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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奥古斯特.2

作者:美-RJ帕拉西奥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你刚才说的是‘巩怕’。”我说。

“我没有!”

“是的,你有,”夏洛特点头道,“你说,科学选修课‘巩怕’很难。我听到你说了。”

“我绝对没有。”他坚持说道。

“不管有没有,”杰克说,“我们走吧。”

“是的,我们走吧,”夏洛特表示赞成,她跟着杰克沿着楼梯走到了楼下。我刚要跟上去,但朱利安挡住了我的去路,实际上他把我往后绊了一下。

“哎呀,实在抱歉!”朱利安说。

但是从他看我的样子,我明白,他压根就没有抱歉的意思。

约定

我们回去的时候,妈妈和图什曼先生正在办公室谈话。加西亚太太首先看到我们回来,进门时她又露出了那灿烂的笑容。

“那么,奥古斯特,你觉得怎么样?喜欢你参观的地方吗?”她问。

“是的。”我望着妈妈点头说。

杰克、朱利安和夏洛特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来。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见到我之前对我还有什么了解。

“你看到小鸡了吗?”妈妈问我。

我摇摇头。朱利安说:“你指的是科学实验室的小鸡吗?每学年结束的时候它们都被捐赠到农场去了。”

“是这样啊。”妈妈失望地说。

“不过科学实验每年都会孵出一批新的小鸡,”朱利安补充道,“这样到春天的时候奥古斯特就能看到它们了。”

“哎呀,好极了,”妈妈看着我说,“它们好可爱,奥古斯特。”

我真希望她当着外人的面不要像对婴儿那样跟我说话。

“这样的话,奥古斯特,”图什曼先生说,“他们几个带你参观得差不多了吗?你想不想再多看几个地方?我想起来忘了叫他们带你去看体育馆了。”

“我们都看过了,图什曼先生。”朱利安说。

“好极了!”图什曼先生说。

“我还跟他讲了校园戏剧和一些选修课的事,”夏洛特说,“哎呀,糟了!”她突然叫起来,“我们忘了带他去看美术教室了!”

“没关系。”图什曼先生说。

“不过我们可以现在带他去。”夏洛特提议道。

“我们不是马上要去接维娅吗?”我对妈妈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如果我真的想走了,就这样跟她说。

“哎呀,是的。”妈妈说着站起身,我看得出来,她在假装看表。“对不起,各位。我忘记时间了。我们要到女儿的新学校去接她。她今天也有一场非正式的参观。”这倒不是撒谎,维娅今天是去看她的新学校了。我们撒谎要去学校接她,其实不用。她参观完之后会直接跟爸爸回家。

“她在哪里上学?”图什曼先生站起来,问道。

“今年秋天她开始上福克纳高中。”

“哇,那所学校很难考上。她真了不起!”

“谢谢你,”妈妈点头说,“不过,路程有点远。要坐地铁到八十六街,然后坐公共汽车穿城到东区,一路要花一个小时,不过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这是值得的。我认识几个在福克纳上学的孩子,他们都很热爱那所学校。”图什曼先生说。

“我们真的该走了,妈妈。”我拉拉她的手提包说。

我们很快道别。我们走得如此突然,我觉得图什曼先生有一点吃惊。我在想,尽管只有朱利安一个人对我有点不太友好,但他会不会也要责备杰克和夏洛特。

“他们每个人都真的很好。”离开的时候我对图什曼先生保证道。

“我期待你成为这里的学生。”图什曼先生拍拍我的背说。

“再见。”我对杰克、夏洛特和朱利安说,但是没有看他们——我甚至都没有抬头——直到离开大楼。

回家

我们走到离学校至少半个街区远时,妈妈才问:“嗯……这所学校如何?你喜欢吗?”

“还没想好,妈妈,回家再说吧。”我说。

一进家门,我就冲进自己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我知道妈妈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感到难过的同时又有一点高兴,再次体会到一种哭着哭着就笑了的感受。

我的狗黛西跟着我进了屋,它跳上床,开始舔我的脸。

“谁是乖女孩啊?”我用爸爸的口吻说,“谁是乖女孩啊?”

“你没事吧,亲爱的?”妈妈问。她想在我身边坐下来,但是黛西在拱床。“对不起,黛西,”她把黛西推开,坐下来,“那几个孩子是不是对你不友好,奥吉?”

