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年秋季,还有另一个克拉科夫犹太人曾与辛德勒碰过面──而且还差点儿杀了他。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里奥波德.费佛伯格(也就是波德克.费佛伯格)。他曾在最近那场悲剧性的战役中担任过波兰军队的连长。当他在保卫桑河的战役中伤了腿之后,他不得不离开战场,开始在普瑞泽梅梭的波兰医院之中,拖著不良于行的双腿四处行走,照料其他伤势严重的病人。事实上他并不是医生,他的正式职业是高中体育老师,但他拥有克拉科夫的贾吉隆大学的学士文凭,同时也了解一些关于人体解剖学的知识。他是个活力充沛的人物,全身焕发着逼人的自信神采,这是因为他还年轻,只有二十七岁,并且拥有一副运动员的健壮体格。
战争失败之后,费佛伯格和普瑞泽梅梭的其他波兰军官被德军逮捕。在这群波兰战犯被押解到德国受审的路途中,当费佛伯格所搭乘的火车驶入他的家乡克拉科夫的时候,所有的战犯全被赶到头等车厢的候车室中等待新的交通工具。费佛伯格的家就在距离车站只有十条街的地方。对一个讲究实际的年轻人来说,德军竟然不允许他走到帕威尔街上坐一号公车回家,实在是太残忍,太过分了。而门口那个常拿着一张乡巴佬面孔的德军守卫使他想到了一个逃亡计划。
费佛伯格的口袋中有一张由普瑞泽梅梭的德国医疗机关所簽署的文件,这张文件上注明费佛伯格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动,和战地救护队员一同照料敌我两方的伤兵。这张文件看起来相当正式,印章簽名样样俱全。於是他走到门口,大模大样地将文件递到守卫面前。
「你看得懂德文吗?」费佛伯格趾高气扬地问道。
当然,这是一种必须小心使用的危险策略。你必须非常年轻;你必须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你必须在遭受到一连串的打击之后,仍能保有波兰民族特有的强烈自信──此种自信赋予那些包括少数犹太成员在内的波兰军官们一种派头十足的贵族作风。
那个守卫紧张地连连眨眼。「我当然看得懂德文,」他说。但当他接过文件之后,费佛伯格立刻发现他拿着文件的方式就像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一般──就像是拿着一片面包。费佛伯格用德语解释这张文件赋予他出外照顾伤患的权利。事实上这个守卫只认得纸上那个明显的官方印章。这就够了,的确是份正式文件。於是他点点头,放费佛伯格走出大门。
在那天清晨,费佛伯格是一号公车上的唯一乘客。当时甚至还不到天色放晓的六点钟。车掌面无表情地收下了他的车费,并未露出任何怀疑的眼光,这个城市中仍然有著许多未被德军逮捕的波兰军人。军官们只要向新政府登记就行了。
公车颠颠簸簸地向前行驶,穿过古老的城门,经过佛罗瑞安斯卡区来到了圣玛莉教堂,穿越中央广场,然后在短短五分钟之内就到达了葛罗德卡街。费佛伯格的父母就住在这条街上,在公车尚未完全停止的时候,他就像个顽皮小男孩般地跳下车,随着公车前进的动力往前跳跃,砰地一声撞在公寓大门上。
在逃亡成功之后,费佛伯格和几个朋友一起住在一个狭窄的公寓中,并经常到葛罗德卡街四十八号探望母亲。犹太学校仍然继续开放了一段时间──在六个星期之内,所有的犹太学校都被关闭了──因此他甚至可以返回学校继续教书。他知道再过一段时间之后,盖世太保才会展开搜捕他的行动,於是他毫无顾忌地申请了一本配给簿。他开始在位于克拉科夫中央广场,苏基尼斯拱廊下,以及圣玛莉教堂的两个尖塔旁的黑市中进行珠宝转售生意。波兰人经常到黑市进行交易,而波兰犹太人更是将黑市视为重要民生物品的来源。犹太人的配给券有许多已被宣告作废,因此相较於亚利安人种市民们的食物配给,犹太人只能获得三分之二的肉类与一半的奶油,而可可粉与米粮的配额也被完全取消。因此,曾经在数世纪之久的异国占领期与数十年的波兰自治期间发挥过效用的黑市,现在已成为波兰市民们食物与收入的来源,以及布尔乔亚阶级维持高雅生活风格的唯一管道,而对于里奥波德.费佛伯格这般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来说,黑市更是为他们提供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已拟定了相当完整的逃亡计划,企图在不久之后沿着滑雪路线登上亚特拉山脉,穿越斯洛伐克狭窄的地峡逃亡到匈牙利或是罗马尼亚。他有能力应付这场艰难的逃亡旅程:他过去曾是波兰国家滑雪队的成员。他在他母亲公寓中的厨具柜中藏了一把精致的小手枪──这个武器不仅是为了往后的逃亡旅行作準备,同时也是为了预防盖世太保突如其来的搜捕行动。
