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祕书维多莉亚.克罗诺斯卡是奥斯卡办公室中最出色的美女。奥斯卡随即与她展开一段长期的恋情。他的德国情妇英格丽必然了解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就像艾蜜莉.辛德勒知道英格丽的存在一般,这并不会对奥斯卡造成任何困扰。奥斯卡永远都不会是一个祕密情人,他对于两性关系抱着一种孩子般的坦率态度。他并不是在炫耀他的风流与魅力,他只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说谎,或是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旅馆,或是在午夜时分轻轻敲响任何一个女孩的房门。由于奥斯卡从来不会故作正经地对女人撒谎,这些女人的权利也就相对性地减少;她们永远无法像传统式情人那样地争风吃醋。
维多莉亚.克罗诺斯卡有著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像狐狸般的美丽面孔上总是抹著亮丽显眼的彩妆。她看起来就像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女孩,认为历史转捩点所带来的动荡局势只不过是真实人生中的一段短暂插曲。在这个大多数人都穿着简单轻便服装的秋季,克罗诺斯卡仍然穿着她的精美夹克,花边衬衫与美丽的窄裙。然而她并不只是个肤浅的美丽女孩,她拥有精明的头脑,绝佳的工作能力与灵巧的交际手腕。同时她也是个带着波兰坚毅民族特性的爱国主义者。她日后将会勇敢地周旋於德国的高官显要之间,把她的苏德台爱人救出阴森恐怖的黑衫队监狱。但在这个秋季,奥斯卡所交给她的是一件并不危险的任务。
他想在克拉科夫找到一个可以和朋友们聚会的酒吧。并不是和那些军方督察团的资深官员洽谈公事。而是真正的朋友聚会。最好是找一个中年官员绝对不会去的年轻人场所。
克罗诺斯卡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她在中央广场北边的小巷中找到了一家位于地下室的爵士酒吧。这个地方一直是学生与年轻大学教员们最喜爱的聚会场所之一,但维多莉亚过去却从未到过这里。那个曾经在战前追求过她的中年男子从来不肯和她在这种年轻人低级酒吧中约会。人们甚至可以在这个酒吧中租一间隐藏在厚重帘幕之后的小密室,在强烈的音乐节奏的掩盖下进行祕密会谈。在她找到这个地方之后,奥斯卡为她取了一个亲暱的小名「哥伦布」。纳粹党员认为爵士乐不仅是艺术的堕落,同时也传达出一种低等人种的卑劣动物本能。黑衫队与党政官员们偏爱优雅的维也纳华尔滋,他们绝对不会自贬身价地出现在低级的爵士乐俱乐部。
在一九三九年的圣诞节前,奥斯卡带着一群朋友到这个爵士酒吧聚会。就像所有长袖善舞的天生商人一般,对奥斯卡来说,和讨厌的人一同饮酒作乐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但那一晚的客人都是他所喜欢的真正朋友。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都具有一些利用价值,他们来自於各式各样的政府机关,虽然并不是掌握大权的高级官员,但仍拥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而这些客人或多或少都有著一些流离失所的失落感──并不仅是因为离开了故乡,同时也是因为不论是在家乡或是异国,他们全都因各自不同的理由而对新政权心存不满。
