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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2

作者:澳-托马斯·肯尼利 当前章节:8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他在下午将这个逃亡小组送到了康士坦士的一家湖畔旅馆,他们在法国军政府的招待之下,在这家旅馆中度过了几天悠閒惬意的日子。

当天傍晚,当奥斯卡在这家旅馆中与艾蜜莉、鲁宾斯基、瑞肯夫妇,以及其他人共进晚餐的时候,他的财产已转移到了苏维埃政府手中,而他仅存的一些首饰与现钞也无迹可寻地消失在解放官僚体系的某个裂隙之中。他已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人,但他仍然能与一群「家人」坐在上流旅馆中享用精致昂贵的晚餐。而这一切即将成为他未来的标準生活模式。

尾声

奥斯卡的辉煌岁月已经结束了。他从不曾在和平时代中获得战争曾赋予他的地位与财富。奥斯卡与艾蜜莉迁居到慕尼黑。他们曾在罗斯纳家庭的租屋中住过一段日子,亨利与他的兄弟已开始在慕尼黑当地的餐厅中演奏音乐,并因此而积蓄了一笔尚足温饱的小财富。当一位过去的囚犯前往罗斯纳狭小拥挤的公寓中探望奥斯卡的时候,他不禁为奥斯卡破旧的大衣而感到震惊不已。奥斯卡在克拉科夫与摩拉维亚地区的财产已被俄罗斯军队没收充公,而他仅存的珠宝首饰也已变卖一空,来换取必要的食物与醇酒。

当费根邦姆家族来到慕尼黑的时候,他们立刻见到了奥斯卡的新情妇,那是一个犹太女孩,来自於一个远比布瑞恩利兹严厉恐怖的劳工营。认识奥斯卡的人总是会轻易原谅他不拘小节的英雄弱点,而许多到过奥斯卡租屋中拜访的朋友也是以纵容的态度来接受他本性难移的风流行径,但是他们仍然会暗暗替艾蜜莉抱不平,并因此而感到某种微妙的罪恶感。

他仍然是一个十分慷慨的朋友,同时他也总是能神通广大地找到一些稀有的物品。亨利.罗斯纳记得,他某次竟然能在鸡肉短缺的慕尼黑地区找到一个可以供应充足鸡肉的管道。他以一种依恋的态度与那些迁居德国的辛德勒犹太人──罗斯纳家族、费佛伯格夫妇、德瑞斯纳家族、费根邦姆家族,以及斯特恩伯格家族──维持密切的往来关系。某些犬儒派人士将会在日后以嘲讽的语调表示,在当时那段人心惶惶的审判时代中,某些曾参与集中营工作时德国人相当聪明地与他们的犹太朋友维持密切的关系,来为自己加上一层明显的保护色彩。但奥斯卡对于犹太朋友的依赖远超过直觉性狡智的合理范围。辛德勒犹太人已成为他最亲密的家人。

奥斯卡与他的犹太家人们一同听到了阿蒙.歌德的消息,歌德於去年二月在巴特特尔兹的黑衫队疗养院中养病时,被巴顿将军的美国军队逮捕;他在达乔集中营度过了一段监狱生涯;而在战争结束之后,他随即被送到了新成立的波兰政府手中。阿蒙事实上是第一批由美军移交到波兰接受审判的德国战犯之一。一些过去的囚犯受邀到法庭担任出席证人,而那个总是喜欢自欺欺人的疯狂阿蒙竟然考虑在辩护证人名单中加上海伦.贺希与奥斯卡.辛德勒的名字。奥斯卡并未返回克拉科夫参加阿蒙的审判会。而那些以证人身份进入法庭的前任囚犯发现到阿蒙已经被糖尿病折磨得骨瘦如柴,而他的态度虽然相当温和顺从,但却仍然毫无悔过意味地为自己进行辩护。阿蒙在法庭中理直气壮地宣称,他发佈的所有处决与转运命令都是经过上级长官的簽署核准,因此那应该是他们的罪行,与他自己并无任何关联。而那些指控司令官亲手屠杀暴行的证言全都是恶意的夸大譭谤。他曾经亲手处决过一些蓄意破坏营区设备的囚犯,但在战争时期中,总是会发生许多蓄意破坏事件。