“噢,不是,”我半躺着说,“他们人不错。”

“但是他们友好吗?图什曼先生特地告诉我他们很可爱。”

“啊哈。”我点了点头,但我一直看着黛西,亲吻她的鼻子,揉搓她的耳朵,直到她的后腿搔痒般轻轻战栗起来。

“那个叫朱利安的男孩看起来尤其不错。”妈妈说。

“哦,不,他是最不好的。不过,我喜欢杰克。他很好。我想他的名字叫杰克·威尔,只是叫杰克而已。”

“等等,也许我把他们搞混了。那个头发黑黑的、往前梳的叫什么?”

“朱利安。”

“他不太友好?”

“是的,不友好。”

“唉,”她闷头想了一会儿,“好吧,那他是当着大人一套当着同伴又是另一套的那种孩子?”

“我想是的。”

“啊,这种人最讨厌了。”她点点头,回答道。

“他是这样说的,‘嗯,奥古斯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我的眼睛始终看着黛西说,“‘你是被火烧的还是怎么?’”

妈妈没吭声。我抬起头来看她时,才发现她十分震惊的样子。

“他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赶紧说,“他只是问问而已。”

妈妈点点头。

“不过我真的喜欢杰克,”我说,“他是这样说的,‘闭嘴,朱利安!’还有夏洛特是这么说的,‘你太无礼了,朱利安!’”

妈妈再一次点点头。她用手指摁着额头,好像在抵御头疼。

“真对不起,奥吉,”她轻声说。她的脸颊红彤彤的。

“不,没关系,妈妈,真的没事。”

“亲爱的,如果你不想上学,不一定非去不可。”

“我想去。”我说。

“奥吉……”

“真的,妈妈,我想去。”我没有说谎。

紧张的第一天

好吧,我承认,开学第一天我紧张死了,胃里与其说像有只蝴蝶在翻飞,不如说像有只鸽子在扑腾。妈妈和爸爸可能也有点紧张,但他们表现出来的都是为我激动。我和维娅离家之前他们一直在忙着拍照,因为今天也是维娅开学的第一天。

直到前几天,我们依然拿不定主意我到底要不要上学。参观学校后,妈妈和爸爸在我该不该上学的问题上态度发生了逆转。现在妈妈成了说我不应该上学的那个人,而爸爸则认为我应该去上学。爸爸告诉我,他为我如何处理与朱利安的冲突感到非常自豪,我正在变成一个十足的男子汉。我还听见他对妈妈说,现在他觉得她一直都是对的。但是妈妈——我看得出来——却不那么坚定了。当爸爸告诉她,他和维娅今天也想陪我一起走到学校去,因为我的学校就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们全家可以一起走时,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想,我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毕彻预科学校离我家只有几个街区,但我以前也只去过几次。一般情况下,我尽量避免去有许多孩子出没的街区。在我们这个街区,人人都认得我,我也认得每个人,我熟悉人行道上的每一块砖头,每一棵树,每一条裂缝。我熟悉格里马尔德太太,她总是靠窗坐着,还有那个一边走在大街上一边把口哨吹得像鸟叫的老头。我熟悉街角的熟食店,妈妈通常都在那里买百吉饼,还有咖啡店的女服务员,她们都叫我“甜心”,任何时候见到我,她们都会塞给我棒棒糖。我爱北河高地的邻居们,这也是为什么走在这几个街区显得如此陌生的原因,对我来说好像这里一下子变成了全新的地方。阿默斯福特大道,这条街道我已经走了无数遍,却不知何故看起来面目全非。人群熙攘,有的在等公交车,有的推着婴儿车漫步,可这些人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们穿过阿默斯福特大街,来到高地广场。维娅像往常一样走在我身边,妈妈和爸爸跟在后面。一拐过街角,我们就看见簇拥在学校前面的所有学生——几百个人,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喜笑颜开,或站在父母身边,而他们的父母又在跟其他的父母喋喋不休。我一直低着头。

“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紧张,”维娅在我耳边低声说,“只要记住,今天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开学第一天,好吗?”

