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居住在大城市的犹太人在面临到生存环境的威胁──在华沙与洛次是新成立的犹太人聚居区政策,而在克拉科夫则是法兰克清除犹太人的宣言──时,纷纷逃到了乡村地区,隐匿於纯朴的农民之间。日后将与奥斯卡结为熟识的克拉科夫音乐家罗斯纳兄弟即是在此种情况之下来到了泰尼克乡村。这个古老的农村坐臥於美丽的维斯杜拉河湾,俯瞰全村的秀丽石灰岩峭壁上矗立著一座历史悠久的圣班尼迪克修道院。对罗斯纳兄弟来说,这个偏僻的小乡村是个相当理想的藏身之处。当地有几位犹太杂货商和一些笃信正统犹太教的工匠,而他们和这两位夜总会音乐家之间几乎找不到任何共通的话题。然而当地那些终年为沉闷农事忙碌的村民非常欢迎这些可以为他们带来一些娱乐的音乐家,对罗斯纳兄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
罗斯纳兄弟并非是直接从克拉科夫来到泰尼克这个小农村,他们并未加入那支聚集在植物园外的莫吉斯卡街上的庞大犹太队伍,年轻的黑衫队员在那儿将一批批的犹太人赶入卡车,一面还虚情假意地哄骗他们,那些无法带走的行李在不久之后就会送到他们身边。罗斯纳兄弟并未遭遇到这种悽惨的命运,事实上,他们当时刚好接受华沙地区的邀请,在那儿完成了几场相当成功的表演活动。在德国政府下令封闭华沙犹太聚居区的前一天,罗斯纳全家大小──亨利与里奥波德,亨利的妻子曼茜,和他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奥列克──及时离开华沙,迁居到泰尼克乡村。
罗斯纳兄弟对泰尼克这个南方波兰乡村的环境十分满意,泰尼克就在他们的故乡克拉科夫附近,因此在局势好转之后,他们随时都可以搭公车到克拉科夫去寻找工作机会。曼茜.罗斯纳是个讲究实际的奥地利女孩,她随身携带了一架缝纫机,因此罗斯纳家族开始在泰尼克经营一些小小的裁缝生意。这两位音乐家在夜晚时到当地的小酒馆中演奏音乐,而他们立刻在这个单调的乡村中激起了一股音乐热潮。乡村总是欢迎与支持一些能带给他们惊喜的娱乐活动,即使是犹太人所提供的服务也能获得同样的礼遇。而小提琴正好是波兰人最欣赏的乐器。
某天傍晚,一个来自波南的德裔波兰游客在旅馆外听到了罗斯纳兄弟的演奏。这个德裔波兰人是克拉科夫的政府官员,同时他也是首先在这个国家中支持希特勒政策的德裔波兰人之一。这位大有来头的德裔波兰人告诉亨利,克拉科夫的市长帕佛鲁中将和他的副官,也就是著名的滑雪选手赛普.洛尔将会在收获季节来临时到乡间旅游,而他想要安排一场演奏会,让这些贵宾欣赏到这两位杰出音乐家的美妙音乐。
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当沉重的睡意弥漫在如黑夜般死寂的乡野时,一列护航轿车静静驶过泰尼克乡村,来到了山中一座华丽的別墅之前。这栋別墅的主人是一位波兰贵族,但他现在并不在这里。穿着正式礼服的罗斯纳兄弟站在屋外露台上等待,而当所有的绅士淑女在一个原先可能是舞会场所的华丽房间中安坐下来之后,他们开始进入屋中演奏。在地位显赫的帕佛鲁中将的宴会中表演,使他们觉得又兴奋又害怕。女士们穿着纯白的礼服,戴着精致的白色手套,军官们穿上全套军服,官员们穿着昂贵的正式服装。当人们以如此隆重的形式来欣赏表演的时候,表演者稍不小心就会使他们感到失望。而对于犹太人来说,即使是在艺术文化方面令官员们感到失望,都会变成一种不可饶恕的严重罪行。
但这些听众十分欣赏罗斯纳兄弟的音乐。他们是非常容易取悅的典型听众;他们喜爱史特劳斯的作品,以及奥芬巴赫与拉赫,安德瑞.梅萨格与里奥.佛尔的乐曲。在罗斯纳兄弟邀请他们点曲时,他们那种矫揉造作的热情更是变得越来越肉麻。
在亨利与里奥波德专心地演奏音乐的时候,绅士淑女们手握着精致的高脚杯,悠閒自在地喝着一杯又一杯的昂贵香槟。