米特克.潘波坐在证人席中等待出庭指控阿蒙的罪行,而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前普拉佐囚犯凝视著站在被告席中的阿蒙,低声告诉潘波:「那个男人至今仍然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但潘波的态度十分镇定,他是第一个控方证人,他不疾不徐地提供了一连串精确的阿蒙罪行报告。在他结束报告之后,其他证人陆陆续续地走到台前提供他们的私人证言,其中包括毕伯斯坦医生与拥有无数痛苦记忆的海伦.贺希。阿蒙被法庭判处死刑,於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在克拉科夫步上了绞刑台,正好是他在维也纳因黑市交易而被黑衫队逮捕的两周年纪念日。根据克拉科夫报章杂志的报导,他在步上绞刑台的时候并未显示出悔恨莫及的神情,临死之前甚至还意兴风发地为国社党欢呼。

奥斯卡在慕尼黑亲自指认了利波德的真实身份。利波德当时为美国军队逮捕,而奥斯卡在一个布瑞恩利兹囚犯的陪伴之下来到了等待接受检查指认的嫌犯队伍前面。这位前任囚犯记得当时奥斯卡对大声抗议的利波德说:「你是要我来指认你的身份,还是要让那些站在楼下街道中等待的五十名愤怒犹太人来指控你的罪行?」利波德同样也步上了绞刑台──并不是因为他在布瑞恩利兹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先前在布德辛所犯下的谋杀暴行。

奥斯卡当时或许已兴起了前往阿根廷经营畜牧场的念头:他準备养殖河鼠,大多数南美人都认为水栖囓齿动物的皮毛是相当珍贵的物品。奥斯卡隐隐感到,那股曾经於一九三九年将他带到克拉科夫的绝佳商业直觉,此时正在急切地催促他横越大西洋去开创新天地。他并没有任何事业资金,但联合分配委员会这个曾经在战争时期透过奥斯卡的报告而了解到犹太人真实处境的国际性犹太救济组织,对于奥斯卡营救犹太人的行动十分感激,并因此而愿意对他伸出援手。在一九四九年,这个救济组织为他筹措了一万五千美金的事业资金,并交给他一份由联合分配委员会行政议会的副主席贝柯曼所亲自簽署的正式介绍书(写给所有可能的「敬启者」)。这封介绍书上写著:

※※※

美国联合分配委员会已彻底调查过辛德勒先生在战争期间与德军占领时期中的所有行动……我们诚挚地希望所有与辛德勒先生进行接触的组织与个人都能竭尽所能地为他提供援助,来报答他过去的卓越贡献……

辛德勒先生假借在最初的波兰地区与稍后的苏德台地区经营纳粹劳工营工厂的名义,雇用与保护了原先注定将惨死于奥希维或是其他声名狼借的集中营中的犹太男人与女人……「布瑞恩利兹的辛德勒劳工营,」许多证人告诉联合分配委员会,「是在纳粹占领区中唯一一个从不曾杀害,甚或是鞭打过一个犹太人,而总是以人道方式对待囚犯的劳工营。」

现在他正準备开创他的新生活,让我们一同来给予他最大的援助,就像他过去曾给予我们兄弟的慷慨援助一般。

※※※

当辛德勒越海前往阿根廷的时候,他带着六个辛德勒犹太人家庭与他一同到南美洲开创新生活,而其中许多人的旅费是由他代为支付。他与艾蜜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畜牧场中安定下来,并在那儿展开了长达十年的河鼠养殖工作。奥斯卡从来都不是一个甘於单调稳定生活的家居型男人,因此那些多年未见到奥斯卡的辛德勒犹太人实在无法想像出畜牧场主人奥斯卡的奇特形象。某些人表示,依马利亚与布瑞恩利兹之所以能以一种古怪异常的方式成功地生存下去,完全是依赖斯特恩与班基尔等杰出人才的智慧与见识。这种说法确实有其真实可信之处。但在移居阿根廷之后,奥斯卡除了妻子的正确判断与农业经营概念之外,并没有任何人能给予他这般的支持与帮助。

