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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1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奥斯卡的三十七岁生日是由奥斯卡本人与所有的布瑞恩利兹囚犯一同欢庆度过。一名金属工人精心打造了一个适於放置领扣与袖口等饰物的小盒子,而当主管先生来到工厂中的时候,囚犯们连忙将十二岁的努西雅.哈洛威兹推到他面前,代表大家献上一段事先排练好的德语贺辞。「主管先生,」奥斯卡必须弯下腰来才能听到她羞怯细微的嗓音,「我们大家全都希望能在这个生日献给你最好的祝福。」

那天正好是犹太教安息日,这确实相当符合当时的气氛,而所有布瑞恩利兹囚犯日后将永远记得那个如节庆般欢腾灿烂的日子。在一大早,当奥斯卡已开始在他的办公室中以上等白兰地来庆祝自己的生日,并兴奋地挥舞着一封来自於布尔诺工程师的辱骂电报时,两辆装满了新鲜白面包的卡车缓缓地驶入了工厂庭院之中。其中一部分的白面包送到了黑衫队营房,甚至连那个躺在乡间租屋中宿醉未醒的利波德也分到了一些。这是必要的公关手段,免得黑衫队逮住机会大发牢骚,埋怨主管先生过分宠爱囚犯的不当作为。囚犯们每人都分到了四分之三公斤的新鲜面包。他们一口口地慢慢咀嚼,细细品嚐这种难得的美味,并以一种惊讶讚叹的眼光研究著这种暌违已久的奢侈食物。某些人不禁好奇地猜想,奥斯卡究竟是从哪儿弄到了这些精致面包。这种稀有的生日飨宴或许部分应归功於当地碾谷厂经理道贝克的好意,这个善良的男人经常在布瑞恩利兹囚犯来到碾谷厂的时候体贴地转身离去,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在裤子中塞满大量的燕麦。但在大部分囚犯的记忆中,那个星期六的新鲜面包就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一种美好的奇蹟。

虽然人们总是对这个日子怀抱着欢欣喜悅的记忆,但事实上,当时的环境并不允许他们有著太过乐观的节庆气氛。在上个星期,葛罗斯─罗森的哈斯布鲁克司令官先生寄给布瑞恩利兹的利波德少尉一份冗长的电报,指示他在俄罗斯军队逼近的时候,尽速清除当地劳工营中的所有囚犯人。根据这份电报的内容,届时当地的司令官必须展开最后一次筛选工作,立刻处决年老体弱与残废无能的囚犯,并将健康的劳工资源押解到茂瑟森。

工厂中的囚犯们虽然对这份电报一无所知,但他们仍然隐隐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害怕这一类的恐怖命令即将打破了所有美好的幻象。在上个星期中,囚犯们人心惶惶地散播著种种谣言,传说波兰人已开始在布瑞恩利兹附近的森林中挖掘巨大的墓穴。对他们来说,这些新鲜的白面包似乎已成为了一种清除谣言的解毒剂,一种未来生命的保证。但即使如此,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已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比先前更为复杂微妙的危险年代已经来临了。

若说奥斯卡的工厂员工对于这份电报一无所知,那么利波德司令官本身也是毫不知情。营区的所有电报全都是先传送到位于利波德外面办公室中的米特克.潘波手中,然后再由潘波转交给司令官或是主管先生。潘波暗中拦下了这份电报,连忙赶到奥斯卡面前报告这个危急的消息。辛德勒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仔细阅读这份文件,然后转过头来望着米特克。「好吧,既然如此,」奥斯卡低声说,「看来我们必须跟利波德少尉道別了。」

奥斯卡与潘波两人似乎认为,在所有的黑衫队驻军中,利波德是唯一有能力服从此种疯狂命令的杀手。这位司令官的副手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一个叫做莫泽克的黑衫队军官。莫泽克也许会在遭受严重刺激的情况下犯下屠杀的暴行,但他绝对无法执行残害一千三百个生命的冷血谋杀。

