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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在奥斯卡的演讲结束后的几个小时之内,黑衫队的驻军开始纷纷开小差逃亡。在工厂之中,由布德辛人与其他囚犯所组成的突击队已拿到了奥斯卡所供应的武器。他们并不想与黑衫队展开一场如祭典般的战争,只是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除那些没落统治者的武装。如同奥斯卡在演讲中所提到的一般,他们知道若是轻率地以枪火声将那些心存怨恨的撤退部队引到营区大门口,的确是一种相当不智的危险举动。但就目前的情势看来,除非他们眼前突然出现某种如和平协议一般不可思议的奇蹟,否则黑衫队的岗哨亭将会不可避免地遭受到手榴弹的猛烈攻击。

但事实上,突击队所能做的只是将奥斯卡在演讲中所完成的缴械工作转变为具体的形式而已。营区大门口的警卫以一种几近于感激的态度顺从地交出了他们的武器。在通往黑衫队营区的灰黑阶梯上,波德克.费佛伯格和一个叫做贾赛克.霍恩的囚犯轻易地缴下了莫泽克司令官的武器。费佛伯格用手指顶著这位司令官的背脊,而莫泽克就像所有年纪超过四十岁,家中有著慇慇盼望的妻儿的理智男人一样,立刻开始向他们求饶。费佛伯格夺走了司令官的手枪,莫泽克吓得心胆俱裂,呼天抢地地请求主管先生赶快来救命,而在经过这段如闹剧般的短暂插曲之后,莫泽克随即获得释放,开始步上返乡的旅程。

乌瑞和其他那些仓促成军的业余军人必然花费了许多时间苦苦思索,绞尽脑汁地拟定攻打岗哨亭的战略计划,然而当他们终于不顾一切地冲入岗哨亭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那儿早就变成了一座空城。随后突击队派了几名持著黑衫队武器的囚犯负责看守岗哨亭,暗示那些经过营区大门口的人们这儿的一切仍然维持著过去的纪律与秩序。

当午夜来临时,营区中已完全看不到任何黑衫队男人或是女人的身影。奥斯卡将班基尔召入办公室中,交给他一把开启某个特殊仓库的钥匙。那是一个放置海军补给品的军用仓库,在俄罗斯军队侵入西里西亚地区之前,这个仓库是设置在卡托维治的某个地方。军方建造这个仓库的目的必然是要为河流与运河上的巡逻艇工作人员供应必要物品。消息灵通的奥斯卡发现军方督察团意图在较为安全的地区租用仓库,将那儿的补给品全都转运过来。奥斯卡在日后表示,他当时是「靠著某些礼物的帮助」而取得了这份仓库合约。於是在不久之后,十八辆载着大衣、制服,与内衣布料,棉纱线与毛线团,五十万卷线,以及许多鞋子的运货卡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布瑞恩利兹劳工营的大门,将这些丰富的补给品运到仓库之中。根据斯特恩与其他人的证言,奥斯卡当时知道这些货品在战争结束的时候仍然会存放在他的仓库之中,而他的用意是要替囚犯们供应一些展开自由新生活的必要物质资源。奥斯卡自己也曾提出了相同的说法。他之所以会极力争取这项仓库合约,他说,「是因为我企图在战争结束的时候,为我的犹太被保护人们供应一些相当有价值的布料……犹太纺织业专家们估计我的布料仓库中大约有价值十五万美元的货物(和平时代的货币)。」

他曾经吩咐布瑞恩利兹中的专业人才来进行这项评估工作──例如,曾经在斯特拉敦街经营纺织生意的犹达.德瑞斯纳;以及曾经在德瑞斯纳工厂对面的一家纺织业公司工作的伊哈克.斯特恩。

在进行这场将昂贵钥匙转交给班基尔的小型仪式时,奥斯卡与他的妻子艾蜜莉都换上了横条囚犯制服。这个惊人的转变清楚地标示出,他在德国珐瑯器工厂的早期时代所展开的漫长营救活动,终于在此时划下了一个完美的句点。当他出现在工厂庭院中向大家告別的时候,所有的囚犯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逃亡伪装,认为奥斯卡在遇到美军之后,他必然会立刻脱下这身囚衣,再度换上主管先生的华丽服饰。然而,对奥斯卡本人来说,换上粗糙衣衫的举动绝对不是一件可以一笑置之的琐碎小事。他日后将会透澈地了解到,从那一刻开始,他此生将永远都是布瑞恩利兹与艾蜜莉的人质。

当时一共有八名囚犯自愿与奥斯卡和艾蜜莉一同逃亡。他们全都是健壮的年轻人,其中包括一对夫妇,李察.瑞肯与安卡.瑞肯。年纪最大的是一个叫做艾德克.鲁宾斯基的工程师,但即使是这个最老的伙伴也比辛德勒夫妇年轻十岁。鲁宾斯基日后将会详尽地叙述他们这段惊险离奇的逃亡之旅。