然而,在奥斯卡经营河鼠畜牧场的这段期间,正好是南美洲人民证实人工养殖河鼠的毛皮品质远不及用陷阱捕获的野生河鼠的养殖业萧条年代。许多其他的河鼠毛皮企业接二连三地纷纷倒闭,而奥斯卡的畜牧场也於一九五七年宣告破产。艾蜜莉与奥斯卡随后迁居到圣文生的圣约之子会【译注:於一九四三年在纽约成立的一个历史最悠久而规模最庞大的犹太人服务性组织。】所提供的一间房子中,在这个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南方郊区的小乡村中度过了一段惨澹无奈的岁月。奥斯卡曾企图寻找一份业务代表的工作,然而在不到一年之内,他就毅然决然地单独前往德国。而艾蜜莉仍然留在人生地不熟的阿根廷郊区。

他居住在法兰克福的一间小公寓中,开始四处筹措购买一个水泥工厂的足够资金。他向西德财政部申请一笔弥补他在波兰与捷克斯拉夫地区财产损失的补偿金。他原先将最大的希望寄讬在这笔补偿金上,但他最后所收到的仅是一小笔聊胜于无的象征性赔偿。某些辛德勒犹太人认为,德国政府之所以拒绝给予奥斯卡应有的补偿,是因为当时在政府中层官僚系统中仍然残存着希特勒思想的遗迹。但奥斯卡所提出的申请很可能是因为某种技术性的失误才遭遇到回绝的打击。而人们也无法证实那些与奥斯卡进行接触的财政部人员曾经显示出官僚系统的邪恶与敌意。

辛德勒水泥工厂最后是仰赖联合分配委员会的资金,与一些在战后德国发展出成功事业的辛德勒犹太人所提供的「贷款」,才能顺利地开张营业。但这个工厂只能维持一段短暂的历史。在一九六一年,奥斯卡再度宣告破产。接连几年的严寒冬季使得建筑工程企业严重停摆,而他的水泥工厂也因此而受到建筑业不景气的影响;但某些辛德勒犹太人认为,这个工厂之所以面临关闭的命运,部分应归罪於奥斯卡本身难以忍受单调工作的不安个性。

在听到奥斯卡陷入困境的消息之后,居住在以色列的辛德勒犹太人随即於当年免费邀请奥斯卡到以色列访问。以色列的波兰报纸上刊登了一个广告,请求所有认识「德国人奥斯卡.辛德勒」的前布瑞恩利兹集中营居民与这家报纸联络。奥斯卡在台拉维夫受到疯狂的欢迎。他的生还者在战后所生的孩子团团簇拥在这位传奇人物身边。他当时已日渐发福,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也变得厚重迟钝。但在当地的宴会与欢迎酒会中,前任主管先生的老朋友所看到的仍然是过去那个顽强不屈的奥斯卡。那些机智幽默的如珠妙语,那种查尔斯.鲍育式的丰采魅力,以及毫无节制的放纵酒瘾,并未因他所经历过的两次破产打击而就此消失无踪。

阿道夫.艾希曼的审判於当年展开,而奥斯卡的以色列之行也引起了世界各地报章杂志的注意。在艾希曼审判会开庭前夕,伦敦《每日邮报》的通讯记者写了一篇人物特写,比较艾希曼与辛德勒这两个对比性人物的生平事蹟,并在文中引用了一段辛德勒犹太人所发表的援助奥斯卡呼吁宣言的序文。「我们不会忘记埃及的悲惨遭遇,我们不会忘记哈曼【译注:圣经中所记载的人物,为波斯王的大臣,因企图陷害犹太人而被绞死,见《以斯帖书》第八章第七节。】,我们不会忘记希特勒。因此,在这些不义者之中,我们也不会忘记那些正义之士。记得奥斯卡.辛德勒。」