在当晚的宾客中,有一位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年轻德国勘测员。他曾为奥斯卡位于萨布拉西的珐瑯器工厂进行土地测量工作。在奥斯卡的德国珐瑯器工厂与后面两家工厂──一家容器工厂与一家冷却器工厂──之间有一大片空地。而奥斯卡欣喜地发现,这位勘测员将大部分的空地都划入奥斯卡工厂的范围之内。经济扩展的美丽幻象在他脑海中欢腾飞舞。无庸置疑地,奥斯卡自然会邀请这位勘测员参加他的朋友聚会,因为奥斯卡认为他是个好家伙,因为他是个令人愉快的谈话伙伴,而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从他那里获得未来建筑执照规定的第一手资料。
赫曼.托佛警官与国安局人员瑞德也参加了这场聚会,另外还有一位军方督察团的年轻官员──他也是一位勘测员──斯坦豪瑟。奥斯卡是在申请设立工厂执照的时候认识了这些朋友。他已经和他们喝过了几次酒。他总是认为,除了贿赂之外,解决官僚政策难题的最佳方式就是和他们一起痛痛快快地饮酒作乐。
另外还有两位军情处人员。一位是曾在一年前征募奥斯卡为军情处工作的埃贝哈德.格鲍尔中尉,另一位是在卡纳里斯的弗洛拉夫总部工作的马丁.普拉斯少尉。奥斯卡.辛德勒先生是因为他的朋友格鲍尔所赋予他的情报工作,才首次发现了克拉科夫这个充满事业机会的希望之城。
格鲍尔与普拉斯两人蔘加这场聚会还负有一个次要性的目的。奥斯卡至今仍是军情处登记在案的情报人员,而当他搬到克拉科夫之后,他提供了许多关于军情处最大对手黑衫队的种种行为,而使得卡纳里斯的弗洛兹拉夫总部十分满意。格鲍尔与普拉斯必然认为奥斯卡邀请讬佛警官与国安局的瑞德这两个心怀不满的官员参加聚会,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情报手腕,对他们来说,这是奥斯卡除了宴会与醇酒之外,招待他们的另一件礼物。
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宾客在那晚的聚会中详细的谈话内容,但根据奥斯卡日后的说法,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原先的观唸作了相当合理的修正。
格鲍尔先开始敬酒,他说他要祝福的对象并不是政府、军队或是国家元首;他邀请大家一起为他们的好朋友奥斯卡.辛德勒的珐瑯器工厂举杯祝福。而他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奥斯卡的工厂越赚钱,他自己就能享受到更多愉快的宴会,奥斯卡风格的宴会,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宴会。
但在大家喝完这杯酒之后,谈话内容自然而然地转到那个使所有官方人员感到困扰与迷惑的话题:犹太人。
托佛与瑞德一整天都在莫吉斯卡车站,监督那些由东向火车所运来的波兰人与犹太人。这些人是来自於最近由入侵势力征服的合并领土。托佛并未描述这些犹太人的惨状,只是隐隐约约地提到天气非常寒冷。虽然当时的牛车并未像日后那般地拥挤,但这种用牲畜货车来运送人口的方式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耸人听闻的消息。而托佛本身所担忧的是隐藏在这种方式背后的政治意图。
托佛表示,他最近听到许多传闻,我们的国家似乎正处於危险的战事之中。而在这种战乱频仍的非常时期,合并领土的种族主义日渐高涨,无法再忍受领土之内的少数波兰人与高达五十万的犹太人口。「整个东向铁路系统,」托佛说,「现在已变成了将这些被淘汰的人种送到我们这儿来的专用运输网。」
军情处的两位官员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静静地听着托佛的抱怨之辞。黑衫队的内敌或许是犹太人,但对卡纳里斯的情报人员来说,内敌却是可恶的黑衫队。
托佛告诉他们,黑衫队从十一月十五号开始管制整个铁路系统。但军队完全不予理会,他在办公室中处理过许多黑衫队发给军队的愤怒公文,指责军队违反约定,在管制命令开始的两个星期之后,仍然霸占东向铁路的使用权。看在老天的份上,托佛忿忿地质问,难道军队就可以长期霸占铁路运输网的优先使用权吗?那么其他人该怎么办呢?托佛喝了一大口酒,难道要我们骑脚踏车吗?
