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鱼贯穿过门缝，踏上洗衣房的石板地，又听到了白鼬的声音。不过现在，霍米莉觉得有了胆量。“抓吧，抓吧。”她笃定他们能逃出去了，心情愉快地挑战起白鼬来。不过，当他们最终聚在轧布机下站定，低头端详排水管的时候，她那刚刚找到的勇气就减退了些许。她咕哝道：“噢，我的老天……”它看起来非常深非常暗，很像一口井，自地板往下，陷下去，陷下去。原本盖在上面的方形漏盖斜了一个角度躺在边上，在那大张着的黑暗之口中，她看到了蜡烛头的倒影。一股阴湿的风绕着蜡烛的火焰发颤，还有洗衣肥皂、走了味的消毒剂和茶叶混合出来的酸味。
“底下是什么？”她瞅着下面问道，“水？”
“烂泥。”斯皮勒说。
“糊糟糟的肥皂。”波德快言快语地插嘴。
“我们得蹚过去？”
“不深的。”斯皮勒说。
“跟排污管还是不一样的，”波德努力把话说得亲切一些，让人安心一些，“难倒我了，”他对斯皮勒说，“你是怎么移动这个地漏盖子的？”
斯皮勒演示给他看。他放低蜡烛头，指着一根结实而中空、看上去像黄铜窗帘杆的短棒。它靠着侧墙，架在井底的一块石头上。杆子的头稍稍露出排水管口沿。地漏盖复位的时候，就松松地搁在老旧的水泥边圈上。斯皮勒解释他在下面如何用尽全身力气拿杆子戳开地漏盖的一角——就像洗衣妇用晾衣服的撑杆撑起晾衣绳一样。然后，他把杆子的底部移到井底那块凸起的石头上，这样就一切就位了。接下来，斯皮勒攀住拴在地漏盖横档上的麻绳，纵身跳上排水管口。“只有两个我这么高。”他解释道。波德推断，那根麻绳是个固定的设备。在轻薄的铁横档上绕两圈绳子，从上面看，基本发现不了，而那根麻绳不用的时候，就垂在排水管里。如果斯皮勒在爬出杆子撑开的窄口之后，想把地漏盖整个移开，就像今天这种情况，那么他就拉起麻绳，把它甩到头顶上轧布机的撑杆上，再拖拽绳头。斯皮勒说，有时候地漏盖很容易就滑开来，有时候则以一个角度卡在那里。这时候，斯皮勒就会拿出一个很重却很小的栓子，这个栓子就是专为这个准备的，他爬到轧布机底部类似梁的结构上，把它在吊索未固定的那一头缠牢，然后站在栓子上荡出去，用他的体重再给一个拉动地漏盖的力。
“非常巧妙。”波德说。他手拿蜡烛头，走进轧布机底下深处，查看那根湿的麻绳，拉了拉绳结，最后似乎要试试它的分量，猛推了一把地漏盖子。它在老旧的石板地上流畅地滑动。“推比提要容易些。”他说。阿丽埃蒂抬头看，望见洗衣房天花板上巨大的黑影——移动，消弭，推进，撤后——那是蜡烛头摇曳的光的作用：巨大的轮子，把手，滚筒，活动辐条……她想，他们置身其下的这台轧布机仿佛正在默默地、神秘地转动……
排水管一边有样东西，她认出来了：那是一只铝制肥皂盒的盖子，就是前年夏天斯皮勒载她打着旋儿沿河而下的那个，他还在上面钓鱼来着。现在盖子上装了些货物，遮着一块旧皮革——大概是老鼠皮——整个盖子结结实实地捆满了打结的绳索。在盒盖边缘的洞里又伸出来另一根绳索。“我用它来拖。”斯皮勒循着她的目光解释说。
“我明白你是怎么上来的了，”霍米莉看了一眼烂泥，不高兴地说，“不过我关心的是你怎么下去。”
“噢，跳下去就行。”斯皮勒说。他说着抓起绳索，拖着铁盖子朝大门走去。
“没问题的，霍米莉，”波德急吼吼地保证，“我们会让你站在这个栓子上放下去。”他飞快地转身看着斯皮勒。“你拖着它去哪儿？”他问。
斯皮勒似乎不想再把注意力转到排水管上，要去隔壁房间卸货。屋子里没了人类，木头盒子也拉出来了，就没有必要跑到楼上了。他可以把带来的东西倒在踢脚板的那个洞口边了事。
他去了。波德大致讲了讲做法。“……如果斯皮勒同意。”他不断地说这句话，当着一个谦虚的领导。