在一个严寒刺骨的十一月冬日,费佛伯格差点儿用这把镶上珍珠把手的小手枪射杀了奥斯卡.辛德勒。辛德勒穿着双排釦外套,衣领上別著纳粹十字徽章,来到米娜.费佛伯格太太的公寓中,準备请她负责一项装潢工作。德国住宅管理机关分派给辛德勒一间位于斯特拉佐基果街上的现代化公寓。这个房子原先是属于一个叫做纳斯邦姆的犹太家庭。而新政权的分配政策并未给予原来屋主应有的补偿。在奥斯卡突然登门拜访的那一天,米娜.费佛伯格太太正在担心她自己位于葛罗德卡街的公寓也会遭遇到同样的命运。
日后辛德勒的一些朋友们表示──但他们无法提出有力的证据──奥斯卡曾经到波德果尔一间简陋的租屋中拜访被逐出家门的纳斯邦姆家族,并付给他们一笔高达五万波兰币的补偿金。这五万波兰币代表着奥斯卡对于官方无赖做法的不满与抗议;而在同年圣诞节之前,奥斯卡也做了几件类似的行动来表达出他的抗议。事实上,奥斯卡的朋友也曾经指出,对这个天性宽厚的年轻人来说,慷慨是一种难以治癒的疾病,是一种无法克制的疯狂热情。然而我们也必须强调,远在新政权的弊端出现之前,奥斯卡就曾经在那个仍然充满胜利激情的美丽秋季对斯特恩抱怨过德国住宅管理机关的腐败作风。
但不论如何,惊慌失措的米娜.费佛伯格太太完全不知道这个风度翩翩的高大德国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或许是来侦查她儿子的行踪,而很不幸地,里奥波德此时就站在她的厨房中。他也可能是来霸占她的公寓,她的装潢生意,她的骨董,还有她精美的法国绣帷。
在十二月的某一天,德国住宅管理机关果真派遣警察来处理费佛伯格家的产业,带着武器的警察气势汹汹地闯入大门,将穿着单薄衣裳的费佛伯格夫妇赶到寒风萧瑟的葛罗德卡街道上。当费佛伯格太太要求先穿上外套的时候,她立刻遭受到无情的拒绝。当费佛伯格先生走到五斗柜旁想要取出一个祖传的金表时,他的下巴上随即挨了一记重拳。「过去我曾亲眼看到这种恐怖的恶行,」贺曼.戈林【译注:德国纳粹党主要领导人之一。】曾说,「纳粹地方官员和小司机们在这种接管行动中大捞了一笔,他们大约侵吞了价值五十万波兰币的财富。」如抢夺费佛伯格金表这般轻易的劫掠行为对于纳粹党道德纪律的影响使戈林十分失望,然而在那一年的波兰政治背景中,盖世太保贪婪的侵占行为却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现象。
然而,当辛德勒首次来到费佛伯格家位于二楼的公寓时,他们仍然在紧张的气氛中继续经营一些小生意。而当辛德勒先生敲门的时候,费佛伯格太太和他的儿子正坐在一堆堆的样品、布料与壁纸中閒话家常。这个公寓前门有两个出口──隔着一道平台两两相对的商务大门与厨房门。里奥波德蹑手蹑脚地潜入厨房透过门缝偷窥外面的访客。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与他身上精致时髦的服装。他回到客厅对母亲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说,这个男人很可能是盖世太保。在妳邀请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我可以随时找机会从厨房溜出去。
米娜.费佛伯格太太吓得浑身颤抖。她小心地倾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而费佛伯格此时已将手枪塞入皮带中,準备利用辛德勒先生进入办公室时的混乱声响作为掩护逃离这里。但在并未搞清楚这个德国官员的意图时就仓皇逃跑似乎是太过胆小愚蠢了。或许他可以出其不意地射杀这个男人,然后全家一起逃亡到罗马尼亚。
如果当时的情势驱使费佛伯格决定掏枪向辛德勒开火,那么他的死亡与紧接而起的逃亡与报复行动将会被视为那个历史时刻中司空见惯的正常现象。人们将会为辛德勒先生哀悼,并迅速展开复仇行动。然而,这必然会扼杀了正值人生黄金岁月的奥斯卡所有尚未发挥的潜能。而在他的家乡兹维陶,人们将会口耳相传地窃窃低语:「那不是某某人的丈夫吗?」
