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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奥古斯特.3

作者:美-RJ帕拉西奥 当前章节:10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嗯,”爸爸用手指着我,眨了眨眼睛说,“孩子们永远有事情,不是吗?”他说。

“一刻不得闲。”妈妈说。

“一刻不得闲,”爸爸重复道,“晚安,二位。”

等他关上门,妈妈抽出了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为我读的书。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真的害怕她跟我“谈话”,我就是不想谈话。不过,妈妈看起来也没有想谈话的意思。她只是翻开书,找到我们上次停下来的地方。《霍比特人》我们已经读到一半了。

“‘住手!住手!’索林大喊,”妈妈大声朗读起来,“但一切都

太迟了,兴奋的矮人已经浪费掉最后的箭矢,比翁好心送给他们的弓也落得毫无用处。

“那天晚上,一行人的士气十分低落,稍后几天他们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他们已经越过了魔法的溪流,但溪流之后的小径似乎还是同样的蜿蜒曲折,森林也没有任何改变。”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哭了起来。

妈妈把书放下,伸出双臂抱住我。她好像对我的哭并不感到意外。“好啦,”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对不起。”我抽抽噎噎地说。

“嘘,”她用手背替我擦干眼泪,说,“你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为什么我必须这么难看,妈妈?”我喃喃地说。

“你,宝贝,你不难看……”

“我知道自己难看。”

她亲遍了我的脸。她亲了亲我下垂得厉害的眼睛。她亲了亲我看起来像被撞歪了的下巴。她亲了亲我乌龟般的瘪嘴。

她话语温柔,我知道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但是甜言蜜语又不能改变我的长相。

九月完了叫醒我

接下来的九月真是难熬。我不习惯早起。我也不习惯家庭作业的概念。月底的时候我还接受了人生的第一次“测验”。妈妈在家教我的时候,我可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测验”。我也很难接受再也没有空闲时间。以前,我想玩就玩,但现在好像总是要为学校做一大堆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校园生活实在太糟糕了。对同学们来说,每上一门新课都像是一个新的“不能盯着看”我的机会。他们会从笔记本后面或者认为我没注意的时候鬼鬼祟祟地瞄我一眼。为了避免在路上碰见我,他们会兜上一个大圈子,好像我身上有细菌,好像我的脸会传染。

走廊总是很拥挤,我的脸总是会惊吓到某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同学,也许他还没听说过我。他会发出一个人在入水之前屏住呼吸的声音,小小的“呼”的一声。头几个星期,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四五次:在楼梯上,在储物柜前,在图书馆里。学校有五百个孩子:最终他们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看见我的脸。才几天时间,我就知道关于我的一个外号已经传开,因为每隔一会儿我就会看见一个同学在经过我身边时用手肘推推他的朋友,或是在我路过他们时捂着嘴说悄悄话。我只能想象他们在谈论我什么。事实上,我宁愿不去想象。

顺便说一下,我不是说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怀着恶意,没有一个同学大笑或者发出什么声音,类似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正常的傻孩子。我知道这一点。我有点想跟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比如,没关系,我知道自己长相奇怪,看看吧,我不咬人的。唉,事实上,如果一个伍基人[15]突然来学校上学,我也会好奇的,我也可能会盯着他看!如果我跟杰克或萨默尔走在路上,我也许会低声对他们说:喂,那边有个伍基人。如果那个伍基人听到我说的话,他也会知道我不怀恶意。我只不过指出了一个事实:他是个伍基人。

大概过了一周时间,全班同学才习惯了我这张脸。这些同学每天上课都会见到。

大约两个星期以后,全年级同学才适应我的脸。这些人在自助餐厅、课间时间、体育课、音乐课、图书馆、电脑课我才会碰到。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全校同学才慢慢接受了我的脸。各个年级的同学。他们中有一些人已经是大孩子了。有的发型夸张搞笑。有的鼻子上戴着鼻环。有的一脸青春痘。但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我。