在三十七岁生日之前的几天之中,奥斯卡暗中寄出了几封抱怨信函,向哈斯布鲁克指控利波德司令官先生的嚣张作风。他前往布尔诺拜访当地的警察局长拉希,再度猛烈抨击利波德的不当作为。他让哈斯布鲁克与拉希阅读了几份他呈交给奥兰宁堡葛勒克将军办公室的申诉信函影本。奥斯卡下了一个大胆的赌注,他希望哈斯布鲁克将会记得奥斯卡过去的慷慨赠与以及未来丰富礼物的承诺,将会注意到奥斯卡现在正在奥兰宁堡与布尔诺地区所推行的计划,将会感受到官方下令解除利波德职权的可能性,那么他就会毫不在意地取消前往布瑞恩利兹调查司令官作为的一般程序,而直接将利波德调到其他单位。

这是极端典型化的辛德勒策略──是一场大型的阿蒙─奥斯卡黑杰克牌戏。从六八八二一号囚犯贺西.克瑞谢尔,一个四十八岁的机械工人,到七七一九六号囚犯贾朗.基耶夫,一个二十七岁的无技术工人与葛利佐货车生还者,所有的布瑞恩利兹男人都成为了这场大胆赌博的筹码。同样地,从七六二〇一号囚犯,二十一岁的金属工人贝尔塔.阿夫特加特,到七六五〇〇号囚犯,三十六岁的珍塔.佐兹先提尔,所有的布瑞恩利兹女人也不可避免地投入了这场一局定生死的命运游戏。

奥斯卡以邀请司令官到工厂中的私人公寓中共进晚餐的手段,成功地蒐集到更多的抱怨素材。当天是四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辛德勒生日前夕。大约在深夜十一点的时候,仍在工厂中工作的夜班工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一个烂醉如泥的司令官,在一个脚步较为稳定的主管先生的搀扶之下,踉踉跄跄地在工厂中蹒跚行走。利波德企图睁著醉意朦胧的双眼狠狠地瞪着身边的囚犯。他怒气冲冲地发着酒疯,指著机械设备上方的巨大横樑。直到目前为止,主管先生一直成功地将他隔离在工厂之外,然而现在他终于来到了这里,準备施展最后惩罚的崇高权威。「你们这些该死的犹太人,」他大声咆哮,「看看那道横樑,看着它!那就是我要把你们吊死的地方。把你们全部吊死!」

奥斯卡连哄带骗地安抚他的情绪,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没错,没错。但不是今晚,呃?再过些时候嘛,对不对。」

第二天奥斯卡立刻打电话给哈斯布鲁克和其他重要官员提出预料之中的控诉。那个男人竟然喝得醺醺大醉,在工厂中大声咆哮,威胁说他要展开立即处决行动。他们可不是普通工人!他们全都是负责制造祕密武器的专业技术人员。虽然哈斯布鲁克必须为几千名采石工人的死亡负责,虽然他深深相信,当俄罗斯军队逼近的时候,黑衫队必须清除所有的犹太劳工,但他也认为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辛德勒先生的工厂的确应该受到特別的优待与礼遇。

这个利波德,奥斯卡说,一直不断地宣称他情愿到前线去打仗。他很年轻,他非常健康,他拥有强烈的意愿与信心。好吧,哈斯布鲁克告诉奥斯卡,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而在奥斯卡提出严厉指控的时候,利波德为了补足昨晚所消耗的大量体力,此时正浑然不觉地在家中以大睡懒觉的方式来度过奥斯卡的生日。

奥斯卡在利波德沉睡的时候发表了一场惊人的生日演说。虽然经过了一整天纵酒狂欢的庆祝活动,但在所有囚犯的记忆中,奥斯卡当时并未表现出一丝神智不清的醉态。我们并不知道这场演讲的确实内容,但我们却可以找到他在十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八日所发表的另一场演讲的全文影本。根据当时听众的证言,这两场演讲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同样都是对于囚犯未来生命的承诺。

