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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奥古斯特

作者:美-RJ帕拉西奥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命运来到我摇篮边时,扬起了一抹微笑。

——摘自娜塔莉·莫森特《奇迹》

普通人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我的意思是,没错,我也做普普通通的事情。我吃冰淇淋。我骑自行车。我打球。我还有一款XBox[2]。我想,这些东西让我看起来很普通。而且在内心深处,我也觉得自己普普通通。不过我知道,一个普通的孩子不会在操场上吓得别的普通孩子失声尖叫,四散逃开。我知道,一个普通的孩子无论去哪里,都不会被人一路盯着看。

如果我得到一盏神灯,可以许一个愿望,我希望自己有一张压根没人注意的普普通通的脸。我希望在街上溜达的时候人们对我视而不见,好让我可以四处看看。我是这么想的:我不普通的唯一原因,是没有人用普通的眼光看我。

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样子。我知道怎么假装没看见人们的表情。我们一家人都很擅长这样做:我,妈妈和爸爸,还有维娅。实际上,我得收回那句话,因为维娅并不擅长那样做。当人们失礼的时候,她会非常恼火。比如说吧,有一次在操场上,一些大孩子吵吵嚷嚷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嚷嚷什么,因为我根本没听见,但是维娅听见了,她开始朝他们大喊大叫起来。她向来这样。我却不是。

维娅并没有把我看作普通人,尽管她说她有,可是如果我是普通人,她就没必要处处保护我了。妈妈和爸爸也不把我看为普通人。他们认为我非同凡响。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普通。

对了,我的名字叫奥古斯特。我就不描述自己长什么样了。不管你怎么想,情况只可能更糟。

为什么我没上过学

下周我开始上五年级。因为从来没有真正上过学,所以我整个人提心吊胆。大家以为我不上学是因为我的长相,其实并非如此。真实原因是我所做的所有手术,从出生起迄今有二十七次了。大手术都是在四岁以前做的,所以我都记不得了。但从那以后我每年都要动两三次手术(或大,或小),因为我长得比实际年龄小,身上还带着一些医生永远不得其解的医学奥秘,所以我总是在生病。这也是父母决定我最好不上学的原因。不过,我现在强壮多了。我最后一次动手术是在八个月前,而且也许未来几年内都不需要再动手术了。

妈妈在家教我。她曾经是童书插画家,擅长画仙女和美人鱼。不过,画男孩喜欢的东西她不拿手。有一次,她试着给我画了一张黑武士,结果看起来却像一个奇怪的蘑菇形状的机器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画任何东西了。我想,照顾我和维娅就够她忙的了。

我不能说自己一直都希望上学,因为事实不全是这样。我想上学,前提是我能够跟别的孩子一样,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放学后一起闲逛,诸如此类。

我有几个很不错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是最铁的,然后是扎克利和阿历克斯。我们是发小。因此他们知道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对我已经习以为常。小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聚会,但后来克里斯托弗搬到康涅狄格州的布里奇波特。那地方离我住的位于曼哈顿岛北端的北河高地有一小时路程。扎克利和阿历克斯也上学去了。他们现在也有了新朋友。不过,如果我们在街上碰见,他们依然对我不错。他们总是和我打招呼。

我也有别的朋友,但都不如跟克里斯托弗、扎克利和阿历克斯那么铁。比如,小时候扎克利和阿历克斯总是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生日派对,但是乔尔、伊蒙和加布从来没有。艾玛邀请过我一次,但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当然,我还一直去参加克里斯托弗的生日聚会。也许我把生日派对看得太重了。

我是怎么出生的

我喜欢妈妈给我讲这个故事,因为它总让我哈哈大笑。它不像笑话那样可笑,但妈妈一讲起来,维娅和我就会笑到肚子疼。

那时候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没有人知道我生出来会是这个样子。妈妈在此四年前生了维娅,那简直就像“在公园散步”(按她的说法),因此她没有理由去做任何特殊检查。大概在我出生前两个月,医生才意识到我的脸有点不对劲,但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是一张坏脸。他们告诉妈妈和爸爸,我有腭裂,还有一些别的问题。他们称之为“小小的异常”。