杰克·威尔

无论在年级室,还是上英语课、历史课、计算机课、音乐课和科学课,我都跟杰克形影不离,因为所有的课我们都在一起上。老师每堂课都要分配座位,结果每堂课我总是坐在杰克旁边,因此我认为,要么是老师们被告知要把我和杰克安排在一起,要么就纯属惊人的巧合。

我也跟杰克结伴去上课。我知道他注意到了同学们都盯着我看,可他却假装没看见。不过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上历史课,一个高大的八年级学生一步两个台阶地飞奔下楼,不小心在楼梯口撞到我们,把我撞倒了。这家伙扶我站起来,只瞄了我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哇!”然后他像为我掸灰尘一样拍拍我的肩,追赶他的朋友去了。由于某种原因,我和杰克突然大笑起来。

“那家伙的表情太滑稽了!”在课桌前坐下时杰克说。

“我就说嘛,对不对?”我说,“他是这样叫的,哇!”

“我发誓,他一定尿裤子了!”

我们笑得太厉害了,历史老师罗什先生不得不叫我俩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在读完古代苏美尔人如何制造日晷后,杰克低声问:“你想不想把那些家伙暴打一顿?”

我耸耸肩。“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我想。我觉得你应该搞一把喷射水枪什么的,用什么办法安装到你的眼睛上。这样,有人盯着你看时,你就朝他们脸上扫射一番。”

“里面加点绿色史莱姆[16]什么的。”我回答。

“不,不,加鼻涕虫汁和狗尿。”

“对头!”我完全同意。

“孩子们,”罗什先生在教室那头说,“大家还在读书。”

我们点点头,低头看着书。过了一会儿,杰克低声说:“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奥古斯特?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做做整形手术什么的吗?”

我笑着指指自己的脸:“有没有搞错?这已经是整过形的了!”

杰克拍拍脑门,狂笑不止。

“老兄,你该起诉你的医生!”他笑着说。

这一次,我们笑得太过头了,连罗什先生走过来把我们跟邻桌调换了位置,都没法让我们停下来。

布朗先生的十月信念

布朗先生的十月信念是:

你的行为,是你的纪念碑。

他告诉我们,这句话写在几千年前死去的某个埃及人的墓碑上。因为我们即将开始学习古埃及史,所以布朗先生觉得引用这条铭文是不错的选择。

这是我写的感想:

这条格言意味着我们应该为所做的事情被铭记。我们的所作所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远比我们说过的话或我们长什么样子更重要。我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超越死亡。我们的所作所为像人们为死去的英雄竖立的纪念碑,像埃及人为纪念法老建造的金字塔。唯一不同的是,它们不是由石头做成的,而是由人们对你的记忆凝成。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行为像是你的纪念碑——用记忆而不是用石头做成的纪念碑。

苹果

我的生日是十月十号。我喜欢我的生日:10月10日。如果我恰恰出生在早晨或者晚上的10点10分就好了,但不是。我是在后半夜出生的。不过我依然觉得我的生日很酷。

我通常会在家里开一个小派对,但是,今年我问妈妈,是不是可以搞一个保龄球派对。妈妈很惊讶,却很开心。她问我想邀请班里的哪些人,我说年级室的每一个人,外加萨默尔。

“那可是很多人呢,奥吉。”妈妈说。

“我必须邀请每一个人,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同学因为发现别人被邀请了而自己没有觉得感情受到伤害,好吗?”

“好吧,”妈妈同意了,“你甚至愿意邀请那位‘怎么回事’同学?”

“是啊,你可以邀请朱利安,”我回答道,“天啊,妈妈,你早该忘掉那件事了。”

“我明白,你说得对。”

几个星期以后,我问妈妈哪一些人会来参加我的派对,她说,“杰克·威尔,萨默尔,瑞德·金斯利,鲍斯·马克西斯。还有几个同学说他们争取来。”

“比如谁呢?”