根据事先拟定的计划,艾蜜莉、奥斯卡,与一位司机坐在宾士轿车中,而其他人则是坐在一辆载着食物与可供贸易交换的香烟与醇酒的卡车中护送他们前进。奥斯卡似乎急着想要离开。弗拉索夫的俄罗斯解放军虽然已在几天之前离开此地,但另一支俄军队伍显然即将在次日清晨或是当天深夜时分抵达布瑞恩利兹。艾蜜莉与奥斯卡穿着囚犯制服──人们必须承认,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饱受折磨的囚犯,反而像是一对正準备去参加化装舞会的布尔乔亚夫妇──坐在宾士轿车后座中。奥斯卡此时仍然唠唠叨叨地向斯特恩提出建议,对班基尔与萨尔培特下达命令,但大家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渴望离去的急切心境。然而当负责开车的多列克.格朗豪特企图发动宾士轿车的时候,汽车引擎竟然毫无反应。奥斯卡连忙爬出后座,掀开引擎盖望着那些复杂的机械构造。他显得十分惊恐慌乱──完全不像是那个曾在几个钟头前发表掌控全局的惊人演讲的主管先生。他着急地不断询问「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但当时仍然摸不著头绪的格朗豪特实在是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格朗豪特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发现到问题所在,这是因为问题的来源远超过他的想像:某个被奥斯卡即将离去的事实给吓坏了的囚犯暗中割断了汽车的电线网路。

费佛伯格当时正挤在人群中为主管先生送行。而他现在立刻飞快地奔到焊接工厂,然后带着他的工具回到轿车旁边,开始进行修理工作。他急得满头大汗,手指笨拙地不听使唤,这是因为奥斯卡焦躁急切的情绪使他慌了手脚,完全无法冷静地进行工作。辛德勒不断地望着营区大门,他似乎认为俄罗斯军队随时都可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这并不是一种异想天开的非理性恐惧──工厂庭院中的其他人此时也遭受到此种饶富反讽意味的可能性的折磨──同时,费佛伯格实在也是工作得太吃力,花的时间也太久了。但最后,在格朗豪特大力扭动钥匙的激烈动作之下,汽车的引擎终于开始发出了轰隆隆的起动声响。

当引擎发动之后,宾士轿车立即掉头离去,卡车紧紧地跟在后面。送行的人群已被刚才的意外事件搞得心烦意乱,因此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正式向主管先生告別。但一封由希尔夫斯坦、斯特恩,与萨尔培特三人联合簽署,证明奥斯卡与艾蜜莉营救事蹟的信件,已及时交到了辛德勒夫妇手中。辛德勒护航队驶出了营区大门,在铁路支线旁的公路上转向左方,向哈夫利克夫布洛德的方向前进,驶向奥斯卡较可能获得公平待遇的欧洲地区。当时的情景带着一丝婚礼的气氛,这是因为曾经带着众多女人一同来到布瑞恩利兹的奥斯卡,此时却与他的结发妻子单独离去。斯待恩与其他人仍然痴痴地站在工厂庭院中。在经历过如此多的大胆承诺之后,他们终于转变为必须自力更生的独立个体。而伴随着独立自主而来的压力与疑惧此时必然已悄悄地爬上了他们的心头。

※※※

此种不确定的处境整整持续了三天之久,而在那段日子中,布瑞恩利兹的囚犯们写下了一页充满危险与不安的惊人历史。在黑衫队离去之后,劳工营中的杀戮机器代表就只剩下了一个与辛德勒男人一同从葛罗斯─罗森来到此地的德国卡波。这个德国卡波曾在葛罗斯─罗森犯下了许多屠杀囚犯的暴行,而他在布瑞恩利兹的嚣张作风也激起了囚犯的愤怒与敌意。一群男性囚犯此时将他从营房铺位中拖到了工厂,在一股狂热复仇信念的驱策之下,冷酷无情地将这个卡波吊死在那根利波德少尉曾经威胁要处决全体囚犯的巨大横樑上。某些较为冷静的囚犯曾试图阻止这种血腥的屠杀,但并没有人能改变这群激狂刽子手的杀戮决心。

这个和平时代的第一项杀人暴行在许多布瑞恩利兹囚犯心中刻下一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们过去曾在普拉佐校阅场中亲眼看到阿蒙吊死克劳托尔特工程师的残酷景象,而处决德国卡波的行动虽然有著不同的理由,但却使他们感到同样深沉的憎恶与不满。他们知道阿蒙就是阿蒙,无人能改变这个疯狂杀手的残酷本质。但眼前这些绞刑刽子手却是他们自己的兄弟。

当那个德国卡波停止抽搐挣扎之后,这些刽子手迳自离去,让他的尸体悬掛在无言的机器上方。这幅悲惨的死亡景象使得囚犯们感到困惑不安。悬掛卡波尸体的用意原本是要让人们领略到胜利的欢欣,但反而却激起了无数的怀疑与恐惧。最后,某些未曾参与绞杀处决行动的男人解下了卡波的尸体,送到熔炉中焚化。这个事件再度显示出布瑞恩利兹劳工营奇特的本质,根据黑衫队的法令,熔炉应该是焚化犹太死者的工具,但在这个反常的营区之中,唯一一具送入熔炉中的尸体却是一名亚利安死者。

在第二天,囚犯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分配海军仓库中的货物。他们必须先将一捆捆巨大的布料剪裁成份量相等的布疋。根据摩西.贝耶斯基的证言,当时每个囚犯都拿到了三码布料,另外还有全套的内衣和几卷棉纱线。某些女人在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缝制衣服,準备穿着崭新的平民服饰返回家乡。其他人则是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收藏在自己的私人行李中,準备在混乱仓皇的自由岁月来临时,用这些货物来换取生活所需。

