工短缺的现象,而并不是所有的工厂老板都像霍夫曼那般地对犹太人深恶痛绝。在他们两人的努力之下,至少有五家位于摩拉维亚地区──分別位于佛洛登索,亚格恩多夫,里鲍,葛鲁利克,以及特劳提瑙──的德国工厂愿意接纳这些女人,在工厂建筑中成立一个小型劳工营。这些小劳工营并不是安详宁静的乐园,当地的管理制度赋予黑衫队一种利波德从不敢梦想的绝大权势,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在营区中作威作福。奥斯卡日后将会如此描述这些小劳工营中女性囚犯们的处境:「在尚可忍受的残酷待遇之下苟延残喘。」但不可否认地,这些极少数的纺织工厂的确为这些女囚提供了一丝生存的机会。不同于奥希维的酷虐杀手,这里的黑衫队员全都是一些较为年老,懒散,没有多少狂热政治信念的后备军人。她们必须面对斑疹伤寒的威胁,而炙热的饥火在她们瘦弱的肋骨下方剧烈地燃烧。但当大型劳工营於来年春季展开疯狂的歼灭行动时,这些带有几许乡村风味的小型机构却使她们安全逃过了毁灭的命运。
若说萨斯姆斯是感染了犹太败血症,那么奥斯卡可说是全身上下都奔腾著无数的犹太病菌。奥斯卡透过萨斯姆斯的协助,向官方申请另外三十名金属工人。他当时显然已对产品制造丧失了所有兴趣。但他同时也以一种超然客观的心智了解到,如果他想要向分部证明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不可或缺的存在价值,他就必须想办法找到更多的熟练工人。然而,当你细心检视发生在那个疯狂冬季中的某些事件时,你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奥斯卡之所以想要获得三十名额外劳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迫切需要他们操作车床与机械工具的专业技术,而只是因为他们是另外三十个需要拯救的犹太人。我们甚至可说,奥斯卡怀抱着一种类似於艾蜜莉墙上画像中裸露焚烧的耶稣之心的热情,他强烈渴望自己能成为这三十名劳工的拯救者。这并不是一种荒诞疯狂的说法,既然这份记录报告极力避免为主管先生戴上圣人的光环,那么就必须证明一个渴求灵魂的世俗奥斯卡的形象。
在这三十名金属工人中有一个叫做摩西.贺尼曼的男人,他在日后曾公开报告这个神奇拯救的详细过程。在当年圣诞节之后,来自於奥希维Ⅲ工厂的一万名囚犯──来自於克拉普威歇尔联合军需品工厂,德国土石工厂,法本石油工厂与飞机拆除企业这般的劳工营企业组织──排成整齐的队伍,在黑衫队的押解之下步上前往葛罗斯─罗森的死亡之旅。或许某些行动策画者相信,当囚犯们到达下西里西亚之后,他们将会被分派到当地的工厂劳工营中。但即使此种分配计划确实存在,它也未曾周全地考虑到那些负责押解囚犯的黑衫队员。同样地,这份计划也忽略了当时无情年末气候的噬人冰寒,同时也未曾关心到囚犯在途中所需要的粮食。在旅程开始之初,黑衫队就将那些四肢无力与剧烈咳嗽的囚犯拉出队伍就地正法。在短短十天之中,贺尼曼表示,原先的一万名囚犯就只剩下了一千两百名活口。当他们到达北方的时候,柯涅夫的俄罗斯军队越过了华沙南方的维斯杜拉河,占据了囚犯队伍西南向路线上的所有道路。因此黑衫队将这支不断缩减的队伍暂时安置在奥波雷附近的一所黑衫队营区之中。当地的司令官开始审讯囚犯,试图拟出一份技术劳工的名单。但这种冗长的选取行动日复一日地持续进行,而那些未能列入名单中的囚犯随即为黑衫队射杀。当囚犯们听到黑衫队高声呼叫他们的名字时,他们总是胆颤心惊地猜测,即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一小块面包,还是一颗致命的子弹。然而,当黑衫队呼喊贺尼曼的名字时,他们只是将他与其他三十名囚犯一起押上火车,在一个黑衫队员与一个卡波的看守之下,开始向南方出发。「我们在旅程中还拿到了一些食物,」贺尼曼回忆当时的情形,「这可是从来都没听过的新鲜事。」