演奏会结束之后,罗斯纳兄弟被送到聚集在山脚下的农民与警卫军之间。如果这个乡村中真有什么残暴粗卤的种族战争的话,那应该会在那里开始爆发。然而当这对兄弟登上马车,胆颤心惊地偷窥周围群众的目光时,亨利立刻看出自己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农民们特有的骄傲,一种类似於国家尊严的荣誉感──在这个夜晚,罗斯纳兄弟替他们的祖国展现出波兰民族的优美文化──为他们形成了一层严密的保护网。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的美好时代之中,而亨利情不自禁地对着奥列克与曼茜微笑,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无视於旁人的目光,深情款款地为他的爱妻演奏情歌。至少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音乐抚平了所有的仇恨与愤怒,将这个世界转变为安详宁静的乐土。
当他们站在马车边接受群众喝采的时候,一个中年黑衫队士官──亨利并不十分确定这个人的身份,他并不了解黑衫队的阶级制度──走到了他们身边。他面无表情地向他们点头致意。「我希望你们能拥有一个快乐的收获假期,」他说,然后他弯身对他们鞠躬,随即转身离去。
这两个兄弟满头雾水地面面相觑。当那个黑衫队军官离开之后,他们立刻开始讨论这个人的真正意图。里奥波德对这点倒是十分肯定。「他是在恐吓我们,」他说。从那位德裔波兰军官对他们提出邀请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感到一种深沉的恐惧──在这个危险年代之中,他们必须过着无名小卒的生活,绝对不能成为大出风头的著名人物。
※※※
艾蜜莉在秋天的时候返回家乡,而当斯特恩来到辛德勒的公寓中时,他赫然发现招待他喝咖啡的女主人竟然变成了英格丽。奥斯卡从来不掩饰自己在情感生活方面的弱点,同时,他似乎并不认为他应该为英格丽的存在而大惊小怪地对伊哈克.斯特恩这个老道学道歉。同样地,当他们喝完咖啡之后,奥斯卡理所当然地从酒柜中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白兰地,顺手将酒瓶放在斯特恩面前,就好像道貌岸然的斯特恩真的要跟他一起饮酒作乐一般。
斯特恩今晚来到这儿的目的,是为了告诉奥斯卡有一个我们姑且称之为C的家庭【原注:我之所以在这里使用代号,而不是虚构人名的原因是,我们可在现今的克拉科夫找到所有的波兰犹太人名,而若是使用C家族之外的任何人名,都有可能触犯到人们对于一些已消失的犹太家族或是奥斯卡某些仍然在世的朋友们的珍贵记忆。】正在大肆散播关于奥斯卡的种种谣言,年老的大卫.C与年轻的里昂.C甚至连在卡米尔的大街上都会毫无顾忌地满口狂言──更別说是在隐祕的密室中了──指控奥斯卡是个德国强盗,是个阴狠的恶棍。不过,当斯特恩对奥斯卡转述这些谣言的时候,他当然不会使用这么辛辣生动的字眼,只是委婉地提出一些暗示。
奥斯卡知道斯特恩并不期待他的反应,只是认为自己有责任为朋友传递消息。但不论如何,他绝对不会毫无反应地接受这个消息。
「我也可以散播他们的谣言,」奥斯卡说,「这些家伙实在是太过分了。你问英格丽就知道。」
英格丽是C家族的上司。她是个仁慈和蔼的主管,而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女孩自然也没有什么丰富的商业经验。谣传奥斯卡运用个人的影响力,将这个年轻女孩安插到五金器具工厂担任主管职务,那么他就可以为他的厨房用具找到固定的经销商店。然而,C家族在工作方面仍然有著优越的表现,同时,如果他们只是对统治势力的独裁手段心怀怨恨,并没有任何人会谴责他们。
斯特恩拒绝了奥斯卡的建议。他有什么资格去拷问英格丽?而且,和那个女孩互相比对资料对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
「他们根本不把英格丽放在眼里,」奥斯卡说。他们大摇大摆地到利波瓦街提货,当场任意一改发票,擅自多拿了许多并未付钱的产品。「她说我们可以这么做,」他们告诉辛德勒的员工,「他已经跟英格丽谈好条件了。」