奥斯卡在战火绵延的布尔诺地区所劫掠而来的依基普斯基香烟也分配到了囚犯手中,除此之外,每名囚犯都从萨尔培特的仓库中领到了一瓶伏特加。但并没有多少人开瓶举行个人庆祝酒会。伏特加是太过珍贵稀有的奢侈品,他们舍不得任意糟蹋这份难得的礼物。

在第二天夜晚,当天色转暗的时候,一支坦克部队沿着营区前方那条通往兹维陶的道路缓缓地来到了布瑞恩利兹。鲁特克.费根邦姆握着一把来福枪隐藏在营区大门附近的灌木林中,当第一辆坦克车经过营区前方的时候,鲁特克差点儿就忍不住开枪射击。但他知道这是一种十分不智的鲁莽举动。一辆辆庞大的车身轰隆隆地驶过营区。在车队后方的一辆坦克车上,某个机枪手隐隐感到犹太罪犯此时或许就埋伏在铁网后与岗哨亭中,因此他转过枪口,朝营区开了两枪。其中一颗子弹落在工厂庭院中,另外一颗射入了女囚宿舍的阳台。这只是一种宣告仇恨敌意的警告枪火,并没有任何特定的目标。而不知是出于智慧或是震惊,并没有任何武装囚犯开枪反击。

当最后一辆坦克车在远方消失之后,突击队的男人们听到了从工厂庭院与女囚宿舍中所传来的悲泣声。一个女孩被子弹的碎片射伤。她自己吓得半死,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但她身上的伤口却突然释放了所有女人在过去数年中极力压抑的强大哀伤。而在女人们哀切的哭声之中,布瑞恩利兹的医生们开始检查女孩的伤势,而他们立刻发现到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皮肉之伤。

※※※

奥斯卡一行人在步上逃亡之旅的前几个小时中,机警地跟在一支军队卡车队伍后面向前行驶。在漆黑的深夜中,这的确是一种可行的逃亡手段,军队卡车给予他们有利的屏障,因此他们并不曾遭受到任何盘问与骚扰。他们可以听到德国工程师们在身后炸燬建筑设施的巨大声响,以及远方的捷克地下军队展开突袭行动的枪火声。在接进哈夫利克夫布洛德市区的时候,他们显然是不小心脱离了军队卡车的队伍,因而被一群站在道路中央的捷克游击队员拦住了去路。奥斯卡不敢洩露身份,继续佯装成逃亡的囚犯。「我和这些人全都是从劳工营逃出来的囚犯。那儿的黑衫队已经逃走了,主管先生也是一样。这就是主管先生的汽车。」

捷克人随即询问他们身上是否带着武器。鲁宾斯基此时已离开卡车,加入了这场讨论会。他坦白承认他确实是有一把来福枪。好吧,捷克人说,你最好还是把武器交给我们。如果你们被俄罗斯军队拦下,让他们发现你们竟然带着武器的话,那么情况就不太妙了,他们很可能无法理解囚犯为什么会带着武器。你们最好的防御设备就是你们身上的囚犯制服。

在这个位于布拉格东南方,与通往奥地利边境道路上的城市中,仍然很可能会碰到一些心怀不满的危险部队。这些游击队员好心地指点奥斯卡和其他人,要他们到市广场的捷克红十字会办公室去寻求援助。他们可以在那儿找到安全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

但当他们到达市区的时候,红十字会的官员却告诉他们,在和平时代尚未真正来临的动荡时刻中,或许市区的监狱才是能给予他们安全保护的最佳栖身之处。他们将车子停放红十字会办公室附近的市广场中,然后奥斯卡、艾蜜莉,与其他八个同伴带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警察局中的敞开牢房,在那儿度过了逃亡生涯的第一个夜晚。

当他们在清晨时分回到市广场的时候,他们发现车子已被不知名的盗匪洗劫一空。宾士轿车内部的皮面装潢全被拆得一干二净,奥斯卡的钻石不翼而飞,卡车的轮胎消失无踪,甚至连引擎都成了贪心盗匪的战利品。捷克红十字会人员以一种哲学性的超然态度来解释这个可耻的罪行。在这个不安的时刻中,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失去某些东西。或许他们已对奥斯卡起了疑心,怀疑这个有著白皙肤色与湛蓝双眼的男人事实上是个乔装潜逃的黑衫队员。

这个逃亡小组失去了他们的交通工具,但当地有著一列驶向卡普利斯的南向火车,於是他们登上火车,身上仍然穿着醒目的囚犯制服。鲁宾斯基表示他们当时坐着火车「进入森林深处,然后开始徒步旅行。」在森林中的边界地带,在林兹北部地区,他们就有可能会碰到美国军队。

他们沿着树林密布的林间小径向前行走,最后终于看到了两名坐在一挺机枪旁边大嚼口香糖的年轻美国大兵。奥斯卡的一个囚犯开始以英语和他们进行交涉。「但是我们所接到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通过这条道路。」其中一个美国大兵回答。

「我们可以从旁边的树林绕过去吗?」那个会说英语的囚犯问道。

美国大兵茫然地嚼著口香糖。这个爱嚼口香糖的奇怪民族!