贺尼曼在日后表示,当他到达布瑞恩利兹时,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微妙的虚幻感觉。「我们实在无法相信当时竟然还有这样的劳工营,在那儿,男人和女人可以一起工作,那儿并没有任何严刑拷打的残酷事件,也看不到一个卡波。」他的反应似乎是有些夸大不实。事实上,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也是采用男女隔离制度。同时,奥斯卡的金发女友经常会跋扈地赏给囚犯们几个耳光。而当利波德听到某个男孩从厨房中偷窃马铃薯的罪行时,这位司令官立刻怒冲冲地罚他在工厂庭院中的凳子上站上一整天,让这个可怜的男孩嘴里塞着马铃薯,下巴上淌满了口水,脖子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标语:「我是偷马铃薯的贼!」
但对贺尼曼来说,这些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你如何能够描绘出,」他问,「从地狱来到天堂的惊人转变呢?」
当他见到奥斯卡的时候,他所听到的指示竟然是要他好好休养身体。等到你觉得体力可以负担工作的时候,再去向工厂主管报到,主管先生说。而贺尼曼在面对到如此奇特的劳工营政策时,他不仅只是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宁静的疗养院,甚至有著一种进入镜中反常世界的超现实感觉。
然而三十名金属工人只是一万名囚犯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因此我必须再度强调,奥斯卡只是一尊次要的拯救神祇。但就像所有具有守护精神的高贵灵魂一般,他可以无私地给予郭德伯格与海伦.贺希同样的拯救,并以同等的热情设法营救里昂.葛罗斯医生与奥列克.罗斯纳。同时,他也本著同样慷慨无私的精神与摩拉维亚地区的盖世太保进行昂贵的交易。我们只知道奥斯卡确实曾与盖世太保完成了一笔交易,但却无法了解到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毫无疑问地,他必然是花了一大笔钱。
一个叫做班杰明.沃洛兹劳斯基的囚犯十分幸运地成为了这场交易的目标之一。沃洛兹劳斯基过去是格利威兹劳工营的囚犯。不同于贺尼曼的劳工营,格利威兹并不是奥希维庞大版图中的一部分,但由于格利威兹的地理位置与那个阴森的国度相当接近,因此它不可避免地成为奥希维的附属劳工营之一。在苏联统帅柯涅夫与朱柯夫於一月十二日发动猛烈的攻击之后,哈斯的庄严帝国与其卫星群立刻陷入危险的局势之中,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到敌军炮火的摧残。格利威兹的囚犯被送上了牛车,準备前往费尔恩渥德。在旅途之中,沃洛兹劳斯基和一个叫做罗曼.威尔纳的朋友想办法跳出了火车。牛车天花板上的松脱通风孔是当时最风行的逃亡途径之一。但在大部分的情况之下,那些爬出通风孔的囚犯立刻就会被守在车顶的警卫当场射杀。威尔纳在逃亡中受到枪伤,幸好伤势并不严重,因此他仍然咬著牙开始步上艰难的逃亡之旅。他和他的朋友沃洛兹劳斯基在摩拉维亚边境的偏僻城镇之中四处流窜,而他们最后终于在其中一个小村庄中不幸被捕,随即被送到了特鲁波的盖世太保办公室。
