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不上什么桥——木头的，长着苔藓，单根栏杆——可是，以他们的处境而言，即便是一座简单的桥，仍旧是一座了不起的桥：桥是为人类建造的大道，可将河面尽收眼底……
他指出这一点的时候，霍米莉倒是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她挡着太阳光，目不转睛地朝下游望去。“这么远的距离，人类不可能看清楚这些枯枝上有啥东西……”她终于下了判断。
“你可能会吓一跳，”波德说，“他们发觉物体运动就像……”
“不会在我们发觉他们之前的。来吧，波德，我们把东西从水壶里搬出来，晒晒干。”
他们来到下面，把压舱货挪个地方，水壶倾侧过来。当达到足够的侧倾幅度时，波德拿出绳索，把提手牢牢地系在低洼处的铁丝网上。这样，水壶就固定住了，他们可以从壶盖口爬进爬出。很快，所有的物品都摊开在暖和的阳光下。他们在一根晒干了的桤木枝上坐成一排，一人一片香蕉大快朵颐。
“本来还可能更加糟糕呢。”霍米莉说，她一边用力嚼一边环视四周，为这寂静与突然到来的无所作为感到欣慰。下面，在纠结成团的枯枝之间，暗沉的河水像一口井，泛着丝丝的粼光。不过那水是平静的，而她高高在上，离得远远的，不足为虑。
阿丽埃蒂则脱掉了鞋袜，双脚划过轻柔的涟漪，那水波就在小岛的外缘嬉戏。
小河仿佛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低沉之音像人们隐约可闻的对话，没完没了，神神秘秘。不过这对话没有停顿——令人窒息、一成不变地诉说着……“她对我说，我对她说，然后……然后……然后……”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不再听了，就像往常一样，当霍米莉心血来潮说个不停的时候，她就不再听了。不过，她对那声音还是有感觉的，知道它所具有的震耳欲聋的效果，它会作用于其他声音，让它们传得更加遥远。她想，这种声音里会有东西向你爬过来，不露迹象，没有警告，突然出现。然后，她意识到没有东西会爬上小岛，除非它漂着或者会游泳。可她正这样想着，一只蓝色的山雀从上面飞下来，栖息在她旁边的小枝上。它歪着脑袋看那一圈曾包裹她的午餐的浅色香蕉皮。她把它捡起来，朝鸟儿丢去——像抛套环游戏用的绳圈——蓝色的山雀飞走了。
她爬回由漂浮碎片织成的窝里。有时候她爬到干燥的小枝下面，站在底下潮湿的枯枝上。这些奇特的洞穴里，光影交错，有很多攀手和可供踩踏的槽口。上面，一张结出十字花形的枯枝大网挡住了阳光。有一次，她径直下到影影绰绰的水边，危险兮兮地悬在水面之上，在黑沉沉的水色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她发现一只水蜗牛贴在一片叶子的背面，又有一次，她用脚碰了蛙卵块，惊扰了一窝蝌蚪。她试着把水草连根拔起，可它滑腻腻的，她没得逞——它像一条有弹性的橡皮伸长，突然反弹，逃了开去。
“你在哪儿，阿丽埃蒂？”霍米莉在上面大叫，“上来，到干的地方来……”
可阿丽埃蒂似乎没听见。她发现了一根鸡毛，一撮绵羊毛，半个乒乓球，那个球还有一股浓浓的赛璐珞味道呢。她高高兴兴地带着这些借到的东西，现了身。她的父母恰如其分地表达了钦佩之情。霍米莉用绵羊毛做了个褥垫，干净利落地塞进那个半球里，把它当作凳子。“还挺舒服的呢。”她热情地向他们保证，在弧形的底座上晃了晃身子。
两个人类小孩经过那座桥——两个九岁或十岁的乡村男孩。他们慢悠悠地闲逛，大笑着，爬上爬下，向水里扔树枝。借东西的小人们吓得呆住了，直愣愣地瞪着。两个男孩背过身吊在栏杆上瞧他们的树枝漂向下游。
“我们在上游真是件好事情。”波德僵着的两片嘴唇间咕哝出这句话。
太阳西沉，小河变成了炽热的金色。阿丽埃蒂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就算他们看见了，”她低声说，眼睛盯着大桥，“他们也抓不到我们——在这深水当中。”
“也许抓不到，”波德说，“不过消息会散播开来……”
男孩们总算消失不见了。借东西的小人还是一动不动，盯着灌木丛，努力地听这淙淙的流水声之中有无人类经过小径的声音。
“我想他们一定穿过田野去了，”最后波德说，“来吧，阿丽埃蒂，帮我把这个防水……”
波德刚才一直在一个洞穴里准备过夜的吊床：洞里四根粗短木棍纵向排列，一块雨衣布铺地防潮，上面铺着他们的干衣服，一撮羊羔毛做枕头，再用另一块防潮布放在红毯子上面当被。他们会在这深处的茧状小屋里温暖舒适——不受雨水露珠的浸染，河岸那边也看不见他们。
洪水开始退落，他们的小岛似乎升高了。残存着淤泥的中心区域显现出来。从枯枝间朝下面生锈的铁丝张望，他们发现了一只浸透水的鞋子。
“没东西能伸到那儿，”波德沉默着想了一会儿，说道，“除非那些鞋带也许……”
霍米莉跟着下来，惊异地瞅着四周。爬到深处费了她不少勇气。她小心试探每一个踩脚处：有些枯枝烂了，一碰就碎；有些则卡得不够牢靠，容易松开；其他地方呢，抖抖索索，滑滑脱脱，无处不是——就像一个巨大的挑棒游戏里乱糟糟的棒阵。她意识到他们这座奇特的小岛不过是由树叶、枯枝和漂浮的水草纤维相互纠缠形成的。不管怎么样，她在上面的时候，折了一根新鲜的山楂枝，只为了那上面绿色的叶芽儿。“有点儿像沙拉，配着晚饭一起吃，”她向阿丽埃蒂解释说，“单单靠鸡蛋和香蕉，你是活不下去的……”