“夏洛特的妈妈说,夏洛特那天早些时候要参加一个舞蹈演出,如果时间来得及她会尽力赶来参加你的派对。特里斯坦的妈妈说,他足球比赛结束以后会过来。”

“就这么些人吗?”我问,“好像……只有五个人。”

“不止五个,奥吉。我想很多人只是因为已经有了安排。”妈妈回答道。我们在厨房里。她正把手中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这样我才能吃。苹果是我们刚从农夫集市买回来的。

“什么样的安排?”我问。

“我也不知道,奥吉。我们的邀请发得有点晚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他们给的是什么理由?”

“每个人给的理由都不一样,奥吉,”她听起来有点不耐烦,“真的,亲爱的,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同学们有安排了,仅此而已。”

“朱利安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我追问。

“你知道的,”妈妈说,“他妈妈是唯一没有回复邀请的人,”她凝视着我,“我想苹果不会落在离苹果树很远的地方。”

我笑了,因为我觉得她在开玩笑,但马上就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有关系。现在去洗手,你可以吃苹果了。”

结果,我的生日派对比我想象的小多了,但是依然很棒。杰克、萨默尔、瑞德、特里斯坦以及鲍斯·马克西斯都从学校赶来了,克里斯托弗也来了——与他的父母一起从布里奇波特远道而来。还有本叔叔也来了。凯特姑妈和宝叔叔也从波士顿开车来了,不过奶奶和爷爷还在佛罗里达过冬。派对很好玩,因为所有的大人都在我们旁边的轨道打保龄球,所以看起来真的像有一大堆人在那里庆祝我的生日。

万圣节

第二天中午,萨默尔问我万圣节打算扮什么。当然啦,自去年万圣节以来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所以我脱口而出。

“波巴·费特[17]。”

“你知道那天可以穿万圣节服装来上学,对吗?”

“不可能,真的吗?”

“只要不越线就行。”

“什么,比如不带枪支之类的玩意儿?”

“一点不错。”

“喷气枪可以吗?”

“我想喷气枪和真家伙没什么两样,奥吉。”

“噢,天哪……”我摇摇头说。波巴·费特就佩着一把喷气枪。

“无论如何,我们再也不必穿得像书里的角色了,低年级时这是必需的。去年我扮了《绿野仙踪》里的西方邪恶女巫。”

“但是《绿野仙踪》是一部电影,不是书。”

“有没有搞错?”萨默尔回答,“是先有书的!实际上,这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一年级的时候爸爸每晚都读给我听。”

萨默尔说话的时候,尤其是她在兴头上时,眼睛总是眯缝着,像迎着太阳。

我很少见到萨默尔,因为我们只在一起上英语课。不过从学校的第一顿午餐开始,我们每天都一起坐在“夏天的餐桌”上,就我们两个人。

“那么,你会扮谁?”我问她。

“还不知道。我有一个特别想扮的角色,不过我想可能会有点傻乎乎的。你知道吗,萨凡纳她们一帮人今年都打算不穿万圣节服了。她们觉得我们已经太老了,不能过万圣节了。”

“什么?真让人无话可说。”

“我就说嘛,是不是?”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这些女生的看法。”

她耸耸肩,长长地吸了一口牛奶。

“那么,你想扮哪个傻乎乎的家伙?”我笑着询问她。

“答应我,不许笑?”她扬了扬眉,耸耸肩,有点尴尬地说,“一只独角兽。”

我低头看着我的三明治,笑了。

“喂,你答应不许笑的!”她哈哈大笑。

“好,好吧,”我说,“不过你是对的,那是太傻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已经计划好了:我会用混凝纸[18]做头,把角涂成金色,鬃毛也涂成金的……会很拉风的。”

“好吧,”我耸耸肩,“那你就去做。谁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呢,对不对?”