「应该可以吧,」过了许久之后,美国大兵终于开口回答。

因此奥斯卡一行人只得转入森林,而当他们在半个钟头之后返回同一条道路时,随即遇到了一队分成两列纵队前进的步兵队伍。他们开始透过那个会说英语的囚犯与这支军队的勘察人员交谈。步兵团队长开着一辆吉普车立刻赶到,走下车来对他们展开侦讯。他们坦白地向这位队长吐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奥斯卡是主管先生,而他们自己则是犹太人。他们相信自己并不会遭遇到任何危险,这是因为他们曾经从BBC的新闻广播中了解到,美国军队中有著许多德国与犹太移民的后裔。「別走,」这位队长说。他未留下只字片语就转身离去,将这些满头雾水的逃亡者交给一个年轻步兵看守,这个步兵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送给这些逃亡者一些香烟,维琴妮亚香烟,而这些香烟就像是他们的吉普车、制服,以及其他设备一般,散发出一种几近俗丽的闪亮光彩,使人们可以清楚的意识到,它们全都是来自於一个壮大、鲁莽、自由,并且绝无代用品的制造厂的亮丽产品。

虽然艾蜜莉与囚犯们都有些焦虑不安,担心美军或许会毫不容情地逮捕奥斯卡,但奥斯卡本人却无忧无虑地坐在青翠的草地上,享受树林中新鲜甜美的春日空气。他有他的希伯来信件作为护身符,而他知道,人种复杂的纽约市中必然有许多熟知希伯来文字的犹太子民。在半个小时之后,一群军人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军人争先恐后地向前飞奔,并未显示出步兵应有的整齐行进纪律。他们全都是犹太人,其中还包括一位战地犹太教牧师。他们非常热情,用力地拥抱每一个囚犯,甚至连奥斯卡与艾蜜莉也不放过。这群犹太步兵兴奋地告诉逃亡小组,他们是这个步兵营首次遇到的集中营生还者。

当所有的问候仪式结束之后,奥斯卡从怀中取出了他的希伯来护身符,那位犹太教牧师专心地阅读信件,然后忍不住开始低声哭泣。他对其他美国人转述信中的细节。然后又出现了更多的欢呼喝采,更多的激烈握手,更多的热情拥抱。这些年轻的美国大兵看起来是如此地开朗,如此地吵闹,如此地孩子气。虽然他们的祖父或是父亲在不久之前才从中欧地区移民到那片新大陆,但这些年轻孩子已完全被美国同化,而就像他们对这些集中营生还者所流露出的好奇与惊讶一般,辛德勒夫妇和囚犯们此时也带着同样惊讶的目光注视著这个新鲜有趣的民族。

於是辛德勒逃亡小组以当地军队团长与犹太教牧师的上宾的身份,在奥地利边境地区度过了两天舒适的生活。他们喝着上好的咖啡,而对那些真正的囚犯来说,这些咖啡是他们在犹太聚居区成立之后就再也不曾享受过的美好滋味。他们餐餐享用丰盛的饮食。

两天之后,犹太教牧师交给他们一辆军队劫来的救护车,於是他们驾著这辆古怪的交通工具,驶向上奥地利中那个为战火所摧毁的城市林兹。

※※※

在布瑞恩利兹的第二个和平日子中,俄罗斯军队仍然未曾出现。突击队员开始担心他们留在这里的时间或许远比原先预期的解放时刻要长上许多。而他们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除了莫泽克和他的同事们在最近几天所表现出的慌乱与不安之外,过去只有在斑疹伤寒爆发的时候,他们才在那些如机械人般冷酷的黑衫队脸上看到恐惧的神情。因此他们开始在营区四周的铁网上掛满了斑疹伤寒的警告标志。

三名捷克游击队员在下午时分来到了营区大门口,隔着铁网向那些负责看守巡逻的囚犯们报告最新的局势。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说。你们现在随时都可以自由地走出营区。

等俄罗斯军队来了再说吧,囚犯突击队员回答。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走出营区。

这个回答呈现出囚犯们的某种病态心理,在确实的证据出现之前,他们仍然认为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法预期的危险,而他们最好是等待适当的时机再步出铁网。但这个答案同时也显示出囚犯的智慧。他们当时并不相信所有的德国军队都已离开了布瑞恩利兹。

那些捷克人无奈地耸耸肩,然后转身离去。

当天夜晚,当波德克.费佛伯格与其他几名囚犯警卫站在营区大门口执行巡逻任务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从公路那儿传来了一阵摩托车引擎声。这些车辆并未像坦克车队一般地从营区门口呼啸而过,反而直接向营区大门口的方向前进。五辆有著黑衫队骷髅头记号的摩托车冲破了黑暗的夜幕,带着尖锐凄厉的引擎声驶到了营区前方的铁网边。当那些黑衫队员──波德克记得他们全都非常年轻──关掉引擎,爬下车,走向营区大门口的时候,营区中的武装囚犯立刻七嘴八舌地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会,完全无法决定是否应该立刻射杀这些不速之客。

负责管理这个摩托车队的黑衫队军官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氛。他敞开手臂,刻意维持一段安全的距离,不敢太靠近铁网。他们需要汽油,他说。他知道这里是一个工厂劳工营,布瑞恩利兹必然能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燃料。