然而,演讲这个辞汇事实上是贬低了这些话语所造成的惊人效果。奥斯卡在下意识中想做的是调整这个残酷的现实环境,同时改变囚犯与黑衫队的自我形象。在几年之前,他曾经以一种不容怀疑的坚定口吻告诉包括伊迪丝.里郭德在内的夜班女工,她们必然可以活着看到战争结束。他也曾在那些幸运逃离奥希维的女人面前挥舞着同样的预言礼物,当她们於去年十一月清晨抵达布瑞恩利兹的时候,他曾经自信满满地对她们说:「妳们现在十分安全,妳们是跟我在一起。」而我们无法忽视这些大胆言词所代表的天赋与自信,或许在另一个时代与环境中,这位主管先生将会成为如同路易斯安那州的胡.朗【译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美国参议员,因扣人心弦的演说与打破常规的处世方式而著名一时。】或是澳洲的约翰.兰【译注:澳洲基督教长老教会创始人与作家,曾说服英国政府拨款资助自愿移居澳洲的人民。】那般具有天生魅力的杰出煽动演说家,可以运用惊人的天赋才能使听众深深相信,只要听众与他们联合在一起,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摧毁世上所有的邪恶力量。

奥斯卡於夜晚时分将全体囚犯召集在工厂中,以德语发表他的生日演说。为了聚集如此庞大的囚犯队伍,他必须征召一小队黑衫队员来负责执行任务,而劳工营中德国平民职员也来到了这里。当奥斯卡开口说话的时候,波德克.费佛伯格不由得感到寒毛倒竖。他抬起头来偷窥修恩布朗、法赫斯,以及那些武装黑衫队员们的漠然面孔。他们将会杀了这个男人,他暗暗想着,然后一切都完了。

这场演讲的重点是两个重要的承诺。首先,恐怖的暴政统治时代即将结束。他以关切的口吻提到那些持枪站在墙边的黑衫队员的处境,就好像他们也是一群极端渴望自由的囚犯。许多黑衫队员,奥斯卡对囚犯们解释,都是在违反个人意愿的情况之下从別的单位调到武装黑衫队服务。其次,他保证在听到战事结束的消息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布瑞恩利兹。「并且在听到消息之后,我还会多待上五分钟的时间,」他说。对囚犯们来说,这场演讲就像奥斯卡过去的宣言一般,也是一种对于他们未来生命的承诺。这场演讲清楚地宣告了他个人的强烈决心:他绝不会让这群囚犯无声无息地丧生于森林里的巨大墓穴之中。他的话语使囚犯们想到了他过去在他们身上所投注的庞大财富与心力,以及这些投资所赋予他们的宝贵生命。

然而,人们只能依靠想像力来猜测当时那些黑衫队员迷惑不解的心情。奥斯卡以一种温和的方式侮辱了他们的体制。而不论他们是如何激烈地提出抗议,或是闷不吭声地吞下了所有的不满与愤怒,奥斯卡都可以从他们的反应中了解到他们未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他同时也相当技巧地对他们提出警告,表示他将会与他们一同留在布瑞恩利兹等待最后的结局,因此他们若是胆敢颟顸地一意孤行,他将会成为揭发暴行的目击证人。

但奥斯卡当时的心境并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般轻松愉快。日后他将会坦白承认,在那个危急的时刻中,他十分担心撤退部队在兹维陶地区所展开的疯狂行动将会波及布瑞恩利兹劳工营。他甚至表示:「我们当时十分惊恐,这是因为我们害怕黑衫队员会在绝望的心境下展开疯狂的恐怖行动。」但这必然是一种冷静的惊恐情绪,因为那些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奥斯卡生日面包的囚犯们完全不曾意识到主管先生纷乱的心境。奥斯卡也十分担心那些驻扎在布瑞恩利兹附近的弗拉索夫【译注:苏联将领,於第二次大战初期为德军俘虏后叛变投敌,随后领导以推翻斯大林政权为宗旨的「俄罗斯解放军」。】部队。这些军人全都是俄罗斯解放军的成员。俄罗斯解放军是数年前在希姆莱的支持之下所成立的特殊部队,由德国版图之内的众多俄罗斯囚犯所组成,而这支部队的最高司令官则是三年前在莫斯科前线为德军逮捕的前苏维埃将领安德瑞.弗拉索夫将军。这是一支极有可能侵害到布瑞恩利兹囚犯性命的危险军队。他们知道斯大林恨不得将他们这些叛徒碎尸万断,而他们也害怕同盟国军队将会将他们交到斯大林手中。因此所有的弗拉索夫部队此时全都罹患了疯狂绝望的斯拉夫恐惧症,而大量的伏特加酒使得他们的病情更为恶化。而在他们离开布瑞恩利兹到西方与美军交战之前,这些如困兽般疯狂的军人很可能会展开令人无法预期的恐怖行动。

