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水的暖意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行进有点儿冷飕飕的。他们越往前走,那一圈光就越大、越亮,最后,它的光辉耀花了他们的眼。
“太阳出来了。”阿丽埃蒂认定。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他们正浑身湿透,稍稍加快了步伐。洗澡水的大潮已经退成一涓细流,排水管干净得让人高兴。
阿丽埃蒂也感觉有些神清气爽,似乎过去落满尘埃的黑暗生活的一切痕迹都被冲走了——连衣服也洗清爽了。霍米莉也有差不多的想法。
“没有啥比一大股强有力的肥皂水更能把衣服冲干净……不用搓不用拧;现在我们只要把它们摊开来晾干就行。”
他们终于出来了。阿丽埃蒂冲在前头跑上一片小小的河滩,它向两侧呈扇形铺开,向下直达前面的河面。排水管的口潜藏在溪流的堤岸下,堤岸高耸其上,长满了灯芯草和青草:一个无风的庇护之角,阳光洒下来,满是初夏金色的美好未来。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霍米莉看着那些被排水管吐出的、经过风吹日晒的弃物残片,说道,“三月份的时候不能……”
他们发现波德的包裹就在排水管口,帽针插进了沙子里。肥皂盒盖子也停住了,底朝上靠着一根突出的树根。阿丽埃蒂发现鸡蛋滚进了水里;它躺在银色涟漪之下,像被压扁了似的。不过,他们把它钩上干燥沙地的时候,才看明白原来那是水折射的缘故:鸡蛋还是以前的形状,只是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阿丽埃蒂和斯皮勒把它滚上斜坡,波德在那里拆泡了水的包裹,很紧张地想看看雨衣包布是不是有防水功效。他得意扬扬地把内容一件一件摆在温暖的河滩上。“干得很……”他不停地说。
霍米莉给每个人都挑了一套替换衣物。紧身套衫虽然是干净的,但相当旧了,也走了形:都是她以前织的——现在看来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了——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费班克的地板下面,她用的是钝了的织补针。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排水管口换下衣服,斯皮勒却懒得换了,尽管也给了他一件波德的衣服。他悄悄绕过河滩的拐角,去看他的水壶。
他们穿戴整齐,把湿衣服摊在地上晾干,然后,霍米莉剥掉了鸡蛋顶上的壳。波德把那枚珍贵的刀片上下揩干净,上油防锈,之后才给每个人切了一片鸡蛋。他们坐在阳光下,一边心满意足地吃,一边看小溪里的水波。过了一会儿,斯皮勒来了。他坐在他们下方,若有所思地吃着他的那片鸡蛋,融融的暖意蒸发着他身上的水汽。
“水壶到底在哪儿,斯皮勒?”阿丽埃蒂问。
斯皮勒把头一伸,说:“拐过去就是。”
波德把那个圣诞布丁里的顶针也打在了包里。大家都喝了点清水。然后,他们重新收拾好包裹,留衣服继续晾干,跟着斯皮勒绕过了拐角。
又是一片河滩,更加开阔。水壶就在远端,靠着河堤。它稍微有点儿倾斜,跟斯皮勒发现它的时候一个样子,河水冲下的大小枝丫把它固定住了。拐角屏住了漂浮物,它们倚着河堤的突出部分,在这里安营扎寨。小河在此处向内拐弯,水壶的下面流水湍急,阿丽埃蒂发现那里的水似乎一下子就变深了。
水壶再过去,有一丛悬钩子在河堤下生长,探出枝叶悬在水上——褐色的枯叶中长着新芽;一些老枝拖入水中,下面形成一个洞穴,斯皮勒的船就歇在那里。
阿丽埃蒂想先去看船,可波德仔细地观察起水壶来:壶身一侧近壶底的地方有一个挺大的圆形锈洞。
“从这里进?”波德问。
斯皮勒点点头。
波德抬头看壶顶。他发现盖子没有完全盖到位,斯皮勒在盖子中央的把手上系了一根绳子,把它悬在水壶弓形的提手上。
“进去吧,”他对波德说,“我给你看……”
他们走进壶里,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则在阳光下等着。斯皮勒几乎立刻重新出现在锈洞口,怒气冲冲地大喊:“过来,出去……”一只花纹斑驳的黄蛙在斯皮勒的光脚丫一踹之下,腾空一跃,轻巧地滑进了小溪。后面又跟着出来两只潮虫,滚作了球儿。斯皮勒俯身把它们从地面上捡起来,轻轻地扔到上面的河堤去了。“没其他东西了。”他对露着牙笑的霍米莉说,然后又消失了。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地对阿丽埃蒂说:“别美滋滋地幻想今晚睡在那儿……”
“我们可以把它打扫干净。”阿丽埃蒂轻声回答。“还记得靴子吗?”她又说。
霍米莉点点头,不太高兴。“你认为他什么时候会带我们去小弗德汉?”
“他去上游载货之后不久吧。他喜欢月圆……”阿丽埃蒂轻声说。
“为什么?”霍米莉轻声问。
“他差不多都是晚上行路。”
“噢。”霍米莉一副困惑的腔调,又带点儿放肆。
一声金属声把她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水壶的顶部。她们看见盖子摇摇晃晃地上上下下,有人在里面把它抬起又放下。“看你要怎么放它了。”一个声音说。“非常巧妙。”她们听见另一个声音用奇怪的沉闷调子回答。
“听起来不像波德。”霍米莉轻声说,一副受惊的模样。
“那是因为他们在水壶里。”阿丽埃蒂解释道。
“噢?”霍米莉又说,“我希望你们出来。”
他们出来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波德走下来,踏在一块当门阶用的平展石头上,他看上去非常高兴。“看到了?”他对霍米莉说。
霍米莉点点头。
“很巧妙吧?”
霍米莉又点了点头。
“现在,”波德高兴地继续说,“我们要去看斯皮勒的船。你穿什么鞋呢?”
是波德做的旧鞋。“怎么啦?”霍米莉问,“船上有烂泥?”
“我不知道。如果要上船,你总不想摔跤。最好像阿丽埃蒂一样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