费佛伯格对伙伴们提出建议,看来最好还是给他们一些汽油,赶快将他们打发走。对他们开火只会引起更多的麻烦问题。这个地区附近或许仍有许多同样的黑衫队员,而激烈的枪火声很可能会将他们引到这儿来,那么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於是黑衫队员最后终于进入了营区大门,而几个囚犯立刻到仓库中搬运汽油。那个黑衫队军官十分谨慎小心,他全神贯注地注意著武装突击队员──他们现在全都换上了蓝色工作服,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支便衣警卫队,或至少是一群德国卡波──的一举一动,因此他并未感觉到武装囚犯自行保卫营区的现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希望你们了解我们的不便之处,这里是危险的斑疹伤寒传染区。」费佛伯格指著警告标志,以德语向那些黑衫队员解释。

黑衫队员惊慌地面面相觑。

「我们之中已经失去了二十几名同伴,」费佛伯格说,「而地窖中还有另外五十名病患。」

这个宣言似乎深深扰乱了这些带着骷髅头记号的黑衫队绅士们的心绪。他们十分疲惫。他们正在逃亡。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够受的了。他们并不想招惹任何笼罩在他人头顶上的病菌危机。

当囚犯们将五加仑装的汽油桶搬到大门口之后,这些黑衫队员立刻对囚犯们行礼致谢,然后走出了大门。囚犯静静地望着他们将汽油注入机车油箱,体贴地将不需要的汽油桶放置在铁网旁边。他们戴上手套,发动引擎,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驾车离去,他们仍然带着一种小心提防的谨慎态度,不敢运用新加满的丰富燃料炫耀他们如雷霆旋风般的车上英姿。机车的引擎声逐渐消失在西南方的乡村中。对这些站在营区大门口的男人而言,这次礼貌的会面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到穿着海因里希.希姆莱邪恶部队制服的黑衫队员。

※※※

布瑞恩利兹囚犯终于在第三天获得解放,而完成解放工作的是一位形单影只的俄罗斯军官。他骑着一匹马,慢条斯理地沿着公路与铁路支线轨道走向布瑞恩利兹的营区大门。当他接近营区的时候,囚犯们立刻发现到他的坐骑事实上只是一匹尚未长成的小马,这位军官踏在马镫上的纤瘦脚掌距离地面仅有几公分的距离,而他的双腿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姿势塞在马儿瘦骨嶙峋的腹部下方。从他的外表看来,他为布瑞恩利兹所带来的似乎是一种经过重重阻碍,而由个人所独立完成的艰难拯救行动。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肮脏制服,他放置来福枪的皮带为温热汗水、酷寒冬风,以及无数惨烈的战役而毁损殆尽,因此他只能用一条破绳子来代替原先的体面皮带。马匹的缰绳同样也是一根破绳子。这位军官虏色十分苍白,而如同波兰人对于俄罗斯人的惯有印象一般,他的面孔看起来充满了浓厚的异国风味,但却又让人感到惊人地熟悉。

在一段混杂了波兰语与俄语的简短交谈之后,营区大门口的突击队员随即邀请这位俄罗斯军官进入营区。二楼阳台上的囚犯已开始骚动不安地传送著解放者终于来到的好消息。当他爬下马匹的时候,克洛姆霍兹太太立刻献给他一个热吻。他露出微笑,用两种语言要求囚犯们给他一把椅子。一个年轻的男人将椅子搬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椅子上可以使他居高临下地发表演说,但大部分的囚犯都比他矮小许多,因此这个演讲设备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他开始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古怪的语言,听起来就像是一场以俄语发表的标準解放演说。学过一些俄语的摩西.贝耶斯基大约可以领略到一些演讲的要旨。伟大光荣的苏维埃已成功地解放了这个劳工营。他们现在可以自由地走到市区,前往他们自己所选择的任何地方。因为在苏维埃政权的统治之下,人们就像身处於传说中的天堂一般,并没有任何犹太人与非犹太人,男人与女人,奴隸与自由者之间的种种差別,所有人都具有同等的权利。他们不应该在当地城市中展开廉价的报复行动。他们的同盟国拯救者将会逮捕那些迫害他们的战犯,并以最慎重与最适当的方式来施以惩罚。对他们来说,获得自由的事实应该远比其他任何事物更为重要。

他跳下椅子,再度展露微笑,似乎是表示他现在已完成了官方发言人的工作,开始以个人的身份来回答囚犯们的所有问题。贝耶斯基和其他几个通晓俄语的囚犯随即提出了一些问题,而这位军官满脸笑容地指著自己,用一种奇特的白俄罗斯意第绪语──那是一种甚至连你的父亲都听不懂,而只有你的祖父才略知一二的古老语言──表示他自己也是犹太人。

现在他们的谈话已抹上了一层新出现的亲密色彩。

「你去过波兰吗?」贝耶斯基问他。

「去过,」这位军官承认,「我就是从波兰来到这里的。」

「那里还有没有犹太人?」

「我甚至连一个犹太人也没看到。」

囚犯围绕在他身边,互相翻译转述交谈的内容。

「你的家乡在哪儿?」这位军官问贝耶斯基。

「克拉科夫。」

「我在两个星期之前到过克拉科夫。」

「那奥希维呢?奥希维的情形呢?」

「我听说奥希维中还有一些极少数的犹太人。」

囚犯们陷入了忧虑的沉思。在这个俄罗斯人的口中,波兰似乎已变成了一个虚空的城市,而他们若是回到克拉科夫,必然会像是离群之鸟一般地孤单忧伤。

「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军官问道。

四周响起了一阵呼唤食物的喊叫声。军官表示,他应该可以替他们弄到一卡车的面包,或许还有一些马肉。这些食物大约在黄昏之前就可以送到这里。「但你们实在应该到城中走走,看看那儿可以找到什么食物,」军官对他们提出建议。

