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向下游漂去,慢慢地转着转着——现在更加轻柔了。明晃晃的天空中,太阳挂得高高的:时间比他们所想的要晚。暴雨后的河水看起来很浑,黄兮兮的,有些地方还淹没了河岸。他们的右边是开阔的田野,左边则有一丛低矮的柳树和高一些的榛树。头顶上,金色的柔荑花序映着天空摇摆,许许多多的灯芯草列着队一直长进了水里。
“现在随时都可能靠岸停船,”波德看着水流满怀希望地说,“这边或那边。”他补充道,“这种水壶不会永远漂下去……”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不会。”霍米莉说。她稍稍放松了怀抱提手的姿势,不再只关心自己,正四下张望。
他们曾听见自行车的铃声,几秒之后,一顶警察的头盔贴着灌木丛上面快速经过。“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咕哝着说,“这就意味着一条人行小道啊……”
“别担心。”波德说。可阿丽埃蒂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发现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他只要朝旁边看一眼。”霍米莉指出。
“没事儿,”波德说,“他已经过去了。他没看呀。”
“斯皮勒怎么办?”霍米莉又说。
“他怎么啦?”
“他现在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那又如何?”波德说,“他会看见水壶不在了。斯皮勒所想的,就是要我们耐心、安静地等待——随便停在哪个地方都没问题。”
“假如我们停不下来,驶过了小弗德汉呢?”
“斯皮勒会一直往前,来找我们的。”
“假如我们停在那些人当中……”
“什么人?”波德有点儿恹恹地问,“那些石膏人?”
“不,是那些在路上拥来拥去的人类……”
“好啦,霍米莉,”波德说,“自寻烦恼没啥好处。”
“烦恼?”霍米莉大声说,“那我们现在是啥处境,我倒是想知道呢。”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旁浸湿的稻草。“我以为这水壶马上就要淹掉了……”
“塞子胀成这个样子就淹不掉,”波德说,“它越湿就塞得越紧。霍米莉,你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紧紧抓牢;然后,在靠近陆地的时候,我们做好准备起跳。”他一边说一边忙着把帽针做成抓钩,在针头上缠好并系牢绳索。
这时,阿丽埃蒂正脸朝下躺平,盯着下面的水流看。她非常高兴:裂了口的搪瓷在阳光下暖烘烘的,她一条胳膊挽住提手的根部,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有一次,她在那显得很夸张的水里看见一条大鱼鬼魅似的形状,它摆着影影绰绰的鳍,逆流定在那里。一丛丛水草不时出现,黑黢黢的小鱼在里面左突右撞。一只水老鼠几乎就在她的鼻子底下,轻快地游过水壶。她兴奋地大叫起来——仿佛她看见的是鲸鱼似的。连霍米莉也伸长了脖子看它游过,啧啧赞叹那笼着雾气的皮毛中附着的微小气泡就像月白宝石。他们都站起身看,它爬上河岸,急冲冲抖出一团水珠的云,奔入了草丛。“真没想到啊。”霍米莉叹道。“……大自然。”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见了那头奶牛。它几乎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巨大的阴影之上,四蹄深深地陷在芳香的泥泞之中,没有一丝声息。霍米莉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连阿丽埃蒂都觉得要感谢这平稳漂行的水壶和中间的那一带水流了。她有一种几乎是荒谬的安全感——那么贴近又那么遥远——这时,水流突然现出一个漩涡,卷着他们向河岸而去。
“没关系,”阿丽埃蒂惊得后退的时候,波德喊道,“不会伤着你……”
“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大声说,那样子似乎要爬到壶缘去。水壶突然倾斜了。
“稳住,”波德担心地大喊,“保持水壶的平衡!”水壶轻捷地朝河边滑,他把自己的重心侧到一边,从提手边探出身子。“注意了……”他大叫一声。他们猛地旋起圈,突然转向,贴着淤泥滑行。“抓紧了!”他们冲到那头大奶牛鼻子底下的时候,它后退了两步,低下头,轻轻地摇着脑袋,似乎有点儿尴尬,然后嗅了嗅空气,笨拙地后退。
水壶被水流带着,在奶牛坑坑洼洼的足迹里一磕一绊。水有节奏地漾来漾去,水壶传递着这纤细的颤动。波德向外探出身体,一手抓住壶缘,另一手用帽针猛推了一下石头。水壶轻轻地一跳,回到了水流中,然后是一连串的碰撞和抖动,开始转向。
“感谢老天,波德……”霍米莉大声说,“感谢老天……感谢老天……哦,哦,哦,我的老天!”她贴着提手的根部坐着,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不会伤着你的,”他们向河中心滑去的时候,波德说,“一头奶牛不会……”
“可能会踩着我们。”霍米莉倒抽一口冷气。
“除非它看见你,不然不会的。”
“它确实看见我们了,”阿丽埃蒂朝后望着大声喊,“它还在看着我们呢……”
他们如释重负,盯着奶牛看,谁也没有准备会来这么一大下颠簸。霍米莉失去了重心,大叫着朝前滑,掉进了壶口,摔在了下面的稻草上。波德及时抓住了提手的横档,阿丽埃蒂则抓住了波德。波德一边扶住阿丽埃蒂,一边转过头去。只见水壶已经停住了,卡在木棍和枯枝纠缠而成的一座小岛上,恰恰就在小河的中央。水壶抵着拦住去路的木棍撞来撞去,又嗡嗡作响起来。散布着杂草的枯枝堆晃晃悠悠,小小的水波在它的中间和四周像海浪一样升起又碎掉。
“好啦,我们卡住了,”波德说,“卡得牢牢的了。”
“弄我上去,波德——来啊……”他们听见霍米莉在下面大叫。
他们把她弄了上来,把目前的情况指给她看。波德向下张望,看见半拉儿门柱和几圈生锈的铁丝:这样看来,这里纠结着一大堆垃圾,它们被洪水带来,形成一座漂浮的岛,水流罗织着它们,让它们彼此纠缠,再也脱不开。
用帽针推也没什么用处:水流控制着它们往里面扎,一下接一下的,越挤越牢。
“也许还会更糟呢,”霍米莉刚缓过气就出人意料地说。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像鸟窝一样的东西:被推到水面上的枯棍已经在阳光下晒干了;在霍米莉眼里,整个地方看上去不错,像个干燥的小岛。“我的意思是,”她继续说,“我们可以上去走走。我不是说这个地方比水壶好,真的……不过总归强于漂呀漂的,一漂漂到,很可能的哦,就到印度洋去了。斯皮勒可以很容易在这里找到我们……杵在正当中。”
“有点儿道理。”波德附和。他抬头看向河岸。他发现这里河面宽了些。河的左岸,低矮的柳树掩映着纤路,中间夹着一棵侧枝长向水面的高大榛树;右岸,一坡碧草一直延伸到河边,奶牛留下的泥泞足迹旁边,是长得十分茁壮的白蜡树。高大的白蜡树和榛树矗立在河的两岸,像哨兵,一边一棵。没错,这种地方,斯皮勒应该很熟悉才对。波德自己思量着,对于这种地方,人类很可能还会起个名字。河中小岛的两侧,水很深,颜色暗沉,被水流挖出一个个深坑。没错,他带着一点点内心所谓“感觉”的兴奋,认定这种地方就是夏天时人类会来洗河浴的地方。然后,他朝下游望去,看见了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