我出生那天晚上,产房里有两个护士。一个非常甜美。另一个,妈妈说看起来一点也不甜或者美,她手臂粗壮而且不停地放屁(正是这一点十分有趣)。比如,她给妈妈拿冰块来,放个屁。她给妈妈量血压,放个屁。妈妈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护士竟然从来不说对不起!同时,妈妈的主治医生那晚不值班,因此她不得不接受一个脾气暴躁的儿科医生——后来她和爸爸根据某部老电视剧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杜奇”[3](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妈妈说,虽然那天产房里每个人都有点急躁,但爸爸整晚都在逗她开心。

当我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说整个产房顿时鸦雀无声。妈妈甚至都没机会看我一眼,因为那个甜美的护士立即抱着我冲出了产房。为了跟上她,爸爸在忙乱中把摄影机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稀巴烂。妈妈很恼火,努力挣扎着想下床去看看他们去了哪儿,但是“放屁护士”用非常粗壮的胳膊压着妈妈,让她待在床上。她们几乎打了起来,因为妈妈已经歇斯底里,而“放屁护士”仍冲她大喊大叫,要她冷静,接着她们又同时冲医生尖叫。猜猜发生了什么事?他昏倒了!直接倒在地上!“放屁护士”看见他昏倒在地,便想用脚把他推醒,她一直冲他叫喊:“你这算哪门子医生?你这算哪门子医生?起来啊!起来!”然后,她突然放了史上最大、最响、最臭的一个屁。妈妈认为,实际上正是这个屁让医生苏醒过来。不管怎么样,妈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包括发出真正的放屁的声音——实在是太搞笑了!

妈妈说,“放屁护士”原来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从头到尾都陪伴着妈妈,即使在爸爸回到病房后,在医生告诉他们我的病有多严重时也不离不弃。妈妈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医生告诉她我可能活不过当晚时,护士在她耳边悄声说:“凡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第二天,在我挺过那个晚上后,也是这个护士握着妈妈的手,带她跟我见第一面。

妈妈说,当时医生已经把我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她。她也一直在做看到我的心理准备。但是她说,当她低下头,一眼看到我皱巴巴糊成一团的小脸时,她只觉得我的眼睛是那么漂亮。

顺便说一下,妈妈很漂亮,爸爸也很帅,维娅很可爱。免得你胡思乱想。

在克里斯托弗家

三年前克里斯托弗搬走的时候,我难过极了。那时我们七岁。我们在一起时,常常花好几个小时玩星球大战公仔,用光剑决斗。我怀念那段时光。

去年春天我们开车去克里斯托弗在布里奇波特的家。我和克里斯托弗到厨房找零食吃,听见妈妈在跟克里斯托弗的妈妈丽莎聊天,说起我秋天要去上学的事情。之前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学校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我问。

妈妈看起来很吃惊,好像不想让我听到。

“伊莎贝尔,你应该告诉他你的想法。”爸爸说。他和克里斯托弗的爸爸在客厅的另一边谈话。

“我们今后再讨论这件事。”妈妈说。

“不,我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回答。

“奥吉,你难道不觉得你可以上学了吗?”妈妈说。

“不。”我说。

“我也不觉得。”爸爸说。

“就这样吧,停止争论。”我耸耸肩说,一边坐上她的膝盖,就像自己还是个婴儿那样。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学习更多的东西,我已经教不了你了,”妈妈说,“我的意思是,别这样,奥吉,你知道我数学有多糟糕!”

“什么学校?”我问,几乎要哭出来。

“毕彻预科学校,在我们家附近。”

“哇,那是一所很棒的学校,奥吉。”丽莎拍拍我的膝盖说。

“为什么不上维娅的学校?”

“那所学校太大了,”妈妈回答道,“我觉得不适合你。”

“我不想上。”我说。我承认,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任性。

“你不用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爸爸说着,过来把我从妈妈腿上举了起来。他把我抱到沙发另一头,坐在他大腿上。“我们也不会逼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但是上学对他有好处,内特。”妈妈说。

“如果他不想上,就什么好处也没有,”爸爸看着我说,“如果他没准备好,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瞥见妈妈正看着丽莎阿姨,她伸出手来,握住了妈妈的手。

“你们会达成一致的,”她对妈妈说,“你们一直都是如此。”