这是个令人震惊的大胆建议──要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营区,开始在布瑞恩利兹市区中逛街游览。对某些囚犯来说,这仍然是一种他们绝对无法想像的疯狂念头。

当军官准备离去的时候,包括潘波与贝耶斯基在内的几个年轻人仍然缠著他不放,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如果波兰现在已变成了一片没有犹太人的荒芜土地,那么他们就无处可去了。他们并不奢望军官能给予他们有用的指示,只是感到他必须与他们共同讨论囚犯们目前进退两难的艰难处境。这个俄罗斯人在栅栏边停下脚步,开始解开小马的缰绳。

「我不知道,」他说,他定定地注视著他们的面孔。「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到哪儿去。別往东边走──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建议。但是也別往西边走。」他的手指再度忙着解开绳索。「没有任何地方会欢迎你们。」

在这位俄罗斯军官的鼓励之下,布瑞恩利兹囚犯终于踏出了大门,开始与外界的世界进行试探性的初步接触。最先展开行动的是一群年轻的囚犯。丹卡.辛德尔在解放日当天就走出了大门,爬上营区后方那座森林山丘。百合与白头翁已绽开了美丽的花苞,来自於非洲的迁居候鸟在四处飞舞。丹卡在山丘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顽皮地滚下山坡,躺在山丘下的青翠草地上,深深吸着花草的芳香,望着蔚蓝的天空发呆。她在那儿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她的父母不禁开始担忧,以为她在村庄中遭受到当地居民或是俄罗斯军队的攻击。

郭德伯格也迅速地离开了营区,他或许是最早离开的囚犯。他立刻赶到克拉科夫取回他那笔勒索而来的财物。然后他将会忙着四处奔走,以最快的速度移民到巴西。

大部分的年老囚犯仍然留在劳工营中。俄罗斯军队已经进入了布瑞恩利兹,驻扎在那座俯瞰村谷的山丘上的一栋別墅中。他们将一整匹切割好的马肉块送入劳工营中,囚犯们狼吞虎咽地吞著鲜美的肉块,而某些人发现,对他们已习惯於面包、蔬菜,与艾蜜莉的私房浓汤的胃肠来说,这些马肉实在是太过营养油腻了。

鲁特克.费根邦姆、贾尼克.德瑞斯纳,与年轻的斯特恩伯格一同前往市区中寻找食物。捷克地下军队在这个乡村中四处巡逻,因此布瑞恩利兹的德裔居民只得怀抱着隐忍屈从的态度,不敢轻易触怒那些获得解放的囚犯。一个杂货店老板对这群男孩表示,他的仓库中有一袋保存已久的糖,欢迎他们任意取用。年轻的斯特恩伯格无法抗拒糖的诱惑,他将脸埋在糖砂中,贪婪地抓起一把把的糖往嘴里送。但这却使他感到很不舒服,五脏六腑全都在隐隐作痛。於是他深深了解到辛德勒逃亡小组在纽伦堡与拉文斯堡所发现的真理──他们必须以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来慢慢接近与享受自由与丰足的日子。

这次城中探险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寻找食物。身为布瑞恩利兹突击队员的费根邦姆随身携带了一支来福枪与一把手枪,而当一个面包店老阅态度坚决地表示店中并没有任何面包的时候,另一个随行的囚犯怂恿费根邦姆:「用你的来福枪威胁他。」这个面包店老板是一个苏德台人,而根据理论判断,他应该是纳粹迫害行动的支持者。於是费根邦姆举起他的枪管,押著这个男人穿越面包店到后方的私人住所中搜寻私藏的面粉。当他们到达客厅的时候,费根邦姆看到面包店老板的妻子与两个女儿吓得缩成一团,她们看起来是如此地惊慌恐惧,就像是某个在克拉科夫搜查行动期间的慌乱犹太家庭,这种惊人的相似性使得费根邦姆心中突然湧出了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於是他就像是进行社交拜访的客人一般,礼貌地对那些女人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米拉.费佛伯格在首次到城中探访的时候也经历到同样的羞耻感。当她来到市广场的时候,一名捷克游击队员立刻拦下了两个苏德台女孩命令她们脱下鞋子,让只穿着一双木底鞋的米拉选择一双较为合脚的鞋子。这种突如其来的支配权使米拉羞愧得满脸通红,但她不得不听从游击队员的吩咐,坐在人行道上进行她困窘不安的选择工作。游击队员将她的木底鞋交给那个光着脚的苏德台女孩,随即放她们离去。米拉转过头来,飞快地跑到那个女孩身边,将鞋子还给她。米拉记得,当时那个苏德台女孩甚至不曾流露出一丝宽容和善的神情。