图什曼先生正在校门口欢迎学生和家长。

我得承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没发觉有人紧盯着我看,甚至没人注意到我。只有一瞬间,我抬头看见几个女孩正朝我看,捂着嘴窃窃私语,但当她们发现我注意到了她们时,就扭头看别处去了。

我们来到正大门。

“好吧,就到这里了,小子。”爸爸把双手按在我肩上说。

“第一天要开心,我爱你!”维娅说着,重重地亲了我一下,又抱了抱我。

“你也一样。”我说。

“我爱你,奥吉。”爸爸拥抱着我说。

“再见。”

然后妈妈拥抱了我,我感觉她快哭出来了,这只会让我十分尴尬,于是我匆忙而又生硬地抱了抱她,转过身,消失进学校里了。

密码锁

我径自朝三楼301教室走去。我很高兴自己经历了那次小小的参观活动,因为我现在目标明确,根本用不着抬头。这时,我注意到有一些同学在直直地盯着我看。我只管走路,假装没看到。

我走进教室,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所有的同学开始各就其位。课桌面向黑板呈半圆形散布开来,于是我选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我觉得这样大家盯着我看会比较困难。我依然低着脑袋,视线足以从刘海下面看到每一个人的脚。课桌慢慢坐满了,我注意到没人挨着我坐下来。好几次有人正要在我旁边坐下,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坐到别的地方去了。

“嗨,奥古斯特。”是夏洛特,她在教室前排坐下来时朝我轻轻招了招手。为什么有人竟会选择坐在教室前排位置,我搞不明白。

“嗨!”我点头向她问好。这时我注意到朱利安只与她隔了几个座位,正在跟几个孩子聊天。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但他没有打招呼。

突然,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是杰克·威尔。杰克。

“你好。”他冲我点点头说。

“嘿,杰克。”我招招手回答,可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感觉不够酷。

“好啦,孩子们,好了,诸位!请安静!”老师面朝我们说。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皮特莎小姐。“每个人都找个座位坐下来。请进,”她对刚走进教室的几个孩子说,“那边有个座位,就在那儿。”

她还没有注意到我。

“现在,我希望每个人做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停止说话,还有……”

她注意到我了。

“……把你们的背包放下来,请安静。”

她只犹豫了百万分之一秒,但是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捕捉到了。就像我说的:如今我已经习惯了。

“我现在点名,然后排定座位表。”她在讲台边坐下来继续说。在她身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堆折叠文件夹。“我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过来,我会发写有你们名字的文件。里面有你们的课程表和密码锁,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能打开。你们的锁号写在课程表上。事先要说明的是,有一些储物柜不在教室外面,而是在楼下大厅里。我把话说在前面:是的,你们不能换储物柜,也不能换锁。如果最后还有时间,大家就来互相认识一下,好吗?好吧!”

她拿起桌上的写字夹板,开始大声点名。

“好的,那么,朱利安·奥尔本斯?”她抬起头叫道。

朱利安举起手,说了一声“到”。

“嗨,朱利安。”她说着在座位表上做了个记号。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夹,递向他。

“过来拿。”她有点严肃地说。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了过去。“西蒙娜·陈?”

她念到一个名字,就发出一个文件夹。随着她念下去,我注意到只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可是隔了几个座位,有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课桌上。她点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叫亨利·乔普林的俨然已经是个青少年的大男孩,她说:“亨利,那边有张空桌子,你去坐那个位置,好吗?”

她把文件夹递给他,然后指着我旁边的课桌。虽然我没有直接看他,但是从他在地板上拖着背包慢吞吞挪过来的方式,我感觉他不愿意坐过来。他扑通一声把背包往桌子右边一放,于是他和我之间就像竖了一堵高墙。

“玛雅·马克维茨?”皮特莎小姐念道。

“到。”坐在我身后第四个座位的女孩回答。

“迈尔斯·努里?”

“到。”刚才跟亨利·乔普林坐在一起的男孩回答道。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我看到他扫了亨利一眼,一副“你好可怜”的表情。

“奥古斯特·普尔曼?”皮特莎小姐叫道。

“到。”我举起手小声回答。

“嗨,奥古斯特。”我走到她跟前接过文件夹时,她亲切地笑着对我说。我站在教室前面,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每个人的眼光几乎都在灼灼地燃烧我的后背。当我走回座位时,每个人却都低下了头。我坐下来,忍住没去动密码锁,虽然她特别交代我们不要打开,但大家都在这样做。无论如何,我开锁已经很熟练了,因为我的自行车用的就是这种锁。亨利一直在试图开锁,但总是徒劳。他变得有些沮丧,低声诅咒着。