当他们到达那里,经过搜身检查,进入牢房中之后,一个盖世太保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他们的牢房,这位绅士和颜悅色地表示,他们并不会遭遇到恐怖的命运。他们自然不会相信这种乐观的说法。虽然威尔纳的伤势需要医疗,这位官员对他们说,但他无意将威尔纳送到医院,因为医院并不会浪费时间替囚犯诊治,只是原封不动地将他们塞回军警体制。
沃洛兹劳斯基和威尔纳在牢房中整整待了两个星期。而奥斯卡此时正忙着与官员打交道,讨论交易的价码。在这段期间,那位官员总是和善地劝他们不用担心,就好像这里只不过是个监护所一般,而这两个囚犯仍然觉得他的乐观宣言实在是太过荒谬了。当警卫打开牢房的大门,将这两个男人押出监狱的时候,他们两人都以为自己即将面临残酷的处决。但相反地,黑衫队员却将他们带到火车站,然后护送他们登上火车,前往东南方的布尔诺。
如同贺尼曼一般,当他们两人抵达布瑞恩利兹的时候,也不由得感觉到一种愉悅、震惊,如同超现实梦境一般虚幻的复杂情绪。威尔纳立刻被送到了诊疗所,由韩德勒、留科威兹、希尔夫斯坦,与毕伯斯坦几位医生细心照料他的伤势。沃洛兹劳斯基则是被安置在工厂楼下角落的一个小型疗养院中──稍后我将会叙述奥斯卡建造这个疗养院的离奇原因。主管先生经常前来探访,询问他们的身体复元的情形。这种反常的问题使沃洛兹劳斯基相当害怕:而周遭浓厚的医院气氛更是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在多年之后表示,他当时深深害怕「这里就像其他劳工营一般,医院就是通往处决行动的起点。」他每天都可以喝到布瑞恩利兹营养丰富的浓汤,也经常遇到亲切和善的辛德勒。但他坦白地表示,他当时仍然是满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这个奇怪的布瑞恩利兹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辛德勒与盖世太保的交涉之下,十一名逃亡者加入了布瑞恩利兹劳工营拥挤的人口中。这些逃亡者大多是避开黑衫队的目光悄悄逃离了囚犯队伍,要不然就是像沃洛兹劳斯基一般地冒险跳下牛车。他们穿着汙秽不堪的横条囚衣,企图逃避官方的追捕,过着躲躲藏藏的危险逃亡生涯。若是不曾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好运,他们必然会全数惨死于黑衫队的枪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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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六三年,以色列台拉维夫的斯坦伯格医生述说了另一项表现出奥斯卡疯狂轻率慷慨作风的拯救事蹟。斯坦伯格医生是苏德台地区一个小劳工营中的医师。当俄罗斯军队攻入西里西亚之后,里伯瑞克的高利特尔已无法再继续坚守禁止犹太劳工营进入他统治领域的严苛命令。斯坦伯格的劳工营即是在禁令解除之后,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於山区之间的新劳工营之一。这是一个专门制造某种飞机零件的空军劳工营。劳工营中一共有四百名囚犯。他们的食物少得可怜,斯坦伯格表示,但工作量却是沉重得几近野蛮。