事实上,年轻的已经开始召集群众,宣称辛德勒唆使黑衫队将他痛打了一顿。但他的故事却有著许多不同的版本──黑衫队的暴行似乎是发生在辛德勒的工厂,当年轻的C好不容易脱离魔掌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被打得乌青,牙齿也掉了几颗。然后事件的发生地点似乎又变成了利马诺斯基果街,并且还有许多目击者可以为他作证。没多久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叫做F的男人,这个人是奥斯卡的员工,同时也是C家族的朋友,F表示他曾在利波瓦街的办公室中,听到奥斯卡忿忿地跺著脚厉声怒骂,说他要杀了年老的大卫.C。然后又出现了另一项传闻,奥斯卡驾车来到斯特拉敦街,强行打开C家族的收银机,把现钞塞入口袋之中,并且还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这就是欧洲的新秩序,随后将年老的大卫痛打了一顿。
奥斯卡会对年老体衰的大卫.C动粗,让他在床上好几天无法动弹吗?难道他竟然会号召警察局的朋友来攻击里昂吗?在某方面来说,奥斯卡与C家族都是同样的强盗,他们非法贩卖厨房用具,并未将此种交易登记在正式销售记录之中,也不曾使用一种叫做收入券的官方货物券。黑市中充满着野蛮的气氛,人们在那儿为了原始的生存本能进行战斗,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激烈的冲突。奥斯卡承认他曾经闯入C家族的商品陈列室,痛骂C氏父子是无耻的小偷,然后自行打开收银台的抽屉,取出了一堆钞票来作为C家族霸占他厨房用具的赔偿金。奥斯卡坦承,他确实是揍了年轻的里昂一拳。但他绝对没有犯下其他的罪行。
斯特恩本身和C家族是从小就认识的旧交,他知道他们的名声不太好。他们并不是罪大恶极的暴徒,但却是相当难缠的厉害角色,所有触犯他们的人必然会遭受到强烈的反击。
斯特恩知道里昂的瘀伤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无稽谎言。里昂经常拖著遍体鳞伤的身躯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行走,并且故意装出虚弱不堪的姿态来博取同情。因此黑衫队的暴行确实曾在某个地方发生过,但里昂很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才遭受到这种残酷的迫害。斯特恩并不相信奥斯卡真的会向黑衫队寻求这一类的援助,同时他也感觉到,不论这个传闻是否正确,都不会影响到他那些更重要的目的。唯有在辛德勒先生变成暴虐纳粹分子的情况之下,才会影响到他的目的。对于斯特恩的目的而言,偶尔的小过错并不重要。如果奥斯卡是一位完美的圣人,那么他的公寓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地豪华精致,而年轻貌美的英格丽也不会在臥室中等待他的归来。
而现在我们又面临到一项必须强调的事实,奥斯卡日后将会不计前嫌地解救他们──C家夫妇,里昂.C,H先生,M小姐,C先生的祕书──而他们也将会承认奥斯卡的善行,但他们同时也信誓旦旦地坚称,那个瘀伤的故事全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在那个夜晚,伊哈克.斯特恩也提到了马瑞克.毕伯斯坦被捕下狱的消息。法庭判他在蒙特鲁皮希监狱中服两年徒刑。马瑞克.毕伯斯坦是犹太议会的主席,也就是说,他在被逮捕之前曾担任过议会主席。在其他的城市之中,犹太议会早已遭受到所有犹太居民的唾弃与诅咒,因为这些议会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德国政府拟定强制性劳工名单,安排劳工营之间的劳工转换。德国政府将犹太议会视为一种负责为他们执行命令的机构,但在克拉科夫,马瑞克.