在奥斯卡发表生日演讲的两天之后,一份正式公文就送到了利波德的办公桌上。这份公文命令利波德少尉即刻前往布拉格附近的黑衫队步兵营中执行新任务。虽然这样的安排并不可能使利波德感到满意,但他的态度似乎相当平静,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离去。他过去经常在与奥斯卡共进晚餐的时候,意兴风发地表示他希望到前线打仗,而在两瓶红酒下肚之后,他的言词就会更加地坚定与激烈。在最近这段日子中,奥斯卡曾经邀请了一些撤退部队的军官到主管先生的私人公寓中参加晚宴,而他们在席间所谈论的战争经历更是让利波德恨不得赶快飞到英勇壮烈的战场。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战争失败的证据,因此他也无法像那些客人一般地了解到,他所一心向往的伟大战争事实上已经结束了。

利波德在收拾行李离去之前,似乎并不可能前去拜访哈斯布鲁克的办公室。而他显然也无法透过电话与他的前任长官联络,当时俄罗斯军队已包围了弗洛拉夫,并即将侵入葛罗斯─罗森的庞大版图之内。由于利波德过去也经常在哈斯布鲁克办公室的职员们面前大肆吹嘘,极力宣扬自己崇高的爱国情操,因此这位少尉的调遣命令并不会使他们感到震惊。於是,约瑟夫.利波德只得顺从地将布瑞恩利兹的司令官职权移交给莫泽克军官,然后默默地奔向战场,这位狂热的强硬派分子终于如愿以偿。

奥斯卡并不是一个静静等待战争结束的消极人士。在五月初的时候,他发现──或许他曾经打电话到通讯网路尚未切断的布尔诺探听消息──某一家与他有著固定生意往来的仓库已变成了一座无人看管的空城。於是他立刻带着六名健壮的囚犯,开着一辆卡车兴冲冲地赶到布尔诺去趁火打劫。当时军队在前往南方的路线上设置了几道关卡,但他们总是肆无忌惮地挥舞着炫目的伪造文件,显示出「摩拉维亚与波希米亚黑衫队警察最高机关」的簽名与印章,因此并未遭遇到任何阻拦。当卡车终于驶到仓库前方的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已陷入了猛烈的战火之中。张牙舞爪的火焰吞噬了附近的军队仓库,将四周映照得明亮无比,一颗颗威力十足的砲弹炸开大地,蜂拥出一阵阵浓黑的硝烟。捷克斯拉夫的地下抗暴军正在城中与当地的驻军展开疯狂的枪战,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些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谋杀声响。辛德勒先生吩咐囚犯将卡车直接开到运货部门前方,用蛮力踢开了紧锁的大门,欣喜地发现仓库中装满了依基普斯基牌香烟。

奥斯卡当时虽然可以像顽童一般地展开这种轻浮草率的强盗行动,但来自於斯洛伐克的消息却使他感到十分恐惧,谣传俄罗斯军队将会毫不通融地任意处决德国平民。他每晚忧心忡忡地收听BBC的新闻,於是他安心地发现战争很可能会在俄罗斯军队到达兹维陶地区之前宣告结束。

囚犯们也可以透过间接的管道收听BBC的新闻,并因此而了解到当前的现实环境。在整个布瑞恩利兹劳工营的短暂历史中,泽侬.詹恩威希与亚瑟.拉伯纳这两位无线电技术人员总是日复一日地修理奥斯卡的那两架宝贝收音机。在焊接工厂中,泽侬将会带着耳机收听下午两点的伦敦之音新闻节目。在进行夜班工作的时候,焊接工们将会将频道转到清晨两点的广播节目。在某天晚上,当一个黑衫队员到工厂办公室中报告消息的时候,他发现竟然有三名焊接工正围在收音机旁边专心地收听节目。「我们刚才一直忙着为主管先生修理这台故障机器,」他们告诉这个黑衫队员,「直到一分钟之前才好不容易让它发出声音。」