在听到关于布瑞恩利兹的一些传闻之后,斯坦伯格想办法弄到了一张通行证,并神通广大地借到了一辆卡车,风尘仆仆地赶到布瑞恩利兹求见主管先生。他对奥斯卡描述这个空军劳工营中悲惨绝望的生活处境。他表示奥斯卡当时不假思索地允许他随意搬运布瑞恩利兹仓库中的食品。而奥斯卡最关切的是,斯坦伯格如何才能定期到布瑞恩利兹来补充食品。他们最后决定运用定期向劳工营医生寻求医疗援助的合理藉门,来达到补充食品资源的真正目的。
在那之后,斯坦伯格说,每隔两个礼拜,他就会来到布瑞恩利兹,将丰富的面包、粗面粉、马铃薯,与香烟带回那个为饥饿所威胁的空军劳工营。如果辛德勒刚好在斯坦伯格搬运食物资源的那一天来到仓库附近,他将会相当体贴地立刻转身离去。
斯坦伯格并未指出这些食物的确切数量,但他曾以一种医学诊断的方式点出了这些补给品的价值:如果他无法从布瑞恩利兹获得定期的食物供应,那么空军劳工营中至少有五十名囚犯将会在来年春季衰竭而死。
然而,除了成功地将女性劳工赎出奥希维之外,最具传奇色彩的奥斯卡拯救行动应该是令人惊心动魄的葛利佐囚犯获救事蹟。葛利佐是黑衫队本身的德国土石企业大本营,也就是奥希维Ⅲ中的一个石矿与水泥工厂。如同那三十名幸运金属工人所亲身体验到危急情势,在一九四五年一月中,奥希维的恐怖领土正在一步步地崩溃瓦解,而在一月中旬,葛利佐的一百二十名采石工人也被塞入了两辆牛车之中。他们的旅程就像所有囚犯一般地悲惨艰难,但他们的终点却比大多数牛车乘客的目的地要好得多。值得一提的是,几乎所有的奥希维囚犯都在一月时陆陆续续地踏上了不同的旅程。多列克.哈洛威兹被送到了茂瑟森。然而幼小的李察与其他幼童却无法离开这个苟延残喘的阴森帝国。不久之后,俄罗斯军队将会在形同空城的奥希维中发现到这群被遗弃的小孩,并相当正确地宣称这群幼年囚犯必然是纳粹医学实验的原料。亨利.罗斯纳与九岁的奥列克(他显然并不是实验部门需要的样品)跟著一支囚犯队伍离开奥希维,开始长达三十公里的艰难徒步旅程,而那些落在后面的虚弱囚犯立刻被黑衫队当场枪毙。他们在苏诺威登上了一列列的货车厢。一个负责隔离幼年囚犯的黑衫队员好心地给予罗斯纳父子特別优待,将奥列克与亨利分配到同一辆货车之中。车厢中十分拥挤,所有的囚犯都必须肩并肩地站立,无法坐下来休息,然而当有些男人因耐不住严寒与焦渴的折磨而不幸死去之后,一个亨利称之为「聪明犹太人」的绅士用毯子将尸体悬掛在车顶附近的环钩上面。他以此种方式为仍然活着的囚犯提供了较为宽敞舒适的空间。亨利担心儿子受不了艰难旅程的折磨,而这位绅士的聪明念头正好给予他一个灵感,於是他也用毯子为奥列克搭了一座吊床。这个设备的好处不仅只是让孩子舒服一些而已:当货车在车站或是铁路支线停下来的时候,奥列克将会对那些站在铁轨旁边的德国人高声喊叫,请他们将雪球扔入通风孔。雪球在落入车厢之后立刻粉碎融化,而男人们争先恐后地拣拾一点点残余的小冰珠。
经过七天的旅程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达乔,而罗斯纳的车厢中只剩下半数活口。当车门再度打开的时候,一具尸体立刻滚落在地,然后奥列克也落到了地上。这个小男孩挣扎著从雪堆中爬出来,折断了一根冻结在车厢下方的冰柱,开始贪婪地舔舐。而这就是一九四五年一月欧洲的残酷旅行。