“也许我只会穿着它参加万圣节大游行,”她打了个响指说,“我会扮成哥特女孩来上学。是的,就她了,这就是我要扮的。”

“听起来不错。”我点点头说。

“多谢了,奥吉,”她咯咯直笑,“你知道吗,这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我觉得可以跟你无话不谈。”

“是吗?”我点点头,朝她竖了竖大拇指,“酷毙了。”

学校照片

我想,任何人都不会惊讶我拒绝参加十月二十二日学校的合照。绝不。不,谢谢。前一段时间我拒绝了所有拍照的要求。我猜你们可能会称之为恐惧症。不,实际上,这不是恐惧症。这是一种“憎恶感”,这个词我是刚刚在布朗先生的课堂上学到的。我憎恶拍照。就这样,我把它用到造句里了。

我以为妈妈会竭力让我克服“憎恶”情绪,参加拍摄,但是她没有。但不幸的是,虽然我想方设法不拍个人照,却逃不掉全班的集体照。呦,摄影师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吸了一口柠檬汁。他一定觉得我毁了这张照片。我在前排,还坐着。我没有笑,即使笑了也没人看得出来。

“奶酪附体”

就在不久前我才注意到,虽然大家习惯了我的存在,但是没有人真正愿意触碰到我。我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毕竟这是初中,大家不会像小孩子那样随处走动,你敲我打。但是在周四的舞蹈课上——貌似这是我最不喜欢的课了——舞蹈老师安塔娜比太太想让西蒙娜·陈做我的舞伴。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患有“恐慌症”的人,只是听说过,但那一刻,我敢肯定西蒙娜受到了“恐慌症”的袭击。她惊恐万分,脸色煞白,不到一分钟就大汗淋漓,然后她找了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说一定要去上厕所。总之,安塔娜比太太放了她一马,因为她最后再也没有让大家配对跳舞。

接下来是昨天的科学选修课,我们正在做一种很酷的神秘粉末实验,区分物质到底是酸性还是碱性。每个人都必须在加热板上把神秘粉末烧热,进行观察,因此我们都带着笔记本,在粉末周围挤成一团。当时有八个同学上选修课,其中七个人挤在加热板的一边,而最后一个人——就是我——则宽宽松松地站在另一边。这一幕我当然看在眼里,但我希望鲁宾小姐不会注意到,因为我不想她说什么。但是她当然注意到了,当然还是说话了。

“孩子们,那边地方大着呢,特里斯坦,尼诺,站到那边去。”她说。于是特里斯坦和尼诺挪了过来。特里斯坦和尼诺一直对我不错。往明里说,不是友好到毫不避嫌地跟我一起玩,而是不错,比如他们会跟我打招呼,像对待普通人那样跟我寒暄几句。当鲁宾小姐叫他们站到我这边时,他们甚至都没有做鬼脸——许多同学以为我没注意时就会那么做。总之,一切都算正常,直到特里斯坦的神秘粉末开始融化。正当他把箔片从加热板移走的时候,我的粉末也开始融化了,于是我也动手把箔片从加热板上取了下来。就在这时,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特里斯坦猛地一甩手,动作之快,把箔片甩到了地板上,这样所有人的箔片和加热板都被撞翻了。

“特里斯坦!”鲁宾小姐叫了起来,但特里斯坦甚至都没去管洒了一地的粉末,也顾不上破坏了整个实验。他最关心的是冲到实验室水槽边,把手洗干净,越快越好。在那一刻我才清楚地知道,在毕彻预科学校,有一种事件叫“碰到我”。

我觉得这有点像《小屁孩日记》[19]里的“奶酪附体”。在那个故事里,孩子们很害怕在篮球场上碰到发霉的奶酪,因为会被霉运附体。在毕彻预科学校,我就是那块发霉的“千年奶酪”。

万圣节服装

对我来说,万圣节是天底下最棒的节日。它甚至盖过了圣诞节。我可以换上奇装异服。我可以戴上面具。我可以跟其他戴面具的孩子一样四处溜达,没有人会觉得我奇怪。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没有人认识我。

我希望每一天都是万圣节。我们可以一直戴着面具,这样就能够四处游历,广交朋友,不用去理会面具下的我们长什么样子。

小时候,我无论到哪儿都戴着一顶宇航员头盔。去操场戴着。去超市戴着。去学校接维娅也戴着。就算在盛夏季节,就算我热得汗流满面也戴着。我想我戴了好几年,但是做眼部手术时,我不得不将它取下来。我想那时我大约七岁。从那以后我们就找不到那顶头盔了。妈妈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她觉得可能落在外婆的阁楼上了,她一直想找到它,不过那时我已经习惯不戴它了。

