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鬼与深邃的蓝色大海之间的,正是我们。”波德说,脸上挂着倦怠的笑意。他引用了阿丽埃蒂格言日记本里的句子。
他们围坐在炉前,那里的地砖暖暖的。铁铲大大咧咧地躺在灰烬里,还是烫得坐不得。霍米莉拉过被压坏了的火柴盒盖子,她体重轻,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波德和阿丽埃蒂坐在一根烧得焦黑的棍子上。三支点燃的蜡烛头摆在三人之间的灰烬上。房间空阔,四周影影绰绰,亨德列里一家的声音听不见了(他们十有八九坐下来吃完饭了吧),波德一家觉得自己被这蔓延的寂静淹没了。
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微的铃铛响打破了一切——突然之间,它显得那么近。又是一下轻微的刮擦声,还有轻得不能再轻的呼气声。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门,从他们坐的地方望去,那门深陷在一片阴影之中。
“它进不来的,对不对?”霍米莉低声说。
“一点希望都没有,”波德说,“让它去抓……我们在这里没事的。”
阿丽埃蒂还是脸朝天,用搜寻的目光看着宽阔的烟囱。她想,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这石头倒是很不平整,可以爬上去的。突然,在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见一方紫色的天空,上面有一颗孤星,她不由得宽心了。
“依我看,”波德说,“我们既不能走,也不能留了。”
“我也这么想。”霍米莉说。
“设想,”阿丽埃蒂提议,“我们从烟囱爬出去,上屋顶?”
“然后呢?”波德说。
“我不知道。”阿丽埃蒂说。
“我们就死在那儿了。”波德说。
“没错,我们就死在那儿了,”霍米莉不高兴地附和,“我都怀疑能不能从烟囱爬上去。”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波德严肃地说:“霍米莉,没有其他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霍米莉问,抬起吓坏了的脸庞。光从下面照上来,她的脸看上去瘦得古怪,这里或那里还粘着一道道的烟灰。阿丽埃蒂猜到下面要说什么了,双手攥在膝盖下面,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铲子,那铲子斜向一边,横卧在炉膛里。
“除非卑躬屈膝,就是这话了。”波德说。
“你什么意思?”霍米莉虚弱地问,不过她清楚地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我们要坦坦然然地去找卢皮和亨德列里,求他们让我们留下……”
霍米莉用瘦瘦的手捧住瘦瘦的脸,无语地瞪着他。
“为了孩子……”波德温和地指出。
悲怆的眼睛转到阿丽埃蒂身上,又转了回来。
“几颗干豌豆,我们只要求得到这个,”波德很温和地继续说,“就是喝的水和几颗干豌豆……”
霍米莉还是没说话。
“我们会说,家具可以作为托管财物给他们。”波德建议。
霍米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家具嘛,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手的。”她嘶哑地说。
“那么,怎么样?”波德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问道。
霍米莉探寻似的看了一圈屋子,从上面的烟囱,到脚边的灰烬。她终于点了点头。“我们要现在上去吗?”她顿了一下,沮丧地建议,“这时候他们都在吃晚饭,把事情解决掉?”
“行。”波德说。他站起来,向霍米莉伸出手。“来吧,大姐。”他哄着她。霍米莉慢慢地起身,波德把她的手拽到自己的胳膊下,转身看着阿丽埃蒂。他站在妻子身边,挺直腰杆,堂堂六寸男儿嘛。“我知道有两种勇气,”他说,“你妈妈两者兼备;你记下来,女儿,写进你的日记里……”
可是,阿丽埃蒂的眼光越过他,正盯着屋里看;她面色苍白地瞪着木盒后面通向洗衣房大门的暗影。
“有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声说。
波德转过身,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样子?”他尖声问道。
“毛毛的……”
他们都呆住了。霍米莉一声大叫,从两人之间跑了出去。他们又惊又骇地看着她急急奔出炉床,大张着双臂跑向木盒子后面的阴影。她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好孩子,那个乖孩子……那个上帝保佑的孩子!”
“是斯皮勒!”阿丽埃蒂喊道,高兴地大叫一声。
她也向前跑去。他们把他从阴影里拖出来,拉到炉床上,蜡烛头边,光暖暖地照在他鼹鼠皮的衣裳上,亮闪闪的,那衣服已经旧了,有点儿破,裤腿也短了。他赤着脚,上面粘着亮晶晶的黑色污泥。他似乎长胖长高了。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蓬乱,尖尖的脸还是那样黝黑。他们不想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在这儿,这就够了。在阿丽埃蒂眼里,斯皮勒似乎总是凭空冒出来,又一眨眼消失于无形。
“哦,斯皮勒!”应当不怎么喜欢他的霍米莉喘着气说,“正是时候,正是关键时候啊!”她在那根焦黑的棍子上坐下来,那棍子猛地翘起来,远端那头扬起一团烟灰,她高兴得泪流满面。
“很高兴见到你,斯皮勒。”波德说,他微笑着上下打量他,“来拿夏天的衣服?”斯皮勒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环视屋子一圈,看见了系在帽针上的包裹,拉出来的木盒子,还有被重新布局、变得空荡荡的房间,这奇怪的场景是人类离去的标志。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像斯皮勒和波德这样的乡下人不会急急忙忙要解释;不管面对什么样奇怪的局面,他们都会注意自己的举止,耐心等待时机。“这个,我刚好晓得衣服还没备妥呢,”波德继续说,“她缝好了背心,注意,可还没接上裤子……”
斯皮勒又点了点头。他看见了阿丽埃蒂,她还在为自己刚才的那一声大叫而羞愧呢。他突然变得羞涩起来,退到铲子后面。
“嗯,”波德终于说,他四下瞧了瞧,仿佛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很是奇怪,“你正好撞到我们进退两难……”
“搬家?”斯皮勒漫不经心地问。
“可以这么说。”波德说。霍米莉用围裙擦干眼睛并用发卡别起头发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地把整件事情跟斯皮勒说了个大概。斯皮勒听着,抬高一条眉毛,通常带着嘲讽的V字形嘴巴在嘴角两处扭了起来。阿丽埃蒂记得这是斯皮勒的经典表情,不管你告诉他什么事情。
“……这样,”波德耸了耸肩说,“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
斯皮勒点了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现在一定挺饿了,那只白鼬,”波德继续说,“可怜的东西。戴着铃铛可捉不到猎物:兔子听得见它来了。兔子一溜烟就跑掉。不过我们腿短,它一刹那就会扑到我们身上——不管戴不戴铃铛。可是,你怎么就进来了呢?”波德突然问。
“跟通常一样那么进来。”斯皮勒说。
“怎么跟通常一样?”
斯皮勒把脑袋朝洗衣房一甩。“当然是排水管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