葛利佐采石工人的旅程甚至比罗斯纳父子更为悲惨。亚德瓦歇姆资料馆保存着这两辆囚犯货车的运货清单,而根据这份文件的内容,这些不幸囚犯在十余天的旅程中不曾吃过一口食物,而货车门也被坚固的冰雪封住,因此并不曾打开让他们透透气。一个叫做R的十六岁男孩记得他们当时曾刮下车厢内墙上的冰屑解渴。甚至在到达伯克瑙之后,他们也无法离开这两辆恐怖的货车。在那段最后的疯狂日子中,伯克瑙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杀戮工作,并没有时间处理这些多余的囚犯。他们被丟弃在铁路支线上,重新与火车头链接,走了另外五十公里的旅程,然后再度停了下来。他们被许多劳工营拒於门外,而很明显地,那些司令官之所以拒绝收容他们,必然是因为他们此时已失去了工业利用价值,同时也是因为当时所有劳工营都面临到设备──铺位与食物配额──不足的困扰。
在一月末的午夜时分,他们再度被弃置在兹维陶车站广场中。奥斯卡表示当时有一位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有两辆弃置的车厢在深夜传出了哭喊抓门的凄厉声音。这些悲惨的号叫有著各式各样不同的语言与腔调。根据文件的内容,在这些被困的男人中有著斯洛维尼亚人、波兰人、捷克人、德国人、法国人、匈牙利人、荷兰人,以及塞尔维亚人。那个打电话报告消息的朋友很可能就是奥斯卡的妹夫。奥斯卡请他将这两辆车厢驶到通往布瑞恩利兹的铁路支线。
那是个天寒地冻的冰冷黎明──斯特恩表示当时只有摄氏零下三十度(等于华氏零下二十二度)。甚至连事事讲求精确的毕伯斯坦也证实当时大约只有摄氏零下二十度(华氏零下四度)。波德克.费佛伯格在睡梦中被唤醒,抓起了他的焊接工具,前往冰天雪地的铁路支线旁敲开车门上那层如金属一般坚硬的顽冰。他同样也听到了车中那种如同鬼呼神号一般的恐怖声响。
描述他们在车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刻所看到的地狱景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辆车厢中都有著一堆冻成冰柱的尸体,这些不幸的死者四肢疯狂扭曲地躺在地板中央。一百名仍然活着的男人散发出惊人的恶臭,被酷寒的气候折磨得全身发紫,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包骨。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的体重超过七十五磅。
奥斯卡当时并未来到货车旁边。他正在工厂中忙着为那些快要冻死的葛利佐囚犯布置一个温暖的疗养所。囚犯们拆除了霍夫曼所留下来的最后一些机械设备,将这些无用的机器搬运到车库中。地板上已铺好一层厚厚的稻草。辛德勒前往司令官办公室与利波德进行协商,这位少尉不愿收容这群奄奄一息的葛利佐囚犯;就这一点而言,他的态度与葛利佐囚犯在过去数星期中所遇到的司令官们可说是如出一辙。利波德尖酸刻薄地指出,这下可没有人能说这些人是什么重要的军火工人了吧。奥斯卡同意司令官的说法,但他保证一定会将这些人登记在正式的劳工名单之中,照样付出每人一天六块德国马克的劳工租金。「我可以等他们康复之后再利用这股劳工资源,」奥斯卡说。利波德从这项争执中了解到两个事实。首先,奥斯卡是个不可理喻的顽固分子。其次,布瑞恩利兹囚犯人数与劳工租金的增加或许会使哈斯布鲁克十分高兴。利波德连忙将这些人的名字列入正式名单之中,并且还理所当然地提前计算工资。因此,甚至在葛利佐囚犯刚踏入工厂大门的那一刻,奥斯卡就已经开始为他们付出劳工租金了。
进入工厂之后,工作人员立刻为这些男人裹上温暖的毯子,让他们躺在稻草堆上休息。艾蜜莉走出公寓,两名囚犯跟在她身后,提著一个装满浓汤的大桶子。医生们注意到这些男人身上有著严重的冻疮,必须立刻为他们涂抹医疗冻伤的药膏。毕伯斯坦对奥斯卡表示,这些葛利佐囚犯需要补充大量的维他命,然而他十分确定,就算他们搜遍整个摩拉维亚地区,也无法找到一颗维他命丸。
