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斯皮勒圈起纤绳，以便在较短的距离内控制他们。在当前境况下，纤绳这个提法是不太准确的：排水管一路微微向下倾斜，斯皮勒的作用更像浮锚，绳索则用来做制动之用。
“走咯。”波德说，轻轻地推了盖子一把。他们在滑腻腻的污物上向前滑去，斯皮勒则稍稍控制一点速度。烛光在拱形的洞顶和滴水的洞壁上舞蹈，颤动。他们漂航其上的污泥又厚又滑，身后的波德与其说是拖着包裹走，不如说只是牵着它。有时候，仿佛是包裹牵着他呢。
“吁！”这种时候他就会这样喊。他兴致高昂。阿丽埃蒂还发现，他一踏进排水管就情绪不错。她也觉得异常高兴。他们在这里，她至亲的两个人，再加上斯皮勒，向着新的起点进发。阿丽埃蒂一点不怕排水管，它通向一个远离尘埃、烛光和逼仄庇护所的生活——那里白天沐浴着阳光，夜晚笼罩着月华。
她想看着前方，便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刚一挪位，左手边便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一阵阴湿的风穿过来，吹平了烛火。她立刻用手掩住火焰，霍米莉也如法炮制。
“洗涤槽的水管就从这里接进来，”斯皮勒说，“还有从锅子里溢出来的东西……”
他们一路经过其他一些豁口，一条条排水管分着岔没入黑暗，通向高处。这些管道接入主管道的地方都奇怪地聚着一堆杂碎，他们不得不拖着盖子行过那些堆垛。逢到此处，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就从盖子上下来，减小载重。斯皮勒知道所有这些分岔的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每座木屋或大房子的准确位置。最后，阿丽埃蒂开始明白斯皮勒生意的资源之广泛了。“并不是说每个口都上去，”他解释道，“我不在乎S弯，不过你要是遇到S弯，就极可能在排水孔里发现黄铜格栅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说着猛地朝一个圆形的洞口探出头去。“霍尔姆克洛夫特，这是……从现在起，除了洗澡水，啥都不会有了……”他们滑过洞口，这个洞看起来确实比大多数洞干净——亮闪闪的米色陶瓷——而且，阿丽埃蒂发现从此处开始，空气里的茶叶味就不那么浓烈了。
他们不时经过一些小岔路——废弃物和冬青树枝把岔口塞得严严实实的，要设法绕过去颇有难度。阿丽埃蒂发现每隔一段路便会有冬青树枝堵住去路。“我想不明白这些树上的玩意儿怎么就落到排水管下面来了呢？”霍米莉气恼地说。这时候肥皂盒盖子已经第十五次被侧斜着抬起来，小心地穿过罅隙。她和阿丽埃蒂呢，站在没过脚踝的污泥里，用手拢住蜡烛头。
“我把它们放这儿的。”斯皮勒一边说一边稳住盖子让他们重新上船。排水管到了此处向下倾斜得更厉害了。霍米莉才一脚踏到阿丽埃蒂对面，肥皂盒盖子就倏地一滑，拽上后面的斯皮勒就走。他在淤泥里滑得收不住脚，不过竟然奇妙地保持了平衡。他们突然撞上了斯皮勒造的一处树样工程的主干，乱糟糟挤作一团停住了身，阿丽埃蒂的蜡烛头跌出船去。“它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的吧。”霍米莉大叫着护住自己那根倒伏的烛芯，让它重新烧旺，给阿丽埃蒂照个亮儿。
斯皮勒没有直接回答。他奋力越过障碍，就在他们等波德赶上来的时候，他突然说：“可能吧……”
波德向他们走来的时候显得很疲惫。他喘着粗气，夹克已经脱掉了，甩在肩膀上。“最后一圈总是最长的。”他说。
“你想坐一会儿盖子吗？”霍米莉问，“来吧，波德！”
“不，我最好还是走路吧。”波德说。
“那把夹克给我。”霍米莉说。她轻柔地把衣服摊在膝盖上叠好，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仿佛（阿丽埃蒂一边看一边想）那衣服也累了，像波德一样。
他们又出发了——溜圆的墙，单调而没有尽头的狭长通道。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开始犯困。她不知不觉朝前靠住了鸡蛋，脑袋垂到了膝盖上。就在睡着之前，她感觉到霍米莉从她软绵绵的手中接过蜡烛头，给她披上了波德的外套。
她醒来的时候，景象还是大差不差：黑影在湿漉漉的洞顶游移，忽隐忽现的，斯皮勒在跋涉，窄瘦的脸被烛光照得一副惨淡模样。她的妈妈在鸡蛋的另一边，微笑着看着她那一脸的困惑。“忘了自己在哪儿？”霍米莉问。
阿丽埃蒂点点头。妈妈一手拿一个蜡烛头，阿丽埃蒂发现那蜡烛身已经烧得很矮了。“一定是快要到早上了吧。”阿丽埃蒂说。她仍然觉得很困倦。
“不用怀疑……”霍米莉说。