在当年年初的时候,囚犯们认为最先攻入摩拉维亚地区的必然是美国的军队。但既然爱森豪现在已前进到易北河河畔,因此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即将击退摩拉维亚德军的应该是俄罗斯军队。奥斯卡身边的囚犯开始撰写一封希伯来文信件,详细解释奥斯卡活人无数的生平事蹟。这封信函若是交到美军手中,或许可以发挥一些作用,美国军队中不仅有著为数众多的犹太人,甚至还有一些战地犹太教牧师。斯特恩与奥斯卡两人讨论出一个重要的决定:主管先生若是要寻求更可靠的逃生机会,那么他最好还是落在美军手中。奥斯卡之所以会作出这个决定,部分是受到中欧传统观念的影响,中欧人总是将俄罗斯视为一个有著奇怪宗教与可疑人性的野蛮民族。但除了这种根深柢固的偏见之外,如果某些来自於东方前线的传闻确实属实,那么奥斯卡的恐惧的确是具有合理可信的基础。

但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消沉气馁。在五月七日深夜时分,奥斯卡通宵不眠地守在收音机前面,怀着兴奋的期待心情听到了BBC正式宣告德国投降的消息。欧洲的战争将会於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八日星期二的午夜时分宣告结束。奥斯卡唤醒了艾蜜莉,将习惯失眠的斯特恩召到办公室中,和主管先生一同庆祝这个期待已久的好消息。斯特恩可以看出奥斯卡现在根本就不将那些黑衫队员放在心上,但他当时若是能猜测到奥斯卡即将在天亮时分所表现出的坚定信心,他必然会为主管先生的大胆作风而感到无比地震惊。

在第二天早上,囚犯们仍然依循著一般的日常生活轨道。如果真要找出一些不同以往的迹象,那就是他们的工作情绪显然比过去要高昂得多。但到了中午的时候,主管先生透过扩音器将邱吉尔的胜利演说传送到整个营区,彻底摧毁了这种勤奋工作气氛的伪装假相。听得懂英文的鲁特克.费根邦姆呆若木鸡地站在他的机器旁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吓得全身无法动弹。对其他人而言,邱吉尔含混模糊的嗓音是他们首次听到他们日后将会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中所使用的语言。这个与他们死去元首十分相似的权威嗓音随风飘送到营区大门口,侵入了黑衫队员的岗哨亭中,但那些黑衫队员却以一种相当平静的态度接受了战败的消息。他们现在已不再关切劳工营中的风吹草动。如同奥斯卡一般,他们的注意力此时完全集中──比奥斯卡更为小心翼翼──在即将到达的俄罗斯军队之上。根据哈斯布鲁克的命令,他们现在应该是在青翠苍郁的树林中忙着执行最后的任务。但相反地,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时,他们却定定地注视著森林的黑暗面容,猜测游击队是否正埋伏在林中的某个角落。暴躁易怒的莫泽克像个无头苍蝇般地四处乱窜,驱使他们继续坚守自己的岗位,而他们的责任感也不允许他们任意离去。而如同他们的高级长官日后于法庭中所作的宣言一般,责任就是黑衫队最崇高的精神与信念。

在那两个纷乱不安的日子,在宣告和平与和平时代降临之间的两天之中,一个叫做里希特的囚犯,也就那个曾经为奥斯卡打造生日礼物的珠宝匠,再度制造了一个远比袖扣铁盒昂贵的礼物。里希特开始运用稀有的珍贵黄金辛勤地展开工作。这是由容器工厂的杰瑞斯先生所提供的黄金。所有的囚犯都知道──甚至连那些布德辛人,那些虔诚的马克斯信徒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奥斯卡将会在午夜之后开始他的逃亡生涯。而奥斯卡身边的亲信小组──斯特恩、芬德尔、加尔德、贝耶斯基兄弟、潘波──急切地想要为他的逃亡举行一场小型的告別仪式。这的确是一种相当奇特的反常现象,在他们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看到和平时代来临的时候,他们竟然还一心一意地掛虑著一个小小的告別礼物。