他们将十六具牺牲者的尸体放置在一间小屋之中。勒瓦托夫牧师望着这些不幸死者扭曲僵硬的四肢,知道他无法以严格禁止折断骨头的正统犹太教仪式来为他们举行葬礼。然而,勒瓦托夫也知道利波德必然会反对他为囚犯举行葬礼仪式。利波德保存了一连串来自於分部的指示,这些文件不断地鼓励劳工营司令官们以焚烧的方式清除囚犯的尸体。工厂的汽锅室中有著绝佳的焚化设备,工业用熔炉的高温几乎可以使尸体在瞬间汽化消失。然而到目前为止,辛德勒已经有两次拒绝焚化死者尸体的纪录。
第一次是发生在雅卡.费根邦姆病死于布瑞恩利兹诊所的时候,当时利波德立刻下令尽速焚化尸体。但奥斯卡透过斯特恩的管道了解到,费根邦姆家族与勒瓦托夫牧师都强烈反对这道命令,而他自己灵魂中残余的天主教思想也使他无法接受火葬的观念。在当时那个年代,所有的天主教堂都不允许信徒采用火葬仪式。奥斯卡不但无视於利波德的命令,反而还吩咐木匠钉了一副棺木,并亲自提供马匹与马车,让勒瓦托夫牧师与费根邦姆家族在警卫的押解之下,乘车到附近的树林中为女孩举行葬礼仪式。费根邦姆父子两人将会一步步地跟在马车后面缓缓行走,仔细计算从营区大门口到树林的距离,準备在战争结束后掘出雅卡的尸体,重新埋葬在合适的地方。
当时的目击证人表示利波德对这种迎合囚犯心意的耻辱作风大为震怒。某些布瑞恩利兹囚犯甚至发表评论,认为奥斯卡可以对勒瓦托夫与费根邦姆家族表现出他从未给予艾蜜莉的体贴与关怀。
利波德第二次下令使用熔炉是发生在年老的霍夫斯塔特尔太太死亡的时候。在斯特恩的请求之下,奥斯卡再度準备了一副棺木,并允许人们将一块记载着霍夫斯塔特尔太太生平事蹟的金属板放入棺木之中,随着死者一同埋入土中。勒瓦托夫牧师与十名囚犯所组成的诵经队伍获准离开营区,为死者举行正式的葬礼仪式。
斯特恩表示,奥斯卡就是为了霍夫斯塔特尔太太的葬礼,才在附近的达西─毕劳乡村的天主教教区中建造了一个犹太墓园。根据斯特恩的说法,奥斯卡是在霍夫斯塔特尔太太逝世的那个周日前往教区教堂中,向当地的教士们提出建造墓园的计划。於是他们迅速召开教区会议,决定将位于天主教墓园旁的一小块土地卖给奥斯卡。可想而知,当时必然有某些顽固的教区人士提出反对的意见,在那个时代中,偏执的教民总是以一种狭隘的角度来诠释天主教教典中区分葬入神圣土地的庄严死者与被拒於门外的卑屈罪人的限制法规。
然而,另外也有一些囚犯表示,奥斯卡是在那两辆运载着扭曲尸身的葛利佐牛车来到之后,才买下了那块犹太墓园。在日后的一份报告中,奥斯卡隐隐暗示出他是在看到葛利佐死者的尸体时,才决定为囚犯们建造一座墓园。而根据另一份记录,当教区教士指著教堂外那片为自杀者所保留的区域,建议奥斯卡将葛利佐囚犯埋葬在那儿的时候,奥斯卡立刻表示这些人并不是自杀身亡的罪人,而是一场残酷大谋杀的牺牲者。
不论如何,葛利佐死者的到来与霍夫斯塔特尔太太的死亡必然是发生在同一段时间之中,而他们也同样地经过正式的葬礼仪式,埋葬在独一无二的达西─毕劳犹太墓园。
我们可以明显地从布瑞恩利兹囚犯述说这个事件的方式看出,葬礼仪式在这个劳工营中具有极大的道德抚慰力量。那些从货车上运下的扭曲尸体似乎已完全丧失了人类的气息。在注视著这些惨不忍睹的非人尸身时,你不由得开始为自己岌岌可危的人类身份而感到恐惧与担忧。这堆毫无人类气息的血肉被剥夺了一切饮食,清洗,与取暖的基本人类权利。而唯有宗教仪式的力量才能使这些非人物体──以及你自己──回覆人类的身份。因此,对布瑞恩利兹囚犯而言,勒瓦托夫所举行的葬礼仪式与朴素单声赞美颂歌的意义与重要性,远超过他们曾在克拉科夫战前和平时代中所经历过的所有宗教仪式。
为了替未来的死者预备一个庄严的犹太墓园,奥斯卡以相当优厚的酬劳雇用了一个中年的黑衫队员负责管理墓园。