奥斯卡饶富兴味地看着那两个一言不发的军情处官员。他们显然怀疑托佛并不是真的喝醉,而是在布下一个引他们上钩的诱饵。
勘测员与军方督察团官员开始向托佛探听那些停在莫吉斯卡车站的古怪火车的情形。不久之后,人们就对这种运输方式失去了兴趣:用牛车运送人口已成为司空见惯的正常现象。但在奥斯卡当时的圣诞宴会之中,这仍然是个新鲜的话题。
「他们将此种方式称为,」托佛说,「集中管理。这就是记载於文件上的字眼。什么集中管理。我说这根本就是个疯狂的念头。」
爵士酒吧的老板端来了一大盘糟鲭鱼。鱼肉的滋味非常鲜美,佐餐的烈酒也十分香醇。在他们狼吞虎咽地享用美食的时候,格鲍尔提到了那些在法兰克行政长官的命令之下在每个社区中所成立的犹太议会。在华沙与克拉科夫这样的大城市中,犹太会议是由二十四位成员所组成,他们必须负责执行政府的命令。克拉科夫犹太议会成立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由一位著名的民法专家马瑞克.毕伯斯坦担任议会主席。但格鲍尔特別强调,他听说瓦威尔堡已经决定著手拟定一份犹太劳工名单。而犹太议会将会负责提供那些挖水沟、扫厕所与铲雪等卑下工作的详细名单。大家难道不觉得这个犹太议会实在是太合作了吗?
并不尽然,军方督察团的工程师斯坦豪瑟立刻提出反驳。犹太议会认为他们若是为政府提供劳工名单,就可以阻止那些经常发生的拉伕行动。拉伕行动将会使犹太人遭到无情的毒打,有时甚至会挨上一颗子弹。
马丁.普拉斯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之所以会表现出合作的态度,是因为他们想要避免更糟的情况发生,他说,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手段──你必须了解这一点。他们总是以合作的态度来讨好政府机关,借此获得协商的空间。
格鲍尔似乎是故意以这个话题来诱导托佛与瑞德,因此对犹太事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让我告诉你们我所谓的合作手段,」他说,「法兰克发佈一道命令,要求波兰占领区中的所有犹太人口都必须带上一个黄星记号。这道命令只发佈了几个星期,华沙地区的犹太商人就开始大量制造塑胶黄星,一个卖三块波兰币。他们似乎完全搞不懂这道命令的意义。黄星对他们来说,好像只不过是个脚踏车俱乐部的徽章而已。」
有人提出建议,既然辛德勒所经营的是珐瑯器工厂,或许他可以制造一些华丽的珐瑯器徽章,透过他的女朋友英格丽所管理的五金器具工厂,运送到各地的经销商店零售。某个人指出,星型记号是犹太人的民族标记,是那个被罗马帝国摧毁的古老国家所使用的标记,而现在这个精神象征仅存在于那些犹太复国运动者的心中。所以犹太人或许会认为带黄星记号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然而问题在于,」格鲍尔说,「他们并没有一个能够解救自己的稳固组织。他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些随波逐流的机构。但他们现在面临到前所未有的艰难处境:由黑衫队所掀起的滔天巨浪。」格鲍尔随即轻描淡写地表示,他十分赞同黑衫队那种一丝不苟的职业化彻底作风。
「没那么严重,」普拉斯说,「他们最惨的命运也不过是被送到马拉加西岛,那里的天气可比克拉科夫要好多了。」
「我想他们并没有机会看到马拉加西岛,」格鲍尔说。
奥斯卡要求大家换个话题。这不是他的宴会吗?
事实上,奥斯卡过去曾在克拉克维亚旅馆的酒吧中,亲眼看到格鲍尔将假文件交给一个犹太商人,让他逃亡到匈牙利。或许格鲍尔曾向那个犹太人收取费用,但他那种强烈的道德感似乎不允许他进行这种贩卖簽名与印章的龌龊交易。但我们可以确定,虽然他曾在托佛面前发表过真假莫辨的犹太议论,但他绝对不是个残酷的犹太杀手。而晚宴中的其他宾客也是一样。在一九三九年的圣诞宴会中,奥斯卡发现他们全都是浮夸虚矫的官场中的一股清流。而在日后,他们将会为他提供更具正面意义的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