然而他们手边的材料只是一些廉价的金属。杰瑞斯先生提出建议,表示他们应该使用较好的原料来为主管先生制造礼物。他张开嘴巴,露出闪闪发亮的黄金牙架。要不是奥斯卡,他说,黑衫队早就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拿走了。我的牙齿将会堆在某个黑衫队仓库中,和其他那些来自於卢布令、洛次,和里沃夫的陌生人的金牙摆在一起。

这自然是一种较为合适的赠与,而杰瑞斯的态度也十分坚决。他请一个曾在克拉科夫经营牙医诊所的囚犯拔下了他的黄金牙架。里希特熔化了这些少量的黄金,然后在五月八日正午时分,他在黄金戒指的内环上用希伯来文字刻了一段献辞。那是斯特恩曾经於一九三九年十月在布赫海斯特办公室中对奥斯卡所引述的一段犹太教经文。「拯救一个人的性命,就是拯救了整个世界。」

当天下午,两个囚犯在工厂车库中忙着拆除奥斯卡宾士轿车车顶与内门上的装潢设备,将几个装满了主管先生的钻石的小袋子塞到里面,然后再重新包上原先的真皮表面,他们仔细地进行复原工作,希望不曾留下一丝可疑的痕迹。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个相当古怪的日子。当他们走出车库的时候,太阳已在岗哨塔尖后方缓缓沉落,塔尖后面的施潘道森林依然蓊郁如昔,但却显示出一种神祕的虚幻气氛。似乎全世界都在等待一个决定性的辞汇。

决定性的话语终于在当天傍晚降临这个奇特的世界。就像主管先生生日当天的情形一般,奥斯卡再度指示司令官将全体囚犯聚集在工厂之中。当时已拟定好逃亡计划的德国工程师与祕书们也再度来到了这里。他的旧情人英格丽站在他们之中。她并不会与辛德勒一同离开布瑞恩利兹。她将会与她的兄弟,一个因受伤而残废的年轻退伍军人一同逃亡。奥斯卡曾花费极大的心力为他的囚犯们供应必要的货物,因此他似乎不可能会不闻不问地任凭英格丽两手空空地离开布瑞恩利兹,步上穷困潦倒的逃亡生涯。他们日后自然会在西方的某个地方,以一种老朋友的情谊而再度相遇。

如同奥斯卡发表生日演讲时的情形一般,此时武装的黑衫队员也警卫森严地肃立在宽广的墙壁旁边。战争将会在六个小时之内宣告结束,而这些黑衫队员也坚决地发誓他们绝对不会毫不反抗地默默撤离布瑞恩利兹。囚犯们注视著黑衫队员的面孔,企图探测出隐藏在他们平静表面之后的灵魂风暴。

当囚犯们听到主管先生即将发表另一场演说的消息时,威德曼小姐与伯格尔太太这两个受过专业速记训练的女人立刻各抓起一枝铅笔,準备翔实记录下辛德勒先生的话语。这是一场并未事先準备的即席演讲,而演讲者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成为逃亡者的男人,因此当时的情景必然拥有威德曼─伯格尔记录版本所无法描绘出的震撼人心的气氛。这场演讲持续阐述他生日演说的主题,但对囚犯与德国人而言,奥斯卡在当时所说的话语却具有一种最后的决定性力量。这场演讲正式宣告囚犯们即将成为新时代的继承者;这场演讲有效地证实,除了囚犯之外的所有人──黑衫队.奥斯卡自己、艾蜜莉、法赫斯、修恩布朗──现在已成为需要拯救的逃亡者。