皮特莎小姐点完了剩下的几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杰克·威尔。

她把文件夹发给杰克后说:“好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密码记下来,别忘了,好吗?不过,如果你们忘了——每学期至少会发生三点二次——加西亚太太那里有一张所有锁的密码单。现在动手吧,把锁从文件夹里取出来,用几分钟时间练习一下怎么打开,虽然我知道有一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先打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亨利。“同时,我也要跟你们介绍我自己,接下来大家可以告诉我一些你们的情况,这样我们,嗯,就可以互相了解。听起来不错吧?很好。”

她对每个人微笑,可是我觉得她给我的微笑最多。不是像加西亚太太的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正常的笑,好像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看起来与我想象的老师的样子很不一样。我以为她可能会像《天才小子吉米》[7]里的鸟小姐:一个头顶上盘着个大发髻的老妇人。但是,她实际上看起来特别像《星球大战IV》中的蒙·茉诗玛:头发短短的,有点像男孩,肥大的白衬衫像一件长袍。

她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

亨利屡试屡败,其他人每打开一把,他就多一分沮丧。看到我一下子就打开了,他简直气急败坏。有意思的是,如果他没有把背包横在我们中间的话,我一定会主动帮他的。

在教室里

皮特莎小姐向我们讲述了她的一些经历。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对教书情有独钟,六年前她如何辞去在华尔街的工作,到学校教书育人,追求她的“梦想”,真是无聊。最后她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朱利安举起了手。

“是的……”她不得不查一下座位表,才能记起他的名字,“朱利安。”

“你执着追求梦想,真是太赞了!”他说。

“谢谢!”

“不用谢!”他自豪地笑了。

“好吧,朱利安,你何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实际上,我希望每个人都介绍一下。讲两件你希望别人了解你的事情。等等,说实在的,你们当中有多少是从毕彻学校低年级直升上来的?”大概一半人举了手。“好的,这样的话,你们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彼此熟悉了。但是我想,剩下的人就是学校的新生了,对吧?那就这样,每个人讲两件自己希望别人了解的事情——如果你跟别的孩子认识,那就想出两件别人不知道的。可以吗?那好,我们就从朱利安开始吧,然后全班都轮一遍。”

朱利安抓耳挠腮,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好了,你准备好了就开始。”皮特莎小姐吩咐道。

“好吧,第一件事情是——”

“帮个忙,首先报一下你们的名字,好吗?”皮特莎小姐插话说,“这样可以帮我记住每一个人。”

“嗯,好吧。我叫朱利安。我想告诉大家的第一件事情是……最近我给自己的Wii下载了一款‘神秘战地’的游戏,简直帅呆了。第二件事情是我们家今年夏天买了一张乒乓球桌。”

“好极了,我喜欢打乒乓球,”皮特莎小姐说,“有人想问朱利安什么问题吗?”

“神秘战地是多人游戏还是单机游戏?”一个叫迈尔斯的男孩问。

“孩子们,可不是问这一类的问题,”皮特莎小姐说,“好吧,你来说说如何……”她指着夏洛特说,也许是因为她坐在最前排的缘故。

“噢,当然,”夏洛特毫不犹豫地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叫夏洛特,我有两个姐姐,七月的时候我们家新养了一只叫索奇的宠物狗。我们从动物收容所领养的,她太可爱了!”

“棒极了,夏洛特,谢谢你,”皮特莎小姐说,“很好,那么,下一个是谁?”

待宰的羔羊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形容一个人平静地去到某处,对即将发生的不愉快一无所知。

我昨晚用谷歌搜索了一下。皮特莎小姐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想到的正是这个,因为突然轮到我发言了。

“我叫奥古斯特。”我说。是的,差不多是喃喃自语。

“什么?”有人问。

“亲爱的,你能说大声点吗?”皮特莎小姐说。

“我叫奥古斯特,”我迫使自己抬起头,提高嗓子,“我,嗯……有一个姐姐叫维娅,还有一只狗,叫黛西。还有,嗯……就是这些了。”

“好极了,”皮特莎小姐说,“有人想问奥古斯特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吧,下一个轮到你了。”皮特莎小姐对杰克说。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奥古斯特,”朱利安举手说,“为什么你后脑勺的头发里要留一只小辫子?这是徒弟打扮吗?”