“我们以后再讨论吧。”妈妈说。听得出来,她和爸爸要为这件事吵架了。我希望爸爸能赢,虽然我也部分同意妈妈所说的。老实说,她的分数计算确实弱爆了。

开车

开车回家路途遥远。我把头枕在维娅大腿上,像往常一样在后座睡着了,安全带上绑了一条毛巾,这样我就不会糊得她一身口水。维娅也睡着了,妈妈和爸爸轻声讨论着大人们的事情,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窗外悬着一轮满月。在这个紫色的夜晚,我们行驶在一条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上。这时,我听到妈妈和爸爸正在谈论我。

“我们不能一直保护他,”妈妈把嗓子压得低低的,对正在开车的爸爸说,“我们不能只是假装他明天会醒来,这不是他的现实,因为去上学才是他的现实,内特,我们必须帮助他学会处理问题。不能只是逃避问题……”

“这样送他去中学就像待宰的羔羊……”爸爸生气地说,但是他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因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正抬头张望。

“什么待宰的羔羊?”我睡意蒙眬地问。

“继续睡你的觉,奥吉。”爸爸温和地说。

“学校里每个人都会盯着我看。”我突然哭着说。

“亲爱的,”妈妈从前座转过身,把手放在我手上说,“你知道的,如果你不想去,你可以不用去。但是我们跟那里的校长谈过了,也跟他介绍了你的情况,他很想见你一面。”

“你怎么跟他介绍我的?”

“说你多么有趣,多么善良,并且多么聪明。当我告诉他你六岁就读《龙骑士》时,他当场就说,‘哇,我得见见这孩子。’”

“你还告诉他别的什么了吗?”我问。

妈妈冲我笑了。她的笑容像是拥抱,将我环绕。

“我跟他说起你所有的手术,还有你是多么勇敢。”她说。

“那他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嗯,我们带上了去年夏天在蒙托克的照片,”爸爸说,“我们给他看了全家福,还有那张你站在船上抓着比目鱼的很棒的照片。”

“你当时也在那里吗?”我必须承认,对他参与这事我有点失望。

“是的,我们俩一起跟他谈的,”爸爸说,“他人非常好。”

“你会喜欢他的。”妈妈补充道。

突然之间,他们俩好像达成了一致。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去见他的?”我问。

“去年,他带我们参观了学校。”妈妈说。

“去年?”我说,“这么说,这件事你们考虑整整一年了,却没有告诉我?”

“我们不知道你能否进得去,奥吉,”妈妈回答道,“这所学校很难进,有一整套招生程序。我不觉得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只会让你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不过你说得对,奥吉,上个月我们得知你被录取的时候应该告诉你的。”爸爸说。

“事后我才想到,”妈妈叹道,“是的,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那一次到家里来的女士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我说,“给我做测试的那个?”

“是,的确是。”妈妈看起来有点内疚。

“你说那是个智力测验。”我说。

“我知道,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她回答道,“那是你入学时需要进行的测验。对了,你完成得非常出色。”

“原来你骗了我。”我说。

“一个善意的谎言,但还是谎言,对不起。”她一边说着,一边试着朝我微笑,但见我没有好脸色,便转身坐好,面朝前方。

“什么叫待宰的羔羊?”我问。

妈妈叹了一口气,冲爸爸使了个“眼色”。

“我不该那么说,”爸爸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说,“不是那样的。亲爱的,妈妈和我都爱你,我们想尽全力来保护你。只是有时候,我们做事的方式有所不同。”

“我不想去上学。”我抱着手臂回答。

“这对你有好处,奥吉。”妈妈说。

“也许明年我会去。”我看着窗外回答。

“今年更好,奥吉,”妈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要上五年级,那是初中的第一年——对每个人而言都是。这样你就不会是唯一的新生了。”

“可长成我这样的孩子只有我一个。”我说。

“我不是说这对你不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你知道它远远超过了挑战,”她回答道,“但上学对你有好处,奥吉。你会交很多朋友。你也能学到很多从我这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她又从座位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们参观时,你知道在他们的科学实验室里有什么吗?一只刚刚从鸡蛋里孵出来的小鸡。它是那么可爱!实际上,它让我想起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你那双棕色的大眼睛……”

平常我很爱听他们谈论我还是个婴儿时候的事。有时候,我都想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球,任他们抱着我,从头到脚亲个遍。我怀念儿时,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我不想去。”我说。

“这样好不好,在你做决定之前至少见一下图什曼先生?”妈妈问。

“图什曼先生[4]?”我说。

“就是校长。”妈妈回答道。

“图什曼先生?”我重复问。

“我就知道,对吧?”爸爸一边回答,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你相信有这种名字吗,奥吉?我的意思是,究竟谁会愿意取名叫图什曼先生呢?”

