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们还是走对了:溪水上涨,几乎到了崖底,他们必须转过断崖才能到达水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蹚水而过了。河水是稠稠的棕褐色,细柔的涟漪已经变得强劲而狂野。他们匆匆忙忙穿过第二片河滩,看见巨大的枝丫被洪涛托举着,随着疾驰而过的水流浮沉。
“这样的天气,斯皮勒走不了……”他们在水壶里换衣服的时候,霍米莉哀声说。她不得不提高嗓门,盖过雨点打在壶盖上的咚咚声。下面,仿佛就在他们的地下室里,传来河水的咆哮。但水壶安坐在石头上,卡在河堤里,像堡垒一样稳固。壶嘴被转了方向,避过了风,也没有雨滴漏进壶盖。“双层边口,”波德说,“做得很好,这些老式水壶……”
他们一心指望着斯皮勒回来,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儿鸡蛋。他们感觉很饿,悲惨地瞪着锈洞,半条面包就在他们身下硬生生地浮在大水之上,漂过去了。
最后,天暗了,他们拉上软木塞,准备睡觉。“不管怎么说,”波德说,“我们又暖和又干爽。应该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雨。第三天,还是一样。“这样的话,他永远过不来。”霍米莉哀声说。
“说不定哦,”波德说,“那个刀具盒是个上好的东西,遮盖也不错。水就流向附近那些悬钩子下面。这就是他为什么选这个角落的原因。你记住我的话,霍米莉,他随时都可能冲过来停在这里。斯皮勒不是个被一滴雨吓坏的人物……”
这天正是香蕉出现的日子。波德小心翼翼地爬过悬钩子下面那个滑滑的烂泥滩,出去侦察了。河水打着漩儿,从斯皮勒的船坞那儿倾泻而下,尾流扯动了蔓生的悬钩子。波德找到了半包湿透的香烟、一条吸饱水的粗麻布和一整根熟过头的香蕉,这些都是被近水的枝条缠住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地把它推进锈洞。霍米莉大叫起来。她并没有立刻认出它是什么,而后来,她看明白的时候,就又是哭又是笑的了。
“稳住,霍米莉。”波德推完最后一下说道,他沉着脸,从锈洞往里望,“好好管住自己。”
霍米莉几乎立刻镇静下来。“你要先说一下嘛。”她依旧有点儿喘,用围裙抹着眼睛,鸣起了不平。
“我可是喊过一嗓子的,”波德说,“不过雨声闹哄哄的……”
他们饱餐了一顿香蕉——它已经熟过了头,也久放不得。波德将它连皮剖开,这样果肉仍旧有个完整的遮盖。雨声使得谈话也变得没那么容易了。“水又急了。”波德说。霍米莉向前倾着身子,口型夸张地说:“你说他不会出事了吧?”
波德摇了摇头。“雨停了,他就会来。我们要有耐心。”他又说。
“有啥?”霍米莉喊,声音高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耐心。”波德重复了一遍。
“我听不见你……”
“耐心!”波德大吼。
雨开始打进壶嘴。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牺牲毯子了。霍米莉把毯子填进去,塞得紧紧的,水壶里变得很闷气。“也许要下一个月。”她嘟囔着。
“什么?”波德大叫。
“一个月。”霍米莉又说了一遍。
“说啥呢?”
“这雨啊。”霍米莉大喊。
从那以后,他们就放弃说话了:这力气花得似乎并不值得。他们躺进干草里,想睡着了事。腹中饱饱,又在憋闷的暖洋洋的空气里,没过多久,他们就睡着了。阿丽埃蒂梦见自己坐着斯皮勒的船在大海上,船儿轻柔地一荡一荡,起先还挺令人愉悦的,不过后来,梦里的船开始打旋。这旋打得越来越厉害,船成了一只轮子,转啊……转啊……她伸手去抓辐条,可它们变得跟稻草似的,一抓就断。她去抓轮边,轮边向外裂开,仿佛要把她抛出去,然后一个声音一遍遍地叫:“醒醒,阿丽埃蒂,醒醒……”
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水壶里似乎满是让人晕头转向的暗淡光线。她意识到到早晨了,而且有人把毯子从壶嘴里扯了出来。她认出紧贴在她身后的是波德的轮廓;他仿佛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贴在茶壶壁上。她感觉对面的那个身形是自己的母亲,她正以同样奇怪的僵硬姿势站在那里。她自己呢,半坐半躺着,感觉被某种梦一样的力量攫住了。
“我们正漂在水上,”波德大喊,“打着旋呢。”阿丽埃蒂不但感觉到了水壶的旋转,还觉察到水壶进水了,并且有些倾斜。“我们漂着呢。我们在水里了,”他继续喊,“很快地朝下游走……”
“哦,我的……”霍米莉翻了个白眼,呻吟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动作,她像蝇拍上的苍蝇动弹不得。不过她说话的速度缓了下来,旋转也慢了一点。阿丽埃蒂看着她的母亲慢慢滑到浸透了水并且嘎吱作响的壶底,换成了坐姿。“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又咕哝起来。
阿丽埃蒂发觉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晰得奇怪:雨终于停了。
“我去把壶盖打开。”波德说。水壶停止打转的时候,他也向前扑跪在地上,现在他正慢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在似转非转的摇摆中稳住重心。“帮我一起拉绳子,阿丽埃蒂。”
他们一起拉。水透过锈洞那儿的塞子渗进来,地上漂浮着湿透的草。他们拉的时候,脚下打着滑,不过慢慢地,盖子升起来了,他们终于看见头顶上一圈晴朗的天空。
“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念个不停,有时候也换成,“哦,老天保佑啊……”不过她帮忙堆好了波德的包裹。“我们得出去,到甲板上去,”波德坚持,“在下面,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想尽办法爬吧。他们用了绳索,用了帽针,用了香蕉,用了包裹,终于——水壶倾斜得非常厉害——他们爬了出去,登上壶缘,来到温暖的阳光和无云的天空下。霍米莉蹲坐着,手臂紧紧地抱住拱形提手的根部,两条腿荡在下面。为了减轻重量,波德割断了拴盖子的绳,把盖子扔出去。他们看着它漂走了。
“……似乎糟蹋了好东西。”霍米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