「在不久之前,」他说,「正式宣告了德国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在经过整整六年屠杀生灵的残酷岁月之后,世人终于可以为不幸的牺牲者哀悼致意,而整个欧洲此时正在努力地重建和平与秩序。为了让你们自己能够安全地度过这个动荡不安的时刻,并在几天之后返回你们饱受摧残蹂躏的家园,寻找你们尚存于世的亲人,因此我必须请求你们──请求所有曾与我共同度过数年艰难岁月的朋友──维持最稳定的秩序与纪律。这样你们就可以避免即将来临的惊惶与恐慌,而我们都知道,惊恐将会导致无法预期的重大伤害。」

他所说的自然并不是囚犯本身的惊恐情绪。他所指的是在那些黑衫队员,在那些神情肃穆地守在墙边的男人们心中的惊恐心情。他是在要求黑衫队默默离去,要求囚犯们允许他们毫发无伤地离去。同盟国陆军总司令蒙哥马利将军,他说,公开呼吁每一个人都应该以人道的态度来对待战败者,每一个人──在审判德国人的时候──都必须区分罪行与责任之间的差別。前线的战士,以及所有在各个地区尽忠职守的小市民,都不应该为那个自称为德国的团体所犯下的罪行负责。

他当时为他的德国同胞们所提出的辩护之辞,也就是每一个能活过当晚的囚犯将会在新时代来临时重复倾听数千次的辩护之辞。但若是真有某个人确实拥有提出辩护的权利,并能使遭受迫害的人们至少能以一种容忍的态度倾听下去,那个人必然就是奥斯卡.辛德勒先生。

「事实上,虽然你们之中的几百万名牺牲者,你们那些不幸被屠杀的父母、孩子,与兄弟,曾经为数千名德国人所鄙视唾弃,但直到今天,仍然有几百万名德国人并不知道这些令人发指的恐怖暴行。」当盟军於年初时在达乔与布肯渥德所发现的文件与记录透过BBC广播网向全世界播放的时候,奥斯卡表示,许多德国人才首次听到这种「极端野蛮残酷的歼灭手段。」於是他再度请求囚犯们以一种人道与公正的方式来对待战败的德国人,将正义制裁的工作交由新时代统治者负责进行。「如果你们必须指控某个人的罪行,请在合适的地方提出请求。因为在新欧洲境内将会有著真正的法官,有著公正无私的廉洁法官,他们将会为你们伸张正义。」

然后他开始述说他与囚犯们所共同度过的岁月。他的语调中有著某种几近乡愁的哀伤气氛,但他也十分害怕自己将会站在歌德与哈斯布鲁克这些疯狂杀手中一同接受正义的制裁。

「你们许多人都知道,在过去几年之中,为了保护我的工人的生命,我所必须克服的迫害、诡计,与重重的阻碍。如果说要维护波兰工人的基本权利,让他们保有一份餬口的工作,使他们免於被迫加入德国军队的命运,保护他们的家园与微不足道的财产,已经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那么保护犹太工人的行动几乎可说是一种不可能成功的无望挣扎。」

他描述过去所经历的种种困难,并感谢他们协助他满足军方机构的要求。在面对到布瑞恩利兹从未制造出有用产品的事实时,他的感谢或许会让人感到一丝反讽的意味。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以反讽的态度来表达他的感谢。若是以精确的词句来表达主管先生的真正用意,这句感谢之辞应该是:感谢你们帮助我嘲弄这个愚蠢的体制。

他开始为当地的民众求情。「如果在几天之后,自由的大门终于为你们打开,请你们不要忘记工厂附近的善心人士们为你们所提供的额外食物与衣服。我过去用尽各种方法,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为你们购买额外的食物,而我发誓我仍然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们与看守你们每日的面包。我将会继续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为你们做任何事,直到午夜过后的五分钟。」

「不要任意闯入邻近居民家中大肆劫掠。证明你们自己也像那几百万名牺牲者一般地值得人们同情与敬重,尽量压抑住展开个人报复与恐怖行动的欲望。」

他坦白承认,这个地区从未欢迎过这群饱受歧视的囚犯。「辛德勒犹太人是布瑞恩利兹的禁忌。」但眼前却有许多远比向当地居民报复更为重要的事。「我委托你们的卡波与工头继续维持此地的秩序与达成未来的协议。因此请你们告诉你们的同胞此地的情形,因为这关系到你们自己的安危。感谢碾谷厂的道贝克,他以一种远超过任何想像与可能性的方式来为你们提供额外的食物。我现在将要代表你们对勇敢的道贝克主管献上诚挚的感谢,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为你们提供食物。」