我笑了,尽管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笑容。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可以让我开怀大笑的人之一,无论我情绪多么低落,他总有办法。爸爸总是让每个人开怀大笑。

“你知道吗,奥吉,你应该去一下那所学校,这样你就能听到他的名字不断地在喇叭中响起!”爸爸兴奋地说,“你可以想象那有多好玩吗?喂,喂?呼叫图什曼先生!”他装成一个老妇人,尖着嗓门高声说:“喂,图什曼先生!我看你今天迟到了!你的车又追尾了吗?真冤啊!”

我笑了起来,不是因为觉得那有多好笑,而是因为我没有心情一直生气了。

“不过,还有更糟的呢!”爸爸继续用正常的声音说,“妈妈和我在大学时有个教授叫巴特小姐[5]。”

这时妈妈也笑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我问。

“罗伯塔·巴特,”妈妈举起手回答,像是在发誓,“博比·巴特。”

“她的脸很大。”爸爸说。

“内特!”妈妈叫道。

“怎么了?我只不过说她脸很大。”

妈妈大笑着摇了摇头。

“嘿嘿,我知道了!”爸爸激动地说,“我们来撮合他们相亲吧!你们可以想象吗?巴特小姐与图什曼先生见面了。图什曼先生,这是巴特小姐。他们可能会结婚,然后生一堆小图什。”

“可怜的图什曼先生,”妈妈摇头回答,“内特,奥吉都还没见过这个人呢!”

“谁是图什曼先生?”维娅恍恍惚惚地问。她刚刚睡醒。

“他是我新学校的头儿。”我回答道。

呼叫图什曼先生

如果早知道跟图什曼先生见面的时候还要见新学校的几个孩子,我可能会更紧张。但是我并不知道,所以当时的情形是,我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没法不去想爸爸讲的关于图什曼这个名字的所有笑话。因此,开学几周前,当我和妈妈来到毕彻预科学校,一眼看见图什曼先生站在入口处等我们时,我当即咯咯地笑了。不过,他一点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猜想他应该有个大屁股,但是他没有。实际上,他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瘦瘦高高的,上了年纪,但并不显老。他看起来人很好。他先跟妈妈握手。

“嗨,图什曼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妈妈说,“这是我的儿子奥古斯特。”

图什曼先生望着我,笑着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手。

“嗨,奥古斯特,”他神色毫无异样地说,“很高兴见到你。”

“嗨,”我咕哝着跟他握手,低头去看他的脚。他穿着红色的阿迪达斯鞋。

“是这样的,”他说着就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这样我就不能看他的运动鞋,不得不看着他的脸了,“你的妈妈和爸爸已经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对不起,你说什么?”

“亲爱的,你说大声点。”妈妈说。

“比如说了什么?”我尽量口齿清楚地问。我知道自己有说话含糊的坏习惯。

“哦,说你喜欢读书,”图什曼先生说,“还说你是个很棒的艺术家。”他长着蓝眼睛和白睫毛。“还有你很想从事科学工作,对吧?”

“嗯。”我点点头说。

“在毕彻学校,我们有好几门很棒的科学选修课,”他说,“也许你会选修其中一门?”

“嗯。”我说,不过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选修课。

“那么,你准备好去参观了吗?”

“你是说,我们现在就去吗?”我问。

“你以为我们是去看电影吗?”他站起来笑着说。

“你没跟我说我们要参观。”我用责备的口气对妈妈说。

“奥吉……”她说。

“很快就好,奥古斯特,”图什曼说着,向我伸出手,“我保证。”

我觉得他希望我牵他的手,但我牵了妈妈的手。他笑了笑,朝入口走去。

妈妈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想说“我爱你”还是“我很抱歉”。也许两者都是。

我唯一去过的学校是维娅的学校,我跟妈妈和爸爸去看她在春季音乐会上唱歌什么的。这所学校很不一样。小一些,闻起来像一所医院。

和蔼可亲的加西亚太太

我们跟着图什曼先生穿过几条走廊。四周没什么人。少数几个人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我,不过也许是因为没看见我。我走路的时候差不多藏在妈妈身后。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幼稚,但那时候我就是没有勇气。