“算是吧。”我耸耸肩,点了点头。

“什么叫徒弟打扮?”皮特莎小姐微笑地看着我问道。

“那是《星球大战》里的叫法,”朱利安回答道,“一个徒弟就叫绝地学徒。”

“噢,有意思,”皮特莎看着我,说,“那么,奥古斯特,你对《星球大战》很着迷吧?”

“我想是的。”我点点头说,但没有抬头,因为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溜到桌子底下去。

“你最喜欢哪个角色?”朱利安问。我开始觉得他也许没那么坏。

“姜戈·菲特。”

“达斯·西迪厄斯怎么样?”他问,“你喜欢他吗?”

“好啦,孩子们,你们可以到课间休息时再讨论《星球大战》,”皮特莎小姐高兴地说,“我们继续吧,我们还没听你说呢。”她冲杰克说。

现在该轮到杰克发言了,但是我承认,他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也许没有人明白达斯·西迪厄斯是怎么回事,也许朱利安也不是话中有话。但是在《星球大战III:西斯的复仇》里,达斯·西迪厄斯的脸被西斯闪电烧毁,彻底走形。他的皮肤全部干枯,整张脸就像融化了一样。

我偷偷瞥了一眼朱利安,他正看着我。是的,他是故意的。

选择善良

上课铃响的时候,周围一阵窸窸窣窣,所有人都在起身离开。我查了一下课表,下一节课是英语,在321教室。我没有停下来看看是否有人跟我同路。我悄悄从年级室里出来,下楼来到教室,在后排坐下来。老师个子特别高,蓄着黄胡子,正在黑板上板书。

同学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但是我没有抬头。基本上,在年级室发生的一幕又重演了:除了杰克,没有人跟我邻桌,杰克正在跟几个不同年级室的同学开玩笑。看得出来,杰克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拥有很多朋友,他很受欢迎。

第二遍铃响起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老师转过身来面对我们。他说他是布朗先生,接着就开始说这学期我们要学习的课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从《时间的皱纹》学到《海神的故事》。[8]他注意到了我,不过说话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上课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信手涂鸦,但偶尔会偷看一眼别的同学。夏洛特在。朱利安和亨利也在。不过迈尔斯不在。布朗先生在黑板上用印刷体写道:

信念!

“好吧,每个人都在你们的英语笔记本第一页抬头写下这个词。”

我们照他说的做了,他问:“好的,谁能告诉我信念是什么?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举手。

布朗先生笑了,点点头,转身又在黑板上写道:

信念=真正重要的事情的准则

“就像格言吗?”有人大声问。

“就像一句格言!”布朗先生点头说道,继续在黑板上板书,“像一句名人名言,像幸运饼[9]里的一句话。可以激励你们的任何一句谚语或者基本原则。大致说来,信念就是在决定真正重要的事情时可以指引你们的任何东西。”

他把所说的话全都写在了黑板上,然后转过来看着大家。

“那么,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他问我们。

几个同学举手,他一一指着让他们分别作答,然后把答案用草书写在黑板上。

纪律,课堂作业,家庭作业

“还有吗?”他一边念一边写,甚至都来不及转身。

“只需要报出来!”他把大家报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写了出来。

家庭,父母,宠物

一个女生大声说:“环境!”

环境。

他在黑板上写下来,又补充了一点:

我们的世界

“鲨鱼,因为它们吃海洋里的死生物!”一个男生说,他叫瑞德,布朗先生写道:

鲨鱼

“蜜蜂!”“安全带!”“资源回收!”“朋友!”

“很好!”布朗先生说着,把这些都写了下来。他写完,便又转过来面对我们:“但是还没有人说出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大家都望着他,词穷了。

“是上帝吗?”一个同学说。我看得出来,虽然布朗先生写下了“上帝”,但那不是他要的答案。他没有再说什么,写道:

我们是谁?

“我们是谁,”他一边说,一边在每一个词下面画线强调,“我们是谁!我们!对吗?我们是哪一类人?你是什么样的人?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吗?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经常扪心自问的吗?我到底是哪一种人?”

“有人正好注意到学校大门旁边的匾额了吗?有谁知道它的意思吗?有人知道吗?”