某些浩劫生还者无法相信纳粹德国中竟然会出现如奥斯卡工厂这般人道的劳工营机构,而在辛德勒於耶路撒冷所举行的记者会中,此种怀疑与不信透过一位记者的发言传送到奥斯卡耳中。「你要如何解释,」这位记者问道,「你与克拉科夫地区所有资深黑衫队官员的密切往来与固定交易呢?」「在那个时代的历史中,」奥斯卡回答,「要与耶路撒冷的首席犹太教牧师一同讨论犹太人的命运,实在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在奥斯卡的阿根廷岁月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曾经接受亚德瓦歇姆行政议会的请求,为这个机构提供了一份记录他在克拉科夫与布瑞恩利兹种种行动的概略性证言。而现在,在这个机构本身的意愿,与伊哈克.斯特恩、贾克伯.斯特恩伯格,以及摩西.贝耶斯基(他过去曾是奥斯卡的官方印章伪造者,而他现在已成为一位广受尊敬与爱戴的饱学律师)的大力推动之下,亚德瓦歇姆的董事会开始考虑给予奥斯卡正式的公开赞扬。这个董事会主席蓝道法官也就是艾希曼审判会的首席法官。亚德瓦歇姆开始征求犹太人的证言,并因此而激起了广大的回响。在这些堆积如山的证言中,仅有四份报告提出负面性的评价。虽然这四位证人都坦白承认,若不是因为奥斯卡的拯救行动,他们此时必然已丧生于焚化炉中,但他们也强烈坪击奥斯卡在战争初期的不当生意手段。在这四份汙蔑性证言中,有两份是出自於一对父子的手笔,也就是曾在前文中出现过的家族。他们指控奥斯卡运用特权,将他的情妇英格丽安插到他们位于克拉科夫的珐瑯器经销商店中担任代理主管的职务。第三份证言是来自於家族的祕书,这位祕书再度重申奥斯卡殴打老人与欺凌弱小的恶霸行径,内容与斯特恩於一九四〇年对奥斯卡转述的谣言如出一辙。撰写第四份证言的男人宣称,他曾经在奥斯卡的珐瑯器工厂仍然沿用瑞克尔德公司名称的时候投下了一笔资金──而他表示,这笔资金就如石沉大海一般了无下文,而奥斯卡从未给予他应有的报偿。

蓝道法官与他的董事会显然认为,相较於其他辛德勒犹太人毫无怨言的众多赞美证辞,这四份譭谤证言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既然这四个证人都坦白承认奥斯卡曾拯救过他们的性命,那么亚德瓦歇姆董事会不禁兴起了一个疑问:如果奥斯卡果真曾对这些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他为何要花费如此多的心力来拯救他们呢?

台拉维夫的市政府是最先对奥斯卡表达敬意的组织。奥斯卡在他的五十三岁生日时,在英雄公园中亲手揭开了覆盖在一块表扬匾牌上的纱罩。匾牌上的献辞将他描述为一千两百名布瑞恩利兹劳工营囚犯的拯救者,这份献辞虽然低估了奥斯卡所拯救的实际人数,但却明白地宣称这块匾牌代表着犹太人对于奥斯卡的爱意与感激。十天之后,他在耶路撒冷接受了正义之士的封号,这个封号是以色列特有的荣誉名称,源自於古老的种族文化,传说每当世界充满了非犹太教徒的时候,以色列的上帝将会派遣几位正义之士到人间进行潜移默化的工作。同时,奥斯卡也接到正式邀请,在通往亚德瓦歇姆博物馆的正义大道上亲手栽下一株长青树。这株标示著荣耀匾牌的长青树至今仍然挺立於一片以其他正义之士名义所栽种的小树林中。其中有一株为朱利斯.马德瑞西栽种的纪念树,这位企业家曾以不同于纳粹心腹克拉普与法本的经营作风,非法为他的工人们提供额外食物,并竭尽所能地保护他们免於受到残酷的迫害,那儿还有一株纪念普拉佐中的马德瑞西工厂主管雷蒙.提西的小树。在那片贫瘠多石的土地上,大部分的纪念树都无法长到十呎高。