我们终于来到一间小屋子,门牌上写着“中学校长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士。

“这是加西亚太太。”图什曼先生说,这位女士冲妈妈笑了笑,然后摘下眼镜,从椅子里站起来。

妈妈握着她的手说:“伊莎贝尔·普尔曼,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奥古斯特。”图什曼先生说。妈妈稍微朝旁边挪了一下,所以我只得朝前走了一步。于是我曾经目睹无数次的事情又重新上演了。我抬头看加西亚太太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愣了一下。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而且她完全不动声色。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见到你真高兴,奥古斯特。”她说着,向我伸出手来。

“嗨,”我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不过我不愿意看她的脸,因此一直盯着她用一条链子挂在脖子上的眼镜。

“哇,你握手真有劲!”加西亚太太说。她的手真暖和。

“这孩子握手时像个杀手。”图什曼先生表示同意,大家都在我头顶上方大笑起来。

“你可以叫我G太太。”加西亚太太说。我觉得她是在跟我说话,而我却盯着她桌上的一摊东西。“每个人都这么叫我。G太太,我忘了我的密码。G太太,我需要一张迟到单。G太太,我想换选修课。”

“实际上,G太太才是这里的老板。”图什曼先生说,又惹得大人们笑了起来。

“我每天早晨七点半就到校了。”加西亚太太继续说道,她仍然看着我,而我却低头盯着她扣眼上装饰着紫色小花朵的棕色凉鞋。“奥古斯特,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尽管来问我。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帮忙。”

“好的。”我咕哝道。

“啊,快看那个可爱的孩子,”妈妈指着加西亚太太的布告板上的一张照片说,“是你的孩子吗?”

“不,我的天啊,”加西亚太太说着,脸上不再是灿烂的微笑,而是笑开了花,“你真让我开心,他是我孙子。”

“真漂亮!”妈妈摇摇头叹道,“多大了?”

“这张照片我想应该是他五个月大的时候。但他现在已经大了,快满八岁了!”

“哇!”妈妈点点头笑着说,“是的,他简直漂亮极了!”

“谢谢你!”加西亚太太点头说,像是要多讲讲她孙子的事情,但是她的笑容突然收敛了一点,“我们会好好照顾奥古斯特的。”她对妈妈说,我看见她轻轻握了一下妈妈的手。我看了看妈妈的脸,这时才明白她原来和我一样紧张。我想我挺喜欢加西亚太太的——当她笑得不那么灿烂的时候。

杰克·威尔、朱利安和夏洛特

我们跟着图什曼先生走进加西亚太太办公室对面的一间小屋子里。他关上门,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跟我们说话。可是我根本没注意到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光顾着打量他桌子上的摆设了。都是些很酷的家伙,比如,悬浮在空中的地球仪,还有用小镜片做的魔方。我非常喜欢他的办公室。我很喜欢那些整整齐齐挂在墙上的学生的画作,它们都被郑重其事地裱进了画框里。

妈妈在图什曼先生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她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但我还是决定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你有自己的房间,而G太太没有?”我问。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我有办公室?”图什曼先生问。

“你说过,她是这儿的老板。”

“噢!好吧,我刚才是在开玩笑。G太太是我的助理。”

“图什曼先生是这所中学的校长。”妈妈解释道。

“那他们叫你T先生吗?”我这一问让他笑了起来。

“你知道T先生是谁吗?”他回答道,“我同情那个白痴?”[6]他嗓子尖尖的,很搞笑,像是在模仿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总之,没有,”图什曼先生摇摇头说,“没有人叫我T先生。不过我有种感觉,我有很多外号,只不过我不知道而已。说老实话,接受我这样的名字可不容易,你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简直笑死了,因为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爸爸妈妈曾经有个老师叫巴特小姐。”我说。

“奥吉!”妈妈叫道。但图什曼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不,那太糟了,”图什曼先生摇摇头说,“我想我不应该抱怨。嘿,听着,奥古斯特,我想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是……”

“那是一只南瓜吗?”我指着图什曼先生办公桌后面的一幅画问。

“奥吉,亲爱的,别插嘴。”妈妈说。

“你喜欢吗?”图什曼先生转身看着那幅画说,“我也喜欢。一开始我也认为是一只南瓜,结果送我画的学生解释说那其实不是一只南瓜,而是……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是我的肖像画!现在,我问你,奥古斯特,我真的看起来那么像一只南瓜吗?”