我保留着所有穿着万圣节化妆服的照片。第一个万圣节,我扮成了一只南瓜;第二个万圣节,我成了跳跳虎;第三个万圣节,我成了彼得·潘(爸爸则装扮成了胡克船长);第四个万圣节,我成了胡克船长(爸爸则装扮成了彼得·潘);第五个万圣节,我打扮成了一个宇航员;第六个万圣节,我是欧比旺·肯诺比;第七个万圣节,我又成了克隆帝国风暴兵;第八个万圣节,我则扮成了达斯·维达;第九个万圣节,我扮成了一个骷髅幽灵,骷髅面具下有假血汩汩渗出来。

今年我打算扮成波巴·费特:不是《星球大战II:克隆人的进攻》里的小波巴·费特,而是《星球大战V:帝国反击战》中的赏金猎人波巴·费特。妈妈到处寻找道具服,但都没有我穿的尺码,因此她买了一套姜戈·费特的道具服——因为姜戈是波巴的父亲,他们穿同样的盔甲——她把盔甲涂成了绿色。她还另外花了好多功夫把它做旧。不管怎么说,它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妈妈很会做衣服。

在年级室里,大家都在谈论万圣节的化妆事宜。夏洛特打算扮成《哈利·波特》里的赫敏,杰克要打扮成狼人。一个诡异的巧合是,我听说朱利安想扮姜戈·费特。我觉得,如果他知道我要扮波巴·费特,一定会很不爽。

万圣节那天早晨,维娅不知因为什么事情绪崩溃,大哭了一场。她一向沉着冷静,但是今年却已几度失控。爸爸上班快迟到了,正在大喊大叫:“维娅,快走!赶紧走了!”爸爸一向极有耐心,不过如果上班要迟到,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叫喊只会让维娅更加焦虑不安,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于是妈妈叫爸爸送我去学校,她来对付维娅。妈妈匆匆忙忙地跟我吻别,我甚至还没穿上万圣节服装,她就已经到维娅的房间里去了。

“奥吉,我们现在就走!”爸爸说,“我要开会,不能迟到!”

“我还没换衣服!”

“那赶紧换啊!给你五分钟,我在门外等你。”

我冲进自己房间,动手穿波巴·费特的道具服,但是突然我又不想穿了。我不确定到底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需要绑太多带子,我需要有人帮忙才穿得上。或者是因为这套衣服还残留着颜料的味道。我只知道穿上它需要大费周章,而且爸爸又在等,如果我让他迟到,他会抓狂的。因此,在最后一刻,我匆匆穿上了去年的骷髅幽灵衣。这是一套简易的行头,就一件黑长袍和一个大大的白色面具。我出门的时候冲妈妈喊了一声“再见”,但是她完全没听见。

“我以为你会扮成姜戈·费特。”我走到家门外面时,爸爸说道。

“是波巴·费特!”

“不管穿什么,”爸爸说,“总之这套衣服效果更好。”

“是的,它很酷。”我回答。

骷髅幽灵

那天早晨,当我穿过大厅向储物柜走去的时候,我不得不说,感觉好极了。现在一切都迥然不同。我不一样了。以前我走在这里,低头哈腰,尽量避免被人看见,今天我却可以挺胸抬头,东张西望了。我希望被人看见。一个同学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衣服走过来了,长长的白色骷髅头淌着假血,我们在楼梯擦肩而过时互相击掌致意。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有一秒钟我突发奇想,如果他已经知道面具下的人是我,会怎么办。

我预感这将是我有生以来最棒的一天,但是这时,我来到了年级室。我进门看到的第一身行头是达斯·西迪厄斯。他的橡胶面具几可乱真,黑色面罩罩头,一袭黑色的长披风。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一定是朱利安。他肯定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以为我要扮成波巴·费特。他正在跟两个“木乃伊”说话——一定是迈尔斯和亨利,他们一直朝门口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进来。我知道他们等的不是骷髅幽灵,而是波巴·费特。