每当夜幕落下之后,俄罗斯军队就会三三两两地到劳工营中来找女人。曾有一个军人闯入了女工营房,死命地抓住克洛姆霍兹太太不放,而费佛伯格必须用枪指著这个急色鬼的脑袋,才能将他轰出营区。(克洛姆霍兹太太在多年之后仍然念念不忘地厉声笑骂,指著费佛伯格不停地数落:「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遇到一个年轻男人,而这个小混蛋竟然坏了我的好事!」)三个女孩──在半自愿的情况下──被军人带去参加俄罗斯宴会,她们在三天之后才返回营区,并兴高采烈地宣称她们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布瑞恩利兹显然已不再是个适合久居的安全地方,而在一个星期之中,囚犯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营区。某些已家破人亡的孤单囚犯头也不回地直接奔向西方,此生再也不愿看到波兰这块伤心地。贝耶斯基兄弟卖掉他们的布料与伏特加,筹到了一笔旅费,然后出发前往义大利地区,搭乘一艘犹太复国运动者的船只到达了巴勒斯坦。德瑞斯纳家族穿越摩拉维亚与波希米亚地区进入德国境内,而当埃尔兰根的巴伐利亚大学於当年年末开始招生的时候,贾尼克成为了第一批登记入学的十名学生之一。

曼茜.罗斯纳返回了波德果尔,在亨利与她约定好的重逢地点痴痴地等待丈夫归来。亨利.罗斯纳与奥列克此时已走出了被俄罗斯军队解放的达乔集中营。某一天,亨利在慕尼黑的公厕中遇到了一名穿着横条囚犯制服的男人。他询问这个男人是来自於哪一个集中营。「布瑞恩利兹,」那个男人回答。这个男人告诉亨利,似乎每一个人都希望某个老女人(这显然并不正确,曼茜仍然非常年轻)能活着离开布瑞恩利兹。曼茜将会在波德果尔听到亨利生还的消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无望等待之后,她的一位表兄弟兴冲冲地进入了她的住所,手中挥舞着一份刊登著达乔集中营波兰生还者名单的波兰报纸。「曼茜,」她的表兄弟说,「快给我一个吻。亨利并没有死,奥列克也还活着。」瑞琴娜.哈洛威兹也有著类似的遭遇。她和她的女儿努西雅花了整整三星期的时间,才从布瑞恩利兹返回克拉科夫。她在当地租了一个小房间──依靠於海军仓库的配给货品──开始耐心地等待哈洛威兹归来。当哈洛威兹终于回到她身边之后,他们随即开始四处打探李察的下落,但这个小男孩依然渺无音讯。在当年夏天,瑞琴娜前往戏院观看一部俄罗斯军队在奥希维拍摄,并免费放映给波兰全体民众观看的影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呈现出集中营孩童囚犯著名镜头,影片中的孩子站在铁网后面望着外面的世界,或是在修女的带领之下走出了奥希维Ⅰ的高压电网。而或许是因为幼小的年纪与讨人喜爱的容貌,李察的身影几乎出现在每一个镜头之中。瑞琴娜情不自禁地高声尖叫,立刻跳起来奔出戏院。戏院经理与几个路过的市民试图在街道上安抚她激动的情绪。「那是我的儿子!那是我的儿子!」她不断地尖叫。现在她已知道儿子仍然活在世上,寻找的工作也就变得较为容易进行。她发现李察是被俄罗斯军队救出了奥希维,然后送到了一个犹太救济机构中。这个机构的工作人员以为李察的父母已经惨死在某个集中营中,因此他们将这个小男孩交给哈洛威兹的旧相识,一对名叫里布林的夫妇收养。瑞琴娜拿到了里布林夫妇的地址,而当她来到里布林公寓门口的时候,她立刻听到里面传出了李察童稚的嗓音,这个天真的孩子正在敲着锅子喊道:「今天大家都可以喝到汤!」瑞琴娜敲响大门,她听到李察呼唤里布林太太前去应门的声音。

於是李察终于回到了父母身边。但他曾在普拉佐与奥希维看过许多残酷的绞刑,因此每当瑞琴娜带他到儿童游乐场玩耍的时候,秋千架的景象总是会使这个饱受惊吓的小男孩陷入歇斯底里的惊恐情绪中。

※※※

到达林兹之后,奥斯卡一行人随即前往美军机关报到,离开了那辆一路上状况频出的破烂救护车,美军将他们送上一辆卡车,来到了一个负责收容四处流浪的集中营囚犯的庞大收容中心。他们在此刻发现到,就像他们原先所猜想的一般,自由解放原来并不是一件一蹴可几的简单事业。

李察.瑞肯有一位舅妈住在瑞士边境湖畔的康士坦士城中。当美国人询问这个逃亡小组是否有地方可去的时候,他们立刻搬出了这位舅妈。这八名来自於布瑞恩利兹的年轻囚犯急着想要将辛德勒夫妇送到瑞士境内,这是因为他们害怕当地居民会突然对德国人展开疯狂的报复行动,而即使是在美军占领区中,辛德勒夫妇也可能会遭受到不公平的审判与惩罚。除此之外,他们全都有意移民到国外,而瑞士自然是个较为方便的起点。