“不!”我回答道,不过我觉得是有点像。他笑起来面颊突出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南瓜灯。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好笑极了:面颊,图什曼先生。我摇了摇头,用手捂住嘴巴轻轻笑了起来。

图什曼先生好像能读懂我的心思,也笑了。

我正想说点别的,但是突然听见办公室外面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是孩子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就像刚刚完成了世界上最长的赛跑。心里的欢乐消失得无影无踪。

情况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从来不怕遇见陌生孩子,因为我遇见的也都是小孩。最棒的一点是,真正的小孩从来不说伤害感情的话,虽然有时候他们说的话会伤人。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但是,大孩子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对我来说绝对不是好玩的事。我去年留长发的一个原因就是希望刘海能盖住眼睛,这样就可以看不见不想看的东西了。

加西亚太太敲了敲门,把头伸进来。

“他们来了,图什曼先生。”她说。

“谁来了?”我问。

“谢谢,”图什曼先生对加西亚太太说,“奥古斯特,我认为让你认识几个同年级室的同学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希望他们能带你参观学校,熟悉一下地形。”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对妈妈说。

图什曼先生突然走到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肩上。他弯腰趴在我耳边柔声说:“不要紧的,奥古斯特,我保证他们都是好孩子。”

“你会没事的,奥吉。”妈妈郑重地低声对我说。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图什曼先生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孩子们。”他说。于是,进来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谁都没有看我或妈妈一眼,只是站在门边旁直愣愣地看着图什曼先生,好像命悬一线的样子。

“谢谢你们能来,孩子们——尤其是,要到下个月才开学呢!”图什曼先生说,“你们暑假过得好吗?”

他们都点了点头,但没有人吭声。

“好,好吧,”图什曼先生说,“那么,孩子们,我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奥古斯特,今年他会入学。奥古斯特,这几个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毕彻预科学校的学生了。不过,他们当然是在低年级大楼。但是他们熟悉初中部的所有角落。由于你们全部都在同一个年级室,开学前就互相认识一下,我想是很好的。好吗?那么,孩子们,这是奥古斯特。奥古斯特,这是杰克·威尔。”

杰克·威尔看着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时,他微微一笑,说:“嗨。”然后马上垂下了眼睛。

“这是朱利安。”图什曼先生说。

“嗨。”朱利安说道,他的动作和杰克·威尔几乎一模一样,跟我握手,强装笑脸,迅速低头。

“还有,这是夏洛特。”图什曼先生说道。

夏洛特的头发是我见过的最金黄的秀发。她没有跟我握手,但是朝我飞快地招了招手,笑了笑,“嗨,奥古斯特,很高兴认识你。”她说。

“嗨。”我低下头说。她穿着亮绿的洞洞鞋。

“这样吧,”图什曼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双手合在一起,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拍掌,“我觉得你们几个可以带奥古斯特在学校里稍微转转。也许你们可以从三楼开始?在那里,我想想,301教室将会成为你们的年级室。G太太,是——”

“是301教室!”加西亚太太从另一间屋子高声回答。

“301教室,”图什曼先生点点头,“然后你们可以带奥古斯特参观科学实验室和电脑房,然后顺路到二楼参观图书馆与演出中心。当然,还要带他去一下自助餐厅。”

“我们可以带他参观音乐教室吗?”朱利安问。

“好主意,好的,”图什曼先生说,“奥古斯特,你会弹什么乐器吗?”

“不会。”这可不是我喜欢的话题,因为事实上我连真正意义上的耳朵都没有。好吧,有还是有的,但它们看上去可不像普通的耳朵。

“那好,不管怎么样你也许会喜欢参观一下音乐室,”图什曼先生说,“我们有非常棒的打击乐器选修课。”

“奥古斯特,你不是一直想学打鼓吗?”妈妈说,她试图想让我看她一眼。但我的眼睛被头发盖住了,而且我一直盯着黏在图什曼先生桌子底下的一片嚼过的口香糖。

“很好!好吧,孩子们你们干吗还不走?”图什曼先生说,“只要在……”他看了妈妈一眼,“半个小时以后回来,好吗?”