艾蜜莉.辛德勒也展开了她个人的交易事件。她握着一张贝耶斯基所提供的假通行证,吩咐两名囚犯準备一辆装满伏特加与香烟的卡车,将她送到靠近保护行政区边境的奥斯特拉瓦矿业城。她在当地的军医院中设法与奥斯卡的熟识们进行交涉,成功地将冻伤药膏、磺胺,以及毕伯斯坦认为绝对无法获得的维他命丸带回了布瑞恩利兹。这种商业旅行现在已变成了艾蜜莉的日常工作。就像她的丈夫一般,她也逐渐成为一个四处飘荡的旅人。
在葬下第一批死者之后,死神并不曾再对这里的囚犯伸出魔掌。葛利佐人是一群已进入弥留状态的伊斯兰回教徒,而根据一般的医学观念,没有任何治疗方式能改变伊斯兰回教徒的毁灭命运。但艾蜜莉心中某种顽强不驯的信念却不允许她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提著一桶桶精心调制的粗面粉,不断地骚扰这些即将扑向死神怀抱的病患。
「要是没有艾蜜莉的坚持与细心照顾,」毕伯斯坦医生说,「不久之后,这些幸运获救的葛拉佐人全都会陆陆续续地死去。」这些逐渐复元的男人开始在工厂中四处走动,企图表现出他们残存的一些劳动价值。某一天,一名犹太仓库管理员吩咐其中一个葛利佐人将一个箱子搬运到工厂中的某个机器旁边。「这个箱子有三十六公斤重,」这个瘦弱的男孩说,「而我自己只有三十二公斤重。我怎么可能搬得动呢?」
在当年冬季时分,阿蒙.歌德先生在离开监狱之后,随即来到这个地上铺满稻草的无用工厂中探望辛德勒夫妇。黑衫队是因为阿蒙日益恶化的糖尿病才允许他离开弗洛拉夫监狱。他当时穿着一套可能是由黑衫队制服修改而成的破旧西装,已失去了过去那种威风凜凜的司令官风度。囚犯们对于这次探访的意义有著各式各样的解释与传闻,而这些传闻所交织而成的谜团直到今天仍然无法解开。某些人认为歌德是到这儿来寻求救济资源,其他人则表示他是前来索取奥斯卡暗中为他保存的某些物品──阿蒙在克拉科夫最后几项买卖交易所获得的现钞或是其他货品,而奥斯卡可能是为阿蒙进行交易的代理人。某些在奥斯卡办公室附近工作的人相信,阿蒙甚至还厚脸皮地要求奥斯卡让他在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中担任某种管理职位。而管理工作对他来说自然是驾轻就熟,没有任何人能以缺乏经验的理由来回绝他的要求。虽然奥斯卡似乎并不会担任阿蒙的交易代理人,但事实上,这三种关于阿蒙探访动机的传言版本似乎都具有相当程度的可能性。
当阿蒙踏入营区大门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出牢狱生涯与痛苦折磨已使他消瘦许多。原先悬掛在他脸上的赘肉此时已消失无踪。乍看之下,他的面容就像是那个於一九四三年新年时分来到克拉科夫进行犹太聚居区肃清行动的英挺阿蒙。然而在望上第二眼的时候,人们就可以发现到黄疸病与暗无天日的监狱在他脸上所涂抹的灰黄病容,这位前任司令官已不复当年神采换发的英姿。而你若是具有敏锐的观察力,若是具有抬头注视的勇气,你就可以看到阿蒙脸上还有一种陌生的消极神情。某些坐在铁床前面的囚犯不经意地抬起头来,赫然瞥见那个来自於他们最恐怖梦魇深渊的恶灵,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从他们的门窗口前经过,然后缓缓穿越工厂庭院,走向辛德勒先生的办公室。海伦.贺希如同遭受电击一般地吓得目瞪口呆,而她当时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快让这个恶魔再度消失。但其他人却在阿蒙经过的时候发出轻蔑的嘘声,车床前面的男人纷纷弯下身来朝地上吐口水。某些较为成熟勇敢的女人以一种挑战的姿态举起了手中的编织物。这是她们的报复方式──她们想让那个恶魔了解到,就算他具有多么恐怖的邪恶力量,也无法改变世界的轨道,亚当仍然在努力地开垦,夏娃仍然在勤奋地编织。
