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排水管?”霍米莉瞪着眼睛问。
“地上的那个,”斯皮勒说,似乎她理当知道的样子,“洗涤槽不行——有个弯。而且他们总把盖子放在煮衣锅上面。”
“我没看见地上有什么排水管……”波德说。
“在轧布机下面。”斯皮勒解释了一下。
“不过——”霍米莉继续说,“我是说,你一直就从那根排水管进来?”
“再出去。”斯皮勒说。
“有遮有盖,比如,”波德给霍米莉指出,“不会受天气影响。”
“还有树林。”霍米莉说。
“没错,”斯皮勒附和,“谁都不想进林子。不进林子。”他若有所思地重复说。
“排水管的出口在哪里?”波德问。
“下面水壶旁边。”斯皮勒说。
“什么水壶?”
“他的水壶,”阿丽埃蒂兴奋地插嘴,“他在小溪边找到的水壶……”
“没错。”斯皮勒说。
波德在思考。“亨德列里知道吗?”
斯皮勒摇摇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们。”他说。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别人能用这条排水管吗?”
“没有理由不能用啊,”斯皮勒说,“你们要去哪儿?”
“还不知道呢。”波德说。
斯皮勒皱起眉头,剥着膝盖上的黑泥巴,那泥巴被灰烬的余热烘干了,变成了粉末。“想过去镇上吗?”他问。
“莱顿巴扎德?”
“不,”斯皮勒轻蔑地大声说,“小弗德汉。”
假使斯皮勒提议到月球去一趟,他们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惊异。霍米莉的脸上满是不相信的表情,她以为斯皮勒在编故事呢。阿丽埃蒂一动不动,仿佛屏住了呼吸。波德看上去惊得傻掉了。
“那么,真有这么个地方咯?”他慢慢地说。
“当然有这么个地方。”霍米莉恶狠狠地说,“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能确知的是——地点?我怀疑斯皮勒是不是知道……”
“顺河而下走两天,”斯皮勒说,“如果水流顺畅的话。”
“噢。”波德说。
“你是说我们得游泳过去?”霍米莉厉声问道。
“我有条船。”斯皮勒说。
“噢,老天啊……”霍米莉咕哝道,突然泄了气。
“大吗?”波德问。
“相当大。”斯皮勒说。
“能带乘客吗?”波德问。
“可以。”斯皮勒说。
“噢,老天啊……”霍米莉又咕哝起来。
“怎么了,霍米莉?”波德问。
“想不出自己坐船的样子,”霍米莉说,“不能到水上去,我不行。”
“这个,船在旱地上没用处的,”波德说,“要得到什么,你就必须赌点什么——这是天理。我们得找地方住。”
“有些地方,比如说,走走就到了呀。”霍米莉结结巴巴地说。
“举个例子?”
“这个,”霍米莉不高兴地说,飞快地瞥了一眼斯皮勒,“比如,举个例子说……斯皮勒的水壶。”
“水壶里住不下几个人的。”波德说。
“总比靴子宽敞。”霍米莉回嘴。
“好了,霍米莉,”波德说,突然坚定起来,“在水壶里,你不会高兴的,二十四个小时都不成;一个星期之内,你就会没日没夜地缠着我去找船,送你去下游的小弗德汉。你现在有个得到好居所的机会,全新的开始,还免路费,而你呢,面对一滴干净的活水,却像得了狂躁症一样。好了,如果你反对的是那条排水管的话——”
霍米莉转身看着斯皮勒。“哪种船?”她神经兮兮地问,“我是说,我可不可以把它想象成……”
斯皮勒想了一会儿。“这个,”他说,“船是木头的。”
“嗯?”霍米莉说。
斯皮勒又试探着说:“这个,它就像……你可以说它像一只刀具盒。”
“有多像?”波德问。
“非常像。”斯皮勒说。
“事实上,”霍米莉胜利似的大声说,“它就是一只刀具盒?”
斯皮勒点点头。“没错。”他承认道。
“平底?”波德问。
“有隔断,比如,分开放勺子、叉子等等?”霍米莉插嘴说。
“没错。”斯皮勒同时肯定地回答两个人。
“接缝的地方涂过焦油和蜡吗?”
“涂过蜡。”斯皮勒说。
“听上去,我能接受,”波德说,“你怎么说,霍米莉?”波德发现她也能接受多了,不过还没彻底准备好投入到这个安排中来。他又转身对斯皮勒说:“动力呢?”
“动力?”
“有类似帆一样的东西吗?”
斯皮勒摇摇头。
“船载满了往下游去呢——就用支短桨;往上游来就只装压舱物,用篙撑……”
“哦,”波德说,他听上去颇为之动容,“你经常去小弗德汉?”