我感觉妈妈点了点头。

“奥古斯特,这样的话,你觉得可以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

“这样可以吗,奥古斯特?”妈妈重复道。我看着她,本来想让她明白我对她有多生气。但是我一看到她的脸,就只能点头了。她看起来比我还害怕。

其他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动身,我跟了上去。

“一会儿见。”妈妈说。她的音调比平时要高一些。我没有回答。

隆重的参观

杰克·威尔、朱利安、夏洛特和我穿过一条大走廊,上了一道宽阔的楼梯。在我们爬上三楼的过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

走完楼梯,是一条有许多门的小走廊。朱利安打开了标有301教室的门。

“这是我们的年级室,”门半开着,他站在一边说,“皮特莎小姐是我们的老师,他们说她人很好,至少对年级室的学生很好。不过,我听说如果跟她上数学课,会发现实际上她还是非常严厉的。”

“那不是真的,”夏洛特说,“我姐姐去年就跟她上课,她说她自始至终对人都很好。”

“耳听为虚,”朱利安回答道,“但是,无论如何有这么一说。”他关了门,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这是科学实验室。”走到隔壁时,他说。跟几秒钟前一样,他站在半开的门边,开始说话。在说话的过程中,他一次都没看我。这倒没关系,因为我也没有看他。“不到开学第一天,你想不到会跟谁上科学课。但每个人都希望跟霍勒先生上。他以前教低年级。在课堂上他会吹低音大号呢。”

“那是男中音号吧。”夏洛特说。

“是低音大号!”朱利安一边回答,一边关上门。

“老兄,让他进去吧,这样可以四下看看。”杰克·威尔对朱利安说,从他身边挤过去,把门打开。

“如果你想的话,就进去吧。”朱利安说。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耸耸肩,走到门口。朱利安赶紧闪开,好像很怕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会不小心碰到他似的。

“没什么好看的。”朱利安跟着我走进来。他指着屋子里的一堆东西说:“那是孵蛋器,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是黑板,这边是课桌,这边是椅子,那边是本生灯,这个是科学海报。这是粉笔。这是粉笔擦。”

“我敢肯定他知道什么是粉笔擦。”夏洛特说,声音听起来像维娅。

“我怎么知道他知道什么?”朱利安回答,“图什曼先生说他以前从来没上过学。”

“你知道什么是粉笔擦,对吗?”夏洛特问我。

我承认自己实在太紧张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手足无措地盯着地板看。

“嘿,你可以说话吗?”杰克·威尔问。

“是的。”我点头道。不过,我依然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没有正眼看过。

“你知道粉笔擦是什么东西,对吗?”杰克·威尔问。

“当然!”我嗫嚅道。

“我跟你们说过这儿没什么可看的。”朱利安耸耸肩说。

“我有个问题……”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问,“嗯,究竟什么是年级室?是不是像一门学科?”

“不是,那只是你所在的小组。”夏洛特解释道,没有理会朱利安的讪笑,“比如说,你早上到校就到这里来,年级室的老师会点名,诸如此类。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你的主要班级,但它实际上又不是一个班。我的意思是,它是一个班,但是——”

“我觉得他已经明白了,夏洛特。”杰克·威尔说。

“你懂了吗?”夏洛特问我。

“是的。”我朝她点点头。

“好了,我们走吧。”杰克·威尔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等一下,杰克,我们应该还有问题要回答。”夏洛特说。

杰克·威尔转了个身,眼珠也转了转。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嗯,没有了,”我回答道,“哦,对了,实际上是有一个问题,你的名字叫杰克还是杰克·威尔?”

“杰克是我的名,威尔是我的姓。”

“噢,因为图什曼先生介绍你时说你叫杰克威尔,所以我以为……”

“哈哈!你以为他的名字叫杰克威尔!”夏洛特笑道。

“是啊,有人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杰克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们去表演中心吧,”夏洛特说着带头走出了科学室,“那里很棒,你会喜欢的,奥古斯特。”

表演中心

下到二楼的过程中,夏洛特基本上说个不停。她说着去年上演的一出戏——《雾都孤儿》!虽然她是个女孩,但是她演奥利弗。正说着,她推开了大礼堂的两扇门。礼堂的另一端是舞台。