鲁宾斯基记得纽伦堡的美军司令官虽然对他们十分亲切友善,但却不愿为他们提供前往南方康士坦士的交通工具。因此他们只得自行上路,穿越阴森浓郁的黑森林向南方出发,有时是搭乘火车,有时则是进行艰难的徒步旅行。在到达拉文斯堡附近的时候,他们前往当地监狱营区求见那儿的美军司令官。於是他们再度以上宾的身份在营区中住了几天,休养疲惫的身躯,与尽情享用美军丰富的食物配给。而为了回报美军的盛情,他们不得不撑着沉重的眼睑陪着这个有著犹太血统的司令官一起熬夜,对他述说关于阿蒙、普拉佐、葛罗斯─罗森、奥希维,以及布瑞恩利兹的种种悲惨故事。他们暗暗希望这位司令官将会为他们提供一辆交通工具,最好是一辆卡车。司令官无法提供卡车,但却为他们弄到了一辆公车,以及一些相当丰富的干粮。虽然奥斯卡身上仍然有著价值一千德国马克的珠宝首饰与一笔为数不少的现钞,但这辆公车显然并不是用金钱换得的货物,而是免费施舍的慷慨赠品。奥斯卡过去习惯於以贿赂礼物来与德国官僚打交道,而这种奇特的免费交易形式必然使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在到达康士坦士西边,位于边境地带的法国占领区之后,奥斯卡逃亡小组将公车停放在克鲁兹林根乡村中。瑞肯前往城中的五金行买了一把钢丝钳。这个逃亡小组在购买钢丝钳的时候似乎仍然穿着醒目的横条囚犯制服。或许那个站在五金行柜台后面的男人是出于两种可能性的考虑,才会毫不反抗地将钢丝钳交到了瑞肯手中。第一,这是一个囚犯,而囚犯在遭受拒绝之后,必然会向他们的法国保护者打小报告;第二,这个人事实上是伪装潜逃的德国官员,而忠贞的人民应该给予他一些援助。

边境的铁网横越克鲁兹林根中间地带,将这个小乡村分隔成不同的国家,而德国境内的边境铁网是由法国保全军哨兵负责巡逻看管。这个逃亡小组来到了乡村边缘的铁网边,用钢丝钳剪断了铁线,静静等待哨兵完成他的巡逻任务,然后悄悄地潜逃到瑞士境内。但不幸的是,一个乡下女人在道路的转角处瞥见了他们的身影,於是她立刻飞奔到边境地区警告法国与瑞士双方面的巡逻人员。在一个如同对面德国乡村镜中倒影的宁静瑞士乡村广场中,这个逃亡小组被一群瑞士警察团团围住,但李察.瑞肯与安卡.瑞肯夫妇却不顾一切地突破重围,瑞士警察立刻手忙脚乱地进行追捕工作,而在最后,一辆巡逻车终于成功地逮到了这对大胆的夫妇。在半个小时之内,奥斯卡一行人就被送回了法国占领区,法军严密地搜查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到奥斯卡的珠宝与现钞;然后将他们带到过去的德国监狱,分別关在不同的牢房中。

鲁宾斯基清楚地意识到,这些法国人显然怀疑他们全都是集中营的警卫人员。而这或许是他们尽情享受美军慇懃款待所遭受到的报应,那些丰盛的食品使他们体重大为增加,而他们现在已失去了刚离开布瑞恩利兹时那种憔悴不堪的标準囚犯外貌。法国人对他们采取隔离侦讯的方式,将他们一个个地带到侦讯室中,询问关于逃亡旅程与贵重物品的种种问题。他们每个人都能天花乱坠地编造出一个相当合理可信的逃亡故事,但却不知道自己的版本与其他伙伴是否一致。他们的态度并不像面对美军时那般地坦白直率,这是因为他们害怕当法国人发现到奥斯卡的真实身份与他在布瑞恩利兹劳工营所担任的职位之后,就会毫不容情地将奥斯卡移送法办。

为了掩护奥斯卡与艾蜜莉,他们只好各自运用想像力信口开河地编造故事,就这样在监狱中度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辛德勒夫妇现在对于犹太风俗习惯已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因此他们轻易地通过了简单的文化测验。但奥斯卡的风度举止与健壮体格完全不像是他所自称的前集中营囚犯。而不幸的是,他作为护身符的希伯来信件已经在林兹交给了当地的美军,此时正存放在美军的档案资料中。

身为八名囚犯首领的艾德克.鲁宾斯基是最常遭受到侦讯员骚扰的逃亡者。在牢狱生涯的第七天,当鲁宾斯基进入侦讯室的时候,他发现除了原先的法国侦讯员之外,房间中还有另一张生面孔,这是一个穿着平民服饰的男人,一个会说波兰话的侦讯助手,法国人请他前来试探鲁宾斯基是否真的是来自於克拉科夫。为了某种原因──或许是这个波兰人在侦讯行动中表现出同情和蔼的态度,或许是因为熟悉的乡音──鲁宾斯基终于崩溃了,他开始情不自禁地放声哭泣,以流利的波兰语吐露真实的故事。随后其他人被分別叫到侦讯室中,侦讯员对他们显示鲁宾斯基的脆弱神情,告诉他们这个男人已经坦白招供,然后吩咐其他囚犯分別述说他们自己的真实故事版本。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所有人都吐露了相同的证言,於是包括辛德勒夫妇在内的所有逃亡者全都被带到了侦讯室中,接受两位侦讯员的热情拥抱。鲁宾斯基表示,当时那个法国人甚至激动地留下了眼泪。每个人都怀着喜悅的心情望着这个奇特的景象──一个哭泣的侦讯员。当他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他立刻吩咐手下为他自己、他的同事、辛德勒夫妇,以及其他八名囚犯送上丰盛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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