这个德国人的声音使费佛伯格相当惊讶。那是一种柔和冷静,适合洽谈生意的语声,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性的恳求意味。在过去数个星期之中,他们早已习惯了命令式的语调和毫不容情的侵犯行动。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友爱的兄弟。那可能意味着更加残暴的命运。但不可否认地,那也会引起你强烈的好奇心。
费佛伯格缓缓地走出厨房,躲在餐厅的大门后面。他可以透过门缝瞥见那个德国人一小部分的身影。妳就是费佛伯格太太吗?那个德国人问道。纳斯邦姆先生向我推荐妳的设计才华。我刚获得了一间位于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我打算重新装潢。
米娜.费佛伯格把那个德国人挡在门口,而她结结巴巴的慌乱语气使她的儿子觉得很不忍心,於是费佛伯格先拉上外套盖住武器,然后走到大门口。他一面邀请客人进入屋中,一面用波兰话低声告诉他的母亲不用担心。
奥斯卡.辛德勒对他们表明身份。他可以感觉到费佛伯格是为了保护他的母亲才出面招待客人。於是辛德勒像透过翻译一般地透过费佛伯格来与他的母亲谈话。
「我的妻子最近会从捷克斯拉夫来到这里,」他说,「而我想把这栋公寓重新装潢成她喜爱的风格。」他表示纳斯邦姆原先的设计相当典雅,但他们显然偏爱厚重的家具与庄严肃穆的色彩。辛德勒夫人喜爱活泼明亮的风格──最好是带着一点法国风味与一点瑞典风味。
费佛伯格太太的情绪已渐渐稳定下来,她表示她并不确定是否有时间做这份工作──圣诞节之前的日子是装潢业的旺季。里奥波德知道他的母亲或许是直觉性地排斥德国顾客;但在这段日子之中,或许也只有德国人才具有足够的信心与閒情逸致来作室内装潢。而费佛伯格太太非常需要一份收入优渥的工作──她的丈夫已被原来的公司解雇,现在被分派到住宅管理机构的犹太福利部工作,薪水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餬口。
在短短两分钟之内,这两个男人就像好朋友一般地谈得十分投机。而费佛伯格藏在夹克中的手枪此时已失去原先的效用,成为一种防患未然的一般準备措施。毫无疑问地,费佛伯格太太必定会接下这份工作。辛德勒先生并未讨价还价,允许她不计开销地尽情发挥,而当生意谈妥之后,辛德勒漫不经心地表示,或许里奥波德.费佛伯格可以到他的公寓中讨论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在这个城市中买到货物,」辛德勒先生说,「例如你身上这件非常好看的蓝衬衫……我自己就完全不知道该到哪儿去寻找这一类的商品。」他天真无知的神情只是一种狡猾的手段,但费佛伯格相当欣赏这一点。「你知道,那些商店根本什么都没有,」奥斯卡的语气似乎是在提出某种暗示。
里奥波德.费佛伯格就是那种靠冒险来求生存的年轻人。「辛德勒先生,这种衬衫非常昂贵,我希望你能了解当前的价码。大约要花二十五块波兰币才能买到一件。」
他提高了整整五倍的价钱。辛德勒先生立刻了解到他的狡诈伎俩,然而这并不至於破坏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友谊,或是让费佛伯格想要掏出武器来保护自己。
「如果你开个价的话,」费佛伯格说,「我大概可以替你弄到几件衬衫。但我的货品来源管道或许会要求你先付费。」
辛德勒眼中仍然带着那种饶富兴味的了解神情,但他毫不迟疑地掏出钱包,将两百德国马克交到费佛伯格手中。这笔钱实在是太多了,即使是依照费佛伯格高度膨胀的价码来为十位企业大亨买衬衫也绰绰有余。但费佛伯格了解此种游戏的规则,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你必须先告诉我你的尺寸,」他说。
一个礼拜之后,费佛伯格带着一打丝衬衫来到位于斯特拉佐基果街的辛德勒公寓。他在公寓中遇到了一个迷人的德国女人,在经过辛德勒的介绍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是克拉科夫一家五金器具工厂的代理主管。然后在某个夜晚,费佛伯格看到奥斯卡与一个有著一双大眼睛的波兰金发美女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一位辛德勒夫人的话,她显然在费佛伯格太太完成装潢工作之后,仍然不曾出现在这间公寓之中。而此后费佛伯格立即成为辛德勒与那些在克拉科夫古城蓬勃发展的奢侈品──丝绸、装饰品、珠宝──市场之间的固定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