夏洛特蹦蹦跳跳地朝舞台跑去。朱利安跟在她后面,跑到过道一半的地方时,他突然转过身。

“快过来啊!”他大声喊,挥手叫我跟上他,我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观众席上好像有几百人。”夏洛特说,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还在谈论《雾都孤儿》!“我实在太紧张了,紧张死了。我台词那么多,而且还有那么多歌曲要唱。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虽然她是在跟我说话,但她其实没怎么看我。“在首演的那个晚上,我父母一直都在大礼堂的后台,大概就在杰克现在的位置,可是当灯光熄灭的时候,你不可能看得到那么远。于是我一直想,‘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我的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就在那时,雷斯尼克先生——我们去年的戏剧表演老师——说话了:‘夏洛特,不要变成这样的女主角!’我说,‘好的!’然后我看见了父母,就完全好了。我一句台词都没忘。”

就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我注意到朱利安一直在拿眼角瞟我。这种事情我已经见惯不惊。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盯着我看,但我能从他们脑袋偏斜的角度感觉得到。我转过身去看杰克去哪里了。原来他一直待在礼堂的后台,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我们每年都要演一出戏。”夏洛特说。

“我不觉得他会想在学校话剧里演出,夏洛特。”朱利安挖苦地说。

“你可以参与话剧,但实际上不一定在话剧里演出,”夏洛特看着我回答,“你可以担任灯光师,你还可以画幕布。”

“哦,是的,哇!”朱利安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说。

“不过,如果你不愿意,你不一定非选修戏剧表演不可,”夏洛特耸耸肩说,“还有舞蹈,合唱团和管乐队。也有领导力课程。”

“只有呆瓜才会选修领导力课程。”朱利安插嘴道。

“朱利安,你实在是太讨厌了!”夏洛特叫道,这逗得朱利安哈哈大笑。

“我想选修科学课。”我说。

“好酷!”夏洛特说。

朱利安直视着我。“科学巩怕是所有选修课中最难的,”他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如果你以前从来没有上过学,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突然聪明到可以选修科学课了呢?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学习过科学吗?像真正的科学,而不是你在工具箱里玩的那种玩意儿。”

“是的。”我点头道。

“他在家上学,朱利安!”夏洛特说。

“那么是老师去他家上课?”朱利安一脸困惑地问。

“不是,是他的妈妈教!”夏洛特回答。

“她是老师吗?”朱利安问。

“你妈妈是老师吗?”夏洛特问我。

“不是。”我说。

“那么她不是一个真正的老师!”朱利安说,好像他的观点不证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不是真正科学老师的人怎么能真正教科学呢?”

“我相信你会学得很好。”夏洛特看着我说。

“我们现在就去图书馆吧!”杰克叫道,声音听起来无聊透了。

“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长?”朱利安问我,听起来有点恼怒的样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只是耸耸肩。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我又耸耸肩。他不是才问了一个问题吗?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是被火烧的还是出了什么事?”

“朱利安,你太无礼了!”夏洛特叫道。

“我没有无礼,”朱利安说,“我只是问一个问题。图什曼先生说,如果我们想问就问。”

“可不是问这么无礼的问题,”夏洛特说,“而且,他生来就是这样,图什曼先生已经说过了。你就是不听。”

“我听了!”朱利安说,“我只是认为他也有可能被火烧过。”

“天啊,朱利安,”杰克说,“闭嘴!”

“你才闭嘴!”朱利安嚷道。

“走吧,奥古斯特,”杰克说,“我们去图书馆吧。”

我朝杰克走过去,跟着他出了大礼堂。他替我拉开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看着我的脸,一副生怕我回看他的表情——而我恰恰这么做了。实际上我还笑了。我不知道。有时候当我感觉快哭出来的时候,往往会演变成一种几乎想笑的冲动。那一定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因为我笑了,几乎咯咯咯地笑了。问题是,因为我的脸是这个样子,不了解我的人不会认为我在笑。我的嘴不会像别人那样咧到嘴角,而是整张脸都被扭曲了。不过杰克·威尔明白我在朝他笑。他也朝我笑了。

“朱利安是个混蛋,”在朱利安和夏洛特赶上我们之前,他低声对我说,“不过,老兄,你要多说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严肃,像在尽力安慰我。在朱利安和夏洛特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点了点头。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微微点了下头,看着地板。然后我抬头看着朱利安。

“对了,那个词应该是‘恐怕’。”我说。

“你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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