他扫视一圈,但没有人知道答案。

“匾额上写着:认识你自己,”他点点头微笑着说,“你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知道你们是谁。”

“我以为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学英语。”杰克沙哑着嗓子说,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噢!是的,那也是我们要学的!”布朗先生回答道,我觉得他这样子很酷。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一直写到头:

布朗先生的九月信念:当面临正确与善良的选择时,选择善良。

“好的,那么,每一位同学听着,”他又转过来面对大家,“我要你们在笔记本上开始谱写一个崭新的篇章,名字就叫‘布朗先生的信念’。”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们都按照他的话去做。

“把今天的日期写在第一页的抬头。从现在开始,每个月的月初我会在黑板上写一条布朗先生的新信念,你们就在笔记本上抄下来。到了月底,我们将就此写一篇文章,写这则信念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么到了年底,你们所有人都将带走一份属于你们自己的信念本。

“夏天的时候,我吩咐所有的学生准备好他们自己的个人信念,写在明信片上,到暑假的时候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一律都寄给我。”

“他们真的会那么做吗?”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孩问。

“噢,是的!”他回答道,“他们真的那么做。实际上,我还让已经毕业很多年的学生寄新的信念给我。那是非常奇妙的事情。”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

“不过,不管怎样,我知道明年夏天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他打趣道,惹得我们哈哈大笑,“那么,我点名的时候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等点完名,我再跟你们讲讲今年要学的有趣的东西——英语。”他说这话的时候指着杰克,样子很可笑,因此大家又大笑了一番。

当我写下布朗先生的九月信念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开始喜欢上学了。不管怎样,总算开始了。

午餐

关于中学午餐的问题,维娅已经给我打过预防针,因此对它的糟糕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那么糟。总之,五年级全体学生都同时涌到自助餐厅来了,大家奔向不同的餐桌,你冲我撞,高声喧哗。一位午餐室老师在交代关于不许占位的事宜,但是我没有搞清楚她的意思,也许其他人也没弄懂,因为几乎每个人都在为他们的朋友占座位。我试图在一张餐桌坐下来,但是坐在一边的同学说,“噢,对不起,这儿有人坐了。”

于是我移到一张空桌子那里,只等大家不再蜂拥,午餐室的老师可以交代下一步的事情。就在她向我们宣读自助餐厅的行为规则时,我环顾了一圈,想看看杰克坐在哪里,但是他不在我坐的餐厅这头。当老师开始叫前面几桌同学去取餐盘,到柜台前排队时,同学们依然还在不停地涌进来。朱利安、亨利和迈尔斯坐在餐厅后面的一张桌子边。

妈妈给我打包了一份芝士三明治、全麦饼干和一盒果汁,所以等我的桌号被叫到的时候我就用不着去排队了,只需细心打开背包,取出午餐包,慢慢打开铝箔包装的三明治。

不用抬头,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知道人们正在相互轻推,斜着眼睛打量我。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但是我想我还没有。

我知道有一桌女孩正在悄悄议论我,因为她们说话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她们在交头接耳,眼神不时地落到我身上。

我讨厌自己的吃相。我知道那有多么怪异。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做过一次修补腭裂的手术,四岁的时候又做了第二次,但是现在我的上颚依然还有一个洞。虽然几年前我动过下巴调整手术,但是我不得不用口腔前半部咀嚼食物。我甚至从来没意识到这样子有多难看,直到有一天我参加一个生日派对,一个孩子告诉过生日的男孩的妈妈,他不想跟我坐在一起,因为我太邋遢了,食物屑不断从我嘴里喷出来。我知道那个男孩并无恶意,但是后来他遇到了大麻烦,那天晚上他的妈妈打电话向我妈妈道歉。我从派对回家,来到浴室的镜子前,开始吃一块苏打饼干,想看看自己吃东西时是什么模样。那个男孩说得对。我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乌龟——如果你见过乌龟吃东西的话。就像某种史前沼泽怪。

夏天的餐桌

“嗨,这里有人坐吗?”

我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的女孩端着一盘食物,站在我桌子对面。她一头棕色长卷发,穿一件印有紫色和平标志的棕色T恤衫。

“嗯,没有。”我说。

她将午餐盘放在餐桌上,又将背包重重地放在地上,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开始吃起盘子里的芝士通心粉来。

“唉,”她吞了一口说,“我要是像你一样自带三明治就好了。”

“是的。”我点点头说。

“对了,我叫萨默尔,你呢?”