“常来常往。”斯皮勒说。
“哦,”波德又说,“你确定能送我们一程吗?”
“回头,”斯皮勒说,“到水壶那儿找你们。我得到上游去装船。”
“装什么?”霍米莉生硬地问。
“船啊。”斯皮勒说。
“我知道,”霍米莉说,“用什么装船?”
“好啦,霍米莉,”波德插进来,“这是斯皮勒的私事。不关我们的事。我想就是沿着河,上下做点买卖。各种货都有,对吧,斯皮勒?坚果,鸟蛋,肉,小鱼……诸如此类的东西,就跟他带给卢皮的差不多。”
“得看他们缺什么。”斯皮勒说。
“他们?”霍米莉大惊小怪。
“好啦,霍米莉,”波德提醒她,“斯皮勒有他的主顾。讲点道理。别忘了,我们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借东西的小人。在很大程度上……”
“但小弗德汉的那些,”霍米莉指出,“他们说是石膏做的,不是吗?”
“没错,”斯皮勒说,“上了色呢。全都是……除了一个。”他补充道。
“一个活的?”波德问。
“没错。”斯皮勒说。
“哦,我可不喜欢,”霍米莉大声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不要做那唯一一个活的借东西的小人,待在许许多多假兮兮的蜡像中间。那让我神经紧张……”
“它们可没让他觉得不自在,”斯皮勒说,“他说,至少没有一堆活的借东西的小人那么让他不自在。”
“好吧,我得承认,这是一种友善的态度,”霍米莉厉声说,“我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那儿的时候,会得到这种善意的欢迎吧,我都想得见……”
“房子够多,”斯皮勒说,“不需要住得很近……”
“而且那地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波德提醒她。
“这倒是真的。”霍米莉说。
“怎么样,霍米莉?”波德说。
“我不反对,”霍米莉说,“如果我们住在商店附近……”
“店里没东西的,”波德耐心地解释,“我是这么听说的啦,只有石膏做的香蕉之类,而且全都黏成一大块。”
“不,就是听起来挺好,”霍米莉说,“比如你跟卢皮说起来——”
“但你不会跟卢皮说话了,”波德说,“卢皮甚至不会知道我们走了。她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还会想着要给我们弄早饭呢。不,霍米莉,”他认真地往下说,“你不会想去商业中心或者类似搞笑地方的;水边某处静谧的小地方更好。你不会想要接连不停地去提水。而且,斯皮勒常会带着很多货物下来,你得有地方让他拴船、卸货……我们到那儿之后,有的是时间到处看看,好好选个地方。”
“好好选个地方……”霍米莉突然感受到这些话的魔力了。它们开始在她的体内起作用——兴奋的香槟泡泡涌上来,涌上来——最后,她突然双掌用力一合,发出一声愉悦的“啪”。“哦,波德。”她双目含情,低声细气地说。波德被她拍手的声音一惊,立刻转身看着她。“想想看——那些房子……如果我们愿意,可以一间一间试,全都试过来。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
“由生活经验得来的判断力。”波德说,朝阿丽埃蒂笑了笑,“你怎么说,小姑娘?商店还是水边?”
阿丽埃蒂清了清喉咙。“水边,”她嘶哑地轻声说,在蜡烛头舞动的光线中,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小脸激动地打着颤儿,“至少开始的时候……”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波德低头看了一眼系在帽针上的包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一点半了,”他说,“是时间去看看排水管了。你怎么说,斯皮勒?能抽出一分钟陪我们吗?给我们示范一下窍门?”
“哦,”霍米莉不安地大声说,“我以为斯皮勒要跟我们一起走呢。”
“好啦,霍米莉,”波德解释说,“这可是长途跋涉,而他刚到;他不会打算立刻就回去的。”
“既然他的衣服还没准备好,我看他没道理不立刻动身——你是来拿衣服的,对吗,斯皮勒?”
“拿衣服,还有其他事情,”波德说,“我敢说,他给卢皮带了点零碎的东西。”
“没问题,”斯皮勒说,“我可以把它们倒在地板上。”
“那你一起走?”霍米莉大声说。
斯皮勒点点头。“可以。”
就连波德看上去都微微松了口气。“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斯皮勒,”他说,“非常通情达理,真的。”他转身对阿丽埃蒂说:“现在,阿丽埃蒂,拿个蜡烛头,去把鸡蛋弄来。”
“哦,我们别管鸡蛋了。”霍米莉说。
波德看了她一眼。“你去拿鸡蛋,阿丽埃蒂。只要把它放在前面滚进洗衣房,不过在刨花附近要小心火烛。霍米莉,你拿着另两支蜡烛头,我来拿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