斯皮勒确实同意了，或者说他没有反对。空了的肥皂盒盖子轻微晃荡着向下放到烂泥上；他们把鸡蛋推进盖子里——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橄榄球滚到排水管边沿，最后波德对它踢了一脚，让它不碰着四壁。鸡蛋打着旋儿落下，扑通一声落进肥皂盒盖子，裂了一条不甚吉利的口子。不过没关系，鸡蛋是煮熟了的。
接下来，霍米莉被放了下去。她骑坐在栓子上，一惊一乍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拿着点亮的蜡烛头。她爬下栓子，跨进肥皂盒盖子，那盖子在烂泥上突然一滑，霍米莉消失在水管里，着实让人焦虑了一回。不过，斯皮勒双手交替着拉绳子，把她拽了回来。只见她坐在鸡蛋后面，正在发牢骚，不过手里的蜡烛还亮着。“盖子里可以坐两个。”斯皮勒说。阿丽埃蒂（她暗地里很是希望试试跳下去）受到了照顾，她手持蜡烛头，被以同样恭敬的方式放下去。她在母亲对面坐下，鸡蛋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
“你们两个是掌灯人，”波德说，“你们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坐着看好鸡蛋——照我们说的移动灯火……”
肥皂盒盖子里的人拖着脚挪位子，抖抖索索地重新找着平衡。霍米莉从来就不喜欢坐车的时候——按人类的说法——反过来乘，她站起来，跟阿丽埃蒂换位子。“抓牢绳子。”调换完毕之后，她还不断地哀求斯皮勒，不过没多久，她和阿丽埃蒂又面对面坐下，各人拿着蜡烛，鸡蛋夹在膝间。阿丽埃蒂笑了。
“现在，我要放你们走一段。”斯皮勒提示，放出了数英寸绳索。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拱形的地道里平稳地滑动，蜡烛照得地道泛起湿漉漉的光。阿丽埃蒂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发光的表面：似乎是烧制过的黏土做的。
“任何东西都别碰，”霍米莉打着颤儿嘘着声音说，“也别呼吸——除非你非呼吸不可。”
阿丽埃蒂放低蜡烛头，瞧着边上的污泥。“鱼骨，”她说，“铁瓶盖，发夹……”她高兴地补充了一句。
“看也别看。”霍米莉又打了个颤。
“发夹可能有用啊。”阿丽埃蒂指出。
霍米莉闭上了眼睛。“好吧，”她说，一脸勉为其难的表情，“快点捡出来，立马摔在船底。然后在我的围裙上擦干净你的手。”
霍米莉点点头；她正努力着屏住呼吸。
阿丽埃蒂的视线越过霍米莉的肩膀，可以望见排水管井道。一样粗大的物什正从立井下来：那是波德的装备，用防水布包着，妥当地系在帽针上。它在烂泥上晃晃悠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稍停了一会儿，波德也跟着下来了。然后是斯皮勒。这泥巴的表面似乎承载了一会儿他们的分量，然后，他们陷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斯皮勒把窗帘杆从石头上移开，放置在立井里不显眼的角落。他和波德下来之前，把地漏盖摆放在一个更为适宜的位置。斯皮勒灵巧地一拉绳索，他们就听见它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原位——一声平板的金属音在空荡荡的地道里回响。霍米莉瞪着前方的黑暗，一副循声而去的模样。“噢，我的天哪。”声音寂灭的时候她叹道；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啦。”波德欢快地说，他从后面向她们走来，一只手按住盖子边儿，“我们出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