“奥古斯特。”

“很酷的名字。”她说。

“萨默尔!”另一个女孩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你干吗要坐到这里来?快回那边桌子上去。”

“那边太挤了,”萨默尔回答她说,“来这里坐吧,这边宽敞。”

有那么一会儿,女孩看起来很迷茫。我意识到她就是几分钟前对我指指点点的几个女孩中的一个:以手捂嘴,窃窃私语。我猜萨默尔也是那一桌女孩中的一个。

“不用了。”那女孩说完,就走了。

萨默尔看着我,耸耸肩笑了,又咬了一口她的芝士通心粉。

“嗨,我们的名字还蛮搭的。”她一边咀嚼一边说。

我想她应该看出来了,我没搞懂她的意思。

“萨默尔?奥古斯特[10]?”她笑着说,眼睛睁得大大地,等着我反应过来。

“噢,是的!”我恍然大悟。

“我们可以把这里命名为‘夏天’午餐桌,”她说,“只有跟夏天有关的名字的人才能坐这里。我们来看看,是否有人叫六月或者七月?”

“有一个叫玛雅。”我说。

“严格地讲,五月是春天[11],”萨默尔回答道,“不过如果她愿意坐这里,我们可以破个例。”她俨然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有一个叫朱利安,有点像七月化身的朱利亚[12]。”

我没吭声。

“在我的英语班上,有个同学叫瑞德。”我说。

“是的,我认识瑞德,但是瑞德怎么会是夏天的名字?”她问。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只是一种想象,比如,一棵芦苇[13]应该是夏天的事物。”

“是的,好吧,”她点点头,取出笔记本,“还有皮特莎小姐也可以坐这里。她的名字听起来像单词‘花瓣’[14],我也把它看作夏天的事物。”

“我在她的年级室。”我说。

“我跟她上数学课。”她做了个鬼脸回答道。

她开始在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列名单。

“那么,还有谁?”她问。

到午餐结束时,我们已经列出可以跟我们同桌的所有同学和老师的名单,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事实上大部分名字都不是夏天的名字,但是都跟夏天或多或少有点联系。我甚至找到了一个让杰克·威尔也能加入的办法,我说把他的名字放进一个跟夏天有关的句子,比如“杰克将要去海滩”,萨默尔表示口服心服。

“不过,如果有人没有夏天的名字却愿意跟我们同桌,”她严肃地说,“如果他们很友好,我们还是要让他们加入的,对吗?”

“是的,”我点点头,“哪怕是个冬天的名字。”

“酷毙了!”她朝我竖了竖大拇指,回答道。

萨默尔看起来跟她的名字很像。她皮肤晒得黝黑,眼眸绿如树叶。

从一到十

妈妈总是习惯按照从一到十的等级来问我对一件事情的感受。这个办法是从我做下巴手术时开始的,那时我不能说话,因为我的嘴巴缝了针。他们从我的臀部取了一根骨头,插进我的下巴,想让它看起来正常一点,因此我浑身上下多处疼痛。妈妈会指着我的一处绷带,我则举起手指,告诉她那里有多疼。一表示有一点疼,十表示疼得不得了,然后等医生来巡视的时候告诉他哪里需要调整,诸如此类的事情。妈妈总是很擅长读懂我的心思。

从那以后,我们养成了用以一到十的尺度来描述每一种疼痛的习惯,比如,如果我只是普通的喉咙痛,她会问:“一到十?”而我会说:“三。”或者任何一个数字。

放学的时候,我出了校门跟妈妈汇合,她像其他所有的父母或者保姆一样,在正大门等我。她抱了抱我,第一句话就说:“那么,今天怎么样?一到十?”

“五。”我耸耸肩说。看得出来,我的回答让她非常惊讶。

“哇!”她轻声说,“简直比我希望的还要好。”

“我们要去接维娅吗?”

“米兰达的妈妈今天会顺便接她。亲爱的,你想要我帮你背书包吗?”我们穿过学生和家长的人群时,大部分人都在对我行注目礼,“悄悄地”对我指指点点。

“我可以的。”我说。

“看起来太重了,奥吉。”她动手把背包拿了过去。

“妈妈!”我叫了一声,又把背包拽了回来。我抢在她前面,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明天见,奥古斯特!”是萨默尔。她正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

“再见,萨默尔!”我朝她挥了挥手说。

等我们穿过街道,远离了人群,妈妈问:“奥吉,那是谁啊?”