墙壁向后退，连绵不绝，只是每隔一段便出现拱形的加厚结构，一段管道便在这样的地方与另一段管道连接起来。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空洞洞的。
“还有分岔的排水管吗？”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斯皮勒摇了摇头。“再没有了。霍尔姆克洛夫特是最后……”
“可那是好久之前啦……我们一定快要到头了。”
“快了。”斯皮勒说。
阿丽埃蒂哆嗦了一下，把肩头波德的外套裹得更紧了。空气似乎突然清新了，奇怪地没了异味儿。“或者可能，”她思忖，“我们已经习惯了……”周围没有其他声响，只听见肥皂盒盖子滑动时的低吟，还有波德和斯皮勒抬脚落脚时有规律的啪嗒扑哧声。但淤泥层似乎很薄了：铁盖的底下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仿佛行在沙砾上似的。斯皮勒站定了。“听！”他说。
他们都静了下来，可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波德的喘息声和前方某处幽幽如乐音的滴水声。“最好快走，”霍米莉突然说，打破了紧张的气氛，“这些蜡烛头支持不了了。”
“安静！”斯皮勒又喊起来。接着，他们听到隐隐的咚咚声，动静跟颤动差不多。
“那到底是什么？”霍米莉问。
“只可能是霍尔姆克洛夫特。”斯皮勒说。他僵硬地站着，举起一只手，仔细地听着。“可是，”他转身对波德说，“谁会在夜里这个时候洗澡啊？”
波德摇摇头。“现在是早上啦，”他说，“一定快要六点钟了。”
咚咚声越来越响，变得不那么规律了，更像是奔腾、撞击……
“我们得逃命了——”斯皮勒大喊。他手里攥着纤绳，把铁盖子转了个圈，人就到了前面，跑在头里，奔进地道。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他身后喀啷喀啷地前进。她们被短绳拽着，磕磕碰碰地摇摆着，从这面墙甩到那面墙。不过她们护住了烛火，不想陷入可怕的彻底黑暗。霍米莉向波德伸出空闲的手，波德在包裹压他倒地的一刹那拽住了她的手。他跌在包裹上，仍旧攥着霍米莉的手，被轻捷地拖着一路向前。
“出去，往上，”斯皮勒在前面的暗影里喊，她们看见洞顶上牢牢地插着一些闪闪发光的小树枝。“放掉行李，”他大叫，“来啊——爬！”
他们每人都抓住一根树枝，把身子荡起来，紧紧攀住洞顶。翻倒的蜡烛头躺在铁盖子里将熄未熄，四周都是奔腾的水声。在蜡烛头挣扎着的烛光里，他们看见了第一批珍珠似的肥皂泡，还有后面奔跑着舞蹈着的银色大潮。然后，所有的人都呛住了，打着旋，一片弥散着芳香的黑暗……
过了最初那几秒钟的痛楚之后，阿丽埃蒂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还抓着树枝呢。一股芳香的热水冲刷着她的衣服，一忽儿把她推起，一忽儿又退去。有时候，那水跃上她的肩头，打湿她的脸和头发；有时候，那水又稳稳地在她的腰际打着漩，纠缠她的腿脚。“抓牢。”波德在混乱之中大喊。
“马上就要过去啦。”斯皮勒喊道。
“你在那儿吗，阿丽埃蒂？”霍米莉喘着粗气说。他们都在，都活着，就在大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水位开始下降，水流也不那么湍急了。没了蜡烛头的光亮，周围的黑暗似乎不那么浓重了，仿佛水上升起一团银辉，身下流水潺潺，从那声响判断，就像小溪一样平缓，没有危险。
过了一会儿，他们爬下来，踩在水里，脚踝处感觉一股暖意平静地流过。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看见水面触碰黑黢黢的洞壁处有一丝淡淡的半透明的光。“好像亮点儿了。”波德惊讶地说。斯皮勒啪嗒啪嗒踩着水，四下里摸索着，波德似乎感觉出那里的黑暗有些不对劲。“那里有什么东西？”他问。
“啥也没有。”斯皮勒说。
他们的行李没了——鸡蛋，肥皂盒盖子，所有的东西都被大水冲走了。
“现在怎么办？”波德沮丧地问。
可斯皮勒似乎不那么忧心。“以后再捡好了，”他说，“……不会有什么损失。还省得运了。”
霍米莉嗅了嗅空气。“檀香！”她突然对阿丽埃蒂说，“你爸爸最喜欢的肥皂。”
温暖的水打着漩流过阿丽埃蒂的脚踝，她一只手抓着小树枝稳住身体，没有回答；她顺着倾斜的排水管，向前望。一粒光豆挂在黑暗中。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可能出现了奇迹，是一个蜡烛头呢——然后，她看出它是浑圆的，还异常稳定。她在檀香之中还嗅到了其他味道——薄荷味儿，青草味儿，温和的泥土味儿……
“破晓了。”她用惊奇的语调宣布。“而且，”她着了魔似的盯着远处的那一粒光，继续说，“前面就是排水管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