毕伯斯坦和他的内阁成员仍然认为自己所担任的是缓和克拉科夫市政府与犹太居民之间冲突的协调者。在一九四〇年三月十三日的克拉科夫德国日报上,一位署名为戴特瑞希.瑞德克博士的作者指出,当他走入犹太议会办公室的时候,室内的华丽地毯与豪华座椅和卡米尔犹太聚居区那种脏乱贫困环境所呈现出的强烈对比,使他不由得大为震惊。但那些至今尚存于世的克拉科夫犹太人并不记得第一届克拉科夫犹太议会曾经做过什么出卖同胞的恶行。然而对金钱的贪慾已使他们犯下了洛次与华沙的犹太议会从不曾犯过的错误,他们竟然允许富裕的犹太人用财富的力量将自己的名字从劳工名单中删除,强迫穷人在官方强制劳工名单上登记姓名。但即使如此,在一九四一年时,毕伯斯坦与他的议会仍然广受克拉科夫犹太人的敬重与爱戴。
第一届犹太议会共有二十四位官员,大部分都是知识分子。每一天,奥斯卡在出发到萨布拉西上班途中都必须经过犹太议会位于波德果尔的办公室,他知道这个办公室中设立了许多祕书处。犹太议会的内阁组织是由每一位成员分別负责一项特殊事务。谢恩克先生管理稅务,斯坦伯格先生负责推行住宅政策──在这个居民不断迁入迁出的环境中,住宅管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犹太人常常在这个星期突然决定搬到小乡村去,而在下个星期,他们就无法再忍受农民狭窄封闭的态度,於是又慌慌忙忙地返回城中。药剂师里昂.萨尔培特负责处理社会服务方面的事务。这个部门中设立了各式各样的祕书处,包括食品,墓园,医疗,旅游资料,经济事务,内政服务,文化等等,甚至──在这个官方大量关闭犹太学校的时候──还有一个教育部门。
毕伯斯坦和他的内阁人员认为犹太人若是被逐出克拉科夫,必然会在其他地方遭受到更为残酷的待遇,因此他们决定使用一种古老的生存手段:贿赂。他们从犹太议会的财产中拨出了二十万波兰币来进行贿赂工作。毕伯斯坦和住宅管理部祕书柴姆.郭德佛勒斯开始寻找一位适当的中间人,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和黑衫队与市政府关系良好的德裔波兰人雷希尔特。雷希尔特的任务是将贿金交给那些具有影响力的官员,而他的第一个目标是犹太议会与市政府之间的联络官员斯伯特上尉。在收到贿金之后,这些官员必须无视於法兰克的命令,允许另外十万名克拉科夫犹太居民留在他们的家乡。在法庭的审判程序之中,我们无法探知毕伯斯坦获罪的真正原因,不知是因为雷希尔特私吞了大部分贿金,只拿出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因而触怒了这些官员,或是因为行政长官法兰克雷厉风行的清除犹太人政策,使这些明哲保身的绅士们感到接受贿金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蠢事。但不论是哪一种原因,毕伯斯坦都必须在蒙特鲁皮希监狱中服两年徒刑,郭德佛勒斯则是在奥希维服六个月徒刑。雷希尔特自己也被判了八年徒刑。然而大家都知道他的牢狱生涯将会比其他两个人要好过得多。
在听到他们竟然为这个渺茫的希望付出二十万波兰币的时候,奥斯卡不禁连连摇头叹息。「雷希尔特是个骗子,」他低声说道。就在十分钟之前,他们才刚刚讨论过在他和C家族的战争之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骗子,而这个问题并没有获得任何答案。但把骗子的封号颁赠给雷希尔特实在是非常恰当。「我原本可以先提出警告,告诉他们雷希尔特是个骗子,」他不断地喃喃自语。
斯特恩以一种讨论哲学观念的态度指出,在某些时候,人们将会发现他们只能和骗子合作。
这种说法使辛德勒放声大笑──一种毫不保留,甚至有些粗野的笑声。「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我的朋友,」他对斯特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