如果阿蒙确实曾经提出留在布瑞恩利兹工作的要求──一个有著犯罪嫌疑的上尉事实上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奥斯卡不是成功地说服他打消念头,就是用一大笔的金钱将他打发走。就这个层面而言,这场聚会与他们两人过去的相处方式并没有什么差別。为了表示主人应有的礼貌,主管先生慇懃地邀请阿蒙参观工厂,而当他们两人来到工厂中的时候,囚犯们仍然对阿蒙表现出强烈的憎恶态度。在回到奥斯卡的办公室之后,人们听到阿蒙要求奥斯卡严厉惩罚那些无礼的囚犯,而奥斯卡只是支支吾吾地随口敷衍,保证他必然会好好地教训那些可恶的犹太人,并诚挚地表现出他自己对歌德先生永不磨灭的爱戴与敬意。
黑衫队虽然让阿蒙离开监狱,但他们并未停止调查前任司令官罪行的工作。在几个星期之前,一位黑衫队法官来到了布瑞恩利兹,再度对潘波展开严厉的侦讯,要他详细报告阿蒙的管理手段。在侦讯开始之前,利波德司令官低声对潘波提出警告:这个法官若是从潘波口中套出了所有的证据,他必然会将潘波押到达乔处决。潘波十分聪明地随机应变,运用种种方法使那个法官相信,他只是普拉佐总办公室中一名微不足道的卑微囚犯,并没有机会接触到重要的机密文件。
阿蒙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知道黑衫队的调查员曾经千里迢迢地赶到布瑞恩利兹来审讯潘波。因此,他一到达布瑞恩利兹,就在奥斯卡外面的办公室中逮到了他过去的打字员。潘波深深相信,他当时可从阿蒙双眼中看到明显的忿恨与敌意,而他的感觉当然并不只是一种恐惧的幻想。这位司令官显然十分后悔自己不曾及时处决潘波,让这个过去的囚犯为黑衫队法庭提供活生生的证据。潘波望着他过去的主人,阿蒙现在已失去了所有的权势,消瘦的身躯上裹著一套破旧的西装,看起来相当失意潦倒,他现在不是走投无路地来向奥斯卡讨一份餬口工作吗?但你永远也无法确定这一点。这仍然是那个血腥残酷的阿蒙,他仍然保有摆官架子的习惯。潘波说:「法官不准我向任何人透露侦讯的内容。」阿蒙勃然大怒,脸色阴沉地表示他要向辛德勒先生控诉潘波藐视长官的严重罪行。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阿蒙霸权没落的另一个迹象。他过去并不需要依靠奥斯卡的权势来达到处罚囚犯的目的。
当阿蒙於次日夜晚再度来到工厂中的时候,女人们心中逐渐升起了一种欢乐满足的胜利感。他再也无法伤害她们了。她们甚至使海伦.贺希也分享到了她们的喜悅。但在夜深人静时,饱受歌德凌虐的海伦仍然是恐惧得无法入眠。
阿蒙第三次出现在囚犯们面前的时候,也就是他準备登上汽车前往兹维陶车站的时候。在过去的岁月中,所有不幸遭受阿蒙三次拜访的地方都无法避免悲惨的命运,而他此次竟然不曾摧毁任何人的生命就神色漠然地準备离去。无庸置疑地,这个疯狂的杀手现在已失去了所有的权力。但仍然有许多囚犯不敢正视他的面孔。在整整三十年之后,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雪梨,从纽约到克拉科夫,从洛杉矶到耶路撒冷的所有普拉佐生还者,至今仍然会在睡梦中为阿蒙横行霸道的身影所惊醒。「当你看到歌德的时候,」波德克.费佛伯格说,「你就是看到了死神。」
因此,在歌德自己特有的字典中,他绝对不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