我本来想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置上,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发现自己朝他们旁边的课桌走了过去,我听到他们在聊天。

一个“木乃伊”说:“看起来真的很像他。”

“这部分尤其像……”朱利安的声音回答道。他用手指了指脸颊和达斯·西迪厄斯面具上的眼睛。

“其实,”“木乃伊”说,“真正像的是干瘪的脑袋。你们看见了吗?他看起来跟那一模一样。”

“我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半兽人。”

“噢,是的!”

“如果我长成那样,”朱利安笑着说,“我对上帝发誓,我愿意每天戴着面罩。”

“关于这一点我想过很多,”另一个“木乃伊”说,听起来很严肃,“我真的觉得……如果我长成他那个样子,说正经的,我觉得我会自杀。”

“你不会的。”“达斯·西迪厄斯”回答。

“会的,真的,”那个“木乃伊”坚持己见,“我不能想象每天照镜子看见自己那样子。那太可怕了。而且永远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你为什么整天跟他待在一起?”“达斯·西迪厄斯”问。

“我不知道,”“木乃伊”答道,“图什曼叫我开学的时候多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也跟所有老师打了招呼,叫他们在所有课上把我们俩安排在一起坐什么的。”“木乃伊”耸了耸肩。我当然熟悉这耸肩的动作。我熟悉这个声音。我真想马上跑出教室,但是我待在原地,想听杰克·威尔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问题在于,他总是鞍前马后地跟着我。那我该怎么办?”

“甩掉他!”朱利安说。

我不知道杰克是怎么回答的,因为我从教室走了出去,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来过。下楼的时候,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我哭了出来。我简直无能为力。我泪如泉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戴着面具走路,无法擦眼泪。我在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小地方。我想掉进一个洞:一个可以吃掉我的小小黑洞。

名字

老鼠男。畸形人。怪物。弗雷迪·克雷格[20]。E.T.。恶心男。蜥蜴脸。变种人。我知道他们这么叫我。我已经久经沙场,知道孩子也可能变得邪恶。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终于,我走到二楼的洗手间。这里空无一人,因为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在教室。我锁上小隔间的门,摘下面具,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我来到护士站,告诉护士我有点肚子疼。这是真的,因为我感觉好像肚子被踢了一脚。莫莉护士让我躺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给妈妈打电话。十五分钟后,妈妈到了门外。

“亲爱的,”妈妈过来抱住我说。

“嗨。”我咕哝着。我不希望她问这问那,等过一会儿再说。

“你肚子疼?”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我额头上,一边感觉我的体温,一边问。

“他说他想吐。”莫莉护士说道,她那漂亮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而且头疼。”我低声说。

“我在想,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妈妈一脸着急地说。

“有一条胃虫在游走。”莫莉护士说。

“噢,天啊,”妈妈摇摇头说,眉头紧蹙,“我是不是该叫辆出租车?你可以走回家吗?”

“我可以走。”

“多么勇敢的孩子!”莫莉护士送我们往门外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背说,“如果他呕吐或者发烧,你应该打电话叫医生。”

“当然,”妈妈握着莫莉护士的手说,“非常感谢你照顾他。”

“乐意效劳,”莫莉护士用她的手抬起我的下巴,说,“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我点点头,喃喃地道了一声“谢谢”。妈妈和我一路搀扶着回到家。我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我是不是好一点了,放学后要不要去玩“不给糖就捣蛋”的游戏,我说不要。这让她很担心,因为她知道我一向多么喜欢玩这个游戏。

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爸爸说:“……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去玩‘不给糖就捣蛋’……不,根本没发烧……嗯,如果到明天还不好的话我会的……我知道,可怜的小人儿……连万圣节都无法好好过。”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也没去上学。因此我有整个周末的时间来思考每一件事情。我非常确定,我再也不会回学校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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