「不要为你们的生存而感谢我。将这份感谢献给那些不眠不休地营救你们脱险的犹太同胞。感谢你们勇敢的斯特恩、潘波和其他伙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替你们担忧掛虑,特別是在克拉科夫时代中,这份无私的关怀曾使他们随时都必须面临到死亡的威胁。这个敬意与荣誉的时刻使我们必须将维持此地的秩序视为我们崇高的责任,只要我们仍然待在这里,就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过去所建立起来的秩序与荣誉。我请求你们,即使是在你们自己之中,也不要作出任何有违人性与正义原则的决定。而我现在想要对我个人的工作伙伴们献上诚挚的谢意,感谢他们对于我的工作所付出的彻底牺牲与贡献。」

他的演讲由绵密复杂的主题交织成一个浑然天成的主体,钜细靡遗地阐述一个主题,天衣无缝地切到下一个观点,然后终于到达了最鲁莽大胆的核心。奥斯卡转过头来面对着黑衫队员,感谢他们抗拒残酷职责命令的英勇作风。工厂中的某些囚犯不禁暗暗想着,他刚才不是要求我们不要刺激这些人吗?他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他们的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黑衫队就是黑衫队,就是那个塑造出歌德和约翰和希德特的恐怖组织。黑衫队员所接受的训练,他们曾经看到与做过的事情,已在他们的人类天性上刻下了一道不容侵犯的界线。囚犯们隐隐感觉到,奥斯卡现在正在大胆地踰越了这道危险的界线。

「我现在想要感谢,」他说,「这些聚集在这里的黑衫队警卫人员,他们在非自愿的情况之下从陆军与海军单位调到这里来为我们服务。他们自己也是某个幸福家庭的一家之主,因此他们已在许久以前就了解到那种存在于他们任务中的卑劣愚昧本质。而他们在过去这段日子中,表现出令人敬佩的人道与正义作风。」

囚犯们被主管先生惊人大胆的言论吓得目瞪口呆,而在这种带着些许敬意的震惊状态中,他们并未意识到奥斯卡此时已经完成了他於生日当晚所展开的工作。他已经成功地摧毁了黑衫队员的敌人身份。如果他们此时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边,默默接受奥斯卡所谓的「人道与正义作风」的评论,那么他们除了静静离去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最后,」奥斯卡说,「我请求你们大家一同默哀三分钟,来纪念那些在残酷岁月中不幸死亡的无数牺牲者。」所有的人都毫无异议地服从他的指示。莫泽克司令官与海伦.贺希;上星期才走出地窖的露西雅;修恩布朗、艾蜜莉,与郭德伯格。那些等待和平时代来临的人们,那些急着想要逃亡的人们,此时全都在有史以来最喧嚣纷乱的战争即将中止的时候,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机器之间默哀致敬。

当沉默的三分钟结束之后,黑衫队立刻离开工厂。囚犯们仍然待在那里。他们望着四周的环境,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终于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当奥斯卡与艾蜜莉準备到公寓中收拾行李的时候,囚犯们及时拦下了他们的脚步。囚犯们将里希特打造的戒指献给了主管先生,奥斯卡花了一段时间细细欣赏这个小首饰,赞美里希特杰出的手艺;他如同献宝般地坚持要艾蜜莉观看戒指内环的献辞,并要求斯特恩将这段话翻译成德文。而当他开始询问黄金的来源,并发现到那竟然是杰瑞斯的牙架时,囚犯们都以为主管先生必然会捧腹大笑;站在献礼委员会中的杰瑞斯已準备接受奥斯卡的嘲弄,张大嘴巴展示出他失去牙架的牙齿。但奥斯卡的态度却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庄重,缓缓地将戒指套在手指上。当时并没有任何人了解到这个举动的深沉意义,但就在那一瞬间,囚犯们终于回覆了他们过去的身份,而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奥斯卡.辛德勒变成了需要倚赖他们礼物的求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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