“萨默尔。”

“她跟你同班吗?”

“我有许多班。”

“那她跟你同在某一个班吗?”

“不。”

妈妈期待我再说点什么,可我就是不想说话。

“那么,今天情况还不错?”妈妈问。我知道,她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我。“每个人都很友好吗?你喜欢你们的老师吗?”

“是的。”

“上周你见过的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他们好吗?”

“很好,很好。杰克很多时候都跟我在一起。”

“那太好了,亲爱的。那个叫朱利安的男孩怎么样?”

我想到他对达斯·西迪厄斯的评价。那一幕恍然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还行。”我说。

“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夏洛特。妈妈,我已经说过了,每个人都很好。”

“好吧。”妈妈回答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妈妈有点气呼呼的,但我一路上都这样。我们穿过了阿默斯福特大道,一直走到我们的街区,她才开口说话。

“这么说,”妈妈说,“如果萨默尔跟你不同班,那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午餐时我们坐在一起。”我说。

我把一块石头控在两脚之间,像踢足球一样,在人行道上来来回回地追着跑。

“她看起来人很好。”

“是的,她不错。”

“她很漂亮。”妈妈说。

“好吧,我知道,”我回答道,“我们有点像美女与野兽。”

我没有停下来看妈妈的反应,而是奋力一脚把石头往前踢开了老远,然后沿着人行道追了上去。

学徒

那天晚上我剪掉了后脑勺的小辫子。爸爸首先注意到了。

“嗯,很好,”他说,“我从来就没喜欢过那玩意儿。”

维娅不敢相信我就这么剪掉了。

“你用了两年的时间才留起来!”她几乎是怒气冲冲地问,“为什么要剪掉?”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有人取笑它吗?”

“没有。”

“你告诉过克里斯托弗要剪掉它吗?”

“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了!”

“那不是真的,”她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就这样把它剪掉了。”她烦躁地说了一句,便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过了一会儿,爸爸进来给我掖被子时,我和黛西正依偎在床上。他把黛西轻轻挪开,跟我在毯子上并肩躺下。

“这么说,奥吉小狗狗,”他说,“今天过得真的很不错吗?”顺便说一下,这个昵称来自一部老卡通片里一只叫奥吉小狗狗的腊肠犬。我四岁左右时,爸爸从拍卖网(eBay)上买了这部片子,有一段时间我们老看——尤其在住院的时候。他会叫我奥吉小狗狗,而我会叫他“亲爱的老爸”,正如片中的小狗叫腊肠犬爸爸一样。

“是啊,非常不错。”我点点头说。

“但你整个晚上都这么安静。”

“我想我是累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哈?”

我点点头。

“不过,今天真的过得不错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实际上,比不错更好一些。”

“听你这么说太好了,奥吉,”他亲亲我的额头,柔声说,“在你上学这件事情上,看来妈妈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是的。不过,如果我不想上了还可以辍学,对吗?”

“是的,我们有言在先,”他答道,“不过我想,这取决于你为什么想辍学,你懂的。你得让我们知道。你必须跟我们聊一聊,告诉我们你的感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好吗?你保证会跟我们说的吧?”

“是的。”

“那我可以问问你吗?你在生妈妈的气吗?你知道,整个晚上你都对她怒气冲冲的,奥吉,在送你上学这件事情上,我跟她负有一样的责任。”

“不,她的责任更大。那是她的主意。”

就在这时,妈妈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只是想道一声晚安。”她说。有一两秒钟,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嗨,妈妈。”爸爸拿起我的手朝她招了招,对她说。

“我听说你剪了辫子。”她在床边挨着黛西坐下,对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我赶紧回答。

“我没说是大事情。”妈妈说。

“今晚你来陪奥吉睡觉吧?”爸爸起身对妈妈说,“总之我还有点工作要做。晚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这是我们关于“奥吉小狗狗”的另一个约定,不过我实在没心情对他说“晚安,亲爱的老爸”。“我为你感到骄傲。”爸爸说着下了床。

妈妈和爸爸总是轮流安顿我睡觉。我还需要他们这样做,我知道有点太孩子气了,但我们就是这样的。

“你去看看维娅好吗?”妈妈在我身边躺下时对爸爸说。

他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维娅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耸耸肩,说,“至少她会愿意告诉我的。但是……高中第一天总是有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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