德国的报纸经常报导奥斯卡在战争期间的营救故事与亚德瓦歇姆的荣誉仪式。然而这些总是充满了溢美之辞的报导并未使奥斯卡后半生的生活变得好过些。街道上的人群对他发出不屑的嘘声,凌空飞跃的石头不断地落在他日渐苍老的身躯上,一群工人对他高声叫骂,宣称他应该跟犹太人一同被送进焚化炉。一九六三年,当一个工人嘲讽地叫他「吻犹太人的歪心鬼」时,奥斯卡终于忍不住揍了他一拳,而这个工人立刻前往司法机关控告奥斯卡的攻击罪行。在地方法庭中,在德国司法机关的最低层部门中,法官对奥斯卡发表一场严厉的训诫演说,然后命令他付出一笔伤害赔偿金。「如果这样还不能令他们满意的话,」奥斯卡写信给住在纽约市皇后区的亨利.罗斯纳,「我将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些羞辱加深了奥斯卡对于他的犹太人的倚赖。他们现在是他情感与经济双方面的唯一保障。在他此后的岁月中,他每年都会与他们一同度过几个月的美好时光,在台拉维夫与耶路撒冷享受荣耀灿烂的生活,到台拉维夫班耶贺达街上的罗马尼亚餐厅中免费享用精致的佳肴美酒,有时摩西.贝耶斯基会像个孝顺儿子一般地限制奥斯卡每晚只能饮用三杯双份白兰地。然而他最后总是得回到他另一半的灵魂:一个被剥夺特权的自我;一间距离法兰克福中央火车站仅有数百公尺之远的狭小破烂公寓。住在洛杉矶的波德克.费佛伯格当时曾写信给全美国地区的辛德勒犹太人,呼吁所有的生还者今后每年至少将一日工作所得捐赠给奥斯卡.辛德勒,而波德克在信中将奥斯卡目前的处境描述为「沮丧,孤寂,幻灭。」

※※※

奥斯卡与辛德勒犹太人之间的聚会仍然是每年举行一次。他的生活模式就像是某种季节性转换──半年是以色列的社交花蝴蝶,半年是法兰克福的潦倒穷汉。他仍然过着入不敷出的拮据生活。

包括伊哈克.斯特恩、贾克伯.斯特恩伯格,以及摩西.贝耶斯基在内的台拉维夫委员会继续与西德政府进行交涉,为奥斯卡申请足够的退休金。他们所提出的申请理由是基於奥斯卡在战争时期的英勇作为,他所失去的庞大财产,以及他目前虚弱的身体状况。然而,来自於西德政府的首次正式回应却是一九六六年的荣誉十字徽章,当时的颁奖典礼是由康拉德.阿登纳【译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第一任总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带领德国人民重建西德的功臣。】亲自主持。直到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德国财政部才表示从当月开始,奥斯卡每个月都可以收到两百马克退休金。三个月之后,靠著退休金度日的辛德勒从林堡的主教手中接到了圣赛尔维斯特教皇骑士的荣誉封号。

奥斯卡仍然怀着极大的热情协助联邦司法部追捕潜逃的德国战犯。这种工作似乎总是能激起他内心永不平息的正义怒火。奥斯卡在他一九六七年的生日为联邦司法部提供了一份关于普拉佐劳工营人员的机密情报。根据他当日的证言影本,奥斯卡显然是毫不保留地吐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事蹟,但这份影本也显示出他是一位一丝不苟的谨慎证人。如果他对某个工作人员一无所知或是不甚了解,他绝对不会轻率地加上任何个人的偏见之辞。他坦白承认,他并不知道阿姆瑟与黑衫队员祖哥斯伯格的确切罪行,而普拉佐的坏脾气女性主管之一奥尼索格小姐也并未遭受到任何指控。然而他却毫不迟疑地指称伯西是个残酷的谋杀者与贪婪的吸血鬼,他曾於一九四六年在慕尼黑火车站中认出了伯西的身影,於是他走到伯西面前询问这个男人──在经历过普拉佐的种种残酷暴行之后──晚上是否还睡得着。奥斯卡表示,伯西当时是靠著一份东德护照才能继续生存下去。一个叫做莫温柯尔的主管同样也遭受到奥斯卡的严厉指责,这个男人当时是普拉佐劳工营中的军方督察团代表;奥斯卡对他的评价是「相当聪明,但却十分残酷。」在关于歌德的贴身警卫格朗的证言中,奥斯卡述说了格朗企图处决依马利亚囚犯拉莫斯的惊险故事,而他自己当时送出了一瓶伏特加,才不至於发生难以挽回的悲剧(许多囚犯都在呈交给亚德瓦歇姆的证言中提到了这个故事)。在提到黑衫队军官瑞兹契克的时候,奥斯卡表示这个男人虽然恶名昭彰,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曾经犯过何种罪行。同时,当司法部请他指认照片中的嫌犯时,他也无法确定照片中的人物是否真的就是瑞兹契克。在司法部的嫌犯名单中,只有一个人获得了奥斯卡的极力赞扬。那就是曾在他最后一次受捕期间对他伸出援手的工程师贺斯。他在证言中表示,贺斯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而囚犯们本身也对这位工程师有著极高的评价。

当他迈入六十大关之后,他开始为希伯来大学德国朋友工作。这份工作是一些辛德勒犹太人努力奔走之下所获得的成果,而他们的目的是想为奥斯卡建立起一个新的生活目标。他开始在西德境内展开募款活动,而他过去用以哄骗吸引官员与商人的杰出才能又再度开始活跃起来。他同时也热心地拟定了一个促使德国与以色列儿童相互交流的教育计划。

虽然他当时的健康情形已亮出了红灯,但他仍然像年轻人一般地过着放纵的生活,经常毫无节制地灌下无数的美酒。他在耶路撒冷的大卫王旅馆中认识了一个叫做安玛莉的德国女人,於是风流一生的奥斯卡又再度坠入爱河。她将会成为奥斯卡晚年生活中最重要的情感支柱。

他的妻子艾蜜莉仍然居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南方圣文生乡村的小房子中,从未从他那儿获得任何经济援助。在这份记录报告的撰写期间,她仍然居住在那里。如同她在布瑞恩利兹所展现出的风范一般,她一直是一位沉默高贵的人物。在德国电视台於一九七三年所拍摄的一部纪录片中,她谈论到──全然不曾显示出一丝弃妇的辛酸或是怨恨──奥斯卡与布瑞恩利兹,以及她自己在布瑞恩利兹所扮演的角色。她以一种具有真知灼见的深刻洞察力指出,奥斯卡在战前从未展现出任何惊人之举,在战后也只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平凡人物。因此,他相当幸运地在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这段动荡不安的岁月中,遇到了激发出他潜在才华的一群人。

一九七二年,在奥斯卡前往希伯来大学美国朋友位于纽约的行政办公室访问的时候,三位合伙开设一家纽泽西大建筑公司的辛德勒犹太人,率领其他七十五名前任辛德勒囚犯共同募捐了十二万美金,将希伯来大学杜鲁门研究部中的一层献给奥斯卡。这个具有纪念性的地方将会放置著一本生命之书,书中记载着奥斯卡的拯救事蹟报告,以及一份获救者的名单。其中两名合伙人穆瑞.潘提瑞尔与艾萨克.列文斯坦,在奥斯卡将他们带到布瑞恩利兹的时候,都还是十六岁的小男孩。而现在,奥斯卡的孩子们已成为了他的父母,他最可靠的援助者,他的荣誉来源。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那些曾经在布瑞恩利兹担任医生职务──例如亚历山大.毕伯斯坦──的辛德勒犹太人清楚地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其中一位医生曾对奥斯卡的亲近友人提出警告:「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应该还活在世上。他的心脏完全是因为顽固的信念才能继续跳动。」

一九七四年十月,奥斯卡昏倒在他位于法兰克福车站附近的小公寓中,并於十月九日在医院中溘然长逝。他的死亡证明显示出,他脑部与心脏的动脉硬化是最后夺去他生命的主要杀手。他的遗嘱宣告了一个他曾向许多辛德勒犹太人吐露过的心愿──他希望能安葬在耶路撒冷。在两个星期之内,耶路撒冷圣芳济修道会教区的教士即同意让这个最不安于清规戒律的教堂子民之一,奥斯卡.辛德勒先生安葬於耶路撒冷的拉丁墓园之中。

一个月之后,躺在铅制棺木中的奥斯卡遗体缓缓行过耶路撒冷古城中的拥挤道路,来到了南眺希侬姆村谷的天主教墓园中,而希侬姆即是新约圣经中所称的苦难之地。人们可以在刊登於报纸上的送葬行列照片中看到──站在其他许多辛德勒犹太人中──伊哈克.斯特恩,摩西.贝耶斯基,海伦.贺希,贾克伯.斯特恩伯格,犹达.德瑞斯纳。

在全世界的每一个洲之中都有人为他服丧哀悼。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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